割下那段触手的时候,唐念倒没有故意为难它,没用锯子反复切割,也没有故意放慢速度,延长折磨它的时间,她消毒完了切割用的小刀,手起刀落,如同一个手法利落的屠夫。
但它还是感到很疼很委屈,因为把那截触手斩下来后,唐念根本看都没看它,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的触手装进了一个消毒过的玻璃罐里,仿佛用一种看似公平合理的说辞哄骗它将触手割下来研究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它并没有疼到难以忍受的地步,只是看她一直没理它,才不得不出声刷存在感,虚弱地抱怨说它真的很疼。
唐念合上玻璃罐子,头也没抬地说它活该。
唐夏留意到她脖颈上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伤痕,它依然是鲜红色,烙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条火红的鞭舌。
共情是什么?
在过往的经历中,唐夏从来没有真正共情过谁,它会为人类的情感感到困惑乃至震惊,它企图动用理性揣摩感性,但无论是莉莉、史医生还是谁,都没能使它真正共情。它体会不到与她们相同的情绪。
没有情感上的共情,那就用肉。体的共鸣代偿。
——这是唐念的思维,简单粗暴,却行之有效。
它看着她脖颈上那道伤,感觉自己身上热辣辣的、被她整齐切割的伤口泛起了一层不一样的疼痛,好像她的伤口也覆盖在了它的伤口上一样。
“对不起……唐念。”它垂下眼帘,低声开了口。
唐念正低头给玻璃罐子贴标签,用黑色水笔在标签上记录这根触手切割下来的时间,闻言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捉摸不透她这个“嗯”是什么意思,唐夏沉吟片刻,干脆伸出双手,将她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她屁。股微微悬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它从驾驶座抱到了副驾驶座上,或者更准确点,是林亦辰的大腿上。
“……你干什么?”
这感觉太诡异了,简直像在亵。渎已故同学的尸体,唐念像只炸毛的猫,浑身汗毛都依次从脊椎骨处立了起来。
唐夏无知无觉地用林亦辰血糊糊却依然英俊的脸露出一个甜美的笑,讨好道:“我给你上药。”
它说话时喷洒出来的凉凉的唇息就落在她耳朵上,近到完全超过了安全的社交距离,她忍无可忍,抬手啪地给了它不轻不重的一巴掌,重新爬回了驾驶座。
唐夏被她一掌扇懵了,捂着脸,张着嘴,呆滞地看向她,过了好半天才开始嘤嘤嘤呜呜呜。
唐念置若罔闻,将玻璃罐子装好,打开手机导航查了下机械城里离他们最近的仿真机器人专卖店,问它想要什么外形。
唐夏知道她这么说就是不跟它生气的意思了,赶紧收了假哭,悄悄舒了一口气。
“我都可以,你挑就行了。”它说。
*
两个小时后,唐夏看着面前摆放得琳琅满目的男性仿真机器人,在头脑中思考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困惑地问出了声:
“唐念,为什么这些机器人的**都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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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唐夏基本上会一直是史莱姆(?),不会变成智商低下的大甲虫。至于为什么就不剧透了。
第64章 天外来客可拆卸的
一切还要从一个小时前说起。
一个小时前,他们到达了机械城。
这座城市的外观与其他城市并没有特别大的区别,非要找出不同点,就是它看起来有些干净过了头。老旧的墙壁上没有任何青苔痕迹,随意找出一栋建筑,它的窗玻璃也都是明净的,街道上当然更没有任何垃圾。
无数个清洁机器人在城市里娴熟地作业,有些长得和无人机没两样,只是上面多了几根机械臂,臂端安着洒扫道具,专门负责给高楼擦窗的,有些则是扫地机器人的加强版,比扫地机器人大只,在街道上温吞滑行,负责吸纳路面尘土,还有些专门用于青苔清洁,吸附在墙壁上,底端安着密密的小扫帚。
这些清洁机器人长得都更像机器而不是人。
机械城内大部人机器人都是这般模样,即便是类人形的机器人,也只是具备了人类的身形和四肢,头依然一个简单的机械头。这种机器人常被用于发传单、销售或者交通指挥——一些需要表现出适当亲和力的场景。
总体而言,机械城很空,虽然时不时就能见着一个机器人,却没什么人气,整座城市都显
得冷冷清清的,连宣传机器人大声播放的逗趣广告语也只将一切衬得更加寂静哀冷。
唐念把车停到了街边那个正在高声播放“XX牌汽水,喝出新动力,喝出新能量,喝出新人生”的机器人身边——它的外形就是一瓶橘色汽水——不抱希望地问它知不知道“栩栩如生仿真机器人专卖店”在哪:“它还有在营业吗?”
导航上显示专卖店就在东街1034号,但她把车开过来,却发现店铺已经关门了,不知道是歇业还是更换了地址。
汽水机器人停止播放广告语,将自己身上的屏幕朝向她,用一道充满元气的男声对她说:“您好,这位顾客,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屏幕亮起蓝光,上面显示出“购买汽水”、“咨询业务”与“售后处理”三个选项。
唐念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汽水机器人八风不动,继续问:“您好,这位顾客,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无论唐念同它说什么它都只会重复这句话,最终她叹了口气,放弃了为难一个低等机器人,把车朝前开走了。唐夏戴着口罩,趴在窗户上朝它扮了个被口罩遮住的鬼脸:“你好蠢。”
汽水机器人识别出唐夏在说话,挪了挪身体,将屏幕朝向它,后视镜里显示出它随着车子远离而变得越来越小的身影,街区上回荡着一道磐石般的开场语:“您好,这位顾客,请问您……”
*
唐念开着车在这片街区漫无目的地兜了一圈,才终于遇到一个人类老太太。
她像是刚刚买菜回来,坐在一辆代步工具上风驰电掣。那辆代步工具既类似电驴,又比电驴厚实,而且前方有个巨大的菜篮子,放着老太太从市场扫荡来的战利品。她坐在上面,手虽然抓在把手上维持平衡,却完全无需自己操作,整辆车都是自动的。
唐念开车追上她,摇下车窗问她知不知道栩栩如生店铺在哪。
老太太精神矍铄,闻言大声道:“啊?你说那家机器人专卖店啊!它上个月搬去那边那条街了!”说完手指朝前方某个方向一指。
唐念谢过她,载着唐夏往那边开去。
与旧地址截然不同——旧地址虽然已经清空了,但是看店铺结构也能看得出它之前是一个类似大牌专营店的非常高端的场所,场地大,灯光贵,导购员数量多且训练有素。
然而它的新地址看起来却更像是景区的手工制品店或者学校附近新开的小卖部,占地狭小,整个店面呈狭长的棺材状,左右两边的墙壁上随意倚满了机器人,而且很朴素地以男左女右作为区分,左边是男机器人,右边是女机器人。
唐念停好车,领着唐夏走进去。柜台后一个外形粗糙的销售机器人立刻迎了上来,屏幕上出现一个电子笑脸,对她说:“您好,这位顾客,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唐念对这句话都要PTSD了,而且机器人卖机器人……这是不是有点诡异?
还好这个机器人比较智能,在听闻她说“你们怎么搬到了这里”以后,唉声叹气地回答道:“虫群来袭,全球经济紧缩,买高端仿生人的客人也变得越来越少了,我们不得不开源节流,唉——形势所迫啊,形势所迫。”
销售机器人主动向她介绍起来:“我们店铺是栩栩如生仿生人品牌专营店,市面上最新款仿生人我们店里都有。店面呈现出来的只是一小部分样品,我们仓库里还有很多其他类型的仿生人和全新未拆封的同款,您可以先看看店面里的这些样品,看有没有合心意的,如果没有的话,我们还有相册可以供您挑选,至于定制,当然也是可以的。”
它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指着放在最前面的一个机器人便要开始逐一介绍,唐念忙打断它,提出自己的需求:“我想要一个长得比较好看的男仿生人。”
毕竟唐夏寄生了机器人以后,天天看着它新身体的人是她,她当然要依照自己的审美挑一个对自己眼睛友好的。
销售机器人了然地“哦”了一声,忙道:“有的有的。”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狗腿的笑,它领着他们来到店铺后半部分,指着那一溜或吊在墙上、或倚在展列桌上的男仿生人,搓了搓机械手,说这些就是了。
这些仿生人被它摆放得像一排僵尸,而且全都没穿上衣,露出八块腹肌以及视觉效果惊人的两大块胸肌,唐念既觉得自己像个赶尸人,又恍惚怀疑自己是个前来挑选年轻鸭子的老。鸨。
更可怕的是唐夏还在她旁边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道:“唐念,为什么这些机器人的**都那么大?”
“……”
还真别说。
被它一提醒,唐念的目光朝下滑了滑。虽然都穿着裤子,可是面前这些机器人某个地方的尺寸还是远远超出了平均值。
销售机器人连忙出声解释:“客人,这些漂亮的仿生人除了拥有普通仿生人的家务功能、智能对话功能与陪伴功能外,还兼备有**功能,能够满足客户多层次多角度的需求。”
唐念头疼地表示她并不需要这种功能:“……我只是单纯希望仿生人外形好看而已。”
销售机器人的屏幕上又现出了那个狗腿的电子笑容:“客人,我理解您的意思了,但根据统计,市面上99%的客人购买外形条件优越的仿生人,都有额外需求,所以大部分厂家都会附带生产**功能,这是市场决定的,不是为了冒犯您。不过您不想要这个功能,我也完全能够理解,您看,这边这几台型号的仿生人都有**拆卸功能,不想要看到仿生人的男性。性。征,可以像这样拆卸掉——”
唐念还来不及制止,对方就在她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手起刀落演示了一遍,像拔萝卜一样徒手连根拔了起来。
“哇——!好厉害!”
唐夏像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物一样突然开始鼓掌喝彩。
销售机器人的屏幕上出现一个腼腆的电子微笑:“让客户满意永远是我的服务宗旨。”
“我也可以试试吗?”唐夏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地提问。
销售机器人赶忙双手奉上:“当然。”
于是唐念眼睁睁看着唐夏接过了销售机器人手里那根东西,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而是拼接积木,饶有兴味地重复起“接上去-拔下来”的过程,还抽空对她说了一声:“唐念,你要试试吗?这个东西的拼接好顺滑。”
“?”
销售机器人也很没眼力见地在她面前眉飞色舞介绍道:“除了拆卸功能,我们还提供了电子。阉。割。服务,只要输入特定代码,就能封存**功能,避免仿生人说出任何有可能冒犯到您的话,待您有需要的时候再解封——或者永远都不解封也可以。”
“?”
最终唐念忍无可忍,把玩嗨了的唐夏拉回来,对销售机器人说:“还是换成女仿生人吧。”
“好的客户,我们这里外形优越的女仿生人同样兼备**功能……”
“停。”她按住疼痛的太阳穴,抬手打断销售机器人的话。
对方又很没眼力见地殷切道:“我明白了,客户,如果您不喜欢男性仿生人和女性仿生人,我们这里也有。双。性。仿生人。”
“?”
她实在毫无办法可想,似乎无论什么性别的仿生人,但凡长得好看,都会沾点额外功能,看来果然只能买完以后再自行拆卸掉了。
而且直到现在她才突然意识到她好像一直没有问过唐夏有关性别的问题,干脆将选择权交给了它:“你是什么性别的?挑个跟你一样的吧。”
“性别……?”唐夏思索道,“按照你们的性别论来说,我应该是没有生育能力的雄性。”
这答案倒没有出乎唐念的意料,在真社会性虫群里,拥有生殖能力的虫本来就少之又少。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很多虫王都会分泌信息素抑制后代的生殖功能发育。
但这句话好巧不巧被旁边的销售机器人听到了,不知它误会成了什么,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悲伤脸,平平板板的机械语调仿佛也随之染上了几分悲伤:“原来是这样,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
“它在遗憾什么?”唐夏不解地问唐念。
唐念说:“……不要理它。”
*
她最终还是说服自己接受了那些带有奇异功能的仿生人,然而其他问题紧随而至——
“你说要多少钱?”她不可思议地反复询问销售机器人。
“抱歉,客户,我们这里的机器人均为明码标价,不接受砍价,价格高也是因为仿生人的智能芯片研发成本,以及仿真皮肤所需要的精密技术。”谈到价钱,销售机器人变得寸步不让起来,指着仿生人形如真人的脸,据理力争上面用了多少精密的传感器以及多少块栩栩如生的仿真肌肉模拟真实表情。
唐念虽然打算消耗一下金条,却也没想当冤大头,她听完了对方开出的天价,见砍价无果,只好退而求其次道:“我不需要智能芯片,你给我个笨一点儿的仿生人就好。”
反正仿生人也只是
给唐夏当壳子用的,智能系统对他们而言根本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