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对。”唐生民来到院子里。
年长那位亮出证件,安抚他们说不要紧张:“我们只是挨家挨户过来慰问一下大家的情况,告诉大家如何做好预防工作,要是看到了疑似反叛军的奇怪的人,可以拨打这个电话举报。”
“反叛军已经跑到我们这了吗?我看这几天街道戒严很严重。”唐生民一秒忘了自己方才的出糗,递给年长纠察员一支烟,热络地与对方攀谈起来。
年长纠缠员接过烟:“小事儿,防范于未然嘛。有我们在,反叛军就是落水狗,能闹出什么动静?”
两人像谈论到“今天天气很好”一样和乐融融地笑起来。
唐念向来对类似场面毫无兴趣,正想回房间学习,就听到年轻那位“嗳”了一声叫住她,问:“你受伤了?”
年长纠察员闻言,逐渐收敛起脸上的笑,目光微凝,落向她右手缠绕的绷带,对唐生民说:“怎么伤到的?伤在手上可不行,都快高考了,你女儿是高三生吧?”
“是啊,高三了,她自己走路摔到的。”唐生民趁机小人之心地数落了一下她,“我女儿这人就是忒冒失。”
“我们车里还有瓶促恢复的膏药,要不我让我手下拿过来吧,帮你女儿处理下,别影响写字。”
“哎哟,真没事儿!”唐生民替她推诿了,“就一点小伤,不至于不至于,而且她是左撇子,可以写字。”
“哦——左撇子。”年长纠察员点点头,对她说,“小姑娘以后走路还是得当心点啊。”
他们站在门口宣讲了一通宵禁的注意事项就离开了,转而去慰问提醒下一户住户。
关了门,唐生民感慨说没想到纠察员连她受伤这种小事都能留意到,他之前致力于将纠察员贬损为官方的走狗,但是现在看来,里面倒还有一些人性未泯的人。
唐念对此不置可否,只默默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座位上,看了眼绷带,决定先把最后一点历史知识背了再去料理晚饭。
结果还没开始动作,保险柜里就传出了“扑扑”的声音,是小怪物在里头制造的噪音。
经过二十来天的相处,唐念已经很习惯它折腾出的一些动静了,她甚至能根据声音分辨出是它哪个部位在动。像这种扑扑声,一般发生在实验将要开始之前,它感到恐惧和焦躁的时候——它会用身体频繁撞击保险柜内壁,以此舒缓精神上的压力。
唐念做实验有固定的时间,为了控制变量,她一般都会选在晚上相同时间段进行实验。小怪物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会在实验开始前半小时固定发出惊惧的响动。现在这个钟点还远
远不到实验开始的时间,她不明白它为什么提前开始焦躁了。
唐念把卧室门反锁上,打开保险柜,将它捉了出来。
接触到新鲜空气非但没有令它好转,似乎还适得其反。它变得更加混乱,在她掌心里时而蜷成小球,时而张开所有触手,在空气中八爪鱼般舞动,像一台解析错误的机器。她把它放到地面上,而它竟然主动用触手攀上了她的小腿。
怪事中的怪事。
虽然不是百分百确定,但唐念隐隐察觉到小怪物害怕她,毕竟任何一只生物被人关在暗无天日的柜子里不断肢解,都会对始作俑者产生本能的惧意。
可现在它似乎在向她这个侩子手寻求庇护。
唐念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因为想不通,所以懒得再多想,她毫无同情心地把它从自己腿上扒了下来,扔进柜子里锁好。
这么一折腾,她原先定好用来学习的时间就白白浪费了,眼看已经到了饭点,唐念决定先去做饭。她走到厨房,把米淘洗完,才发现家里的生抽用得只剩薄薄一层。
现在还早,没到宵禁时间,唐念决定去小卖部买瓶生抽应急。
外面风很大,虽然是夏天,但打开屋子门那刻,唐念还是被风逼退回了屋里,她不得不随手拽了件衬衫披在肩上御寒。
小卖部就开在村口,墙上挖了个水井般大的窗户,窗台摆着琳琅满目的日用品,有什么需要的吆喝一声,老板就会抱着孩子从里面走出来,跟她说需要付多少钱。
她来到小卖部前,那里已经站了个买烟的村民,对老板笑道:“……是啊,最近不太平……不过有纠察员在,还是很放心的……我老婆前两天走路去买菜的时候,脖子被一个撑伞的人划了条道子,刚刚纠察员看到了,还很关心呢,让我老婆把伤口给他们看看。”
老板余光瞥见了唐念,问她想买什么,唐念没回答,双眼呆茫像在放空。
“小唐?小唐!”老板提高了音量。
唐念如梦初醒,却没有说自己要什么,反而立刻转身跑开了。
老板和村民对视一眼,纷纷纳闷地耸了耸肩。
*
唐念狂奔回家里,一进家门就扯开了衬衫,方才的奔跑让她出了一头热汗。
唐生民在自己卧室里听戏剧,翘着二郎腿,惬意得很。由于始终没能从她这讨到钱,他这几天倒是比较安生,没再猴儿似的到处走街串巷。
唐念回到自己房间,把房门掩好,快速用剪刀裁开了自己手上的绷带。
经过这些天的恢复,她受的伤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结的痂也脱落殆尽,只剩浅浅的白色增生交错在一起。
因为接连受过几次不同的伤,伤疤凌乱交叠,早已看不出原先的样貌,只有她自己依稀记得最开始——怪物刚刚孵化出来那天晚上,它在她手背上留下的第一个伤口拥有非常特殊的形状,像一朵菊花,是由它口器内尖牙的独特排列造成的。
也许是她想多了,但这些年来,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又要独自拉扯不成熟的父亲,唐念已经习惯用一种野生动物般的直觉生存。
她的直觉以及今天捕捉到的蛛丝马迹告诉她——那些纠察员寻找的根本不是所谓的叛乱军,而是这种特殊的伤口。
换言之,他们搜寻的是她豢养起来的非人的怪物。
保险柜内还在持续不断发出柔软身体撞击内壁的扑扑声,怪物的焦躁如有实质,透过保险柜的震颤传递给她,让她的心脏紧随着同频共振。
唐念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没从混乱的大脑中抽丝剥茧,想出应对的法子,院子的门便再度被砸响了。
轰轰轰。
这次力道更大,也更急促,有如暴雨前划破天际的惊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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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喵喵黑色瞳仁几乎填满整个眼球……
保险柜内的扑腾声随着砸门声变大而消失了,仿佛锨了静音,唐念打开柜子,看到小怪物簌簌僵成了一团。
她把它捞出来,发觉它硬邦邦的,身体也在她掌心里缩成了乒乓球的大小,保险柜里还有团未经消化的呕吐物,她费神分辨了一下才认出那是上午喂给它的鸡胸肉。
看起来它像是吓吐了。
“……”
这个怪异的认知以一种同样不合时宜的方式纾解了唐念因砸门而产生的紧张。虽然不清楚它在恐惧什么,但多半与砸门声有关,它也许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如果她关于纠察员入户调查的猜测属实,那么不仅仅是她遭殃,身为被搜捕的一员,它当然也在劫难逃。
现在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唐念不清楚它能否理解合作的概念,她只能寄希望于它理解。
保险柜里已经不方便再藏它了,毕竟如果真的有人进来搜捕,保险柜这种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肯定是首要目标,她环顾了一圈卧室——家徒四壁,没有任何隐蔽空间能够用来躲藏。最后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小怪物塞进了自己睡觉用的枕头芯儿,呕吐物则扫出来倒进了垃圾桶。
外头的砸门声还在继续,唐生民在自己卧室高声催她:“唐念,去开门!”
她第一次这么感谢自己父亲的懒惰,他宁可扯着嗓子喊她去开门也不愿意挪挪他的腿,纡尊降贵去把门打开,如果懒汉吃饼的故事是真的,唐生民无疑会因为懒得转动脖子上的饼活活饿死。不过现在,这份懒惰为她提供了应对的时间。
唐念再次检查起手上的伤口,尽管已经辨不出原先的形状了,可很明显是被利器所伤,不符合摔倒擦伤的说辞。她当机立断把刚刚痊愈的手背放到床板粗糙的边缘用力蹭了几下,直到刚痊愈的手背肌肤被她剐碾得皮开肉绽,再也看不清伤口的纹路。
把绷带重新缠回去时,她看到小怪物从枕头芯里探出了半个身子,像是在观察她。
她轻斥一声,让它躲回去藏好。
不知道它能否听懂,也可能单纯是被她的语气呵退了,总之它挥舞着触手缩回了枕头芯里。
砸门声持续不断,唐生民又在催了:“唐念!唐念——”
她直起身,匆匆赶去开门。
院子里的铁门不堪重负,发出尖刺的响声,给人一种再不开门门外的人就要拿大炮轰开的感觉。她把门拉开,看到门外站着足足四个纠察员,除了不久前来过的那两位,还有一个蓄着胡子、五大三粗的生面孔,以及她熟悉的工号为13007的纠察员。
蓄胡子那位一开口就犯冲:“死里边了?敲这么久都不开门?”
13007拉了他一把,满脸不赞成。
唐生民终于慢吞吞从屋里踱了出来,见着这阵仗,先是愣了一下:“这是……”
13007忙说:“唐叔,您别紧张,我们就是过来关心一下。最近反叛军横行,上头非常关心民众的安危,唐念手上的伤我们都很在意,能问问具体是哪天在哪里伤到的吗?”
果然。
唐念心一沉。
唐生民则满脸纳闷:“啊?”
他以为纠察员都很忙,没想到这些人居然有闲心为自己女儿手上一道伤来来回回奔忙,看来这群人果然都是吃白饭的。他差点维持不住自己面皮下的鄙夷,嘴唇鼓动半天,才忍下冲到嘴边的那句“要不你们去找点正事做吧,实在没事做可以把我家院子里的杂草除了”。
13007开始细致地询问唐念是什么时候受伤、在哪里受伤的,还让她把伤口亮出来给他看一看。
她不得不根据手背伤口的严重程度与恢复程度胡编乱造。
好在唐念有一种撒谎不打草稿而且完全不心虚的能力。这种能力对她而言无需习得,因为她生来就没什么微表情,没有能够被肉眼识别的破绽。
她回答的时候,蓄胡子的纠察员一直用不友好的眼神上下扫视着她,像在掂量一块猪肉几斤几两。
问话将近尾声,13007才将笔记一合,朝她温和笑笑,卸掉公事公办的态度,换上了聊家常的口吻,关切地问:“好了,没事就好。再过两个月就高考了,复习得怎么样?”
“还可以。”她谨慎地回答。
“我之前送你那套育文出版社的
习题你做完了吗?效果好吗?我家小妹今年高二了,我在想要不要也给她弄一套。”
唐念不得不纠正他:“是联合出版社。”
13007轻轻“啊”了一声,苦笑:“看我这脑子。”
一直在旁边倾听的年轻纠察员问:“前辈,你和这位居民小姐认识啊?”
“是,我们好几年前就认识了,呃,多少年前来着……”13007像个思维卡顿的机器。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其他人都看着她,唐念只好接话:“八年前。”
*
八年前,林桐凭空失踪,九岁的唐念央求唐生民去报案,他却满不在乎地说你妈妈应该是去哪里买菜了吧,晚点就会自己回来了。
可晚点林桐也没回来,到了林桐失踪的第三天,唐生民才拖拖拉拉地报了案,结果当然没找到人,唐念妈妈失踪的消息就这样在这座不大的小城作为茶余饭后的八卦不胫而走。
某天晚上放学,她被周昊堵在校门外,他神色得意地说:“听说你妈不要你了啊。”
如此俗套的开端。
她用脚趾都能猜到剧情走向,连多听一句都没耐心,饶过他就想往外走。
周昊拉住她:“你前几天不是特别拽吗?你家里人不是特能为你撑腰吗?怎么现在你妈不要你了啊?”
他的话在她看来幼稚得不行,完全伤不到她,可他掐在她胳膊上的手力气巨大,唐念尝试着甩了一下,没甩开。她有点担心他待会儿哪根神经搭错选择对她动粗,唐念对自己的武斗水平有数,需要求救的时候,她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声音,刚好这时周昊背后有一个愣头青模样的纠察员开着摩托路过,于是她立刻提高音量叫了声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