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嘀嘀咕咕,闪烁其词:“我怕告诉你这一点,你会让我回去。我担心你为了我的生命安全着想……会选择不要我。”
唐夏在它习得的人类语库里遍地检索,终于找到一个最贴切的词能够描绘它现在的心境,叫做“患得患失”。
明明是它自己听从族群的召唤要走的,回来的时候却显得如此心虚、如此患得患失。它总担心它离开过一次以后唐念就会不要它了,毕竟它有过前科,它不是一只合格的宠物。
合格的宠物是怎样呢?
根据它在人类社会学来的那些知识,人类大约很重视宠物对自己的忠诚度,自己养的猫啊狗啊,如果不跟自己最亲,反而对其他人表现出了超过主人的亲近,人类就会因此感到落寞甚至恼怒。
而唐念,她偏偏又是如此固执,比其他人都还要更讲究这一点。
这种患得患失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伴随它了,它会很神经质地想象唐念害怕它,进而抛弃它。为了试探她的心意,它甚至不惜采用一些过激举动,被她教训过以后,这种过激举动倒是没有了,然而患得患失的心态好像变得越发严重。
唐念好笑地看着它低垂脑袋、心虚又慌乱的样子,想说点什么都不知道从哪说起。
她组织了一下言辞:“担心你的生命安全所以让你回去……我有这么无私吗?”
唐夏愣了愣,一副如梦初醒的表情:“好像、应该……是没有的。”
“那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它被她问得一愣一楞的,心里竟然觉得——对哦。
三个月前她为了不让它离开,甚至还想杀了它,现在怎么可能性情大变,转眼变成一个非常体贴无私的人?
它对她的认识似乎出现了严重的偏差,就像一个不明是非的糊涂丈夫,妻子给他下砒霜,他说“糖霜甜甜的真好吃”,妻子半夜用枕头捂他脸,他说“老婆半夜帮我盖被子辛苦了”,妻子捅他一刀,他说:“怎么这么不小心,没扎到你自己吧?”
别人告诉他:“你老婆好像想杀你。”
他说不是呀,她只是不太懂得关心人。
太可怕了,它怎么会觉得唐念是一个这么善解人意的人?
记忆存在美化倾向,而它毫无疑问给她美化过了头,它这边还在反思自己,那边唐念已经坚定地开了口:“而且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
夸下海口容易,只有唐念自己知道要做到这一点有多难。
她没有在唐夏面前表露出什么。它还是很虚弱,尤其到了下午,随着虫群逼近,到后面它甚至没有办法再操纵仿生人说话,唐念怕它再继续逞强下去,仿生人整个都会炸掉,只好强行把它捉出来,逼它躲进被子里睡觉。
坏掉的身体则由她进行修补。
仿真皮肤还好说,花店老板给她的那一大罐至今没用完,主要是烧毁的电路修复起来比较麻烦。
整个下午唐念都在三心二意地同电路搏斗。
俞烨则趁着放假补了一觉,在她的设想里,她应该一觉从午后睡到第二天天亮,把之前没睡够的觉一次性补回来。但很遗憾,长时间短睡影响了她的生物钟,即使她有心想要补眠也睡不长久,才躺了一个小时就起床了,闲着没事干,干脆卷起袖子过来帮唐念焊接电路。
她们一起折腾到傍晚,中途唐念简单去炒了顿晚饭,囫囵吃完,又捱到晚上八点,虫群的警报才终于解除。
这个时间点,除了上夜班的人,正常人都不会再出门工作了,然而唐念显然不在正常人的行列,俞烨听到她说她要去一趟实验室。
“啊?你疯了?这个点去实验室干嘛?”她大惊失色,并且壮起胆子伸手试了试唐念的额头。
唐念说她想记录一下那只槲虫今天的表现。
“明天再记也是一样的呀。”
“明天有明天的工作。”
唐念执意要离开,俞烨只能满怀敬佩之情在她背后目送。当然,只有唐念自己知道她的动机没那么伟光正,她只是感到很焦虑,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做缓解一下。
在得知唐夏反常表现的真相后,关于实验室里那只槲虫的种种表现也有了更加合理的解释。它和唐夏一样远离母舰,势必同样会受到信息素与声波的影响。之前一
直呈现的应激反应恐怕并不仅仅只是害怕他们的实验,也有这一层缘故在。
这样一来便将导出一个极其糟糕的推测,那就是他们的第一代拮抗剂其实并没有起效。因为使用了拮抗剂以后,实验室里那只虫子依然有唐夏那样间歇性的痉挛反应,随着虫群第七次扩散的逼近,它的状态也同唐夏一样每况愈下。
这不是唐念想要看到的结果。她必须尽快去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在进入实验室前,唐念已经做好了看到一只同唐夏一样虚弱的槲虫的准备,可结果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那只槲虫死了。
第79章 安全屋与小黑屋它只是刚好获得了这种……
槲虫死了。
第一代拮抗剂应用于槲虫的生物组织碎片时取得了些许成效,然而当它作用于成体,却出现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结果。
唐念尚且不能确定槲虫的死亡是否是拮抗剂直接导致的,但她知道这个结果必然与拮抗剂脱不开干系。
造成它死亡的原因多种多样,也许承担了信息素通讯功能的受体在槲虫体内还肩负有调控基础生命活动的职责,也许是拮抗剂在活体复杂的**环境中错误地识别了其他靶点,也许拮抗剂被槲虫代谢后产生了某种危及它性命的毒素……
具体的原因需要明天上班后经由大家共同研究才能确定。
她焦头烂额,可也知道自己此刻除了冷静下来别无他法。她调出槲虫生前的数据细细浏览了一番,圈注出其中几个异常节点,方便明天的工作,最后无可奈何地回到了家中。
第二天,槲虫死亡的消息果然在实验室里炸开了锅。
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不过没有一个人像唐念这样心情凝重——一种能够杀死槲虫的拮抗剂对她而言是彻彻底底的失败产物,她不可能把这个东西应用到唐夏身上。但对实验室其他人来说,得到一个能够误打误撞杀死槲虫的产物显然不失为一个好消息,毕竟大家研究拮抗剂,说到底也只是为了对付虫群。
如果第一代拮抗剂杀死槲虫的例子不是个例,而是普遍现象,甚至往深处想——假如它还可以连带着杀死虫群中的兵虫与工虫,这无疑将是一个轰动人类社会的重磅新闻。
在大家被喜悦冲昏头之前,梅段香及时拉回了他们的思绪:“别高兴得太早。”
她在这种时候表现出了老教授的沉稳,说当务之急是先调查清楚槲虫的死因:“就算槲虫是因为拮抗剂死的,这种拮抗剂能不能应用到虫群其他成员上还难说。科研不能光凭想象,必须脚踏实地。”
接着她还着重点名表扬了一下唐念,说她明明与虫群有着深仇大恨,这种时候却表现得远比其他人更理智镇静,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大家都应该向她看齐。
“理智镇静”的唐念被梅段香夸得汗颜,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最是居心叵测。
梅段香那番话到底还是拉回了大家天马行空的幻想,把众人拽回了地上,针对第一代拮抗剂失败原因的调查就此紧锣密鼓地展开。唐念预感到这个过程不会很迅速,而且第二代拮抗剂的研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提上日程,她等不起,唐夏更等不起。
虫群第七次扩散结束后,唐夏的状态恢复了一些,但也仅仅只是“一些”而已了。
虫群的这次短暂到来给它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犹如残风过境,风走了,满地断壁残垣还在。它变得越来越嗜睡,唐念不许它待在仿生人身体里,怕它突然睡着,发生比上次更严重的意外。唐夏对此十分不满,它不止一次违抗她的命令偷偷溜进仿生人的身体,若无其事地继续扮演贤惠人设,时而拖地,时而做饭,当然——
也时不时会偷吃一些零食。
唐念看得出它很想表现得“有用”,甚至很想为她做点什么。
她有时候会有些不忍心打断它的这种示好,仿佛看到一簇艰辛燃烧的烛火,即使是以保护的名义,也不忍心直接用手扑灭它。
最后她还是退了一步,抽出点时间将仿生人的身体改造了一下,给它加了许多道安全措施。
唐夏穿上改造后的身体蹦蹦跳跳,说它觉得好多了。
“我还可以再跳一套广播体操呢。”它龇牙朝她笑,得意地宣称它一直记得她之前在机械城酒店放给它看的那些广播体操。
*
根据人类的预测模型,第八次扩散会发生在大约十八天后。
唐念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凭唐夏现在的状态,它也许没办法顺利撑过虫群的第八次觅食扩散。
时间紧迫,除了应付梅段香布置给她的任务,剩余的时间她几乎都泡在实验室里琢磨第二代拮抗剂的研发。
某天休假,她甚至还给唐夏带来了一个新的东西。
“这是……?”
摆在它面前的是一个小小的立方体,体积不比三阶魔方大多少,而且这个立方体的材质看着也很特殊,是一种它说不上来质地的材料。
唐夏捧着它摆弄来摆弄去,发现立方体有一面可以打开,简直就像一个超级迷你的储物柜。
“是我从别的实验室要来的。”
唐念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让它躲进去看看。
虽然如此狭窄的全封闭空间让它没什么安全感,但唐夏还是乖乖从仿生人身体里出来,钻进了她带来的这个立方体里。
等它彻底钻进去蜷缩好,团成一个圆滚滚的球,唐念才伸出手,替它合上了可以打开的那个面。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原先一直嘈杂喧嚣的世界猛然安静下来,那些信息素啊、声波啊……突然都在盒子彻底闭合那一瞬间离它远去。唐夏陷入了一种全然安静的境地,它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宁静了。
如同一个失明许久的人突然目视阳光,它第一反应不是舒适,而是不适应。直到在里面缓了好几分钟,身体的隐痛逐渐褪去,它才恍然察觉到这是一个多么好的东西。
从里面出来后,唐夏钻回仿生人的身体,忍不住把这个小小的立方体握在手里反复把玩,看向唐念的眼神满是崇拜,眼睛亮晶晶地问她这个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
唐念叹了口气,似乎并没有很兴奋:“拮抗剂是化学隔绝手段,我前两天想到……除了化学隔绝外,其实也可以试试物理隔绝。”
据她所知,确实有实验室在做相关项目,他们起初希望造出一种能够隔绝虫群通讯的物理材料,并且用这种材料打造一个巨型空间,把虫群关进去,动用物理手段使它们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但后来很快意识到这个想法过于天马行空,先不论打造这个巨型空间需要多少人力,单论材料好了——
材料极其稀缺,来自于一块天外陨石,而且还需要特殊的炼制方法,凭人类目前的能力,只能炼制出几立方米的材料,相当于一个厕所的大小。
他们只能降低目标,决定用这些材料打造一个笼子,用来零星捕获兵虫或工虫,用于后续的各种科学研究。
唐念通过梅段香的关系辗转联系上了那个实验室,打着交流学习的旗号过去参观了一番。她最终从他们那里得来了一小块样品——也就是唐夏手头这个迷你立方体。
说“得来”也不准确,准确来说,是“借来”,一段时间后还得还回去。
“它只能作为一个缓冲。”唐念说,“就算我能打报告申请到长期持有它的权限,它也不是一个长久之计,你不可能一直待在这种密闭空间里。”
它是一个临时的安全屋,也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黑屋。能够屏蔽所有声音意味着唐夏待在里面虽然不用被信息素等物困扰,但也无法同任何人进行交流。
唐夏看出她有些沮丧,他们现在是面对面坐在床上的姿势,它将身体往前倾了倾,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
柔软的金毛蹭着她的脸颊,带来一种酥麻的触感。唐夏在她耳边轻声笑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唐念。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努力它当然都看在眼里,她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晚,即使待在家里,也总是抱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劈里啪啦敲击键盘。
但另一方面,唐夏也很清楚,她会这么努力并不完全是为了它,而是因为她骨子里就是一个会对奇异生物感兴趣的人,只要对一个东西产生了兴趣,她就会投入百分百的精力。
就算没有它,这个世界上也存在着那么多新鲜、罕见、美好而奇异的生物,她会用同等的精力研究那些东西,犹如小孩子首次获得一个机械闹钟一样,将其拆卸、重组,好奇到接近执拗地探寻背后的奥秘。
它只是刚好获得了这种幸运,能够成为目前最能勾起她兴趣的生物。
既然它幸运地占据了这个位置,那么就绝不可能将这个位置让出去。它享受着唐念百分百的关注,完全没打算将其与谁共享。
但仿佛是要同它作对,就在它这样撒娇完的下一秒,门铃就响了。
俞烨正好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综艺,她走过去开门,见到门外的人,回头朝屋里喊:“唐念,高程明找你!”
听到这句话,唐念立刻下了床,随意趿起地上的
拖鞋,头也不回地对唐夏说:“我出去一趟,小方块留在你这了,你要是不舒服就进去躺一躺。”
最近高程明经常同唐念待在一起,唐夏知道原因,是因为唐念所在的那个小组已经找出了第一代拮抗剂失败的缘由——在活体实验中,拮抗剂把负责生长调节的某个受体识别成了信息素受体,这两个受体实在过于接近,才导致了这个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