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组里的其他成员激动异常,试图将第一代拮抗剂改造成专门阻碍生长受体的东西,这无疑与唐念的目的背道而驰。无奈,她只好独自研究起了具有超高选择性、能够精确识别信息素受体的第二代拮抗剂。
这本来不干高程明什么事,可偏偏他对唐念拥有一种在唐夏看来非常碍眼的过度关心,见下班时间过了,她也还是待在实验室加班,而他自己手头的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索性提出可以帮忙。
有人帮忙意味着研究进程可以加快,唐念自然不会傻到说“不用不用”。
唐夏心里清楚高程明的协助说到底也是在帮它,可它一点都不领情,也不觉得感激。它甚至觉得他应该赶紧去死才好。
这次回来以后,它逐渐感觉到很多事情都变得力不从心起来,造成这个局面的最大缘由是它日渐糟糕的身体状况。它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二十四小时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经历种种事件。
从前可以陪伴的时候,唐夏还没发现陪伴对它来说竟然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只有到了现在,它不得不目送唐念转身离去,又不得不留在家里乖乖等她回来,它才后知后觉以前的自己原来享有那么大的特权。
而现在——现在它的特权没有了。
高程明每天跟她待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比它跟她待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说难听点,连实验室的保安也是。它只有在她早上起床后、晚上睡觉前的短暂间隙里能够与她说上少得可怜的几句话。
客厅传来他们说话的声音,高程明问唐念要不要去实验室。她果断道:“去。”
接着是换鞋的动静。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高程明带了伞,但唐夏并不愿给他提供和唐念共撑一把伞的机会。它走出卧室,从客厅角落里找出一把折叠伞递给唐念,熟练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交代她路上小心。
“累了就早点回来,我在家里煮些山药甜汤等你。”它温声说。
“知道了。”唐念接过伞,拍拍它胸口,示意它进屋去,接着便转身同高程明一起离开了。
这天下午的风有些大,俞烨坐在沙发上,被对流风吹得难受,缩了缩肩膀,扭头想要交代唐夏快点关上门,不要再十八相送了。谁知刚刚转头,就看到了唐夏的表情。
在唐念回过头不再看它以后,它嘴角的笑弧瞬间收了起来,像某种只对特定人展示的固定程序。
它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也没有任何表情。
俊美的脸失去任何表情后就显出一股森然的鬼气,它慢慢掩上门,门板挡住走廊外的光亮,将蓝色的眼珠掩出一片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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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夏其实是鬼来的。
第80章 装乖只是一个机器人而已
那天晚上唐念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才回来,傍晚的时候唐夏撑不住,进立方体里睡了一觉,觉得状态好些了才起床给她做饭。
除了甜汤,它也试着捣鼓了一些其他东西,甚至还在宿舍楼下的台阶旁摘了一小簇野路菊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
开得正好的野路菊有白和粉两种颜色,白粉相间,像素瓷脸上洇开的一抹胭脂,简单中透出拙朴的诗意。可惜唐念忙到没有多余的心思欣赏,她埋头呼噜呼噜喝完甜汤才留意到餐桌上的那把花,匆匆忙忙留下一句“这是你弄来的吗?很好看”就进浴室洗漱了,出来以后也直奔床铺而去,争分夺秒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睡觉。
唐夏只好把餐桌上插着花的玻璃瓶小心翼翼转移到了卧室床头柜上,希望明早唐念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好看的事物。
它趴在床沿,盯着她睡着的侧颜,无意识地一根根数她卷翘的睫毛。
左边数完了数右边,右边数完了数左边。
数着数着,数字混在一起,眼前出现了重重黑点,它的头痛又剧烈发作了,身体在痉挛中失去了控制,好在唐念给它安的熔断器起了作用,异常电流很快被切断了,它的左臂垂下去,虽无法再动作,可也不至于像上次那样烧毁。
它吃力地从仿生人的身体里滑出来,想要回到立方体里休息。
立方体放在书桌上,唐夏晕乎得厉害,好不容易爬到了盒子里,本该把门掩上,却又想起什么,慢吞吞钻了出来,伸出两根触手举起盒子,把它从书桌上搬到了唐念床上。
直到费劲巴拉地将盒子挪腾到了她枕头边,它才终于松懈下来,安心地钻回盒子里团成了一团。
*
工作日的唐念远比休息日还要忙,忙得头上都要冒烟,唐夏对此无法可想,只能尽量在他们相处的间隙用它能想出来的一切办法对她好。
它最近又从宿舍里翻出一本杂志,里面有一个栏目讲的是“爱的表达”,说爱能令人感到轻松与愉悦,还向读者提及了如何表达爱——除了口头阐述,肢体语言当然也必不可少。
唐夏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它没有人类的羞耻与遮掩,重复上百遍“我爱你”或者“我喜欢你”对它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在见面的时候给予拥抱也手到擒来。
它下定决心,从今以后逮着机会就要多抱抱她,说不定唐念会为此感到愉悦或放松。
当天晚上见面它就实践了一下。唐念刚走到宿舍楼下就被等在那儿的它迎面抱了个满怀,仿生人的身体比她高上一大截,虽然她的身高在人类女性中远不算矮,可还是被圈得动弹不得,呼吸也都闷在它肩膀上。
“……你又偷吃什么东西了?”她问,“你把厨房炸掉了?”
这与它预想的不同,唐夏直呼冤枉,并表示它一整天都很乖。
它一一细数它一天下来做了什么事,扫地啦,拖地啦,洗碗啦……并且低下头颅,说它这么乖,实在是值得摸摸头奖励一下。
听完它这番论调的唐念哭笑不得地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发丝淹没她的手指,又从她指缝间冒出来,蒲草一样蓬松,云朵一般柔软。
唐夏仔细观察她的神情,发觉她倦怠的眉眼好像确实稍稍缓和了下来,像
冻得硬邦邦的芝士在高温炙烤下逐渐融化、摊开。它高兴地笑起来,嘴角的虎牙在阳光下白白润润地闪光。
走在后面的其他人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其余人朝高程明投去一种介于调侃与取乐之间的视线,高程明脸上也露出某种尴尬。俞烨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没事啦,只是一个机器人而已。”
她这话说得很小声,几乎是用气音说的,但信息素的折磨让唐夏长期处于感官过载的状态,它的听觉比平常还要灵敏许多,因此它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俞烨的话。
只是一个机器人而已。
只是——
一个机器人而已。
它越过唐念的肩膀,从她指缝间看向后面那些实验室成员,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意识到,它好像确实不属于唐念的同类。
机器人也好,虫族也罢,对人类来说,它都是毫无异议的异族,是没有人权的东西,是不被视为同等竞争对象的存在。
而走在后面的这些人,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比它更接近她的同类。
*
“明天晚上我去你实验室接你,好么?”
唐夏坐在床上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唐念刚洗完澡,抓来一条干爽的毛巾,边走边搓着自己被水打湿的发尾,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
怕它不理解,她解释了一通,说现在巡卫严,不仅不能议论时政,连行为举止奇怪的人都会被抓走拷问,常有行人莫名其妙被捉走审问,与他们实验室有过合作的某个大学教授甚至还因间谍罪被逮捕了,到处都人心惶惶。
“你是仿生人,这个身份本来就很引人注目了,要是走在路上突然坏掉,肯定会被无人机拉去审问,到时连我都保不住你。”她一下一下戳着它的额头,语气严厉,劝它尽早打消这个念头。
唐夏这才垂下睫毛,状似失落地回答道:“好吧……”
它转而提起了另一个请求:“那我可以看一下你们实验室的资料吗,唐念?”
这请求甚至比上一个还要怪,唐念问它怎么突然想要这样做,它嘿嘿一笑,抱住她的腰,嘀嘀咕咕道:“我发明创造的能力有限,没法和你一起研究,但是我的记忆力和学习能力肯定比你们人类强。”
就像一台算力强大的电脑,它表示它过目不忘,能够一眼记住她那些繁杂的资料。它可以发挥它的特长,作为一个类似字典或者书库的存在协助她进行研究。
自己研究自己,这听起来虽然古怪,却也并非无法实现,可唐念还是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一方面是希望它少费点脑,安安生生休息,另一方面,就像唐夏天然地有点防着她,不肯主动述说太多与它的族群有关的事一样,唐念也不得不稍微对它留个心眼儿。
但凡它从她这里看到了某些机密,然后又泄露给它的同伴——就算是无意的,这行为也会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
唐念讨厌麻烦,她决定先行将麻烦扼杀在摇篮里。
唐夏耍了一会儿赖,见她铁面无私,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只得悻悻然作罢。
第二天去实验室之前,唐念还特意交代它要安分守己。
唐夏点着头撅着嘴说它知道了。
实验室其他成员对第一代拮抗剂的改良并不顺利,因为他们获得了前线捕获来的一小块属于兵虫的组织,经过一番研究,最终沮丧地发现兵虫身上并不存在槲虫身上所具备的那个负责调节生长的受体。
这个发现让小组内的一些成员把注意力又重新放回了研制第二代拮抗剂上。这对唐念来说是个好消息,上午她同师兄师姐们对接了她目前的研究进度,下午则忙于各种实验。
那只槲虫虽然死了,但从它身上切割下来的身体组织还保留在冰柜里,可以视情况取用,梅段香也在积极向上头申请新的实验槲虫,听说不日就能通过审批。
唐念一忙起来又忘了时间,下班以后,小组里的其他组员陆陆续续离开,只有她还留在实验室里。
高程明完成了自己手头的事,照例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正要点头,隔壁他那个小组的实验室却忽然跳闸了,咔哒一道脆响,灯光与设备瞬间停止了运作。
“啊……我去看看电闸。”高程明抬手示意唐念继续忙她的事情,自己则转身小跑出去了。
唐念确实很忙,也就没怎么在意他。
电闸安在数据分析室里,高程明摸黑进到里面,手在靠近门的位置一通摸索,打算打开数据分析室的灯,却发现数据分析室也诡异地跳闸了。
要在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里找到电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作为一个高度依赖现代文明的人,高程明没有勉强自己已经退化的夜视能力,而是识趣地低头翻找起了裤兜里的手机。
他摁亮手机屏幕,打开手电筒功能。
冷白的手电筒灯光在手机背面亮起来,犹如一盏过分刺眼苍白的手术灯。
灯光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在数据分析室内扫来扫去,逐次照亮每个黑暗的角落,也照出了黑暗中一个高大冷清的人影。
——就在他正对面大约两米开外的位置。
细腻柔白的肌肤,天青石般的眼睛,耀眼如同丝丝缕缕阳光的金发。
唐夏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凭空出现的石塑,五官昳丽妩媚,蓝色的瞳孔却漠然犹如三尺寒冰。
它一言不发看着他,胸膛毫无呼吸起伏,眼珠的蓝蓝到发黑、发沉,反不出灯光,阴恻恻如同无底的黑洞,似乎已经在这里专门等了他很久。直到高程明被它吓得簌簌发起抖,手里灯光随之剧烈晃动,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它才缓慢地向他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唐夏?”
唐念的声音骤然从数据分析室外的走廊传了进来,利刃般撕开了胶着的空气。
唐夏的步伐顿了顿,脸上的森冷宛如剥落的墙皮,转瞬间被它剔除干净。它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甜丝丝的、过分美丽的笑,快步上前,视若无睹地与高程明擦肩而过,朝站在数据分析室门外的唐念说:
“唐念,我来接你啦。”
第81章 取而代之没有人会发现他已经死了
数据分析室外的走廊灯光通明,唐念就站在光亮里,脸上神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唐夏挂着笑来到她身边,壮起胆子牵住她的手,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先道歉:“对不起唐念……我还记得你不让我来,但是你一直没回家,我有点担心你。”
它边说话边用下目线看人,本来身高就高,必须稍微俯身将就她的视野,这个视角使得它眼尾下垂,眼珠又亮又水,活脱脱一双可怜的狗狗眼。
唐念深深觉得她应该把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志全给扔了,杂志是上个租客留下来的,她和俞烨忙到没时间细看,只有唐夏才有这种空闲,一天天也不知道在跟杂志瞎学些什么,再学下去都可以当牛郎出道骗钱了。
她打定了主意,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见高程明从数据分析室内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靠在墙上,看了看唐夏又看了看她,迟疑着对她说:“唐念,你这个机器人好像有点……”
他在脑海中搜寻了许久,最后才找出一个较为中性的词,“有点……奇怪。”
唐夏脸上的笑容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高程明想起了自己曾经在新闻上看过的那些仿生人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的案例。虽然目前以人类的科技水平还制作不出有自我意识的仿生人,但恰恰是这一点才最为可怕——能够被人类操控的仿生人意味着也可以被厂商或者黑客用来犯罪,几年前就出过那种仿生人被内置了杀人程序,把用户骗去挖心挖肾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