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已经被手汗浸湿的手机,结结巴巴地试图向唐念阐明她这个仿生人的怪异之处:“我觉得你还是把它送去返厂检修比较好……你明明没有让它过来,仿生人应该百分百服从主人的指令的,这很奇怪不是吗?而且我那个实验室的电闸好像就是它……”
高程明的话说了一半就卡住了,因为唐夏缓缓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它的眼神类似某种色泽鲜艳的毒蛇在看草原上一只肥美柔弱的、新生的羔羊,充满了冷血生物的诡谲。
他含着口腔里未出口的话,下意识别开了目光。
唐念的话随之响了起来,似乎并没有领悟到他言语之下蕴含的警告之意,平静地回答道:“我给它改过程序,它不会百分百服从我的指令。”
“可是……它出现在数据分析室,而且,那些灯……”
“它没有来过实验室,不知道我在哪一间,找错了很正常。”唐念淡淡一笑,说,“谢谢你愿意留下来帮我,也谢谢你提醒我,但我不喜欢听到别人说它奇怪,它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它是我的家人。”
高程明有口难言,在他印象中,唐念明明是个聪明的人,可此刻他恍惚觉得自己就像在面对一个闭目塞听的昏君。
而昏君的妖妃显然因为刚刚那一番话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他看到它迅速将脸摆了回去,愣愣盯着唐念,脸上那种阴恻恻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孩童般的纯净与懵懂,仿佛刚刚唐念不是简单地说了一席话,而是念了一串去除邪祟的咒语。
唐念走进数据分析室,用一种想要结束这件事的口吻说时候不早了,这里交给她来打理就行。高程明无可奈何,只能默默盘算着等哪天唐夏不在,再私下里找唐念说说这件事。
他道了别,转身离开。
一直到高程明走远,唐夏都还沉浸在一种不真切的幸福中。这种梦幻的幸福感有点像它之前做的一个梦,它梦见自己住进了一间果冻做的屋子,床和枕头都是弹软且透明的青绿果冻,廉价又沁甜的香精味充溢在它身周,只要一张口就能啊呜啊呜吃到打嗝。
然而唐念的好脾气只持续到高程明的背影消失,等它再度垂下眼眸,她的脸色便沉下来了,变脸的速度跟它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唐夏从恍惚的幸福中回过神来,却仿佛没看到她骤变的脸色,眉开眼笑,絮絮叨叨说着一些诸如“唐念你累了吗,要不要我替你按摩”“我已经在家里做好了晚饭,回去热热就能吃了”的话。
它使尽浑身解数讨好她,唐念不为所动,面上依然笼着一层寒霜。
“对不起……我不该擅自来找你,我以后不会这样了。”见这一茬似乎过不去了,唐夏这才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儿,小声向她道歉。
唐念被它的顾左右而言他气得笑了一声:“你还跟我装?”
“什么?”它眼底一片茫然。
唐念用舌尖抵了抵牙根,被它精湛的演技气得牙都有些发痒,又觉得荒谬得好笑,没再给它装傻的机会,直白地戳穿道:“你刚才想杀了他。”
她气的根本不是它是否擅自来实验室的问题,跟它想要杀死高程明的意图比起来,擅自来实验室已经是小事中的小事了。要不是她越想越觉得整个实验室只有高程明那一间跳闸很古怪,操心过来看了一眼,高程明现在八成已经一命归西。
唐夏缓慢地眨着眼睛,它在某一瞬间像老电视突然出现雪花片一样失去了表情管理,但很快又扬起笑容,捉住她的左手按在了自己一侧脸颊上。
仿真皮肤在恒温系统的作用下煨出与人类相差无几的37℃温度,触感细腻,像握着一捧暖和的雪。唐夏用脸颊轻轻蹭着她的手心,睫毛扫过她指尖,温声道:“你把我想得太坏了,唐念,我只想吓唬他一下而已……你不喜欢的事,我肯定不会做的。”
“是吗?”唐念任由它动作,目光淡淡地扫向数据室天花板一角的监控。
监控是独立的电路体系,如果只是单纯某一间实验室跳闸,监控不会随之断电,除非有人特意把监控的电源也给切了。
她冷哼道:“吓唬他一下,值得把监控都给关了?”
唐夏脸上完美的笑这才卡在了嘴角。
几秒后,它隐去笑意,慢慢直起身子,唯独手依然抓着她的手。
蛇瞳般的眼眸在刺目光线下透亮如同过分澄澈的一汪泉。水至清则无鱼,唐念始终都清楚唐夏是一只超脱于人类法则之外的怪物,它只是在她面前表演一些它认为她会喜欢的人类言行,但不代表它内心真正认可那些东西。
它扮演兔子、羊羔、温驯的蒲草,不代表它真的拥有食草动物般的柔顺。
撕去了伪装,唐夏目视自己的胸口,低低笑了几声:“哈哈……”
它的笑在全然放松的状态下呈现出一种生命本初的纯洁与残酷:“唐念,那不能叫杀了他……因为我会取代他,用他的身份让他‘活’着,没有人会发现他已经死了。”
它会取代高程明,成为他,扮演他,再顺理成章地陪她一起来实验室做实验。这样它就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
——它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你当着他的面维护了我。”唐夏把嘴唇埋进了她微凉的手心里,张开嘴,用犬齿叼住她的掌心肉细细研磨,“我觉得很高兴,所以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了。”
“请你再继续对我好吧。”它用没有被她手掌遮盖住的无机物眼睛看着她,眼底淌着既危险又依赖的笑意,“让宠物保持好心情是主人的职责,只有保持了好心情,它们才不会发疯——杂志上是这么写的。”
“……我回去就把杂志烧了。”唐念面无表情地说。
唐夏便哈哈大笑起来。
*
回家的路上,唐念心不在焉。
她本来想给予它一些处罚,让唐夏知道它这一行径的危害性。可它现在虚弱着,像之前那样割掉它的触手或者身体的一部分并不现实,万一割完以后它扛不住,嘎巴一下死了呢?给予精神上的伤害也不适合,都说身体健康影响心理健康,它现在身体不健康,心理也和健康两字搭不上边,要是再向它施予精神压力,说不定它会疯得更厉害。
唐念思来想去,最后竟然想不出任何一个合理教训唐夏的方法,但如果就这样轻轻揭过,又会显得她很没有原则,像个过度溺爱小孩子的家长。
唐夏对自己差点闯下大祸毫无反思,还在她旁边叽叽喳喳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我真的不能跟你一起来实验室吗?为什么不能?为什么我只能在家等你?”
她被它吵得一时忘了自己在想什么,怕它胡言乱语,说出点会被无人机识别为反叛分子的话,只好一巴掌扇在它嘴巴上,让它闭嘴,有话回去再说。
等走到了宿舍楼的楼道里,她斩钉截铁拒绝了它那些无理请求。
“为什么?”唐夏像复读机一样喋喋不休地重复,“为什么?为什么?”
她压着嗓音回答:“实验室里都是各种专门研究槲虫的仪器,待久了你会被人识别出来。”
它失望地大叹一口气:“我讨厌你们实验室。”
*
请求被拒绝,唐夏只能继续留守在家里,但它的心思并没有完全沉寂下来,还在活络着思忖各种鬼点子。
也许是上天看它可怜,两天后的傍晚,唐念忽然对它说:“明天我要去出差。”
“出差是什么意思?”
“就是离开这里,去外地工作两天的意思。”
“你要丢下我?!”它惊恐地从地毯上翻坐起来。
“不,你和我一起去。”
等到收拾完行李坐进了熟悉的车里,唐夏仍是神游天外的状态,被好消息砸得脑袋都不甚灵光了。直到车子发动起来,风从敞开的车窗外灌入车厢,呼呼吹拂着它的头发,它才终于有了一点儿实感,把手搭在车窗上,下巴垫上手背,盯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眼睛逐渐睁大。
“唐念唐念,你看那个!”
街边的任何一片寻常的草叶、甚至就连飞扬的白色塑料袋都能引起它兴奋的呼喊,像一个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久病的人一样。
唐念好笑地朝它瞥去视线,它回头看着她,快乐地大笑起来。
春风卷着笑声,撞入三月的山岗。
第82章 紫红葡萄汁案发现场
这次出差是唐念自己主动申请的,在网络上查阅论文时,她无意间看到了首都附近B-097区一家实验室发布的研究成果。
这家实验室专攻的课题是上古病毒,与槲虫研究并没有直接关联。
她之所以会对它产生兴趣,是因为第二代拮抗剂的研发陷入了瓶颈,无论她和同组成员想尽办法进行了多少次实验,都找不出一种能让拮抗剂精准识别信息素受体的方法。
与此同时,俞烨所在的小组对槲虫的基因溯源研究有了突破性进展,通过比对,他们发现虫群与地球生物的基因构成相当接近,这意味着虫群与地球生物极有可能来源于共同的星球。
这个成果在学术界引起了不小的震荡,早在虫族尚未出现之前,大家对地球生命的起源也众说纷纭,其中不乏陨石派,认为构成生命的基础物质来源于天外陨石,换言之,生命是被投掷到地球上的,而不是地球自发产生的。
这一研究成果也给了唐念思路,她意识到如果虫群与地球生命有着共同的远古祖先,那么古老的病毒也许也可以作用到虫群身上,它们的细胞受体蛋白在结构上说不定有相似之处。
她因此向梅段香申请了出差,梅段香对她的新想法很看好,当即就给她批了两天的外出时间。
把唐夏单独晾在家里两天无疑是可怕的事,谁也不知道它会做出什么,唐念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把它也给带上。
当然,唐夏本人并不知道唐念带上它是怕它拆家闯祸,它以为是她特意想要给它一个惊喜,所以全程都表现得十分快乐。
经历了起初的兴奋阶段,它总算把手从窗沿上收了回来,身体靠进副驾驶座椅背里,像以前的旅程一样,开始翻找起车上的零食,往嘴里塞着各色小零嘴以及水果,时不时投喂一个给正在开车的唐念。
她张开嘴衔进来,一边吃一边提醒它不要把薯片渣滴到座椅上。
“没关系啦,我等会儿会清理掉的。”它嘴里含着东西,声音因此而显得含混不清。
唐夏用仿生人身体做出的进食行为实际是一种遮掩,它会假意咀嚼,用仿生人的臼齿把大块食物碾碎成小块,然后从食道里伸出触手,偷偷摸摸将食物碎块卷进本体的位置吃掉。
仔细观察唐夏的进食行为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因为能听到两种不同的咀嚼声音,一种是仿生人臼齿碾磨食物的声音,比较明显,另一种则是它本体的咀嚼声,被仿真皮肤闷着,听起来像某种啮齿类小动物窸窸窣窣偷吃东西的动静。
但唐夏的进食过程没有持续太久。
当唐念察觉到周围安静得过分,朝副驾驶座的位置看去时——它已经不再动作了。
类似网络卡顿,硬生生把MMORPG里的角色卡在了某堵高墙上,它的睫毛半垂半掩,眼珠暗沉无光,宛如死掉的人毫无灵气地目视前方空气。
唐念转回视线,继续开车。
沉默一直伴随着她,等到车子开到一个没有路边监控的位置,她才缓缓降下车速,把唐夏的本体从里面接了出来,小心地放进了那个能够隔绝各种讯息的小盒子里。
*
这次唐夏休息了四个多小时才恢复过来,它从盒子里出来时,唐念已经不在车里了。
仿生人的身体盖着一床毯子平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唐夏慢腾腾钻回了这具身体,有点好笑地拎起那床毫无作用的薄毯。
适逢她从外面走过来,敲敲副驾驶座的窗,跟它说到饭点了,准备去酒店吃晚饭吧。
这正是唐夏喜欢唐念的地方,她不会在它每次因疼痛失去意识后着急忙慌地问它“你还好吧”“现在还难受吗”,反而会若无其事地继续对它阐述接下来的安排,就好像它不是承受不住身体的负荷晕过去了,而只是稍微睡了一觉一样。这种安恬正是唐夏极力想要维护的,它不希望自己糟糕的身体让他们之间的相处氛围变得苦大仇深。
现在这样就很好,它希望她记忆中的它永远都是开心笑着的。
唐夏打开车门跳了出来,一点都不客气地说它想吃肉。
“很多很多肉——”它大声强调。
*
在酒店吃晚餐时,唐夏才想起关键问题,不太熟练地用刀叉与盘中牛排搏斗,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去实验室。
“已经去过了。”唐念喝了口奶油蘑菇汤,拿过它的刀叉给它做了一个正确示范。
她趁着它休息的时候去了趟实验室,由于有梅段香的名头给她用,里面的研究人员倒是热情接待了她,向她介绍了他们实验室目前在研究的课题,但很遗憾,逛了一轮下来,她没看到任何对她的研究有帮助的东西。
“你想要寻找一种能跟槲虫信息素受体结合的病毒?这范围太广了,我们目前都只是集中精力在研究特定的几种病毒,你这种情况只能查查我们建立的病毒库。”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建议道。
“病毒库?”
研究人员告诉她,他们实验室从冰川里发掘出了许多古病毒,为了方便查询与后续研究,前辈们合力建立了一个病毒库,除了用特定手段保存这些病毒外,还成立了线上的资料中心,将许多宝贵的研究资料贮存在里面。
唐念立刻就问:“我可以看看那些资料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们没有权限,只能等导师回来再说了。”对方抱歉地朝她笑笑,表示很不赶巧,他们导师下午突然被区长叫走了,说是来了个大人物,有要事相商。
听到这,唐夏恍然大悟:“所以我们现在是在等这个导师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