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太多东西想知道了——它究竟是如何控制这具身体的?作为宿主的猫还活着吗?它的智力能达到什么水准?它能否学会人类的语言与她沟通?它能寄生所有生物吗?它还有什么隐藏的能力?
按捺下好奇,她将小怪物放下来,从衣柜里找出自己不用的旧围巾,打算先给它缝一件遮挡伤口的衣服。
唐念在这方面并不心灵手巧,她拿着剪刀比划了一下,裁出两片布料,凑合着把它们缝在了一起,只留出头和四肢的位置。
她缝制衣服的时候,它就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生硬地使用着四肢。猫头的位置偶尔鼓起一个类似瘤子的东西,眼球也时不时朝外一凸,但很快又被它伸出触手拽了回来。它寄生在脑部的位置,猫头对它来说太小了,施展不开,需要时间适应。
这画面一点都不唯美,既诡异又有点恶心,让唐念想起繁殖的白蚁蚁后。
在白蚁种群里,蚁后既是统帅,用信息素操纵所有子民,也是一具恐怖的生育机器。它一生中会产下大约2.5亿枚卵,生育初期腹部还是正常的,与其他白蚁没有太大差异,后面为了提高生育效率,腹部会涨大成远超它体型的白色巨物,这个白色腹腔时时刻刻都在高速蠕动,鼓起又下陷,如同被线虫寄生,每秒钟就可以娩下一枚卵。
唐念草草缝好了衣服,把怪物抱过来,尝试为它穿衣。
它没有反抗,不过这身衣服委实令人不敢恭维,脖颈留的位置像要勒死它一样,考虑到它没有任何感觉,唐念也懒得再改了,就这么把它放了下来。
那天晚上,如何安置小怪物成了一道难题。
她原本想把它继续关进保险柜里,但它体验过自由的滋味,显然有了自己的想法——它不愿意进去。
唐念不得不采取一些暴力手段强行将它塞了进去,结果睡到后半夜,小怪物在柜子里扰人清梦地叫起来。喵喵喵喵。
第二天还要上学,她没工夫与它折腾,把它揪出来威胁了一通,说再叫的话就把它的声带割了。这番威胁的话奏效了一半,它没再猫叫,改成了用爪子挠门。
猫爪在铁柜内挠出喀拉喀拉的声响,不算特别大声,但是持续不断。
唐念总不好把它的手脚也给砍了,她还指望它进行新实验,只能火冒三丈地把它放出来,将卧室的门窗锁死,顶着一肚子无名火躺回床上睡觉。
卧室比起转身都嫌困难的保险柜大了许多,它总算没再发出恼人的噪声,唐念裹进被子里,很快又沉入了梦乡。
小怪物操纵着猫的肢体,在卧室内探索。
她的卧室很小,左右不过是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学习凳以及一个衣柜,没过多久它就探索完毕,感到索然无味。
比起这些死物,躺在床上均匀呼吸的她更令它感兴趣。
它跳上她的床铺,端坐到她枕头边,透过猫眼观察她熟睡的脸。
唐念长得很漂亮,雪肤丹唇,唇形流畅饱满,鼻尖小巧玲珑,额上还有道美人尖。但它并没有“漂亮”的概念。它观察的是她皮肤之下涌动鲜血的血管,那些毛细血管在她莹白的肤色上呈现出纵横交错的轻浅纹路。
她看起来非常鲜美。
怪物饥肠辘辘。
它吸食了猫身上部分血液与脑浆,这些体。液对它来说远比肉啊菜啊来得可口,尝过以后,刻在它基因里的猎食与寄生的本能被唤醒,它本能地想要猎取更大更好吃的宿主,比如她。她看起来比猫好吃多了。
围巾之下的伤口开始鼓动,它从围巾的缝隙里钻出来,慢慢滑到了她颊侧。
唐念原本是平躺的,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它,唇缝微微启开。
小怪物朝她面前凑了凑,闻到她温热的呼吸以及面目之下汩汩奔流的鲜血的甜美,饿得恨不得将她桃色的唇瓣撕碎嚼烂。
它探出一只触手滑入她嘴里,里面是湿。热的。她的口腔内壁看起来很脆弱,它抚。摸到她的软腭,那里离它赖以寄生的大脑非常近,只要从这里穿刺进去,它就可以占据她的身体了。
它正打算把身体也一并送进去,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夹住了它的触手。
唐念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莹莹如某种冰凉的矿石。
她用臼齿咬着它的触手,不轻不重地磨了磨,犬齿也抵上来,因为没睡好,声音很懒,含混地说:“……鱿鱼。”
她说这话时口腔内一直在源源不断分泌唾液,它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唾液代表食欲,这一点它清楚。
“……”
她好像比它想吃她还要更加想吃它。
它抽回那条触手,默默回到了猫的身体里。
*
早餐吃完,唐念背着书包就要往学校去,临走前把猫锁进了自己房间,交代唐生民别放它出来。
“啊?”唐生民这时候突然又发挥起莫名其妙的同情心,说,“这样不好吧,锁着它它多可怜啊。”
“那就放它出来满屋子掉猫毛。”
“……还是锁着吧。”
她在门口换鞋,唐生民站在客厅里嗑他那袋怎么嗑都嗑不完的瓜子:“它白天要是饿了怎么办?我用不用喂它?它要是乱叫我该怎么办?我能打它吗?但是我打它就得把门打开了,算了我还是不打它吧。对了,它叫什么?”
唐念烦得很,挑了最后一个问题随口一答:“唐夏。”
夏天捡到的,所以名夏。
跟她姓,所以姓唐。
唐生民嘟囔道:“给猫起个人名干嘛……又不是小说,难道还指望猫变人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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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按键崩坏的电子音
第一次在小怪物未被完全禁锢的情况下留它和唐生民单独在家,唐念很是担心。
既担心小怪物没分寸,出家门乱跑,被纠察员逮着了,然后祸及她全家,也担心唐生民被它寄生。在清醒状态下,它要寄生唐生民颇有些难度,可睡着就不好说了,而且唐生民还有张大嘴巴打呼的习惯,简直像在邀请怪物朝他嘴里下手一样。
归根究底是它昨晚的行为让她起了些疑心。
说昨晚的行为是捕猎么?其实并没有动真格。说玩闹?又掺了几分认真。
它的行为有点像蟒蛇捕猎前用身体丈量猎物的长度,测试自己能否将其吞下,如果不能,就会继续蛰伏,静待自己成长到能够实现猎食的时机。她对小怪物并不抱有多大的信任,它在她眼里更接近未驯化的野生动物,稍有不慎就会暴露野性,朝异族亮出尖锐的爪牙。
怀着这些担忧,中午唐念早早回了趟家,好在家里一切如常,唐生民也好好活着。
她又交代了一通千万别把猫放出来的话就赶回学校上课了。
下午有节生物课,课后唐念找上生物老师,提出想借显微镜。显微镜和其他危险的化学用品比起来安全多了,实验室的显微镜确实可以靠学生证外借,不过鉴于唐念已经高三了,生物老师没有马上答应。
唐念费尽口舌磨了她整个课间,她才看在她生物成绩向来很好的份上松了口,说好吧:“实验室管理员下班了,明天我再跟管理员说一声,但是只能借你一周。”
一周的时间对完整的实验过程来说当然不够用,可现在也只能先这样了。
傍晚放学回家的路上,唐念盘算着要先从哪里展开研究。
她走到家门口,打开院子门的时候听到了家里传来的欢声笑语。
这有点诡异。
她推开院子门,闻声,唐生民面色红润地从屋里探出半个头,说:“你这只猫还挺聪明。”
唐念一听就知道他做了什么,面色微沉:“你把它放出来了?”
“因为它一直在你卧室里叫嘛。”他答得很无所谓,甚至反客为主地朝她招了招手,让她过来看这只猫究竟有多聪明。
“唐夏。”他叫猫的名字,朝它伸出右手,“握手。”
披着猫皮的小怪物将自己的右爪交到了他手中。
“番茄在哪里?”
它转身走进厨房,从里面叼着一颗番茄走了出来。
唐生民捧出八百年没人下的围棋:“找出三颗黑子。”
它用猫爪拨弄出一、二、三——总共三颗黑子。
“打开电视机遥控器。”
它跃上茶几,伸出毛茸茸的猫爪,对准最大的按钮一摁,电视机屏幕随即亮起来。
“你看你看!”唐生民脸上露出一种爷爷奶奶看到宝贝孙子学会走路的表情,“聪明吧?好玩吧?”
唐念的表情一言难尽。
她惊讶于怪物语言学习能力之强——仔细想想,在她禁锢它的那二十多天里,她好像从来没有跟它说过话,也就没有机会知道它竟然能这么迅速地掌握人类的语言。
惊讶之余,她对唐生民把它当狗训,而且它自己貌似也乐在其中的行径不知该作何感想。
“……我去做饭了。”她放下书包。
炒菜过程中,唐生民还献宝一样,抱着一堆按键进来找她:“这些是我下午找老张要的,他家不是养了条狗吗?本来想买那种宠物按键教狗说话的,但他家狗太笨了,愣是学不会,我下午从他家门前路过,看到他收拾了这些按键想丢掉,就想着干脆拿回家给猫试试好了。你猜怎么着?”
唐念不需要猜,因为唐生民已经自顾自演示开了。
十来个按键,可以自由录音,不过老张没有录音,他使用的是出产默认设置,既包含简单的“对”与“错”,又涵盖了吃饭睡觉这类日常事件,而唐夏毫无意外都已掌握。
厨房里飘出饭香,它把猫爪放在其中一个按键上,锲而不舍地按:
“吃饭。”
“吃饭。”
“吃饭。”
唐生民咯咯笑:“你看,它知道肚子饿了要吃饭。”
吃晚饭的时候,唐念盛出一盆肉汤,拌上米饭,把小怪物赶去卧室吃饭。它在猫的上颚处制造了一个伤口,这样可以把触手从猫嘴里探出来进食,不需要整个身体都从猫身上下来,只是画面不太美妙,她怕唐生民看到这个画面当场厥过去。
肉汤很快被它喝完了,它叼着空盆走出卧室,站在按键旁,继续按:“吃饭。”
唐念瞥了它一眼,盛了第二碗肉汤,往里面多加了几块炖得烂熟的肉。
到这里唐生民已经有些不满了,说一只猫而已,怎么需要吃那么多,要是顿顿都需要吃这么奢侈还不如赶紧丢掉,他们家可养不起。
结果抱怨完没过多久,小怪物又叼着空盆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爪子按上按键:“吃饭。”
“操,吃得比我都多。”唐生民一脚将它踹开,“滚蛋!”
它学会了操纵猫的肢体,可还不那么娴熟,没能躲开唐生民这一脚,被他踹翻到了两三米外。它摇摇晃晃站起来,感觉不到疼,只是四肢因受伤而变得有些僵硬。它僵硬地走回按键前,将爪子烙上去:
“吃饭。”
“吃饭。”
“吃饭。”
……
*
冰冷的无性别机械音在不大的餐厅里回荡,音调始终平平,无喜无怒也无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