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眼睛也是。
无波无澜,只有不断膨胀的食欲,如同不断扩充的宇宙,被机械音扭曲成声波在幽寂的空气里回荡。
按了足足十七下后,按键的电池电量告罄,最后一声机械音爆发出尖刺啸鸣,断断续续,卡顿又嘶哑,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吃……吃、吃、吃……吃,吃,吃……吃——”
唐生民打了个哆嗦,早已不复下午与猫玩闹的闲情逸致。
“这猫真邪门。”他虚张声势地朝它跺了跺脚,大声呵斥,“去!去!给老子滚远点儿!”
*
晚自习取消后,学校担心学生在家懒散放纵,布置的作业反而变多了,唐念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她只开了台灯,昏黄的灯光堪堪照亮书桌一小块地方,草稿本上的墨渍泅染开。小怪物就团坐在她脚边,安安静静。
与之相对的是窗外传来的宵禁的警戒,由喇叭里的合成机械音宣读,如同被它损坏的电量耗尽的按键,没有任何起伏。
这是奇怪的时代,常让她联想到百年前在拉丁美洲流行的魔幻现实主义,一种无法用语言简单描摹的荒谬与秩序并存的致幻感。
统一全球政权的超级政体在险境中成立,如同艰难孵化的雏鸟。持续了十来年的世界性战争使得全球大部分地方的科技倒退了几十年,以至于他们这里还要用古老的喇叭满大街宣读宵禁提醒,而据说——在一万公里外的首都,超级政体的中心,战争中幸存的科学的种子通通齐聚于那里,在战后二十年间实现了迅猛发展。
科学的荣光照耀着少部分上位者,却没有照耀芸芸众生。
先进与落后、暴力与和平矛盾地存在于同个世界。
红色水笔在练习卷上晕出豆大的一个墨点,唐念对完答案,将写错的题目更正,至此今晚的作业才算做完了,她舒展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一边揉按太阳穴一边垂下眼帘。
小怪物不见了,脚边空空如也。
她环顾了一圈卧室,发现它也不在卧室里。窗户好好地关着,她拉开紧闭的窗,心想它可能是从卧室门口离开的。她并不担心它跑远,越是聪慧的生物越不容易如此反复无常,她只是有点好奇它大半夜跑出去是为了做什么。
她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破了的纱窗还没来得及修补,送来一阵又一阵腥热的气息。长满杂草的院子里——草叶掩蔽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簌簌扑腾。
唐念走出卧室,绕去了前院。
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到达那里的时候,猎食已经结束了。
猫优雅地坐在杂草里,身边是一只误入她家的死掉的鸡。
李鳏夫对自己小气,养鸡却上心,每只鸡都养得圆圆胖胖,但现在这只肥美的母鸡瘪了下去,只剩一身形状完整的鸡毛与骨架,血液被吸食得一干二净,当然,鸡肉与内脏也通通没被浪费。
她用手指拨了拨失去光泽的毛发,转眸瞥向始终盯着她看的小怪物。
猫歪了歪头。
她将它抱起来,依然抄着前臂,把它举到自己面前,像在自言自语,嘟囔着说:
“你喜欢血啊?”
“我知道了。”
*
唐念抱着猫回到了自己卧室,院子里的鸡需要处理一下,也许还需要用些不惹人注意的方式把鸡赔给李鳏夫,免得惹祸上身,被人怀疑。
不过这些都可以先等等。
她把猫放到了自己还没整理干净的书桌上,握住它的一只爪子,用商量的口吻说:“我会为你提供新鲜的血液、足量的食物,也会保障你的生命安全,在适度的范围内给你自由活动的空间,相应的,我想让你做什么你都要配合我。因为有些研究需要你的配合,我不希望你骗人,这会给我带来很大的麻烦。”
“你能做到吗?”她问,“配合我,绝不欺骗我。”
可能是为了听到它的回答,她把剩余的那些按键都摆了上来。
小怪物细致地分析着唐念的反应,她不像那个成年雄性,在意识到它胃口的可怖后就对它展露出厌恶和恐惧,她好像无论如何都很平静和淡定。
她接纳生命原初的面貌,无论是血腥、暴力还是残酷。
她接纳它的全部。
好奇怪。
它歪了歪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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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好唐夏是煤球
母鸡的问题好解决,第二天,唐念起了个大早,赶在李鳏夫醒来并且例行清点他的鸡之前去了趟菜市场,买了只活母鸡回来。
新买来的母鸡瘦了一圈,比不上李鳏夫那只肥美,要是直接丢进李鳏夫的鸡棚里,多半会害他起疑。不过唐念自有解决之道,她提着母鸡,把母鸡丢进了唐生民的卧室。
唐生民还在睡觉,她在外头悠哉悠哉食用早餐,大约十分钟后唐生民就拎着母鸡的翅膀惨叫着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她,直接将这只鸡默认成了李鳏夫的手笔,死也没想到罪魁祸首是坐在餐桌旁若无其事用餐的女儿。他拎着鸡一路气势汹汹杀到李鳏夫的家,把他家的院门拍得震天响,嘴里不干不净骂着:“我。操。你全家!我。操。你个老不死的东西!”
李鳏夫很快就应声打开了门,还是弯着腰弓着背,唐生民跳脚嚎叫说你家的鸡竟然跑到我卧室床上拉屎:“在我床上拉屎!拉在我枕头上!!”
李鳏夫摆着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不清啊,听不清。”边说边眼疾手快地抢过了唐生民手里的鸡,往自己腋下藏去,嘴里慢悠悠说着“听不清听不清,啊人老了脑子糊涂了耳朵不好使了,听不清”,关门的速度却快得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
啪嗒一声。
大门当着唐生民的面锁上了,母鸡当然也被李鳏夫不问缘由地笑纳。
唐生民气得一个倒吸气,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在他门前狂咳了几分钟才顶着满脑门官司回家。
他走到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水灭火,看到碗槽里扑腾的两条白鲢,有些不高兴地问买这玩意儿干嘛。
“说过好几次我不喜欢吃鲢鱼了。”
“不是给你吃的。”唐念把吃完的碗筷收到了另一个碗槽里。
“你自己不也不喜欢吗?”
“嗯。”
和唐念交流需要一些耐心,因为她分享欲极低,懒得在对话中提供社交过程里大家默认提供的信息,除非对方主动询问。唐生民只好问:“那你买它干嘛?”
她一指路过厨房门口的唐夏:“给猫吃。”
闻言唐生民的脸色更不好了,生气地说你对一只猫竟然比对你爸还要好,这么只不值钱的畜生居然还得专门买鱼给它吃,有没有天理了?
唐念只当没听见。
*
上午去上课的时候,生物老师依言帮她借来了显微镜和配套的玻片等物,中午放学唐念兴冲冲地带着这些东西回家,先取来一条活鱼喂给小怪物,等它血腥地进食完毕,一回身,入目便是她蹲伏在不远处的身体以及晶亮的眼。
她卧室地上是堪比凶案现场的血渍——那条鱼太能扑腾了,而它此前没有进食过类似的东西,实在难以吃得文雅。唐念却像看不到满地鲜血与碎肉似的,把它从地上抱起来,放到书桌上,笑着说它现在该支付给她一块身体组织作为喂食交换了。
“嗯?”
她耐心地等它在这件事情上主动。这样他们之间的实验会更像某种文明的交易,而不是单方面的残害。
当然,这不是因为唐念突然良心发现,她有这种转变纯粹是因为意识到小怪物智商还挺高,担心它成长为完全体形态后对她实施报复。
和平是美好的,和平从PUA开始。
唐夏犹豫了很久,最后慢慢从猫嘴里探出了它最孱弱的那支触手。
唐念于是又笑起来,这次笑得露出了上排白牙。
她用消毒干净的小刀剜下它触手上一块指甲盖大的身体组织,手法干净利落,全无一丝迟疑。它的触手因疼痛在她手心里抽搐了一下,本能想抽走,却被她干暖的掌心松松握住。
她注视着猫的眼睛,轻声说:“你看,我这次只切了一点点。”边说边举了举刀片上的血肉示意,猫儿似的眼睛眯起来,眼缝里剔透的瞳孔像一把刀。
她缓缓道:“和以前比起来,真的只有一点点,是吧?我对你很好的,唐夏。”
她还念不习惯这个由她自己随口取的名字,语气有些生涩。
好?
它解析着她的发音,猫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严格来讲,小怪物并不是通过猫眼观察她的,而是透过猫的眼睛与眼眶贴合之处的细小缝隙,透过耳孔、鼻孔、嘴巴——透过猫的头上无数连光线都不一定能够穿过的孔洞。
它的“眼睛”无处不在。
好?
这个字超出了它的理解范畴。
唐念像有读心术一样,以肯定的陈述语气又轻轻重复了一遍:“对,我对你很好。”
按键里刚好有“好”这个发音,她伸手摁下。
机械的电子音毫无感情地读:“好。”
小怪物于是也把猫爪子放了上去。
“好。”
“好。”
“好。”
它一连按了三遍。
*
唐念最近心情很好。
——意识到这件事让唐生民毛骨悚然。
因为唐念心情很好通常意味着有什么东西要遭殃了,她四五岁还不怎么通人性的时候,有一回也是像现在这样心情很好,跑来告诉他说:“爸爸,我发现一个好玩的东西。”
那时他还年轻,父爱未泯,多嘴问了句“什么好玩的东西呀”,然后他的眼睛与精神就相继遭了殃。唐念向他展示她手心里一只翠生生的螳螂,那只螳螂鼓鼓囊囊的肚子吹气球般不断膨大,扭曲变形。他瞟了眼,问:“它怎么了,在生宝宝?”
“不。”唐念从它腹里揪出一条长长的黑线,那只螳螂饱满的身体即刻干瘪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躯壳,“妈妈说这是铁线虫,它
寄生在螳螂身体里,把它吃空了,吃得只剩一层壳。螳螂早就死了,是里面的铁线虫在动。爸爸,你看,它像不像提线木偶?”
黑色的铁线虫如同断掉的皮筋,在她指尖扭曲蠕动。
唐生民差点没把出生前在羊水里吃的饭都一起吐出来,他捂着同样扭曲蠕动的肠胃,说:“我知道了……你还是去找你妈交流这个吧。”
唐念在十七岁这年再次拥有了螳螂和铁线虫。
关于小怪物她有越来越多的新发现,比如它能通过电信号以及某些化学物质的释放操纵身为宿主的猫,她暂时还分析不出更加深入具体的东西,但这个方面已经足够她兴奋得连续两晚都没怎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