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怕什么来什么,唐念听到赵彦急声道:“不可能好端端的突然就这样了……我换台电脑接设备,看看是不是电脑有问题!”
“不行!”她想也没想就出声反对,喉咙因紧张而窒成一团,形成声音的气流只能勉强从中挤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口罩上的眼睛却沉静地看向赵彦,“它现在状态非常差,设备接到另一台电脑上需要时间,等全部接完一定会错过最佳抢救时机,先把它抢救过来再说其他的。”
赵彦闻言一愣,想说不用把设备全接过去啊,接一台过去试试就行了,但梅段香听了唐念那番话,觉得有道理,而且也没留意到他想说话,在他开口提出自己的想法前,转头让其他学生继续抢救。
赵彦本来也不是十分擅长争辩的性子,见状,未出口的话只能就此咽回喉咙里。
最后唐夏当然没有被救活,唐念为它设置了必死无疑的数据,再加上她临时替换的那一针麻醉,十分钟后,它看起来已经完全“死”了。
实验室里的气氛沉闷到极点,每个人脸上都如丧考妣,没有一个人敢先开口说话。最后还是唐念按捺不住,故作沉痛道:“……我去把它的尸体处理了吧。”
按照她的计划,只要唐夏的尸体交由她处理,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将它救走,以后有人想起这只槲虫,也只会相信它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死掉的,与她毫无关系。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唐尼拎起唐夏软绵绵的身体时,梅段香忽然举起拐棍制止了她的动作,谨慎地说:“别急,先查清它的死因。前两次注射都好好的,第三次出了问题,我们得先搞清楚是不是剂量没控制好,才能在今后的实验中避免。”
“……”
唐念傻眼了。
之前那些实验槲虫的死亡梅段香并没有刨根究底,因为槲虫的死亡与地球生物不一样,它们死得非常彻底,几乎是确认死亡那一刻,身上携带的生物信息就会彻底损毁,查也查不出太多东西,梅段香意识到这一点后就不再让他们白费时间了。唐念本以为这次也是如此。
然而唐夏毕竟只是假死,可能它的死相看起来不如其他槲虫那么透彻,让梅段香觉得它身上可能还留有一些信息。总之她出乎唐念意料地做出了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决定。
只要设备一直连接电脑,那么再怎么查,唐夏都不可能“活”过来,然而,但凡他们用光学显微镜单独看一看,就会发现镜头下唐夏的细胞依然充满活力,活得那叫一个滋润。
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却也不能直接反驳。刚好这个时间点已经临近中午,唐念瞄了眼挂钟,点点头,假装顺从:“我把它的尸体放进冰柜里,下午我和师姐她们一起查查它的死因。”
梅段香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挂钟,现在离午饭时间只有十几分钟了,她也就没有坚持,让其余人把实验室收拾干净,自己则疲惫地走了出去。
唐念帮着收拾了这一地残局,把身上的防护服等物放进专门的垃圾桶里。同组的人都在泄气地讨论槲虫为什么会死,心大些的则在思考今天中午吃什么,唐念被他们裹挟着朝前走,心里七上八下,琢磨着待会儿得趁其他人没回来,先把唐夏偷走。
虽然把它凭空偷走绝不是什么好主意,然而再拖下去就真的玩完了。
午餐她吃得匆忙,随意扒拉了半碗饭便对其他人说自己放心不下槲虫的死因,想先回去研究。
她赶回实验室,在路上想好了对策。她需要来个贼喊捉贼——打开冰柜那一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监控,快速把唐夏藏进自己衣服里,然后侧过身,让监控录到空空如也的冰柜,营造出一种她一打开冰柜门里面便已经没了唐夏身影的假象。然后她需要做出困惑不解的神色跑出去通知其他人,并用言语引导其他人相信它凭空“汽化”了。
这听起来很扯,无疑是险棋中的险棋。不过碍于人类对槲虫的开发程度不足1%,这个都市传闻般的灵异事件也许有可能作为茶余饭后的怪谈,在研究员之间代代流传下去。
*
唐夏的凭空消失果然像唐念预感的那样,在实验室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槲虫死亡以后竟然会消失,这简直是撞了鬼。比起唐念提供的“汽化”理论,很多人都更愿意相信它是假死——狡猾地装死骗过大家,随后趁他们不注意逃跑了。
可调出来的监控录像显示,冰柜的门在唐念开启之前一直都没有被打开过。
由于唐念在实验室立的人设是“父亲被槲虫杀死,因此对槲虫深恶痛绝”,一时倒也没人怀疑她,有人猜测槲虫可能是通过某种他们尚不能理解的方式,从冰柜后面监控录不到的死角逃走了,说不定现在还躲在实验室某个角落里。
于是下午的其他研究推迟,众人对整个实验室展开了地毯式搜寻,企图找出唐夏的痕迹。不然实验室里泄露了一只活的槲虫,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们所有人都难推责任。
临到夜幕降临,也没人找到唐夏,梅段香把他们叫去开了会,宣布它已经死了。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委婉而明确——尽管唐夏的凭空消失存在假死逃跑的可能,但对外,他们内部人员必须统一口径,说它已经死亡且被处理了。
法律在时政面前早已成了一张废纸,若是从前,出现这类实验事故,只有身为负责人的梅段香会被重点追责,然而在政治敏感的今日,一只槲虫的消失足够他们实验室所有人前程尽毁,甚至危及生命。
在涉及到自身前程与性命问题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
只有一股淡淡的焦灼始终弥散在成员之间。
到了晚上下班时间,俞烨找到唐念,好奇地问她实验究竟怎么回事:“我姥姥脸色可难看了,我去找她说话,她都不怎么理我。”
白天的时候俞烨临时被叫去其他实验室交流了,没有亲历现场。
唐念简单地将事情概括了一下,俞烨听得颇为唏嘘:“难怪我刚才看到你们组的赵彦师兄一直坐在电脑前研究,估计槲虫的死和消失让他挺不能接受的吧。”
唐念微微一怔。
她朝白天进行活体实验的那间课室看过去,隔着一层清透的落地玻璃,赵彦果然还没有走,他开了一盏白炽灯,坐在电脑前,面容严肃地滑动鼠标。
她植入的程序包含了自毁功能,在执行完篡改数据的任务后,程序会自我清除,按理来说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然而看到赵彦认真的侧脸,唐念还是感到头皮发麻。
但这股头皮发麻却不仅仅只是出于害怕。
她只是突然间意识到了——
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啊。
好奇心将她绊在这里,举步维艰,拆东墙补东墙。
好奇心将他摁在电脑前,促使他一行行一列列回顾白天备份的数据,执拗地试图利用自己的专长解开谜题。
她对“为什么”的渴求正是他此刻坐在这里的原因。
他们之所以会成为同门,会共同在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研究枯燥乏味的图表,本就是出于一脉同源的求知欲。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赵彦朝她转过视线。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玻璃对上,他礼貌性颔首,用口型对她说:“慢走,师妹。”
*
从实验室返回宿舍楼的路上又下起了小雨,她们两人都没有带伞,只有高程明带了一把。俞烨嬉笑着抢过他的雨伞,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招呼唐念过来。
唐念走进伞底后,俞烨下意识想挽她的胳膊,手将要碰到,又感觉她应该是那种不喜欢与别人进行肢体接触的人,于是讪讪收回手,两只手都扶上伞柄。
高程明与后头的几个男生互相抢着用对方的背包做遮挡。
偶尔有车辆从他们对面驶来,车前灯照亮了柏油马路上冰晶般锋利的水洼与条条雨丝,雨水溅出,盛大如神明的烟花,烟火的余烬落在他们脚下。
无人机依然盘旋于他们头顶,大家熟练地说笑着一些与政治无关的话。
平常那些对话对唐念来说只是一些细碎且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但今天她第一次听进去了。
听到小胖抱怨自己袜子的小脚趾位置总是很容易破洞,俞烨回答道:“你要是每次都破同个位置,肯定是走路的发力姿势不对。”
听到高程明说他妈妈这个周末会过来给他送她自制的桃酥。
听到俞烨说,她打算在盛夏来临之前去染一头蓝色的头发,因为这样看起来会很凉爽。
大家聊得热火朝天,唐念转眸看向俞烨,忽然张开口,轻声问:“俞烨……你的理想是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加入谈话,俞烨被她问得有点懵,嘲笑了一会儿“你干嘛突然问这么正经的问题”,不过还是依言回答道:“那得看是什么时候的理想了,十岁和二十岁肯定不一样。”
“你不是才十九岁吗?怎么说得像个老太婆。”小胖问。
“滚啦!我只是举个例子。”俞烨怼完他,又面朝唐念,笑道,“我十岁的理想是获得诺贝尔奖,现在的理想就是我姥姥能让我们早点下班。”
“我第一个支持你的理想。”小胖赶紧说。
唐念看向高程明,又问:“你呢?”
可能没料到自己也会被点名,他愣了一会儿,才局促地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说他现在的理想就是把手头的项目好好完结了,顺利转正:“要是以后能留在大学当讲师就最好了,然后……慢慢混个先进职称?我还是比较适合学校的氛围,想继续搞学术,我爸妈也希望我能留在本地。”
“你呢?”她转向小胖。
“拥有耐磨的袜子。”有个男生替他抢答了。
大家于是一同大笑起来。
唐念也跟着笑,但她并没有笑得多大声,笑容在看到前方长街的黑夜时就逐渐收敛了,只剩下沉默。
唐夏贴在她小腹上,感觉到她似乎长长地、慢慢地吁了两口气,腹部肌肉绷紧又放松,放松又绷紧。
回到家里,俞烨照常赖在沙发上拖延,唐念也照常先去洗了澡。
她们的夜宵吃得草率,一人一片鸡胸肉、再在上面撒点黑胡椒粉就对付过去了,十点,俞烨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前,边打哈欠边含糊不清地对唐念说晚安。
“晚安。”唐念朝她微微一颔首,嘴角带着她本人一以贯之的浅淡且疏离的笑。
*
那是春末夏初的夜里唐念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俞烨最后一次见到她。
深夜一点多,她们的宿舍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门砸在墙壁上,连接处应声而裂,整间屋子都随之剧烈一哆嗦。
俞烨睡得正酣,听到那阵巨响还以为是外面在打雷,直到卧室门外传来各种呼喝声与交错的脚步声,手电筒灯光从门底缝隙里乱糟糟地晃进来,她才意识到也许出了什么惊人的大事,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支楞着一头乱发打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站着一溜的纠察员与军兵。
俞烨大脑宕机,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直接开始唱美声。
有位年轻些的纠察员见她这般茫然,可能于心不忍,好心让她回去睡觉,说这里没有她的事。
“有人以反人类罪实名举报你的室友勾结异族,我们正要带她过去审讯。”他解释说。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然而每一个字都给俞烨造成了史无前例的巨大冲击。她整个大脑都乱成了浆糊,但起码还知道自己的室友有且仅有唐念一人。
迷茫地顺着众人的视线焦点看去,果然在客厅玄关处看到了唐念,她背对她而立,身上还穿着入睡前那套宽松的睡衣,背影却挺拔,长长的黑发流坠在身后,在手电筒森冷的灯光下泛着莹润光泽,身前身后都站着两名军警。
“手。”其中一个军警打扮的人握着手铐,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
唐念沉默地将双手递了过去。
咔嚓。
厚重的手铐咬住她纤白的手腕。
大门在俞烨面前合拢,像一张贪婪的巨嘴,没给她任何缓冲的时间与空间,将唐念与因她而来的一众军警迅速吞入了密米尔的漫漫长夜。
第94章 小白屋自我介绍
一下吧,我叫
激进派掌权之后为意识形态上的罪名,诸如间谍罪等单独开创了一套审讯流程,还建立了与之配套的建筑,执行流程比其他罪名快上许多。
唐念被举报的反人类罪也归在意识形态罪名里。2086年的反人类罪与从前的反人类罪不同,虫群出现以后,这个罪名就让渡出来,用来特指妄图借用外星力量歼灭人类、危害政权的罪行。
她从宿舍出来以后就被带上了一辆厚厚的、形似甲壳虫的防弹车。
车辆在空阔的马路上疾驰,十几分钟后,防弹车停在了一栋四层楼高且四四方方的银白色建筑前。车门打开,持枪的军人催她下车。
她两只手都被拷住了,无法扶住车身,也没有人会好心到搭把手搀扶她这个嫌犯,她只能单纯依靠核心肌群与双腿的力量蹦下去。
脚踩到地面的同时,冰冷的枪管也随之抵上了她的后腰。
她几不可察地一顿,在枪管携带恶意的推搡下朝前迈开步伐。
进到建筑内部,里面也都是银白色的,再加上天花板上开了灯,骤然从黑夜进到如此明亮的环境,唐念两个眼球都被亮眼的灯光刺得生疼。
走廊狭窄,两侧建有无数个小单间,用钢铁外皮包裹得密不透风,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景象,里面的人自然也瞧不清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