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吃得挺开心的。”她移开目光。
唐夏立刻炸毛了,张牙舞爪,痛斥她说的是什么鬼话,太坏了,简直没有良心。坏字还着重描粗了,旨在控诉她的绝情。
唐念决心贯彻落实绝情的控诉,把它写的纸条送进碎纸机搅碎,顺带单手将它拎了起来。
它又缩回了巴掌大小,软乎乎的一团,因为生气,身体像火苗一样在她手里忽上忽下跳跃。她将另一只手也扶了过去,像捧着一团燃烧的水似的捧着它,笑了笑,说:“好了……可是你不就喜欢我这个样子吗?”
它恨自己不能说话,不然就能回答说我哪有这么受虐狂?但就在它这么想的时候,唐念刚好低下头,在它冰凉的身体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唐夏还牢记着亲吻是人类之间表达亲昵的一种手段,但此时它并没有回想起那本杂志的内容,它只是感受到了她的嘴唇,柔软得像初绽的花瓣。
它像被公主亲吻的青蛙王子一样咻的一下消气了,变得温顺且任人摆布,懒洋洋地想着,好吧,它可能、也许、大概……确实是有受虐癖。
第92章 假冒伪劣黑客很久没见到你的仿生人了
漫长的梅雨季到来了。
连着一周,密米尔都笼罩在无边无际的烟灰色雨幕里,梅雨天的雨不大,纤柔的雨线,密实如同陈年蛛网,撑伞显得小题大做,不撑伞从街头走到巷尾,身上又会多上一层似有若无的水汽,湿凉又粘腻。
这是撑伞与不撑伞都觉得浑身不得劲的天气,唐念通常会戴顶鸭舌帽出门,尽管这个装束在雨天看起来像个即将行窃的小偷。
这几天她一直在宿舍与实验室两点一线往返。
第八次扩散当天,她还是被纠察员带去了他们设立的审查中心,交由审查中心的领导评估她的行为需要接受何种程度的惩罚。鉴于她发现了具有突破性的重大成果,而且实验室很缺人,领导给她记了个过,布置了一些线上的思想课程任务,就让她先回去了。
线上思想课程不能倍速播放,为了完成规定的打卡任务,唐念只好一边做实验一边戴耳机,听着那头的思想老师向她灌输遵纪守法及维护新政的必要性。
她发现的病毒光速在学术圈传开,被业界简单地命名为抑增殖病毒,至于能与受体PRC1结合的病毒,则被叫做信息素病毒,前者被送去更专业的病毒科研所研究,后者的研究则依然在他们实验室进行。
这两个病毒就像病毒上面最主要的两根枝杈,以它们为起点,人类正在马不停蹄地挖掘它们的巨大潜能,以期筛选出更强大的变体。
回到实验室后,唐念除了应付例行的科研,还需要烦恼如何把唐夏从实验室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来。
假死说来简单,实操起来却充满了障碍,毕竟一场实验那么多人盯着,不仅梅段香会全程把关,其他小组也会过来观摩学习,要令这十几双眼睛都相信唐夏已经在实验过程中死了绝非易事,她唯一想出来的方法就是纂改设备的数据。
简而言之就是当黑客,把实验设备的数据篡改了,让数据显示唐夏已经死亡。
为此唐念不得不恶补起了编程知识。
自从加入实验室以来,她就一直在大量输入,现在基本所有学科都与计算机交叉融汇,为了操纵那些仪器,她确实在几个月时间内学会了一些与之相关的编程知识,但黑客又是另外一套体系了,光是教程都不好找,她花了些钱才在
网络上搞到一个黑客网站的入会资格,每天都在那个网站上潜心学习。
她埋头苦学违法乱纪知识时,唐夏则不得不待在实验室里。
为了让它少受些取样的罪,每当有小组要前来取样,唐念都会若无其事地递出另一只槲虫。
一直到三天后她的诡计才被识破,因为有一个师姐发现其中一只槲虫状态很差,把它和唐夏都捉出来检查了一番,发觉它遍体鳞伤,唐夏却吃他们实验室的槲虫餐吃得圆滚滚胖乎乎的。
这个名叫丁紫悦的师姐忙追问她怎么回事,唐念只好发挥自己信口雌黄的本领,说休工那天她不是拿了唐夏做实验嘛,为了给它修复的时间,这几天才特意绕开它、没用它取样的。
“好吧……但是我看它现在已经完全缓过来了,体型都快比另一只大了,没必要再歇着。”丁紫悦说。
唐夏这才被迫加入了实验的队伍。
作为补偿,每天分发槲虫餐的时候,唐念都会多给唐夏开一支营养液。
营养液装在一个类似口服液的小瓶子里,唐夏用触手卷着,咬开瓶口吸吮。唐念不敢跟它说话,因为实验室里有监控,这个时代的监控连打嗝放屁的声音都能忠实收录,更遑论说话声。她最多就只是站在它身前,借着检查的名义用手盘一盘它的身体。
**手套是冰凉的,唐夏总会用脑袋用力撞撞她的手心,像猫咪用头撞人手心打招呼一样——它第一次寄生的生物给它后来的行为模式留下了类似原生家庭的深刻印记。
唐念在口罩后无声地笑了笑。
偷梁换柱的日子她已经定好了,就在三天后,梅段香打算用唐夏做活体实验,到时会有一个负责监测生命指标的仪器连接到唐夏身上,数据结果实时呈现于计算机屏幕,方便实验室众人判断它的状态。
只要她利用这几天所学的知识动动手脚,在电脑上植入自己写好的程序,将计算机屏幕上显示出的生命指标数据进行篡改,应当能瞒天过海,让大家相信唐夏在那场实验中死了。
这一举动不仅需要她的努力,也很考验唐夏的配合,它必须演得足够生动,让大家都相信它已经死了才行,好在他们在长期的相处中已经培养出了默契,唐念相信到时只要使使眼色,唐夏不难明白她的意思。
然而在实验开始之前,唐夏的状态忽然变得不对劲起来。
最先发现这一点的是跟唐念同组的一个名叫赵彦的师兄,他负责为唐夏进行活体实验前的最后检查,察觉到唐夏莫名变得食欲不振,他取了它的一些表皮组织,然后——
在唐夏的表皮样本中,他观测到了重新长回来的、承载了PRC1受体的信息素接收细胞,它们密密麻麻,数量完全不逊于从前。
第八次扩散当天,唐念为唐夏注入的信息素病毒大量破坏了它的信息素接收细胞,即使后来增殖能力失控、它体内的许多细胞在短时间内迅速分裂,信息素接收细胞也没有随之恢复多少,始终维持在一个稀少的数值。
唐夏的状态也因此好了不少,虽然还是能听到族群召唤的声音,头也依然眩晕,但信息素的大量减少让它终于能够恢复正常的生理活动。
也是基于此,他们小组逐渐把信息素病毒的研究重点转向了如何清除残余的信息素接收细胞。
可现实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唐夏的状况就像一种以生存能力著称、名为不死鸟的多肉。这种植物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长满密密麻麻的小叶芽,只要小叶芽被风吹落,掉到任何有水的地方,就会迅速扎根,生长为新的植株。
唐夏以及它族群的生存能力也是如此。它们虽然是群居生物,然而其中每个个体的生命力都顽强到恐怖,它们的细胞拥有一种似乎永远无法被杀死的怪诞活力。
赵彦将发现上报给梅段香,梅段香思考了一会儿,决定照常实验。
这件事情中唯一心情沉重的只有唐念,唐夏的状态又变糟了,虽然信息素病毒与抗增殖病毒配合使用,能够帮它延缓这种痛苦,可难道从今以后,它都要定期注射这些试剂吗?
病毒总归不是什么温良的、容易被驯服的东西,长此以往,她不能保证唐夏身上不会出现什么严重的副作用。
意外接踵而至,唐念只能先抓住当前最要紧的事,决定先把唐夏救出来再说。
实验开始的前一天,她带了个U盘过去,用身体挡在监控与电脑主机的连线上,以例行维护计算机为由植入了自己写好的程序。
现在只等第二天到来了。
晚上她想早点休息,为第二天保存精力,人刚塞进被窝,俞烨就过来敲了敲她的卧室门,喊她出来吃蛋糕。
唐念打开门,一头雾水。
“今天我生日。”俞烨笑着解释。
她轻轻“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生日快乐。”
“没事,本来我也没提前告诉你们,就买了个小蛋糕意思意思。”俞烨指了指黑不隆冬的客厅以及敞开的房门,“我还喊了楼下小胖他们上来一起吃蛋糕,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唐念随意披上一件外套。
小胖等人到达后,屋里顿时喧闹起来。吵吵嚷嚷地走完了唱生日歌、许愿吹蜡烛的流程,俞烨拿起刀叉分起蛋糕,其余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唐念身上,有人说:“感觉好久没看到你那个仿生人了。”
唐念嗯了声。
唐夏不在,仿生人的智能程度降低许多,堪称性情大变,担心被其他人看出异样,自从出差回来,她基本都没再给仿生人开机过。不过她当然不好这么说,只能说最近忙,没心情去给它维修保养,干脆就不开机了。
“哦——这样啊。”小胖暧昧地捅捅高程明的肋骨,用嘴型说“你又有机会了”。高程明立刻瞪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别乱说。
“忙才更要开机呀。”俞烨玩笑道,“你那个机器人做饭还挺好吃的,有它帮忙做饭我们才比较闲。”
“也是。”唐念敷衍地笑笑,随意搪塞道,“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
实验室里滴滴响着各种设备运行的声音,计算机屏幕上有关生命监测仪的数据只占据了右下角一个小小的角落,其余部位则被其他诸如病毒活动轨迹的图像占满。
情况比唐念设想的还要糟糕。
可能是唐夏的信息素接收细胞死灰复燃这一点引起了大家的好奇,总之,这次的活体实验来了许多成员围观,几乎倾巢出动,有些人即使没在里头帮忙,也会在路过门口时通过玻璃好奇地瞄上几眼,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共有二十多个人在看。
面对这么多眼睛的窥伺,说一点都不紧张绝对是假的。
更完蛋的是这次实验唐念并不负责监控数据,监控数据的另有其人,是赵彦。他没有系统学过计算机,但数学很好,唐念非常担心他看出数据变化的异常。
可已经到了这一步,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只能抱着搏一搏的心态配合其他人展开实验,先朝唐夏悄悄使了个眼色,然后按照事先算好的剂量给它用上麻醉喷雾,等它彻底昏迷过去了,才将它取出来,像摆放待宰的年猪般摆放在众目睽睽下。
这次的试剂会分为三次注射,每次少量注入,以防出现一些无法控制的异常。
唐念把篡改数据的时间设置在了第三次注射之后,这样比较符合常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机械地与其他成员协作完成注射的,虽然肢体动作依然无懈可击,脸上也没有出现什么慌乱的神情,但周围人说话的声音听在她耳里总像是隔了层毛玻璃,有如涓涓流水从她耳畔滑过。
第一次注射成功。
第二次注射成功。
……
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记录着各种指标,操纵着各种设备,即使交流也刻意压低了嗓音,仿佛说话大声点,病毒与细胞就会被吓死似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像春雷于厚重云层后闷闷地响起。
第三针试剂是唐念负责打进去的,她手腕不动,摁住唐夏因昏厥而软绵绵的身体,凭借肌肉记忆快准狠打完,转身向梅段香汇报“第三针注射完毕”,语调寻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话时口腔里干涩得都快没有唾液了。
梅段香点点头,走去看其他人。
五分钟后,坐在屏幕前的赵彦眯缝眼睛、探长脖子,惊奇地对着电脑屏幕“嗯?”了一声。
第93章 最后一面你的理想是什么?
“怎么了?”离赵彦近的人听到了他的那声语气词,疑惑地问。
“不对……”在几秒钟的确认过后,赵彦终于出声了,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声音带着几分迟疑的不确定,“这只槲虫的呼吸频率、潮气量、脑电、体温……全都变得很怪。”他反应过来,赶紧指挥其他人,“快,测下血氧饱和度。”
槲虫的血氧和人类的血氧不一样,它们甚至不具备传统意义上的心脏,也没有血管,血液更像是一种细胞与细胞间的渗透液,里面含有生存必需的氧气,这点与地球上的碳基生物类似。只不过它们长期生存于太空,维持生命所必需的氧气含量与人类大不相同。
在场其他人都被赵彦的话说得心里一咯噔,连忙行动起来。唐念也混在慌忙行动的队伍中装模做样,趁着大家手忙脚乱,你碰我我挤你,她把其中一针试剂偷偷替换成了同颜色的麻醉。
狸猫换太子过的麻醉被丁紫悦接过去,打到了唐夏身体里。
实验开始前的麻醉喷雾本就麻痹了它的身体,这一针下去,它昏睡得更沉了,外在表现看起来确实与“奄奄一息”差不多,再加上计算机屏幕上不断下跌的各项数值,有些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人已经面如土色了。
这个时代许多设备测出来的成果都会直接显示在计算机上,因为计算机拥有强大的算力,能够将不同设备本不相干的各项数据集成为复合的图表,方便研究人员进行比对。
若是传统情况,麻醉机、多参数监护仪、血气分析仪等设备的数据各自分开显示,唐念还没办法像现在这样暗箱操作,科技的高速发展反而为她提供了一网打尽的便利,只要赵彦没有选择更换计算机,她动的手脚就不会被发现。
但唐念担心的就是这个。
她怕赵彦不相信眼前所见的结果,会怀疑到担任显示职责的计算机上去。
一旦他选择更换显示设备,那她的计划就泡汤了。实验室里总共有三台计算机,她只操作了当前这一台,因为只有这一台她拥有操作权限。
血氧饱和度测出来了,唐念心知这项结果实际上是正常的,但它显示在计算机屏幕上、被她植入的程序一扭曲,就是一个低到濒死的数值。
连梅段香都被惊动了,拄着拐杖嗒嗒嗒赶过来,催促他们上制氧机。
实验室里的气氛紧张严肃到极点,所有人都神情凝重。各种急救设施在唐夏身上轮番施展,但它不仅没有被救“活”,反而越来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