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不为所动:“你不用跟我讲这些,我不会道歉的。”
所谓“逼”,说到底不过是在两个选择中做出了对自己而言更重要的选择罢了。史医生在挣钱养活那些孩子与尊重她之间选择了前者,而她则在体谅史医生与维护自己和唐夏的感受之间选择了后者。
她们只是做出了各自的选择而已,她当然不会为此道歉。
“不……我只是想说她很在乎你,是我在中间搞砸了你们的关系。”万枷说,“我该对她道歉,我的疏忽与自大让她替我背了锅。另外也要向你道歉,你完全有理由生气——我确实是在测试你,也不够重视你视为同伴的那只槲虫。”
说到后半句,她的目光下意识转向后视镜里的唐夏。
被点到名字,它立刻坐直了身体,摆出很不好惹的表情。
车厢内随即沉默了一会儿,唐念并没有就万枷的道歉发表什么感言。
前方刚好有个红绿灯,万枷减缓车速,停在前面一辆SUV后,轻叹了一声,低声道:“但也请你理解一下我的立场,我们是一个团体,我不能代表我个人任性展开行动,团体中有许多成员的安危都需要由我负责。进行这个测试的初衷也并不是为了激怒你,而是想要确认一些事……唐念,你知道你妈妈是个甲级战犯吧?”
她侧目看向她,唐念的身体随着她的话微微一僵,万枷知道她听进了她的话,于是接着说:“我可以告诉你有关她的所有事。”
第105章 邢知理无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A-178区的道路上行进着不少机器人,除了地上跑的,也有类似机械城那种天上飞的空中机器人,它们穿梭于楼宇之间,与净化小队的成员协力进行日常清洁。
车子在宽阔的马路上行驶,偶尔停下来等红绿灯,总会有一些净化队工作者从她们身边经过,朝车内的万枷点一点头,热情打声招呼。
一路打招呼一路磨磨蹭蹭往前开,花了足足半小时,他们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唐念朝外看,映入视野的是一幢守卫森严的高楼。
万枷刷脸进入了大楼内,像帮派老大带领小喽啰一样领着他们两个大摇大摆走了进去。她所过之处不乏有人礼貌地朝她鞠躬颔首,唐念跟在她身后也沾了些光,体验了一把狐假虎威的快。感。
电梯快速上升,送他们直达五楼。
绵软的毛地毯吸掉纷杂的脚步声,走廊里灯光幽暗,笔直地指引他们走向长廊两侧的文件间。
由于里面贮存的都是些重要文件,万枷特意嘱咐他们在入口处换了专用防护服,反复确认无误才带着他们走了进去。
有关林桐的机密文件存放在很深的位置,唐念跟在万枷身后,在顶天立地的铁皮柜间转了不知多少道弯。最终万枷停在了一架铁皮柜前,输入管理密码,最顶上那层在验证成功后自动推出一排外壳统一的文件夹,其中有好几份文件夹的侧脊打印着一个对唐念来说全然陌生的名字——
邢知理。
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唐念伸出食指指着那个名字,脱口而出:“我能看看这些文件吗?”
“我正要拿给你。”万枷微笑道。
有关邢知理的那些文件沉甸甸地落在唐念手上,重量犹如一部浩瀚史书。
她捧着它们,没有急着打开。
万枷在沉默中先开口了:“我认识她那一年,战争还没结束。”
*
邢知理是个独来独往的学生,几乎所有认识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承认她很难相处。
这种“难相处”表现在她读不懂别人的言下之意,对社交一事毫无兴趣,也没什么能与人交流分享的兴趣爱好,生活刻板到近乎单调,除了必要的吃饭、睡觉、上厕所等维生活动,其余时间里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学习。
除了生活刻板,横亘在她与众人之间的还有年龄差距。
这个号称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学生从幼儿园开始就展露出了卓越的数理化才能,对演算数学题情有独钟,除此之外的一切一概不闻不问。父母为了让她所学的知识能够适配大脑的飞速发展,帮她办理了许多次跳级手续。
十四岁上大学时,邢知理比学校里的同龄人矮上一大截,连初潮都还没有来。年龄造成的错位与她孤僻的性子综合在一起,导致她从小到大都没能交到任何知心朋友。
2061年,战争进入中后期,世界各地的人民对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早已心生疲敝。那年万枷19岁,就读于世界顶尖学府的人工智能专业。
与邢知理相反,她是学校里广交朋友、品学兼优且才华横溢的风云人物,做什么事都一呼百应,生日当天总能轻易收到几十份礼物与转账,突发奇想要吃夜宵也能临时凑齐七八个人。
“聪明”只是她的闪光点之一,而非全部。
当时她才本科,就已经成功挤入了本专业一个大名鼎鼎的教授的实验室,在实验室里快乐地混了一个学年,大二时突然接到一项委托,是帮一个在战争中脑死亡的政界大人物实现数字永生。
名义上是你情我愿、钱货两清的委托,实际上却牵涉到许多复杂的利益关系,无论拒绝还是失败,都会被有心之人扣上帽子。她的导师一夜愁白了头,万枷轻松肆意的大学生活也因此宣告结束。从那天开始,她和组里其他成员几乎二十四小时都泡在实验室里钻研那个委托。
当然,他们并非单打独斗,数字永生是一个需要跨专业合作的项目,涉及到脑神经等领域的知识,万枷便是那个时候认识邢知理的——她学的是生物。
论年龄,她比万枷还小一岁,论资历却已是前辈。
与邢知理交朋友是一件困难的事,但比这更难的是与她合作。因为她太聪明了,聪明得不顾他人死活,常常默认自己掌握的内容也能被其他人轻松理解与掌握。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实验室里当然都是人才,可邢知理是比他们站得更高更远的天才,人才与天才之间有着天赋的壁垒,她走得太快,其他人光是跟上她的步伐便深感吃力。
合作期间,万枷在邢知理与项目组其他成员中间充当了润滑油般的斡旋作用,她努力理解邢知理跳脱的思路,尽量将其转化为能被其他人读懂并理解的语言。这么做一方面是出于惜才,另一方面也是不服输。她不理解大家都是人,凭什么她和邢知理的智商差距会比猪和人的差距还大。
讲述到这里,万枷对唐念说:“那段时间我们同吃同住,我其实早在入学那会儿就听说过她的事迹,很多人都说她是个怪人,但接触下来……我发现她不是怪,她可能只是生病了。”
阿斯伯格。
万枷后来了解到的这个病症十分契合邢知理的种种古怪表现。她缺乏与人的眼神交流,对“分享”一事毫无兴趣,兴趣局限,智商高,生活刻板,拥有一套在别人眼里难以理解的规矩,连刷牙的牙膏每次挤出多少都有严格定量。
“我想她的父母其实是知道她的病症的,但比起‘生病的孩子’,‘孤僻的天才儿童’这种叙事更让他们痴迷,所以他们没有及时对她进行干预,而是放任她成为了现在这样的人。”
唐念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你们后来成为朋友了吗?”
万枷摊开手笑道:“我也不知道,其实我感觉世界上没有人能够真正成为她的朋友……她有她自己的世界。但当时我应该是世俗定义上最接近她朋友这一角色的人了吧。”
万枷说她当时的性子比现在活泼多了,现在这样已经是经过岁月沉淀的结果,她年轻那会儿喜欢逗人玩,干些猫嫌狗厌的事,邢知理被人逗弄后的反应与其他人很不一样,因此她尤其喜欢去招惹对方。
譬如拿走实验室里她常坐的那把椅子。
其他人来到实验室,发现自己常坐的椅子不翼而飞,一般都会意思意思寻找几分钟,实在找不到就另寻椅子作为替代。但邢知理不。
她如果找不到,就会天长地久地一直找下去,最长的一次找了一个多小时,之所以没有持续下去,还是因为导师大怒,拍桌骂得唾沫星子横飞:“到底是哪个王八犊子拿走了邢知理的椅子?!”万枷看导师气得脖子上筋络毕现,仿佛下一秒就要血管爆裂而死,意识到大事不妙,才赶紧将椅子放回原位。
“……”
唐念无语道,“我觉得你比她更难相处。”
世界上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幼稚的人?唐念越想越怀疑那个定时炸弹的无聊测试万枷其实乐在其中。
“有吗?没有吧。”万枷说。
她和邢知理的友谊维持到了数字永生的委托结束,那之后邢知理正好本科毕业,她没有与人保持线上联系的习惯——万枷很怀疑她究竟有没有社交帐号——总之随着合作结束,万枷也暂时失去了她的消息。
再次听闻邢知理的动向是2062年底,她得知邢知理硕士期间转方向研究冰川病毒去了。
“她本科期间主要是在做脑神经课题,跨度很大。”万枷对唐念说,“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她是那种做成功一件事后就会瞬间对其失去兴趣的人,她的生活需要时时刻刻充塞挑战,她喜欢从零到一的解谜过程,不喜欢从一到无穷大的应用过程。”
而万枷不一样,从零到一对她来说太难了,从一到无穷大才有源源不断的成就感。
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忙自己本专业的事,即使得知了邢知理的动向,也没找到机会与她联系。
时间匆忙,一晃来到了2063年,生物战爆发。
“从2046战争正式打响那年开始,生化手段就一直贯穿战场,尽管世界各国都相继出台了道德倡议,说这个手段不人道,会伤及太多无辜平民,但一点用都没有,真正打起来谁还在意平民的生死?不过2063年的生物战……你上学时学历史应该也有学到,它与其他零零散散的生化手段不一样。”
这场生物战使用的是远古冰川里保存的病毒,由于时间太过久远,人类的免疫系统早已无法顺利识别它们,严重缺乏特效药与疫苗,因此这场生物战带来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它以势不可挡的势头席卷了数个区域,造成了上千万人死亡,也直接奠定了战后的格局,促成了战争的提前结束。
万枷轻踩脚下的地板:“我们现在所在的A-178区就是当年受创最严重的城市。”
唐念愣了愣。
万枷看向贮存室内一排排钢铁巨人般的铁皮文件柜,低声道:“……科学是什么?那是当年的我们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其实越是研究越会发现,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没办法脱离意识形态独善其身。科研需要经费,经费来源于政党,一旦在经济来源上受制于人,我们就不得不听从党派的要求,钻研出利好他们的成果。”
就算经费并非来源于政党,而是来源于资本,那些资本也都拥有各自的政治立场。
甚至——更极端点,假设经费不来源于任何他人,只来源于自身,科学家自掏腰包搞研究,听起来足够纯粹也足够理想国,然而科研成果问世以后如何发展、如何应用,且会落于谁手,也并不是他们能够完全掌控的事。
科学本身无疑是客观的,但“如何使用科学”不是。只要使用科学的对象是人类,莫测的人心就永远是最大的变数。
“科研是政治的刀刃,文学是政治的口舌。”
万枷悲观地说。
纯粹的学术乌托邦并不存在,她当时已经隐隐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每参加一个项目都格外谨慎,害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知道她所生活的象牙塔并不如外表所视那般洁白与无辜——她写下的每个小数点都拥有撼动世界的力量,这力量也许会给民众带来福祉,也许会给世界招致祸患。
她的才气是上天赋予她的双面刃,握住它御敌的同时也会戕害自身。
可邢知理严重缺乏这种意识。
“她是非常单纯的科研者,对人类世界如何发展毫无兴趣,只是遵循本能认真地解开一道道送到自己面前的难题,而不考虑解题的结果会引起什么轩然大波……我相信她既没有主观救人的心思,也绝不存在主观害人的心思。但她对科研的忠诚其实就是对民众的残酷,她既无辜也不无辜,无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2065年,战争结束,新上台的政党忙着对战争余党进行清算,借此树立自己的权威。
为期两年的战后大清洗开始了。
勾结,贿赂,出卖,倒戈。
政治家们长袖善舞,利用金钱与权势洗白自己的罪恶,只剩无权无势的兵卒被推到前头扛下所有黑锅 。
2066年,万枷在联合政府公布的战犯名单上看到了邢知理的名字。
她的通缉令与战犯名单并排公示在网站上,又经由直播,病毒般实时扩散至全球。
两个月后,万枷从研究所下班回到当时租住的出租屋,刚刚打开家门,就看到黑暗的客厅里立着一个人。
在她吓得尖叫以前,那个人开口了:“我马上就走……请你听我说两句话。”
第106章 暴君我要生个小孩
邢知理带来的除了她本人,还有一行李箱的文件。她说这里面除了战时她发表的论文,还有一些从未面世的研究资料。
“你想让我保存它们?”万枷堵在门口,斜倚在门框上,直言她做不到。
邢知理自动无视了她后一句话,朝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做不到。”她疑心对方没听见,不得不稍微提高音量,大声重复。
“谢谢你。”
“?”
在保存资料一事上,她表现出了暴君般的蛮不讲理,丝毫不顾及万枷本人的意愿。在她的世界观里,她已经道了谢,那么事情便自然而然落到了对方头上,现在万枷是那些资料当之无愧的承接者了。
谢谢两个字的尾音还没散完,邢知理便转过身,干脆利落地翻出了客厅的窗户,隐匿于浓浓夜色中。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万枷才想起从见面到现在,邢知理确实只对她说了两句话——解释行李箱里是什么以及向她道谢。
这个人竟然一如既往地在遵循着一些无人在意的规矩。
听到这,唐念福至心灵,垂眸看向手里那些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