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是这些。”时至今日,提及这件事,万枷依然忍不住咬牙切齿。
“可你还是帮她保管了这些资料。”唐念认为自己有理由相信万枷只是在嘴硬心软。
万枷呵呵笑了两声,说这件事过后她就立刻搬家了,从三楼搬去了十三楼。
“……”
后来,在长达十二年的时间里,万枷彻底失去了邢知理的音讯。
十二年,一轮十二生肖。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满目疮痍的世界从战争中逐渐恢复元气,也足够万枷经历许多事。她收敛锋芒,过上了一种与战时的提心吊胆和颠沛流离截然不同的稳定的生活,不再需要战战兢兢,不再需要审时度势。她收获了名声、金钱与爱情。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校园里的恣肆与初心早已在成年世界的沉浮中变得圆滑且世故。
十二年前的战争模糊到仿佛全球人民共同患上的一场癔症。
在她几乎快要遗忘一切时,2078年的某一天,她忽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容颜已然改变,可声音还没来得及衰老。
电话那头的女声像从遥远的时空传来。
“万枷,我之前拿给你那些资料你还有帮我保存吗?”
她握着手机呆站了许久,仿佛穿越时空,重新走到了当年十九岁的自己面前。万枷费了许多气力才艰难地开口:“你……还活着?”
“嗯。”邢知理漫不经心地回应完她的问题,又把话题拐到了那些资料上去,“我之前拿给你……”
“有,你现在在哪?”
“密米尔,我在这边用假身份继续搞之前的科研。”
“你疯了?!”
一个被通缉了十二年的战犯居然敢大剌剌跑到天子脚下,继续做那些会让自己送命的研究,而且还没事人一样给她打来电话,万枷理解不了邢知理的思维,她甚至想骂她是不是脑子里长了肿瘤压迫到了神经。
她同样理解不了自己的思维,从听到对方声音那刻起,那些早已被她遗忘的青葱岁月便裹挟在一股热气腾腾的血液里,重新激荡于她的胸腔,以至于她甚至不带脑子就说出了那句话:“你把你现在的具体位置告诉我,我去找你。”
*
会面的地点定在邢知理当时住的出租屋。
一个局促的客厅,一张局促的沙发,两个局促的人。
邢知理局促是因为她一直以来都不善交际,与谁待在一起都是一副表面倾听、实则神游天外的样子,万枷局促是因为邢知理的样貌与她记忆中的模样相去甚远,完全是两个人,要不是对方在她的追问下准确说出了那个行李箱里贮存了什么文件,她绝对会怀疑面前这个人是谁假扮的。
好在还有一些东西没变——邢知理的气质。那年她三十五岁,眼神却依然和学生时代一样清澈明净。
话题从行李箱切入,再逐渐延伸到各自的近况。
邢知理说自己现在在一个病毒实验室里以肖挽红的名义研究先前的冰川病毒,但还有一些未经面世的关键资料藏在当年那个行李箱里,这是她再次联系万枷的原因。
“我可以把东西给你。”万枷环顾着这个小破屋子,“不过我要住在这。”
虽然搞不明白万枷为什么要和自己住在这么破烂的房子里,邢知理还是欣然同意了:“你不怕被我拖累就好,我毕竟是个通缉犯。”
“不怕。”
话题进行到这就冷场了,邢知理站起来,说她准备料理晚饭。
“你要吃什么吗?我在家常给我女儿做。”
万枷怔住了:“女什么?”
万枷三十六岁了,结婚生小孩在她这个年纪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包括她自己也已经步入了婚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唯独想象邢知理结婚生小孩对她而言是一件魔幻的事——也许是因为她给她的印象太纯粹了,这么多年来,即使是当初最不世故的人,也已经在社会中摸爬滚打磨练出了一身世故,只有邢知理,衰老与世故似乎从来不曾关顾她纯粹的灵魂。
听她说自己有小孩就像听到一个本科生说自己孩子已经能大到打酱油了一样惊人。
“女儿。”邢知理用手掌在自己身侧的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对万枷的惊讶毫无所觉,温和地笑道,“我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
*
讲述这段故事需要把时间倒带回2066年,把行李箱交给万枷不久,邢知理就过上了一种躲躲藏藏的生活。
2066年冬到2067年春,邢知理在父母身边度过了最后一个新年,吃团圆饭的时候,母亲对她说:“知理,你应该去过一种跟以前完全不同的生活。”
去走一条从众、平凡却安稳的道路,让曾经的邢知理化为历史的云烟。
战犯的身份让她已经长达一年多没法再进行任何研究,连吃顿团圆饭都需掩人耳目。可除了搞科研,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事,这种“不知道”的茫然让她退行回了婴幼儿状态。无法自行做选择的时候,她决心听从父母的安排。
过完新年,父母便辗转托上关系,给她做了改头换面的整容手术,还给她办了一张全新的身份证,构建起一份虚假的人生经历,替她张罗起相亲。
可能觉得对女儿有愧,向来严肃独裁的父亲头一回主动询问她自己的意见,问她想要什么样的相亲对象。邢知理——那时已经改名叫林桐了——稍微想了想,说:“我想要一个无能的丈夫,最好学历很低,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
这个要求实在过于惊世骇俗,母亲听完便黑了脸,一拍桌子,说她简直一派胡言:“我已经给你找了一个靠谱的对象,他是你同学校同学院的学弟,人老实,靠得住,最重要的是父母双亡,好拿捏,不会有长辈跳出来反对你们的婚事。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嫁给他,以后还有机会跟我们见见面……”
母亲说的这位学弟就是廖卓铭,他同时也操刀为她进行了从邢知理到林桐的第一场整形手术。
战争让许多家庭支离破碎,廖卓铭的家庭便是其中之一。他的父母死于战争,变成孤儿那年,他才十四岁,还在读初中。邢知理的母亲那会儿恰好是他的班主任,教化学,听闻了他的经历,又觉得他为人正派,值得投资,于是一直主动资助他到大学。
廖卓铭始终铭记这份恩情,也有听闻自己恩师女儿传奇的经历。虽然两人完全谈不上熟识,更遑论有什么感情,但同为理科生,而且都对学术有着追求,他总觉得邢知理就这样被处决太可惜了,抱着惋惜与报恩之心,他愿意听从恩师的安排与邢知理结婚,用自己的后半生帮忙隐瞒她的身份。
可邢知理说:“不。”
她倒不是讨厌廖卓铭,对现在的她来说和谁结婚都是一样的,都与爱憎无关。她只是单纯无法接受嫁给一个搞科研的人,对方依然能站在台前,光明正大做些学术研究,她身为对方的妻子,却只能默默看对方大放异彩,畅游于她已无缘的那个世界。她想她会羡慕到产生忌恨。
既然她已经做不了科研,那干脆就嫁给一个同科研八
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一个对学习毫无天赋与兴趣的人。
这个人最好还是头懒猪,只要给他一口饭吃,他就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因为她有一套根深蒂固的近乎繁琐的生活规矩,类似于强迫症,小到餐具怎么摆,大到日程规划,都需按照她的规矩进行,如果对方太有自己的想法,她会过得很痛苦,她接受不了任何磨合的可能。
母亲还想强求,但父亲最终叹了口气,对邢知理说:“你不后悔就行。”
她开始隐瞒真实身份频繁相亲。
属于林桐的身份轨迹如母亲所述,是一条大众且安稳的道路——她从小就是一个规规矩矩的三好学生,战时随父母东奔西走,抓紧机会读书,梦想是战争结束后能够组建自己的小家庭。
然而她相亲了那么多人,竟然都没有人符合她的要求。来者不是学历太高,就是太大男子主义。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第十七个相亲对象坐到了她面前,聊没几句,对方忽然稍微抻直了身体,定定看着她的眼睛,用口型问:“邢知理?”
林桐吓了一跳,矢口否认:“谁?我叫林桐。”
“……哦。”那人不知有没有相信她的话,只是打着哈欠说,“你很像我一个小学同学,五年级时我们做过同桌,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都是按教室里的座位坐的,她坐在我身边,有个怪癖,吃米饭前会先用勺子把碗里的米饭压得平平的,然后才继续吃。后来她学习太好,转去别的学校了,听说现在成了一个战犯。”
林桐如坐针毡,却仍强装镇定,放下自己手里压米饭的勺子,再次否认:“你认错人了。”
后来的聊天她变得心不在焉,一直在反思自己什么时候有的这个习惯,又疑神疑鬼,疑心全世界人都留意到了自己这个习惯。她走神到了相亲结束之际,才终于想起来询问对方的名字。
他说:“刚见面我就说了,你没记住吧,我叫唐生民。”
后来回到家里,仔细一查这个叫唐生民的男人的资料,母亲首个反对,眉毛都皱成了东非大裂谷:“这男的什么玩意儿?初中读完竟然就没再读了,那不就只有初中文凭吗?!而且毕业以后从来没出去工作过,一直在家里啃父母的那点积蓄,战争都结束两年了,联合政府为了促进青少年就业,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就算是头猪都能找到工作,他没工作纯粹就是懒。你嫁过去就是免费的保姆,只能天天跟着他过吃糠咽菜的苦日子。”
林桐越听越满意,说我就要这个了。为了说服母亲同意,她还硬是找出了唐生民的一个优点,指着相片说:“看,他的脸挺好看的。”
“?”
*
与唐生民结婚是极其草率的决定,婚后他们搬到了C-201区,一个偏僻的小城市。
婚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相敬如宾,对彼此处于完全不熟的状态,早上起来看到身边睡着一个人,各自都会狠狠吓上一跳。唐生民试探性提出过他可以去结扎,甚至,他们可以过上一种柏拉图式的夫妻生活,反正他在这方面的欲。望堪比出家的和尚。
两个完全不熟的人讨论结扎不结扎的问题是很古怪的,但邢知理还是以召开组会的认真态度就该议题召开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家庭会议。经过慎重讨论——如果她单方面托腮沉思、唐生民坐在餐桌对面打瞌睡也算讨论的话——她决定还是要一个小孩。
“什么?”唐生民从睡梦中惊醒,抹了抹嘴边的口水,“你刚刚说什么?”
“我要生个小孩。”
“哦……好。”唐生民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挠头道,“和谁?和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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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能有点啰嗦,不过还是操心提醒一下,大家千万不要学林桐挑男人……
文学世界里可以为了故事需要而选择性地对一些情节与人设进行艺术处理,可以说他们是bug+bug=work,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是两个奇怪的人阴差阳错组合成某种非常规家庭——一个自我的人出于生存需要、自身特殊的身份与性格,恰好需要一个不闻不问的丈夫和一段人人闻风丧胆的丧偶式婚姻,一个好吃懒做的人想要游手好闲地度过此生,所以接受了一个战犯身份、很有可能带累他性命的迷雾重重的妻子。更凑巧的是念念的性格对这些都很钝感,所以没有人受到太大的伤害。
这篇文要探讨的重点也不是原生家庭的重大创伤这样沉痛的议题,因此我不会把念念的家庭写得太过苦大仇深。
但现实中选择婚姻对象需要更加审慎。文学世界里即便出现苦难,也可以用一句“三年后”轻描淡写跳过去,现实中“三年”却要选择者真真切切去经历,正因为现实中的我们无法选择跳过任何一天,才更要对自己人生的重大选择负责。
希望大家无论恋不恋爱、结不结婚,都能过得从容自在
第107章 不问明天知理,你不能就这样过完一生
林桐严肃地点点头。
促成她做下这个决定的除了一时冲动,还有对唐生民的信任。
唐生民这种人竟然能令人对他产生信任,听起来仿佛天方夜谭,但事情确实诡异地发展成了这种境况。
很长一段时间里,林桐都被一个未解之谜困扰——这个相亲来的便宜丈夫究竟知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自第一次相亲提过以后,他好像就忘了邢知理这一号人,从未谈起这个名字,直到新婚后的某天,面对面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才冷不丁对她抛出句:“怎么把这个习惯改了?”
说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面前的饭碗。
当时林桐正极力克制自己用勺子压平米饭的冲动,从凸起的米饭小山上佯装自然地舀了一口塞进嘴里。为了让唐生民忘掉这件事,她还特意煮了一个月的面条,估摸着对方已经将这个细节忘得差不多了,才斗胆做了一顿米饭。
现在看来,她应该吃上一辈子面条才对。
林桐放下勺子,嘴里含着那口米饭,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腮帮子鼓鼓的,
瞪着眼睛看着他。
唐生民坐在她对面,同她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才用手掌撑着额头,声音轻颤着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改。有这个习惯的人很多,那天是我认错人了,不好意思。”
林桐如蒙大赦,这才重新拿起勺子。
她把碗里冒尖儿的米饭都给压平了,继续往嘴里塞了几口饭,才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唐生民的声音为什么会微微颤抖。
因为他低着头在笑。
为了不笑出声而忍耐得十分辛苦,肩膀轻耸,连带着他面前汤碗里的汤液都在细微晃动。
“……”
林桐再次放下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