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个有用法?”唐念往嘴里填塞晚饭。
“就是——”唐夏也说不太准,只好坐在她对面,愁苦地回答,“解剖我,继续用我做实验?”
“很贱的要求。”她淡淡点评。
它长叹一口气,双手托住脸:“可是我真的很想变有用。”
见它像个退休在家闲不住的老人,唐念只好出言宽慰它:“让我开心也是一种有用,你现在这样傻白甜就很好了。”
一番话如神谕降世,让唐夏下定决心恪守傻白甜之道。
可它很快就打破了这个决心,因为不久后它百无聊赖地趴在酒店窗沿上等唐念下班回来,朝楼下一看,竟然瞧见好几个研究员围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步行回来。
从楼顶上望下去望不真切,看不到表情,但在唐夏单方面的想象里,唐念正同他们谈笑风生。
“你交到新朋友了?”她一回来它就紧张地问。
唐念刚刚听了一耳朵新消息回来,还沉浸在新消息里。一起研究的同伴告诉她,最近好几个区都在举行选举,联合政府想要清除区长中的中立派,选出更拥护激进派治理法案的属下。玛门的区长本就形同虚设,完全听令于薛家这个本地财阀,最近的选举薛清徽更是打算直接取而代之,自己上台担任区长。
难怪之前她要来密米尔出差,大概就是为了疏通打点关系,向首都的联合政府表现出投诚诚意吧。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留意到唐夏具体问了些什么,敷衍地嗯了声,接着就把自己听来的消息转述给了它。
唐夏完全不在意薛清徽怎样、玛门的新区长怎样,它只在意唐念竟然有新朋友了。
它不喜欢她在它看不到的地方结交新朋友,这会让它有种被抛弃的错觉,尽管它理智上知道没有这么严重,可心里还是会一通乱想。
书上管这个叫什么来着?
它回忆起自己看过的宠物频道,里面描述猫猫狗狗独自在家等候主人下班的情形,有个专有名词,叫——分离焦虑。
它想它一定是患上了这种可怕的病症。
唐念的嘴还在它面前张合,唐夏伸出手,像之前那样,用虎口卡住她的腰,把她腾空举了起来。
双脚离地,视野陡然拔高,甚至需要低下头才能由上及下看清唐夏睫毛下翩跹如蝶翼的阴翳,她怔了怔,随即笑着问它在做什么。
“我要把你藏起来。”
……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你了。
唐夏举着她在并不宽阔的屋子里走来走去,评估哪里适合藏她。它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适合的藏身所,最后索性掀开被子,把她塞进了被窝深处。
柔软的被褥盖下来,将最后一点光亮也抿去,目力所及之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宛如盘古诞生之处蛋壳里混沌一团的乾坤,他们像两个胎儿寄生在宇宙挛动的子宫里。
她嗅闻到温热的气息,那份温度源于仿生人运行时电路骨骼产生的热量,也源于唐夏的饕餮。
它在黑暗的被窝里准确按住了她的肩膀。
手劲儿很大。
它倾过来亲吻了她。
和仿生人布满模拟味蕾的舌尖一起钻进来的还有一小截滑腻冰凉的触手。
它用它拟态人类而成的那部分与它的真身一起完成了一场盛大而浩瀚的亲吻仪式。无数触手从它背后汹涌而出,牢牢地、密实地缠绕过来,把她像茧一样裹住。它含在她口腔里的那一小截触手不断延申,如植物的根系向大地深处汲水,甚至快要探到她食道里。
分开的时候唐念将它和被子一起掀开了,她坐起来,头发凌乱,赤脚踩在它胸腹交接处,心脏砰砰,头脑也嗡鸣。
虽然唐夏像个浓情蜜意的蜜罐子,每天总是不要钱一样向她大方给予“我喜欢你”“好爱你”,但她好像确实没有认真思考过它口中的爱和喜欢究竟是什么形态。
反正无论是什么形态,现在看来都不太正常就是了。
它像屠夫爱上了自己的食谱,荒谬程度堪比人类对装进餐盘的红焖鸡产生亲情和爱情。
坐了一会儿,思考了一会儿,唐念得出了结论,严肃地告知它:“唐夏,你有神经病。”
唐夏没说话,只是躺在床上,眯起眼,用目光画她的五官。
金色夕阳透过窗帘晒在被单上,床上每一道柔软的褶皱都舶着浅浅笑意,涟漪四散,触及在它眼底的海岸。它其实想说,唐念,你被人人都讨厌的生物亲吻了,你应该给我一巴掌,可你没有,所以你也不太正常,我们都不正常,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更相配。但它最终什么都没说,因满足而生的懒意攫取住它,让它只想像猫儿一样团成一团,收缩利齿与尖牙,温柔无害地挨在她身边。
天气很好,唐念朝外望了一眼,跳跃的思维被余晖勾走,垂头揉捏它金色的额发,说,明天虫群就要来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要给你补根针吗?
唐夏摇了摇头。
然而好天气没能带来好消息,持续了许多次的集体大觅食在第二天出现了出乎意料的变数。
翌日,虫群并未到来。
它们集体绕开了A-178区。
第111章 空白我族的意志
这是史无前例的情况,从当天发觉虫群行进路线不对劲开始,史医生等人就被集体召唤回了实验室,包括唐念。
虫子不来,他们原先预设的实验便无法展开。实验室里凄风苦雨,大家守在远程监测仪器之前,一部分人密切监视着虫群的动向,另一部分人忙着架设声波设备,驱车环绕于A-178区周围,看能不能用声波将离得近些的虫子吸引过来。
从上午发现情况不到开始,一直努力到下午,整个过程堪称徒劳无功。
即使是之前猜测会被激进派驱逐到A-178区的零星虫子也没有像预计的那样到来。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不幸中的万幸是当天傍晚时分,虫群大规模觅食造成的通讯阻隔结束之后,南方其他根据地传来了一点聊胜于无的好消息,说他们按照之前准备的planB,成功对几只成虫展开了实验,取得了阶段性进展。
PlanB是万枷与其他骨干商议后拟定出来的,除了A-178区,他们也选定了几个别的区域进行抑增殖病毒的试点实验。
但当前联合政府积极拥护激进派,他们身为反对党,毕竟需要避人耳目,没办法大规模运送器械、协调人员,每一个举行实验的根据地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损失了一个本以为会获得重大突破的A-178区,对实验结果的打击不言而喻。
晚上下班的时候万枷的脸色难看得吓人,没人敢去招惹她,连从她身边经过都要屏住呼吸,不敢喘气喘得太大声。唐念聪明地没去触她霉头,一到下班时间就迅速收拾完东西回酒店了。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呢?”
回到酒店询问唐夏,结果唐夏比她还要茫然,撑着脑袋冥思苦想,细细感受,最后说它什么都感受不出来,毕竟它对自己族群讯息的信息素接收细胞都被她破坏得差不多了,只剩个听觉还好使,但也没听出什么门道。
“可能是激进派搞的鬼。”唐
念猜测道,“他们人多,势力也广,未必不知道我们这边的计划,说不定早就安插了一些我们尚未发现的窃听手段。”
还有一个可能性她没有说——也许他们的队伍里存在间谍。
这个猜测说出来既动摇军心,又不利于团结,她觉得万枷即使考虑到这一点,多半也不会大张旗鼓去验证,只会点对点找她怀疑的人谈话。大张旗鼓抓间谍的结果激进派已经替他们实验过了,除了搞得人人自危以外没有多大好处。有个前车之鉴在这,万枷在经营团队上只会更加谨慎。
与唐念设想的大差不差,在排查了所有设备无果后,身为负责人的万枷显然也怀疑是自己队伍里有人泄密。
她开始单独约人谈话。
连唐念也被约谈过一次,好在她之前便拒绝了万枷加入队伍骨干的提议,对内部消息知道得不多,权限也极其有限,稍微聊了聊,万枷便撑着额头,疲倦地挥挥手,让她先回去了。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唐念都没再见到万枷,她似乎忙得脚不沾地,四处奔波,以至于没有多余的闲心再过来光顾A-178区的每个实验室。
史医生私底下告诉唐念,排查的结果很不好。
“是激进派做的?”
“不。”
她绷着脸摇摇头,说如果是激进派倒还好,起码知道是何人所为,现在的问题是,排查了这么长时间,他们竟然没发现任何破绽。
潜伏于密米尔的自己人给他们发来了情报,说虫群到来当天,密米尔的激进派确实如往常一般播放了驱散虫群的音频,想像之前那样,把误入首都的成虫通通赶到人少的污染区去。
可这一行为没有奏效,没有任何虫子途径A-178区。
要么是激进派在演戏,他们假意播放音频,装出和从前无异的样子,实际上却秘密采用特殊手段破坏了A-178区的实验计划——他们已经强大到任何蛛丝马迹都未曾留下的程度了。
要么,并不是人类捣的鬼,而是虫群那边有了动作。
很长时间以来,这些啖人肉饮人血的外星怪物在科学界眼里都类似某种思维懒怠的低智慧生物。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它们拥有不逊色于人类的智慧,并不是真正的低智生物,但它们长久以来都没表现出任何与人类沟通的意图,也没对他们的种种行动做出反应,就像非洲草原上的狮群,吃饱喝足了,就不会管猴子如何取乐,只会懒洋洋地摊在草地与石头上扎堆晒太阳。
因此在狮子的觅食时间之外,猴群更倾向于与另一个猴群争夺领地,而不是钻研狮子的智慧水平。
现在他们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唐念没有对史医生的话发表什么意见,但她心里其实已经隐隐倾向于后一个猜测。
大家都是人类,而且科技水平差不多,没道理激进派能逃过他们的重重监测设备,将一个破坏计划做到天衣无缝而无人察觉。而且如果是激进派所为,那么他们必然也知道实行抑增殖实验的还有其他地区,为什么他们不选择破坏反动派的所有实验计划,偏偏只针对A-178区?
除非促成这一变故的是一种超出了他们理解范畴的生物。
史医生他们逐渐将怀疑对象锁定在实验室里那几只实验槲虫上,认为有可能是它们监听到他们的计划,利用某种他们尚且无法想象的方式将消息泄露给了虫群,然而唐念心里却有一个更糟糕的想法。
她没有忘记那天史医生向她透露要在A-178区进行成虫实验时,唐夏也在场。
它听到了全部。
比起在监视仪器下完全无法自由行动的实验槲虫,唐夏无疑拥有更大的自由。
*
“唐念,你在找什么?”
从实验室回来后,唐念就一直在酒店房间里焦虑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弯腰探查床底与衣柜缝隙这些边角。唐夏倚坐在书桌上,不解地看着她,视线随着她的动作摆来摆去,像猫一瞬不错盯着挥舞的逗猫棒。
“找找我们这里有没有窃听设备。”她诚实地说。
她在回家路上突然想到,这场泄密也有可能是有人在他们酒店房间安装了窃听器而造成的。
“啊?!”它缩起肩膀,被这猜测吓了一跳,跃下桌子说要帮她一起找。
两个人前后忙活了一个小时,几乎快把这个包含淋浴间与窗台十来平米的小空间拆了,也没找到任何肉眼可见的窃听设备。
唐念气喘吁吁地坐在木地板上,看着同样坐在自己对面气喘吁吁的唐夏。
如非万不得已,她并不想怀疑它,可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况,她必须比任何人都先怀疑它才行。因为她的怀疑不会让它丧命,她甚至能够基于已经发生的事实对它进行纠正并采取亡羊补牢的措施,将一些已知的错误拉回正轨,而其他人的怀疑却会令它丧命。
她很清楚万枷等人之所以留下唐夏,绝不是出于兼容并包的心态,而只是单纯看在她——甚至是她妈妈稀薄的面子上做做样子。
一旦唐夏真的妨碍了他们实验的进展,即使这个“妨碍行为”由人类做出,顶多只是降职处分或者驱离群体,但相似的行为由唐夏做出,惩处的行为必然会变得更苛刻。
它就像人体组织上一个外来细胞,伪装得再精妙,一旦稍微露出伪装下的本性,于其他人类而言也是需要被铲除的异类。
唐念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
坐在她面前的唐夏关切地看着她,凑近了,用手背笨拙地探了探她的额头,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从回家开始就不太对劲,是不是生病了?”它担忧地问。
唐念摇摇头,说她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个问题需要问它,虽然它多半不会回答,但她还是得问。
“什么问题?”它被她严肃的态度也弄得紧张起来。
“唐夏,你当时回母舰以后是怎么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