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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问题唐念一直没有问,不是她不好奇,而是不想给他们之间的关系制造嫌隙。可今非昔比,要弄懂唐夏与族群之间的联结,这问题是绕不开的。
当时它受到了母舰的召唤才选择离开她,为什么过了几个月,又自己跑回来了?它是怎么脱离族群的掌控跑回来的?
唐夏愣了愣,脱口而出:“我回来当然是……”
当然是——
当然是什么?
它突然感觉思维变得一片空白,本来理所当然存在于它脑海中的那些事实与话语在它即将出口那一刻如断裂的珠串,滴滴答答掉落一地,圆润地滚进了沙发与床底的缝隙,被虎视眈眈的木质地板吞没,只剩缝隙底下的阴影张牙舞爪似獠牙。
“我……”
它迷茫地看着唐念,几度试图开口,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与唐念对视片刻,它晕头晕脑地晃了晃脑袋,试图将浆糊般的脑子摇匀。
记忆就像没写完的暑假作业,开学前夜才察觉到大事不妙,为了提交上去应付老师,不得不沿着根部慢慢撕掉那些尚且空白的页面,于是老师翻开检查,页码从第13页直接跳到了第31。
缺损的中间页面被人揉皱以后丢进了垃圾桶。
它在唐念清明的注视下逐渐萎靡下去,缩小再缩小,做错事一样,低头绞着手指,喃喃道:“我、我好像不记得了……”
唐念就坐在它对面,它以为她一定会很生气,甚而质问它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它自己也感到很纳闷,在她问出这个问题以前,它不知为何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件事,仿佛“不去想”才是刻在它本能里的天经地义,被她问起以后,它仔细一思索,才发觉它自己身为亲历者,竟然对这个过程感到云里雾里。
母舰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它遵循本能回去,又莫名其妙离开了?它是如何摆脱族群的意志回来的?
但唐念并没有骂它,她看起来不仅不生气,似乎还对这件事不甚在意,闻言只是轻轻叹了一声:“不记得就算了。”她说她有时候也会突然忘记某件事情,有时候是这段时间太忙太累了,大脑超负荷运转,偶尔罢工一下,有时候单纯是药物影响。
“你最近注射了很多病毒试剂,也许片段式失忆是这些试剂的副作用。”她边说边给了它一只手,将它从地上拉起来,说现在应该去楼下吃晚餐了。
她松快的态度让唐夏大大松了口气,它很担心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要是唐念在这时候表现得紧张忧虑,它极大概率也会受她影响,被这份无法掌控的未知吓个半死。
好在她没有。
它跟在她身后,带上了酒店房门,没心没肺地将刚才的事抛在脑后,哼哼着说它今天想吃牛排,大块大块的牛排。
“可以吗?”说完,用晶亮的眼睛希冀地看着她。
唐念笑了笑,抬手,不轻不重在它前额落下一锤:“为什么不可以?”
锤完,回过身走在前头带路,眼底的笑容却逐渐敛了下来。
第112章 眼睛凭空出现的黑眼珠
唐念早早就来到了实验室,谁知里头有人比她更早,她走动时鞋尖踢到一个软和的物什,低头看,才发现是面朝下趴在地上的史医生。
不知究竟在地上趴了多久,眼镜都摔裂了边角。被唐念扶起来后,她用指尖推了推滑到人中的鼻托,迷迷瞪瞪地对她说了谢谢,又说自己在这通宵研究了一夜,居然在天亮前不小心睡着了。
“?”
唐念想问你确定是睡着了,而不是晕过去了吗?
但看对方一副惨兮兮的样子,她最终还是没有吐槽出口,只是把人扶到外面的休息区,给她倒了一杯电解质水。
“你去睡一觉吧。”她说,“昨晚你研究到哪了?把进展告诉我,我来。”
史医生捧着玻璃杯,朝她呵呵一通傻笑,越笑越没底气,最后悻悻道:“没有进展。”
“……”
说着,她小口小口抿水,心不在焉喝掉半杯,将杯子一撂,哀嚎着抓挠自己的头发,说她实在是想不通:“如果泄密的是实验室那些槲虫——谁来告诉我它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声音也研究了,信息素也研究了,一点突破都没有。”
唐念不想谈论这个问题,怕史医生讨论着讨论着就会怀疑到唐夏头上去,不动声色将话题岔开了:“你熬了一个通宵,去睡一觉吧,睡醒说不定就有灵感了。”
见史医生还是瘫坐在原地不肯挪窝,干脆下了一个猛料,说她现在是拖家带口的人,家里那么多孩子需要她照料,要是她突然猝死了,世界上可没有人会那么好心帮她收留那些患病的孩子。
“你也不会吗?”她仰头看着她。
“不会。”唐念斩钉截铁地答。
最后史医生只得呜咽着“你好狠心”而走去休息了。
她离开后,唐念的心情依然很沉重,她来到储存实验槲虫的柜子前,看着里面那几只行动迟缓的槲虫。
明明知道这两天以来,史医生和其他人都已经研究过了,数据都还储存在电脑里,再重复一遍这个流程也没太大意义,却还是忍不住抱着点微弱的希冀,把昨晚那套实验流程又走了一遍。
——如史医生所说,一无所获。
实验室目前的研究重点是前几天其他根据地传回来的抑增殖病毒实验结果,唐念知道无论如何,继续推进计划才是重点,只好暂且将重心从泄密真相上稍微拉了回来。
傍晚下班回酒店的路上,她看到路边有店铺在卖新鲜的、据说是早上刚杀好的鸡鸭鹅,于是买了两只剃干净毛的大鹅回去。
比起腌制的肉,唐夏还是更爱吃这种新鲜的。隔得老远,她才刚走出电梯门,它就打开房门迎了出来,把她和那袋子鹅肉一起夹回房间,叽叽喳喳分享它今天待在酒店的事。一会儿邀功说它已经提前给她放好了洗澡水,只需要直接躺进去就行了,一会儿说,它今天看到酒店里有机器人侍应生在送仙人球,它看是免费的,就也要了一颗。
仙人球种在一个红陶花盆里,只有乒乓球那么大。
唐夏连花盆带球将它捧在掌心里:“侍应生说仙人掌起码要养上两年才能开花呢,两年后它开花了,我们要一起看,好不好?”
唐念缓慢地点点头,应道,好。
提起的嘴角重若千钧,像一个括不上去的括号。
“所以我今晚能吃这个吗?”它指着袋子,终于图穷匕见。
“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耶——!”
兴奋地欢呼完,唐夏拎着袋子就要坐去排风扇下吃,它牢牢记得唐念之前说过这样散味儿更快。还没走到位置,半敞开的酒店房门被人敲响,他们同时朝外瞥去,映入眼帘的是匆匆忙忙赶来的史医生。
她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头发都被风吹得向后扬,俯身撑着膝盖喘气,艰难地解释道她临时接到了上级任务,需要出趟差,去C-156区附近监测一个即将开始的实验,估计要几天后才能回来。C-156区较为靠近母舰,常常会有成虫三两成群过来觅食,按照之前观测到的规律,最近应该会有十来只成虫经过那里。
唐念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等她接下来的话。
“所以……”她尴尬地笑笑,“虽然早上你才说了不会管,但是这几天中午和晚上,能不能麻烦你给我家里那群人点点外卖?其实可以让肖斓点,但他有时候会出错,我最近没功夫去维修他……早餐不用管了,有面包,他们随便拿点去吃就行。”
见唐念没什么反应,她只好加码:“给你钱,除了外卖钱报销,一天再额外给你一百。”
“一天两百。”唐念狮子大开口。
“……太黑心了你!”史医生吱哇大叫,强调说一天一百已经是她的极限。
然而唐念不为所动,史医生几番劝说无果,只好做出可怜的样子,说她找别人帮忙好了,言罢落寞地离开了酒店走廊。
“一天一百感觉也可以诶,你不接吗,唐念?”
唐夏疑惑地低头看向她。尽管有了姥姥姥爷给的红包,但依它对唐念的了解,她是绝对不会嫌钱多的性子。可此刻她面上却覆盖一层薄薄寒霜,视线落于史医生身影消失的拐角,久久没有动弹。
“唐念?”
它不解地又唤了她一声。
唐念这才如梦初醒,勉强朝它挤出一个笑,将门掩上,提醒它房间里没有冰箱,得趁新鲜赶紧把那两只大鹅吃掉。嘴里细细交代着,自己则走向了浴室。
关好浴室门,行至镜子前,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掬了捧冷水泼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整理凌乱的思路。
现在不是蒸汽时代,他们实验室内部设有专属的通信频道,经过了严格的加密处理,史医生完全可以利用通讯频道发消息给她,而不是亲自过来跑一趟,采用最原始的口述。
除非……她刚刚说那一番话的目的就是为了确保唐夏听到。
换句话说,史医生已经开始怀疑唐夏了,刚刚那番言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仅是为了给它下钩。
认清这个事实让唐念齿关发凉。
她早该想到能在这里做事的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包括看似温良无害的史医生。倘若她真的温良无害,是绝不可能带着一帮孩子在玛门政府的追杀下生存下来的。
接下来他们的行动重点大概是验证C-156区附近的虫群会不会得到讯息离开。它们照常经过C-156区并不能就此洗脱唐夏的嫌疑,可一旦它们反常离开,唐夏的嫌疑必定会加重。
这简直是个死局。
她必须想办法阻止这一切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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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
“嗯。”唐念走出浴室,一边用干爽的洗手巾揩干净指缝的水渍,一边说,“我上班上得有点累了,这两天我会请假在酒店陪你。”
“你能陪我,我当然是很开心啦……”听到唐念说自己工作累了,就像听到唐生民突然娴熟地背出四书五经一样,都有一种不符合身份与脾性的诡异,唐夏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连嘴里的鹅肉都咽不下了,小声问,“可是你真的没关系吗……唐念?要不要我待会儿陪你去医院看看身体?你的脸色真的很不好,而且好像有心事。”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它把自己特意留下来的四根鹅腿都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让她多吃点肉:“吃肉补充了蛋白质才会好起来。”
唐念于是乘它美意握住其中一只鹅腿的骨柄,心不在焉地利用门牙撕扯上面的肉丝,心里却在细想如何才能阻止一切发生——她对泄密一事毫无头绪,唯一能做的似乎就只是在这几天内时时刻刻盯紧唐夏,不让它与外界的任何东西接触。
心里揣着事儿,嘴上就没使劲,咬了半天,鹅腿完好如初,皮上仅仅多了几个浅浅的门牙印子。
唐夏把鹅腿从她手里解救出来,帮她把鹅腿撕成细长条,蘸满了卤汁递到她嘴边。
直到被它投喂了大半个鹅腿,唐念才回过神,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对它说她已经吃饱了。
结果她稍微打起了精神,唐夏却继承了她的萎靡,在她对面露出一脸郁郁寡欢的神情,她问怎么了,它支支吾吾说:“唐念,我大概猜到了,你跟我说实话吧——”
“嗯?”她心脏微微一提,私心里并不想让唐夏知道其余人正在怀疑它的事。
但她显然是高估它了。
唐夏紧张兮兮地问:“你说……我是不是得了绝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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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念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唐夏相信它并没有患上什么不治之症。结果它好像认定了不是它快要死了,就是她身体非常不舒服,莫名其妙开始学着电视剧里的人照顾病人那样悉心照顾她。
但它只学了层皮毛。把温热的湿毛巾搭在她额头上,也不知是要给她降温还是嫌她身上温度不够烫。她说想喝水,它非要把吸管插在里面才准她喝,而且还必须由它扶着她的后背喝。本来还要出门买药的,被她严词制止了才没继续作妖。
折腾完,它自己累得倒头就睡,唐念却被它照顾得毫无睡意。
她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
坐了一会儿,伸手将唐夏的本体从仿生人身体里拎了出来。
它迷迷糊糊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不过出于信赖,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在她手心里盘了盘,团成小球继续呼呼大睡。
唐念有一搭没一搭捏着它,把它当成捏捏解压。
这个举动纯粹是为了放松大脑和助眠,她的思绪早就趁势跑到外太空去了。
然而捏着捏着,余光里似是瞥见点了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