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管家刘姨口中得知姜知律还待在画室里没有出来, 已经在餐厅开始享用下午茶的姜颂便问了问他周末固定的安排。
结果得到的答案是他每周六的上午都会去咖啡厅画画,这种习惯自对方十五岁开始, 所以不存在姜知律故意偶遇何筝的可能性。
那难道是何筝故意偶遇姜知律?
慕斯蛋糕噎在了嗓子里,这个想法出现得实在诡异,但如果何筝真的喜欢姜知律, 那也不是不可能——可她到底喜欢姜知律什么地方?
平心而论, 对方的长相的确很受欢迎,可是他的性格……
与此同时, 另一个让她感到匪夷所思的念头浮现在了脑海里。
在酒馆里遇到元野。
在咖啡厅遇见姜知律。
又在商城里偶遇陆允谌。
这是有多巧才能在这么合适的地点和时间遇见他们三人?
真的只是巧合吗?
姜颂这么问着自己,却也没能得出答案, 最终她慢腾腾地解决掉小蛋糕, 接着掏出手机,联系了之前雇佣的保镖——曾戴蝴蝶面具的那位。
她先是询问对方接不接私活,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 简单明了地告诉了对方自己的需求——
她要求她保证何筝在学院外的生命安全, 并报出了一个价格。
本以为对方会拒绝, 毕竟这代表着对方如果想接这个活,那么安保公司的工作可能需要辞掉。哪承想蝴蝶面具在听到那串天文数字后,根本没有犹豫,连签合同的事都没提便直接应下。
可是姜颂却没有省略这些步骤,她又和蝴蝶面具聊了几句,接着委托了律师与其见面,当天便将所有细节敲定好,与对方签了合同。
这下姜颂才安下了心。
-
周一。
天上云层厚重,阴雨连绵,细密的雨点布满了整面窗户,模糊了室外的景色。
姜颂神色轻松地挥手拉上窗帘,即便双眼恢复得还算不错,但由于今天要去沃茨疗养院,所以她也没有回圣德利亚上学。
“……”
阴沉的天气让人昏昏欲睡,见时间还早,姜颂便端着热茶坐到桌前,由于长时间用眼还是会觉得干涩,她干脆戴上了一副防蓝光眼镜,接着打开电脑戴上耳机,播放了某个许久没有打开过的音频。
其实一年多前,程瑜还不叫程瑜。
而是叫程献。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在看到程瑜这个名字时,姜颂没能将二者联系起来的原因——因为那时他根本没有改名。至于觉得‘程瑜’这个名字眼熟,也完全是因为对方那常年坐在轮椅上的哥哥,程钰。
程献或许是个备受期待,却又被抛下的孩子。
他的母亲通过家族联姻嫁入了程家,对方被家人浇灌的怯懦,娇弱,只知道依附他人存活。于是在家里她理所当然地依靠父母,嫁人后供她吸取养料的树便成了当时的程父。
婚后第二年,程母便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可是这个男孩先天不足体质很弱,差点没能活过周岁,所以不得程父的喜欢。
半年过去,程母孕育的第二个孩子因畸形流产,再后来第三个孩子因意外早产,最终在保温箱里死去。
接二连三的丧子令程父怒不可遏,他不顾虚弱在床还在坐小月子的妻子,同狐朋狗友花天酒地,整日整夜地不回家。
然而两人的感情之路再怎么曲折,程母还是很快又怀了孕,诞下的四个孩子便是程献。
可这第四个孩子却没能挽回丈夫的心,程父的花边新闻多得如同蝗虫过境,因为在短期内不断地受孕,程母的身体也越来越差,程父不肯碰她,她最后再也没能怀上孩子。
程母将怨愤的情绪发泄在了无辜的程献身上,甚至还将前几个孩子的死都归咎于他。
她说他是来讨债的魔鬼。
而等程献稍长大点,面临的就是无止境的高负荷学习。
作业写不完不能吃饭,甚至还要挨手板。
每天钢琴一定要练够五小时,弹错一个音就要将曲子重新练十遍。
最后程父程母将他扔在国外自生自灭,直到十七岁才允许他回国。
这是程献的自述。
录音不断地重复播放,作为局外人的姜颂听着耳机里男孩的啜泣,以及蒋少隼的低声安慰,心中却没有半分同情。
虽说投胎是个技术活,也并不是所有孩子都能拥有恩爱的父母,完美的家庭。
但程献过分的表演欲却让当时的姜颂心生怀疑,于是她分心关注了一下对方,发现程献在十岁前从未就读过任何一所学校,程家为他聘请了不少家庭教师,从那一大串的名单能够看出,对比其他孩子,程献的童年时期确实过得不太快乐,那些课业过于严苛繁重,不是他那个年纪可以承受的。
而资料中的程献乖巧听话,但十岁那年却毫无征兆地出了国,接着便没了消息。
后来他又莫名其妙地在十七岁那年回国,遇见了来接他的蒋少隼。
“……”
几乎要睡着了的姜颂捏了捏鼻梁,她关掉嘈杂的录音,猜测对方大概是在入学圣德利亚前改的名,毕竟她调查他们两人时他还叫程献。
随后她又看了眼程家长子当年不慎坠楼后的住院时间——恰好就在程献出国的三天前。
稍微动点脑子都知道这两件事有所关联,而程献出国后的那几年似乎也很规矩,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同时她也轻易找到了对方就读的公学,翻出了他在校期间的演讲,以及获得的一些奖项。
看起来是个实打实的好学生。
于是当时的姜颂没打算再细查下去,毕竟她主要是在抓蒋少隼的把柄,才顺藤摸瓜将程献翻了出来,而调查对方的背景也是顺手的事,毕竟蒋家未来的继承人有个男朋友这件事已经算重磅新闻了——
如果BUG没有发来一张疑似程献在国外某夜店 与人拥吻的照片的话。
对方说这是她无意中发现的,虽然姜颂没叫她调查程献的私生活,但奈何姜颂作为雇主给得太多,她忍不住送了点赠品。
姜颂怎么可能看不出对方的小心思,不过也咬钩笑纳,而经过了BUG的调色校准,那张照片的色调仍旧杂乱,不过程献并不是照片的主角,他看起来倒像是不小心入了镜。
所以她当机立断又打了笔钱,叫BUG深挖程献在国外的经历。
结果还真是越挖越有,程献表面上看着是个乖仔,出国后也的确老实过几年,但没了家人的管束,最终他犹如脱缰的野马,常常流连于各种夜店舞厅。而他读书期间甚至与人起过不小的冲突,可结果却是对方得了处分,最终退学。
同时他身边的女友就没断过,但恋情往往维持不了几个月就分了手。
是双性恋吗?
姜颂不以为意,但这可跟录音中程献说蒋少隼是他的初恋完全相悖。
可当她将‘小男友’的照片摆到蒋少隼面前时,却并没有告诉对方那些‘无伤大雅’的谎言——毕竟她针对的是蒋少隼,而不是程献。
再者她不介意捏着这些把柄以备不时之需,也乐意看到蒋少隼这个恋爱脑在阴沟里翻船。
“……”
姜颂喝了口热茶,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关掉电脑,起身去衣帽间换了身衣服,最后离开姜宅,踏上了前往沃茨疗养院的轿车。
沃茨疗养院的选址很不错,不仅位于山间,同时毗邻一处天然湖泊,景色宜人。
一小时后,车子通过雕刻着天使的纯白铁艺门,驶入一条青林弯路,而不断涌起的雾气罩在树间,给人带来深重的压抑感。
最终车子在渐大的雨势中停在了一处开阔的庭院前。
雨点一刻不停的洗刷着鹅卵石路面,紧闭的车门被人打开,嘈杂的雨声立刻裹着腥气涌进车内,姜颂面色不改地下车,站在伞下。
黑色的伞面遮住了晦暗的天空,她望了眼刻着‘沃茨疗养院’这几个字的石碑,庆幸这里的空气质量好,不然这雨腥气恐怕会更重一些。
心里这么想着,她很快就被撑着伞的章司机送进疗养院内。
踏进室内的那一刻,饱和度不高的白色和盆栽绿植映入眼帘,轻音乐取代了杂乱的雨声,而清新的香薰气味极大地舒缓了姜颂的神经。
这里舒朗明亮的设计风格倒是令她眼前一亮。
“您好,请问您是姜小姐吗?”
前台登记的工作人员亲切地笑说,在得到她的点头并检查了她的随身物品,核对了她的身份后,便绕出来引着她往另一侧走,“请跟我来。”
很快,姜颂同工作人员一道乘坐电梯上了三楼,并在某个房间门口站定。
与此同时,门外还站着位戴着耳麦的安保人员,两人简单地交接了几句后,工作人员将一枚紧急呼叫器交给她,接着便彻底离开。
姜颂看了眼目不斜视的安保人员,抬手摁响门铃。
几秒钟后,穿着一身常服的蒋少隼率先打招呼,仿佛看到了一位老朋友,“你好,姜颂,”他看起来比过去清瘦了不少,“好久不见。”
姜颂回以一个微笑,“好久不见。”
第51章
魔鬼。
蒋少隼看着站在眼前的人, 对方穿得很简单,看起来十分干净无害,而她除了拥有一张漂亮的脸, 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瞩目的地方。
可事实并非如此。
“……”
他下意识摸上一到雨天就隐隐作痛的手臂,忽然觉得之前经历的事仿佛昨天才发生过似的,历历在目。
-
蒋少隼最开始没想过要找姜颂的麻烦。
但其实对方一入学便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毕竟她父母的故事实在荒诞——即便姜惊秋的事业发展迅速, 可‘书香门第的富家女嫁给精神病暴发户’的这件事仍旧被圈子里的人隔三岔五地拿出来当笑话听。
不过姜颂本人的性格实在平常, 连带着出色的样貌也跟着寡淡起来,实在不像个精神病的女儿——看起来很好欺负。
于是某些人蠢蠢欲动着想要做些什么, 可在看到姜颂跟在谢桐月身后时, 又不甘心地缩回了阴影里。
谁也没想到姜颂这个看起来存在感不强,很老实的透明人竟然能这么幸运地入了谢桐月的眼。
为什么, 难道就因为她长得好?
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谢家老幺喜欢一切美丽的事物。
但很多人依旧在等,等谢桐月抛下这个花瓶, 好看她的笑话, 可等到的却是两个人关系越来越好的消息。
这些事蒋少隼也就是听听,毕竟那会儿他还在忙着谈恋爱, 没心情去听这些八卦。
可是第二年,姜颂名义上的弟弟入学——他的出现就像是混进珍馐中的沙石, 硌牙又让人觉得恶心。
对方那被诟病的‘孤儿’身份实在惹眼, 不过也有不少人猜测姜知律就是姜惊秋的亲生儿子,只是碍于面子才谎称对方是她的养子。
虽然蒋少隼与他不在一个年级, 但处于同一个社团。姜知律的性格十分古怪, 他从不参与社团的聚餐, 同时像个聋子一样不搭理任何人, 恶劣又没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