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残躯初醒,血未凝霜
胡云轩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岩石,嘶哑、破碎,却如同惊雷般砸进林晚月耳中。
她猛地抬头,泪水还挂在脸上,眼中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胡大哥!你醒了?!”
胡云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林晚月的肩头,死死盯着那条狭窄的、通往洞口的岩缝。晨曦从那里透入,极微弱,却照见了岩缝入口处那块被李四挪来的、半掩着出口的巨石。
他听见了。
不是听见声音,是“巡守之印”在苏醒的那一刻,将岩缝之外、山谷之中的画面,化作模糊的感知,强行烙入他初醒的神魂——
赵破虏的刀,已经卷刃。他挡在李四身前,身上添了至少三道新伤,血沿着破损的衣甲滴落,在干涸的砂砾上砸出深色的印记。
李四的左肩被一支箭贯穿,箭杆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他用右手握刀,刀势已乱,全靠一股悍勇之气硬撑着不退。
五名骑手,已伤其二。还剩三人,加上那名始终没有亲自出手的为首者,依旧将他们团团围困。
“在那儿!”胡云轩猛地撑起身体。
剧痛如同万箭穿心,瞬间撕裂了他刚刚苏醒的神魂与肉身!那些被地灵窍反噬灼伤的经脉、被寒煞侵蚀冻结的脏腑、被契约冲击撕裂的神魂,在这一刻全部苏醒,疯狂地向他示威!
他眼前发黑,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胡大哥!”林晚月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混沌灵光本能地涌出,试图安抚他体内暴动的伤势,“你不能动!你的伤——”
“他们在外面。”胡云轩打断她,声音依旧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赵校尉,李四哥,在外面……拼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金色符文碎片静静躺在那里,温润依旧;那粒土黄沙粒紧挨着它,微微闪烁着如同大地脉搏般的光晕。眉心“巡守之印”传来隐隐的灼热,那是残影点入的那粒金色光点,正在与他残破的躯体融合,缓慢、艰难,却真实地修复着最深层的创伤。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出去杀敌,就连站起来走几步,都可能会让那脆弱的平衡彻底崩毁。
林晚月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挣扎。她知道胡云轩说得对——赵破虏和李四正在用命给他们争取时间。可她更知道,胡云轩此刻冲出去,无异于送死。
“胡大哥,你听我说。”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校尉临走前说过,一炷香。无论他回不回得来,让我们立刻转移。李四哥违令跟去,用自己当饵,就是为了让你能多一盏茶的时间养伤——”
“够了。”
胡云轩闭了闭眼。
他想起了地宫大殿中,岳山河引爆晶簇前最后的嘶吼:“你们的对手是老夫!”他想起了将军沙傀燃烧魂火撞向孽龙的决绝。他想起了那些沙傀前赴后继、化为飞灰也不后退的身影。
守护。
契约。
薪火。
他解开古国契约的那一刻,是否想过,今日轮到自己被守护?
他睁开眼睛,眼底那抹痛楚已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平静。
“林姑娘。”他说,声音很轻,“帮我一把。”
林晚月怔住。
胡云轩将掌心摊开,那枚金色符文碎片与土黄沙粒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的指尖点在符文碎片上,眉心那点银光骤然亮起,尽管微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坚定。
“大祭司说,我已具备开启‘遗珠’的资格。”他缓缓道,“我不知道‘遗珠’是什么,在何处。但我能感觉到,这枚符文,这粒沙,还有我的印痕,它们之间……有一种联系。”
他抬起头,看向岩缝外那缕微弱的晨曦。
“我动不了。但我可以……借它们,做一点事。”
(山谷)
赵破虏的刀终于断了。
不是被劈断的,是卷刃太久,受力过度,刀身从中折为两截。他握着半截断刀,踉跄后退半步,背抵住身后李四摇摇欲坠的身躯。
“校尉……”李四的声音已经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闭嘴。”赵破虏吐出一口血沫,死死盯着前方缓缓逼近的三骑。
为首的骑手终于动了。他勒马上前两步,居高临下俯视着两个濒死的边军,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
“沙狐营的骨头,确实硬。”他开口,声音依旧闷而冷,“可惜,硬骨头通常死得快。”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蠕动着的邪光。
赵破虏瞳孔微缩。灵力?这人之前一直未出手,用的都是寻常刀马功夫,此刻竟暴露出修士身份!
“敬酒不吃,吃罚酒。”为首者淡淡道,“你们的魂魄,能为主上提供些许情报,也算死得其所。”
那团暗红邪光骤然膨胀,化作无数细密的血丝,如同活物般向赵破虏和李四席卷而来!
赵破虏本能地举起断刀——
“嗡——!”
一道璀璨的金光,从他身后山谷的崖壁方向,骤然射来!
那金光并不强烈,甚至可以说是柔和,却在触及暗红血丝的瞬间,如同热汤泼雪,将那些蠕动的邪光瞬间净化、消融!
“什么?!”为首者大惊,猛地勒马后退。
其他骑手也一阵骚动,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
那金光没有追击,而是在赵破虏和李四身前凝成一道薄薄的光幕,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所有的邪气与攻击。
赵破虏愣住了。
他缓缓回头,望向金光射来的方向——正是那处被枯藤遮掩的崖壁,那条岩缝所在的位置。
(洞内,岩缝深处)
胡云轩的脸色已经白得如同金纸,额角青筋毕露,豆大的冷汗滚滚而下。他指尖点在金色符文碎片上,眉心银光疯狂闪烁,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他没有停。
那道金光,是他用仅存的一丝心神,强行激活符文碎片中残留的守护之力,跨越数十丈距离,投射到赵破虏身前。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三息?五息?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林姑娘。”他声音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带他们……回来……”
林晚月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将胡云轩轻轻放平,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钻入那条狭窄的岩缝。
岩缝尽头,那块李四挪来的巨石,被她用尽最后一丝混沌灵力,缓缓推开。
晨曦瞬间涌入。
她看见了——
金光凝聚的屏障正在剧烈闪烁,那为首的骑手满脸狰狞,正疯狂催动暗红邪光,不断冲击着屏障!其余骑手也已缓过神来,张弓搭箭,瞄准屏障后两个奄奄一息的身影!
“住手!”
林晚月厉喝一声,混沌灵光化作无数细密的光丝,如同天罗地网,罩向那些骑手!
光丝触及的瞬间,那些人的动作齐齐一滞,体内的灵力运转出现了瞬间的紊乱。这是混沌灵体的天赋——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她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却可以干扰、偏转、制造混乱。
就是这瞬间的停滞!
赵破虏猛地将李四往身后一拽,用自己残破的身躯挡住射来的箭矢!
“校尉——!”李四嘶吼。
“噗!”
一支箭钉入赵破虏的右肩,力道之大,将他整个人带得踉跄两步,险些栽倒。但他没有倒。他半跪在地,死死咬牙,用仅剩的左臂撑住身体,挡在李四身前。
“找死!”为首的骑手厉喝,暗红邪光凝聚成刀,狠狠斩向那即将崩溃的金光屏障!
“咔嚓——”
屏障应声碎裂。
邪光刀锋余势不衰,直劈赵破虏头颅!
赵破虏闭上眼睛。
他想——
胡公子,沙狐营的兄弟,没给你丢人。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一柄卷刃的断刀,从斜刺里飞出,狠狠撞在那道邪光刀锋之上!刀身瞬间崩碎成无数碎片,却也将刀锋撞偏了三寸!
是李四。他用尽最后力气,将自己那柄早就卷刃的断刀掷了出去。
然后,他整个人向前扑倒,挡在赵破虏身前。
“李四!!!”赵破虏目眦欲裂。
“校尉……”李四趴在他身上,嘴角涌出大股鲜血,却咧嘴笑了一下,“您说的……李狗蛋……这名儿……忒难听……俺媳妇……指定不乐意……”
“你闭嘴!”赵破虏抱着他,浑身颤抖,“你给老子闭嘴!你媳妇还等你回去!你儿子还没取大名!”
李四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从赵破虏肩上缓缓滑落,跌进冰冷的砂砾中。
晨曦照在他脸上。那张满是血污与冻伤的脸上,还残留着最后的、破碎的笑意。
“不!!!”
赵破虏的嘶吼,响彻山谷。
林晚月的身影从崖壁处踉跄冲出,混沌灵光疯狂席卷,将两名试图逼近的骑手缠住!但她灵力已然枯竭,那些光丝脆弱得一触即溃,根本无法阻挡多久。
为首的骑手看了一眼李四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赵破虏,最后将目光投向林晚月,以及她身后那条被枯藤遮掩的岩缝。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原来……在那儿。”
他扬起手,暗红邪光再次凝聚,这一次,直接指向那条岩缝的入口!
林晚月瞳孔骤缩。
她冲出来得太急,那巨石被推开后,岩缝入口完全暴露!胡云轩就在里面,毫无防备,毫无抵抗之力!
“不——!”
她拼命转身,想要冲回去,却被一名骑手从侧面狠狠撞倒,滚落在乱石之间!
邪光凝聚成形,化作一道血色箭矢,撕裂晨雾,直射岩缝入口!
林晚月绝望地闭上眼睛。
“轰——!!!”
一声巨响,天崩地裂!
不是岩缝被击中的声音。
是那名为首的骑手,连同他的坐骑,被一道骤然从地底冲出的土黄色光芒,狠狠掀飞!
那光芒粗逾合抱,裹挟着无数砂石与尘土,如同蛰伏万年的地龙终于苏醒,从岩缝入口正前方的地面猛然喷发!那名骑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连人带马轰出十数丈外,砸进一片乱石堆中,生死不知!
剩余的骑手惊恐地勒马后退,战马嘶鸣,人立而起,乱作一团!
土黄光芒缓缓消散。
烟尘落尽。
岩缝入口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周身笼罩着一
层淡淡的、金与银交织的光晕。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砂砾上,身上的衣袍残破不堪,沾满血污与尘土。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如同祁连山巅,撕裂长夜的第一缕曦光。
胡云轩,醒了。
他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枚微微闪烁的金色符文碎片,眉心那道“巡守之印”,正燃烧着璀璨的银焰。
他看着前方惊恐的残敌,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李四,看着抱着李四尸体、浑身颤抖的赵破虏,看着从乱石中挣扎起身、满眼不可置信的林晚月。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响彻山谷: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