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曦光照骨,漠风咽血
“够了。”
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是祁连山清晨最寻常的一缕风,拂过砂砾,拂过枯草,拂过李四渐冷的身躯。
但山谷中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破虏跪在地上,抱着李四的尸体,浑身僵硬。他缓缓抬头,望向那道从岩缝中走出的身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血从肩上箭伤涌出,沿着残破的衣甲滴落,砸进身下的砂砾,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润。
林晚月从乱石中挣扎起身,额头磕破了一道口子,血淌过半张脸,也顾不上擦。她呆呆地看着胡云轩,看着他周身那层金与银交织的微光,看着他眉心那道燃烧着银焰的“巡守之印”。
那不是幻觉。
胡云轩醒了。可他怎么站起来的?他怎么能走出来?他的伤——
剩下的三名骑手勒马后退,战马喷着粗重的鼻息,四蹄不安地刨动。那名被土黄光芒掀飞的为首者,此刻趴在十数丈外的乱石堆中,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但他们不敢去看。
他们的目光,全都被胡云轩吸引。
那道身影太过诡异。明明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明明衣袍残破、浑身血污,可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砂砾上,竟让三匹久经战阵的战马都不敢上前一步。
“你……”一名骑手声音干涩,喉咙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胡云轩没有看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金色符文碎片微微发烫,那粒土黄沙粒紧挨着它,闪烁的节奏与他的心跳同步。眉心银焰燃烧之处,那粒残影点入的金色光点正疯狂旋转,将一丝又一丝微弱却精纯的力量,强行灌入他支离破碎的经脉。
不够。
远远不够。
他现在的状态,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脚下是狂风,身侧是深渊。每一步,都可能跌落;每一次催动力量,都可能让那脆弱的平衡彻底崩毁。
但他还是走出来了。
因为岩缝之外,有人在用命等他。
胡云轩的目光越过那三骑,落在赵破虏身上。
赵破虏跪在那里,抱着李四,一动不动。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但那双肩膀——那双在边塞扛了十三年风霜、从未塌下过的肩膀——正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李四的手垂落在砂砾中,五指微微蜷曲,仿佛还想握住什么。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道贯穿左肩的箭伤上,照在他最后那抹破碎的笑意上。
胡云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太多死亡。地宫中,那些沙傀燃烧魂火撞向孽龙时,他见过;岳山河引爆晶簇前最后那声嘶吼,他听过;可那些,都不及此刻——
一个边塞老兵,用命换来的一盏茶时间。
“林姑娘。”胡云轩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比刚才稳定了些许,“扶赵校尉起来。带李四哥……进岩缝。”
林晚月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踉跄着跑向赵破虏,俯身去扶他的手臂。
赵破虏没有动。
“赵校尉!”林晚月声音哽咽,手上用力,“李四哥他……已经……你不能再……”
“我知道。”赵破虏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极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砂石摩擦声。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全是血污和尘土,还有两道被风干了的、泪痕冲刷出的浅沟。
“我知道他死了。”他说,一字一顿,“我亲眼看着他死的。”
他低下头,看着李四的脸,伸出手,极其缓慢地、轻轻合上那双还睁着的眼睛。
“兄弟,歇着吧。”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后面的事,交给我。”
然后,他将李四轻轻放下,站起身。
左肩的箭伤随着动作扯动,鲜血涌得更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从地上捡起一柄不知是谁掉落的横刀——刀身完好,刀锋尚利——握在手中。
他转身,看向那三名骑手。
眼神,让那三匹战马再次不安地后退。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如同千年寒潭,深不见底,冷得让人骨髓生寒。
“赵校尉。”胡云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李四哥进去。这里我来。”
赵破虏没有回头。
“胡公子,”他说,“你刚醒。你的伤,比我们所有人都重。你站在这里,已经是奇迹。”
“我知道。”胡云轩说。
“那你……”
“我能拖住他们。”胡云轩打断他,“一炷香。够不够你们走?”
赵破虏终于回头,看向他。
胡云轩站在那里,周身金、银光芒交织,眉心银焰燃烧,赤脚踩在砂砾上,衣袍残破,满身血污。他看起来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和赵破虏刚才一模一样的平静。
赵破虏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短,甚至算不上是笑,只是嘴角扯了扯。
“胡公子,”他说,“沙狐营的规矩,没有让伤兵断后的道理。”
他提着刀,向前迈出一步。
“更何况,”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如同边塞苍凉的号角,“老子的人死了,老子得给他讨个公道!”
最后两个字炸响的瞬间,他已经冲了出去!
刀光如匹练,狠狠斩向最前方那名骑手!
那骑手大惊,仓促举刀格挡。“当——”一声巨响,火星四溅!赵破虏这一刀之力,竟将那人震得虎口迸裂,横刀脱手飞出!
可他毕竟有伤在身,这一刀也扯动了他的箭伤,鲜血狂涌,身形微滞。另一名骑手觑准时机,从侧翼一刀劈来!
“铛!”
刀锋在距赵破虏头颅三寸处停住。
被一只赤脚踢飞。
胡云轩不知何时已抢到近前,那一脚看似轻飘飘,却精准地踢在对方刀身最不受力的位置,将刀锋荡开。与此同时,他掌心的金色符文碎片猛地一闪,一道纤细的金光射出,正中那骑手胸口!
“啊——!”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砸落在地,胸口衣襟炸开一片焦黑的痕迹,胸口一枚暗红色的符箓被金光侵蚀,正滋滋冒着黑烟。
那符箓……是黑潮的护身邪器!
“用邪器护体,果然是黑潮走狗。”胡云轩低声道,身形一转,又避开第三名骑手刺来的长枪。他脚下步伐虚浮,显然每一步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身法却诡异而精准,每一次闪避都堪堪擦着刀锋掠过,每一次反击都直取要害。
赵破虏趁机连攻三刀,逼得那名失了兵器的骑手连连后退,最终一刀枭首!
血光迸溅!
赵破虏浑身浴血,站在那名骑手的尸体旁,胸膛剧烈起伏,左肩的箭伤已经涌出的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还剩两人。
一名被胡云轩金光击落,正挣扎着爬起;一名骑在马上,长枪抖动,眼中闪过惧意,却不敢逃。
胡云轩脸色苍白如纸,眉心银焰闪烁得越来越急促,周身光芒已经开始不稳定地波动。他掌心的金色符文碎片,光芒也黯淡了许多。
极限了。
他知道。
那粒残影点入的金色光点,已经将他体内最后一丝潜力榨干。再强撑下去,不等敌人动手,他自己就会先倒下去。
可那又怎样?
他看向十数丈外乱石堆中,那名为首者依旧一动不动,不知是真死还是装死。如果现在放过这两人,让他们回去报信,引来更多追兵——
那李四的死,就白费了。
胡云轩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准备再次催动金色符文——
“轰!”
一声闷响,从那名为首者倒卧的乱石堆中传来!
碎石炸开,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踉跄着站起。那名为首者,竟还没死!他胸口衣襟碎裂,露出一件贴身穿着的、布满裂痕的暗红色内甲。那内甲显然替他挡下了大部分冲击,却也彻底报废。
他抬起头,面目狰狞,双眼血红,死死盯着胡云轩。
“你……坏我大事……”他声音嘶哑,如同厉鬼,“圣教不会放过你……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手结印!
一道浓郁的血色光芒从他身上腾起,隐隐勾勒出一道扭曲的传送符文!
他要逃!而且是献祭精血、不计代价的逃遁之法!
“拦住他!”林晚月厉喝,混沌灵光化作一道光箭,疾射而去!
光箭穿透血色光芒,却只让那符文微微震荡了一下,根本无法打断!
赵破虏提刀狂奔,可距离太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血色光芒越来越浓——
“咻——!”
一支箭,破空而来!
精准地,贯穿那名为首者的后心!
血色符文骤然崩溃。
为首者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半截箭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茫然。
然后,他向前扑倒,再无声息。
山谷口方向,晨雾中,一队人马缓缓现身。为首之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须发半白,面容清瘦,手中挽着一张边军制式硬弓。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灰衣骑士,人人带刀,杀气内敛。
胡云轩看着他,瞳孔微微收缩。
那人的面容,他从未见过。可那人身上那种气息——
与岳山河有几分相似。却更沉,更冷,如同一柄久未出鞘的钝刀,不起眼,却能要人命。
那人策马上前,在十步外勒住马,目光缓缓扫过山谷中的尸体、血泊、以及胡云轩等人。
最后,落在胡云轩身上。
“岳山河的令牌,”他开口,声音平淡,如同拉家常,“在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