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故人遗信,血中残印
“岳山河的令牌,在谁身上?”
老者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可那句话落在胡云轩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岳山河。
令牌。
胡云轩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掌心——那粒土黄色的沙粒,依旧静静地躺在金色符文碎片旁边,闪烁着如同大地脉搏般的微光。
那不是令牌。可那确实是岳山河最后留下的东西。
林晚月也变了脸色。她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要挡在胡云轩身前,却被胡云轩抬手制止。
赵破虏提着染血的横刀,站在数丈外,浑身浴血,如同一尊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修罗。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老者,以及他身后十余名灰衣骑士,刀尖微微下压,随时准备暴起。
山谷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老者似乎没有感受到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胡云轩,目光落在他掌心那粒土黄色的沙粒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他眉心那道已经黯淡下来、却依旧残留着微弱银焰的“巡守之印”。
“原来如此。”老者轻轻点头,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令牌已碎,印痕归主。岳山河那老东西,倒是找了个好传人。”
传人?
胡云轩眉头微蹙。他想开口,喉咙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着走出岩缝、强行催动符文碎片、又出手击退那两名骑手,已经将他体内那点刚刚凝聚的生机彻底榨干。此刻,他还能站着,全靠一股意志在硬撑。
“胡大哥!”林晚月看出不对,连忙上前扶住他。
胡云轩摆了摆手,示意她别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与那老者对视。
“阁下何人?”他的声音嘶哑,却尽量平稳,“与岳老……是何关系?”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马上下来,缓步走向山谷中央那片狼藉的战场。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在丈量这片土地的血与沙。
他走到那名为首骑手的尸体旁,低头看了一眼贯穿后心的那支箭——正是他自己射出的那一支。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条被枯藤遮掩的岩缝,又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李四。
最后,他转过身,看向胡云轩。
“老夫姓周,单名一个‘烈’字。”他说,“岳山河,是我三十年的故交。”
三十年的故交。
胡云轩心中微微一定。如果此人说的是真话,那至少……不是敌人。
可他没有放松警惕。
三十年的故交,为何此刻才现身?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们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之后才出现?那支箭射得精准,救了他们的命,可那十余名灰衣骑士的杀气,却也真实得不容忽视。
“岳老他……”胡云轩顿了顿,喉结滚动,“在地宫深处,为了给我们断后,引爆了地脉阴髓晶簇。凶多吉少。”
周烈沉默了片刻。
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可胡云轩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老东西,”周烈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沙哑,“一辈子就爱干这种事。年轻时如此,老了还是如此。”
他转过身,背对着胡云轩等人,望向远处祁连山起伏的轮廓。
“他留下的那粒沙,让老夫看看。”
胡云轩与林晚月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将掌心摊开。
那粒土黄色的沙粒,静静地躺在金色符文碎片旁边,在晨光照耀下,折射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大地深处涌动的光芒。
周烈转过身,走近几步,低头凝视那粒沙。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指尖在距那粒沙三寸处停住,没有触碰。他只是悬空一点,那粒沙竟微微颤动了一下,散发出一圈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土黄色光晕。
那光晕的波动,与岳山河生前使用地师灵力时,一模一样。
胡云轩心中猛地一颤。
“他……”他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涩。
“他把最后的本命灵印,封在了令牌碎片里。”周烈收回手,看向胡云轩,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复杂的情绪,“碎片崩碎,灵印却随这粒沙,寄于你身。”
本命灵印。
胡云轩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地师一脉的核心传承,是修士以毕生修为凝练而成的命根。岳山河将本命灵印封入令牌碎片,又让碎片在最后关头飞向他——
那不是遗物。
那是传承。
“岳老他……”林晚月的声音也哽咽了。
周烈没有再看那粒沙。他转过身,走向李四的尸体。
赵破虏一直站在那里,横刀在手,浑身紧绷。当周烈走近时,他的刀尖微微抬起,挡在他与李四之间。
周烈停下脚步,看着赵破虏。
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敬意。
“沙狐营的兵?”他问。
赵破虏没有回答。
周烈也不以为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抛给赵破虏。
“金疮药。你们的人,还有的救。”他说,“那个躺着的,老夫帮你们抬进去。”
赵破虏接住瓷瓶,愣了一下。
他看向胡云轩。
胡云轩微微点头。
周烈身后那十余名灰衣骑士,此刻也已下马,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仿佛与这片苍凉的山谷融为一体。他们的目光警惕而克制,既不放肆地打量,也不放松戒备。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比黑潮的走狗,更让人忌惮。
但此刻,他们似乎……没有恶意。
赵破虏咬了咬牙,收起刀,蹲下身,将李四的尸体轻轻抱起。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血从左肩的伤口涌出,滴在砂砾上,拉出一条断续的痕迹。
林晚月想上前帮忙,被他侧身避开。
“我兄弟,”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我送。”
胡云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周烈。
“周前辈,”他说,“您既然与岳老是故交,又在此刻现身,想必不是偶然。”
周烈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老夫追查黑潮的踪迹,已有三月。”他说,“他们在这祁连山脉的布局,远比你们看到的更深。岳山河那老东西,三月前曾给老夫传讯,说发现了一些端倪,约老夫在此地会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谷中的尸体,最后落在那名为首骑手身上。
“老夫来晚了。”
胡云轩沉默片刻,问:“您知道‘蚀地之祭’吗?”
周烈的眉头,终于微微皱起。
“‘蚀地之祭’,”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凝重,“黑潮的禁忌大术,以污染地脉核心为引,引发地气逆转、生灵涂炭。一旦成功,方圆千里将化为绝域,寸草不生。”
他看向胡云轩,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审视。
“你们在地宫中,遇到了什么?”
胡云轩没有隐瞒。他简要地将地宫中的遭遇说了一遍——沙傀、灵窍、将军沙傀、沙煞孽龙、岳山河引爆晶簇断后,以及那名为首骑手临死前说的“圣使”和“蚀地之引已种下”。
周烈的脸色,越听越沉。
到最后,他沉默了很久。
“岳山河那老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死得不冤。”
他转身,看向那十余名灰衣骑士,沉声道:“搜。这些人身上,任何与黑潮有关的物件,都带回来。”
“是。”十余人齐声应道,立刻散开,动作利落,开始在尸体上翻找。
周烈又转向胡云轩。
“你们的人,需要疗伤。那粒沙中的本命灵印,也需要时间融合。”他说,“老夫在这山中有一处隐秘落脚点,距离此处约二十里。跟老夫走。”
胡云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前辈,”他说,“您为何信我们?”
周烈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锐利,如同深埋在沙土下的古剑。
“岳山河那老东西,一生从不轻信于人。”他说,“他能把本命灵印留给你,说明他信你。老夫信他。”
他顿了顿,又道:
“更何况——”
他伸手指向胡云轩的眉心,那里,“巡守之印”的残光尚未完全熄灭。
“能身负此印者,不会与黑潮为伍。”
胡云轩没有再问。
他看向林晚月,又看向远处抱着李四尸体、一步步走向岩缝的赵破虏背影,最后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粒土黄的沙粒。
岳老……
你放心。
你留下的东西,我会接着。
你未走完的路,我继续走。
“好。”他说,“晚辈叨扰。”
周烈点了点头,转身向那十余名灰衣骑士吩咐了几句。其中两人立刻上马,向山谷外疾驰而去,显然是去前出警戒。剩下的人将搜出的物品集中收起,又分出两人,协助林晚月一起,将胡云轩扶上一匹空马。
胡云轩本想拒绝,可他刚迈出一步,眼前便是一黑,险些栽倒。林晚月连忙扶住他,强行将他架上马背。
“胡大哥,”她低声说,眼眶泛红,“你不能再撑了。”
胡云轩没有反驳。
他太累了。
从地宫到岩缝,从昏迷到初醒,从强行催动符文碎片到硬撑着走出岩缝……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此刻坐在马背上,被晨风吹着,那根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他看向岩缝方向。
赵破虏已经将李四的尸体送了进去,此刻正坐在洞口,背靠着岩石,一动不动。他身上的血还在流,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抱着李四。
胡云轩忽然想起,在沙狐营的临时驻地时,李四曾偷偷问他:“胡公子,您见过大海吗?”
他说没有。
李四就笑,说俺也没见过,但俺媳妇说,等俺退役了,就带俺去东海边看看。俺媳妇可厉害了,什么都知道。
那是几天前的事。
胡云轩闭上眼睛。
晨风从山谷口吹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与微凉,也带着血腥的、咸涩的气息。
漠风咽血,曦光照骨。
有人在晨光中新生,有人在晨光中永眠。
他睁开眼睛,看向周烈。
“周前辈,”他说,“岳老最后留下的,除了这粒沙,还有一句话。”
周烈看向他。
“他说,‘薪火已承,契约已解’。”
周烈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翻身上马,策马向山谷外行去。
胡云轩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被枯藤遮掩的岩缝,然后催动坐骑,跟了上去。
身后,山谷归于寂静。
只有晨风,依旧呜咽着吹过那片被血浸透的砂砾,吹过那具无人收敛的骑手尸体,吹过李四留在砂砾上的、最后一个浅浅的脚印。
漠风咽血,曦光照骨。
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这个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