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祁连深处,旧事如刃
队伍在山谷间蜿蜒前行。
二十里路程,若在平日,不过是纵马疾驰一炷香的功夫。可此刻,胡云轩伏在马背上,身躯随着马匹的步伐微微摇晃,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体内尚未愈合的创伤,痛得他额角青筋直跳,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出声。
林晚月策马紧随其侧,混沌灵光时断时续地笼罩着他,帮他分担着部分颠簸带来的冲击。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那道磕破的口子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血污糊了半边脸,看起来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山势与天际。
赵破虏骑马走在队伍最后。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周烈的金疮药简单处理过,左肩的箭伤也用布条紧紧勒住止血。可那些伤远不如他眼中的空洞来得触目惊心。他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随着队伍前行,偶尔回头望一眼来路的方向——那里,有他亲手送进岩缝深处的李四。
周烈走在最前,灰袍身影如同一块移动的岩石,沉默而沉稳。他身后那十余名灰衣骑士呈扇形散开,前后呼应,将胡云轩三人护在中间。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在砂砾上的细碎声响,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不知名的野鸟啼鸣。
祁连山的晨光,冷得如同浸过冰水。
翻过三道山梁,穿过一片嶙峋的乱石坡,队伍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坳前停下。
这山坳三面环崖,唯有正面一条仅容一骑通过的狭窄隘口,易守难攻。崖壁上密布着风化的裂隙与枯死的藤蔓,若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那些裂隙深处,竟隐藏着人工开凿的痕迹。
周烈勒马,回头看向胡云轩。
“到了。”
他说着,当先策马进入隘口。
队伍鱼贯而入。
胡云轩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两侧的崖壁。那些风化的裂隙深处,隐隐可见被烟熏火燎过的黑色痕迹,以及一些被刻意掩埋、却依旧露出边角的陶罐碎片。这里绝不是临时找的落脚点,而是经营了许久的隐秘据点。
隘口尽头,山坳豁然开朗。
约莫三四亩见方的平地被三面崖壁环抱,地面铺着细碎的砂石,踩上去极其结实,显然是被人为夯实过。崖壁根部,依势开凿出数个洞穴,洞口以粗木和兽皮制成的门帘遮掩,隐约可见内部有石桌石床等简单家什。中央空地上,挖着一个浅坑,坑内堆着干柴和兽骨,显然是生火做饭之处。
靠里的崖壁下,竟然还有一汪极小的泉眼,正汩汩渗出清澈的水流,汇成一个不过丈许方圆的水洼,水质清冽,隐隐冒着些许热气——是温泉。
在这荒凉干冷的祁连山深处,竟藏着这样一处隐蔽而宜居的所在。
胡云轩心中微微一凛。这周烈,究竟是什么人?能在这深山之中经营出这样一处据点,绝不是寻常的江湖散修或边塞老兵能做到的。
周烈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却没有解释。他只是翻身下马,向那几名灰衣骑士吩咐道:“警戒如常,两个时辰一轮换。伤员送进最里的洞穴,准备热水和干净布条。”
“是。”几人齐声应道,动作利落地散开,有人去崖壁洞穴中取东西,有人登上崖壁高处瞭望,有人牵走马匹饮水喂料。
周烈看向胡云轩三人:“跟老夫来。”
他带着三人走向最靠里的一处洞穴。那洞穴比其他几个都大些,门口以双层兽皮门帘遮挡,掀开后,里面是一间约两丈见方的石室,石壁上凿出数个凹槽,插着松明火把,将室内照得通明。石室一侧,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显然是供人休息之处;另一侧,则是一张粗糙的石桌,桌上放着几只陶碗和一个陶壶。
“坐。”周烈指了指那铺着兽皮的干草铺位。
林晚月扶着胡云轩坐下,赵破虏却站在洞口,一动不动。
周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从角落里取出一只陶壶,倒了三碗水。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显然是外面那汪温泉的水。
“先喝点水。”他说,“老夫去取药。”
他转身出去,很快又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粗布包袱。打开后,里面是几株干枯的草药、一小罐膏状物、以及一卷干净的细麻布。
“外伤药,老夫自己采的,比寻常金疮药强些。”他将那罐膏状物递给林晚月,“给他敷上。你额头那道口子,也处理一下。”
林晚月接过,轻声道谢。
周烈又看向赵破虏。
“你,过来。”
赵破虏没有动。
周烈也不恼,只是看着他,缓缓道:“你肩上那支箭,箭头还在肉里。不取出来,这条胳膊就废了。你自己来,还是老夫帮你?”
赵破虏终于有了反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肩上那根只露了半截在外、箭杆已被折断的箭矢,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走向石桌旁,在胡云轩对面坐下。
“我自己来。”他说。
周烈没有阻止。他只是将一把锋利的匕首放在桌上,又递过一截洗干净的木棍:“咬着。”
赵破虏接过木棍,咬在嘴里。他左手抬起,握住那半截箭杆,右手持匕首,深吸一口气——
刀尖切入皮肉。
血涌了出来。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可他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木棍被他咬得嘎吱作响,却愣是没喊出一声疼。
胡云轩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切,心中如同被钝刀割过。
他想起在地宫中,岳山河引爆晶簇前最后的嘶吼;想起岩缝外,李四扑向赵破虏身前那道决绝的身影;想起刚才山谷中,赵破虏抱着李四的尸体,轻声说“兄弟,歇着吧”时那种极致的平静。
这些人,这些凡人之躯、无灵力的边塞老兵,用他们的血肉,为他撑起了一线生机。
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流血。
“胡大哥。”林晚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柔却坚定,“你的手。”
胡云轩低头,看见自己紧握的双拳,指甲已经掐入掌心,渗出血来。他缓缓松开手,接过林晚月递来的那罐药膏,默默地给自己敷上。
石室中,只有赵破虏剜肉取箭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闷哼。
周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等到赵破虏终于将箭头取出,用那些草药和细麻布简单包扎完毕,他才开口:
“老夫与岳山河,相识于三十年前。”
胡云轩抬起头,看向他。
周烈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只陶碗,喝了一口水。那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往事。
“那时老夫是边军的一名校尉,奉命巡防祁连山北麓。岳山河那老东西,是个四处游荡的地师,整天说这山里有古怪,要进去探探。老夫看他形迹可疑,差点把他当奸细抓起来。”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微微扯动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在笑。
“后来他救过老夫一次。从那以后,便成了朋友。”
“朋友”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
“三十年来,他每次来祁连山,都会在老夫这里落脚。这处地方,就是老夫当年巡边时发现的,后来慢慢经营成了这个样子。”他环顾了一圈石室,“他最后一次来,是三个月前。”
胡云轩心中一动:“三个月前?他说发现了什么端倪……”
“黑潮的踪迹。”周烈打断他,目光变得锐利,“三年前,老夫就发现祁连山深处有些不对劲。某些地方的野兽开始变得狂躁,一些水源莫名其妙的干涸,偶尔还能在山里发现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不该出现的人?”
“西域来的商队,有时候会被人劫杀在偏僻的山谷里。一开始老夫以为是马贼,后来发现那些人的死法,不像是马贼的手段。”周烈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他们的尸体,干枯如柴,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髓。”
胡云轩与林晚月对视一眼。
“黑潮的采生之法。”林晚月低声道。
周烈点头:“老夫当时还不确定,只是加强了这一带的巡查。直到三个月前,岳山河那老东西来找老夫,说他追踪到了一股极其隐蔽的邪气,源头就在祁连山深处。他还说,黑潮的人可能在这山里布置什么大阵,一旦启动,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你们约定在这里会合?”胡云轩问。
“对。”周烈道,“他说他要先探一探地宫,让老夫在这里等他的消息。如果三天内他没有回来,就让老夫进去接应。”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
“老夫等了五天。”
五天。
胡云轩闭上眼睛。五天前,岳山河还在岩山外观察地脉;四天前,他们进入岩山,发现石窟;三天前,他们进入地宫,经历那场惨烈的战斗……
而周烈,就在这里,等着。
“老夫不是没想过提前进去。”周烈道,“但岳山河那老东西临走前交代过,如果三天后他没出来,说明地宫内的情况比他预想的复杂,让老夫不要贸然进入,而是在外围设伏,接应可能逃出来的人。”
他看向胡云轩:“老夫今早在山谷外围发现了黑潮那些走狗的踪迹,一路追踪过去,正好看见你们在拼命。”
胡云轩沉默。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巧得让人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凉。
“周前辈,”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您知道‘遗珠’是什么吗?”
周烈的眉头微微皱起:“遗珠?”
胡云轩便将那残影的话简要说了一遍——开启遗珠的资格,持守护之念,渡未尽之劫。
周烈听完,沉默了许久。
“赤沙古国的传说,老夫倒是听过一些。”他终于开口,声音变得有些凝重,“传说那古国覆灭之前,曾将国运精华与部分地脉核心凝成一枚‘沙神遗珠’,藏于祁连山深处某地。谁能找到那颗遗珠,就能获得操控部分地脉的力量,甚至……”
他顿了顿。
“甚至能修复被污染的地脉。”
胡云轩心中一震。
修复被污染的地脉。
这正是他此行最大的目标,也是他身负“巡守之印”的使命。如果那枚遗珠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能修复地脉——
“你别高兴得太早。”周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那只是传说。就算遗珠真的存在,开启它的条件也绝非寻常。你那残影说的‘持守护之念,渡未尽之劫’,老夫听不懂,但老夫听得懂最后那四个字——‘非力取之,乃心证之’。”
他盯着胡云轩的眼睛,一字一顿:
“也就是说,想拿到那颗遗珠,靠的不是你的修为有多高,灵力有多强,而是……你是什么样的人。”
石室中,一时陷入沉默。
赵破虏靠在墙上,脸色苍白,一言不发。林晚月若有所思地看着胡云轩。周烈端起陶碗,慢慢喝水,不再说话。
胡云轩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金色符文碎片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那粒土黄的沙粒。此刻,那沙粒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散发出一圈极其微弱的光晕,如同心跳。
岳山河的本命灵印,正在他掌心,缓缓地、固执地跳动着。
仿佛在说——
小子,别怕。
往前走。
胡云轩握紧手掌,感受着那粒沙传来的温热,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岳老,你信我。
周烈信你。
李四用命,赵校尉用血,换我活下来。
那我,又怎么能让他们失望?
他抬起头,看向周烈。
“周前辈,”他说,“我想去那地宫更深处看看。”
周烈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现在的状态,别说深入,连站都站不稳。”
“我知道。”胡云轩说,“所以我要先养伤。我需要三天。”
“三天?”周烈眉头一挑,“你觉得黑潮的人会给你三天?”
胡云轩沉默片刻,忽然问:“周前辈,您在这祁连山经营了三十年,对这片山势地脉,应该比任何人都熟悉吧?”
周烈没有否认。
“那您告诉我,”胡云轩的目光变得深邃,“如果黑潮真的要启动‘蚀地之祭’,最可能的阵眼,在何处?”
周烈看着他,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异色。
那眼神,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浑身是伤、却目光灼灼的年轻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
胡云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转头,看向石室洞口那层厚厚的兽皮门帘。门帘外,是祁连山苍茫的天地,是李四永眠的山谷,是岳山河炸裂晶簇的地宫,是黑潮潜伏的阴影。
“他们要毁掉这片土地。”他缓缓道,“我偏偏要守住它。”
“这,就是‘巡守之印’给我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