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夜话惊闻,山雨欲来
周烈没有立刻回答胡云轩的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良久,他端起陶碗,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
“你问的这个问题,”他说,“老夫想了三年,也没想明白。”
胡云轩眉头微蹙:“三年?”
“对。”周烈走到洞口,掀开兽皮门帘的一角,望向外面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三年前,老夫第一次察觉祁连山深处的异动时,就开始追查。那些被吸干血髓的尸体,那些狂躁的野兽,那些莫名其妙干涸的水源……老夫沿着这些线索,几乎走遍了祁连山每一道山梁,每一条峡谷。”
他放下门帘,转过身。
“可每一次,线索都会在某一个地方断掉。不是被人为抹去,而是……消失了。就像水滴落进沙漠,连痕迹都没留下。”
林晚月若有所思:“被阵法掩盖了?”
“有可能。”周烈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但老夫的地师造诣远不及岳山河那老东西,看不透那层遮掩。只能隐隐感觉到,祁连山深处,有某种极其庞大的东西,正在……沉睡。”
沉睡。
这个词让胡云轩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地宫灵窍深处,那缕几乎熄灭的神性残响;想起了残影消散前说的“赤沙遗珠”;想起了周烈刚才说的“能操控部分地脉的力量”。
如果那颗遗珠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沉睡了千万年——
那么黑潮的人,想做的,究竟是毁掉它,还是……唤醒它?
“周前辈,”他开口,“您刚才说,那些线索每次都会在某处断掉。那地方,在祁连山的什么方位?”
周烈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羊皮,摊开在石桌上。
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笔触粗糙却极其精准,标注着祁连山脉的主要山系、河流、隘口,以及一些用红墨圈出的特殊地点。地图边缘已经磨损发毛,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周烈的手指落在地图中央偏西的一处。
“这里。”
胡云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片标注着“乱石峡”的区域,四周山势复杂,没有明显的标记。
“老夫追查的十三条线索,”周烈道,“有九条,最终都指向这片区域附近。可每一次,当老夫靠近到一定距离时,那股邪气就会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画了一个圈。
“更诡异的是,这片区域方圆五十里内,老夫反复搜过不下二十遍,每一道山缝、每一个洞穴都查过,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林晚月皱眉:“会不会是地下的空间?比如地宫那样的?”
“老夫也想过。”周烈道,“可老夫不是地师,没办法穿透岩层探查地下。岳山河那老东西活着的时候,曾答应帮老夫来看一次,可他每次来祁连山,都有别的事要忙,一直没顾上。”
他说到这里,声音中终于透出一丝涩意。
“这次他终于有空了,说要先去探探那个地宫,然后就来帮老夫看乱石峡。结果……”
他没有说完。
石室中陷入沉默。
胡云轩盯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圈出的区域,脑海中飞速转动。
乱石峡。九条线索的终点。邪气凭空消失的诡异之地。
如果那里真的是黑潮布置“蚀地之祭”的阵眼所在——
他抬起头,看向周烈。
“周前辈,那乱石峡的地势,您还记得吗?”
周烈点头,用手指在羊皮地图上勾勒:“乱石峡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峡谷,长约二十里,最宽处不过百丈,两侧崖壁陡峭,高逾百丈。峡内遍布从崖壁上崩塌下来的巨石,大的如房屋,小的如牛马,层层叠叠,极难通行。峡底有一条季节性的溪流,大部分时间是干涸的。”
他顿了顿,又道:“峡口两端都极窄,最窄处只容一两人并行,是一处天然的关隘。若有人在峡内布置阵法,只要守住两端,外面的人根本进不去。”
易守难攻。隐蔽性极强。符合大型阵法布置的地形条件。
胡云轩心中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周前辈,”他忽然问,“您那些线索,最后一次断在乱石峡附近,是什么时候?”
周烈眉头微皱,回忆了片刻:“约莫……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
那时候,胡云轩还在关内,对祁连山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这三个月来,”他问,“黑潮的人在祁连山的活动,有没有什么规律?”
周烈沉吟道:“有。他们的活动,似乎分成了两拨。一拨专注于搜索古遗迹,就像你们遇到的那些人;另一拨则行踪更加隐秘,似乎在……运送什么东西。”
“运送?”
“对。”周烈道,“老夫的人曾远远见过几次,夜间,有车队从北边进入祁连山,车上载着用黑布蒙着的货物,押送的人都是修士,戒备森严。车队进入山中后,往往三五天才会空车返回。那些货物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林晚月忽然问:“那些车队,走的是什么路线?”
周烈看了她一眼,伸手指向地图上的一条虚线。
“这条。从北边祁连山口进入,沿着山脚向西,然后……在这里分岔。”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标注着“三岔口”的位置,“一部分继续向西,应该是去地宫那个方向;另一部分,则向南折,进入乱石峡周边的山区。”
向南折,进入乱石峡周边。
胡云轩与林晚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地宫那边,黑潮的人是为了灵窍,为了催生沙煞孽龙,为了所谓的“蚀地之引”。那乱石峡呢?那里又藏着什么?
难道……那颗“遗珠”的位置,真的就在那里?
“周前辈,”胡云轩深吸一口气,“您可知道,‘蚀地之祭’若要完整发动,除了需要污染地脉核心作为引子,还需要什么?”
周烈眉头紧锁,思索良久。
“老夫对黑潮的禁忌大术知之甚少,”他缓缓道,“但曾听岳山河那老东西提过一嘴。他说,‘蚀地之祭’分三步——蚀地之引,污脉之枢,以及最后的……祭魂之阵。”
蚀地之引,污脉之枢,祭魂之阵。
胡云轩心中默默重复。
地宫中,那面具男临逃前说过,“蚀地之引已种下”。也就是说,第一步已经完成。那第二步“污脉之枢”,应该就是要在某个核心位置,彻底污染地脉枢纽,让煞气扩散开来。而第三步“祭魂之阵”——
“祭魂之阵需要什么?”他问。
周烈摇头:“这老夫就不知道了。岳山河那老东西也只是提了一嘴,说那是黑潮最核心的秘术,他也没能探明究竟。”
石室中再次陷入沉默。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兽皮门帘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从昏黄变成了深蓝,又变成墨黑。偶尔能听见崖壁高处放哨的灰衣骑士压低声音的交谈,以及夜风掠过山坳的呜咽声。
胡云轩靠在干草铺位上,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可他的脑子,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地宫灵窍、沙煞孽龙、蚀地之引、乱石峡、遗珠、祭魂之阵……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试图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画。可总是缺了最关键的一块,让整幅画面模糊不清。
“胡大哥。”林晚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柔却带着担忧,“你先休息吧。你的伤,不能再熬了。”
胡云轩睁开眼睛,看向她。
昏暗的火光下,林晚月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那道结痂的伤口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可她的眼睛,依旧明亮,依旧坚定。
“林姑娘,”他说,“你也该休息了。今天……辛苦你了。”
林晚月摇了摇头:“我不累。”
她顿了顿,又道:“胡大哥,你真的打算去乱石峡?”
胡云轩沉默片刻,点头。
“地宫那边,‘蚀地之引’已经种下,我们无力阻止。可如果乱石峡真的是第二步‘污脉之枢’的位置,那我们就必须赶在黑潮发动之前,阻止他们。”
“可你的伤……”
“三天。”胡云轩打断她,“周前辈刚才给了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无论如何,我要去看看。”
林晚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出劝阻的话。
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那我陪你去。”
胡云轩看向她,目光复杂。
“林姑娘,你的混沌灵体还没恢复……”
“那就一起恢复。”林晚月笑了笑,笑容很浅,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胡大哥,从地宫出来那一刻,我们就已经是同生共死的伙伴了。你休想甩掉我。”
胡云轩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是他昏迷醒来后,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
“好。”他说,“一起。”
坐在墙角阴影里的赵破虏,忽然开口。
“也算我一个。”
胡云轩和林晚月同时看向他。
火光映照下,赵破虏的脸半明半暗。他的左肩包扎得严严实实,血已经止住,可那张脸上,却比之前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再是空洞的麻木,而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平静。
“李四死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欠他的。活着替他讨回来。”
胡云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点头。
“赵校尉,你的伤……”
“死不了。”赵破虏打断他,语气依旧很平,“沙狐营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他顿了顿,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
“再说,李狗蛋这名字,我还得回去告诉他媳妇。总不能让人家一辈子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名儿。”
胡云轩喉头一涩,没有接话。
石室中,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松明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夜风呜咽的细响。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忽然被掀开,周烈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之前凝重了些许,手中拿着一张巴掌大的纸条。
“刚收到的消息。”他说,声音低沉,“黑潮的人在集结。”
胡云轩心中一震:“在哪儿?”
周烈走到石桌前,将纸条摊开。
那是一张极小的、用特殊手法折叠的密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迹尚新。
“祁连山口,昨夜有三批人马进入,总数约五十人,皆是修士,携带有大量法器物资。去向不明,但据哨探跟踪,最后消失的方向是——”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纸条上。
“乱石峡。”
石室中,空气仿佛凝固了。
胡云轩盯着那张纸条,瞳孔微微收缩。
五十名修士。大量法器物资。去向乱石峡。
这不是普通的搜索队。这是——主力。
“他们要在乱石峡做什么?”林晚月脱口而出。
周烈摇头:“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那里一定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重要到黑潮愿意投入这么多人手。”
他看向胡云轩。
“你只有三天。可那些人,现在就已经在路上了。”
胡云轩闭上眼睛。
三天。五十人。乱石峡。
脑海中,那些碎片疯狂旋转,终于,在某个瞬间,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地宫灵窍的“蚀地之引”,是为了唤醒某种东西,或者打开某条通道。而乱石峡,才是真正的“祭坛”。黑潮的主力集结在那里,等待的,或许就是地宫那边“引子”发动的时刻。
一旦双管齐下——
他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周前辈,”他说,声音很稳,“乱石峡距离此处,多远?”
周烈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
“快马加鞭,大半日路程。”
“那您的人,能拖住他们多久?”
周烈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果只是骚扰、迟滞,三五天不成问题。但若要正面硬撼五十名修士……”
他没有说完。
胡云轩明白他的意思。
“那就拖。”他说,站起身,尽管身体晃了一下,却稳稳站住,“给我三天。三天后,我去乱石峡。”
周烈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也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岳山河那老东西,果然没看错人。”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帘前,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道:
“三天后,老夫亲自陪你去。”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石室中,只剩下胡云轩、林晚月、赵破虏三人,以及那盏摇曳的松明火把。
林晚月看向胡云轩,眼中满是担忧,却没有再劝阻。
赵破虏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了还是在想什么。
胡云轩重新坐下,靠在那铺着干草和兽皮的铺位上,闭上眼睛。
掌心,那粒土黄的沙粒依旧微微跳动,如同岳山河未曾安息的魂灵,在这寂静的夜里,固执地陪伴着他。
三天。
他需要三天,修复这具残破的身躯。
黑潮不会等他。
但有些事,必须去做。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夜风呜咽,掠过祁连山苍茫的脊梁。远处,乱石峡的方向,乌云正从天际尽头缓缓涌来,遮蔽了原本稀疏的星子。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