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三日之期,孤影砺锋
三天。
三天的时间,能做什么?
对有些人来说,不过是寻常的日出日落,三次睁眼闭眼。可对此刻的胡云轩而言,三天,是他用无数人的血换来的最后喘息。
周烈走后,石室中只剩下松明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胡云轩靠在铺着干草和兽皮的铺位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他只是让自己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这是当年在关内追凶时学会的本事,既能最大限度地恢复体力,又能随时感知周围的动静。
掌心,那粒土黄色的沙粒依旧在微微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流从那粒沙中涌出,顺着他掌心的经脉,缓缓渗入体内。那暖流所过之处,那些被地灵窍反噬灼伤的经脉、被寒煞侵蚀冻结的脏腑、被契约冲击撕裂的神魂,都会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麻痒——那是伤口在缓慢愈合的征兆。
岳山河的本命灵印。
这位相识不过数日、却用生命为他断后的老地师,即使在最后关头,也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往前走。
胡云轩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将手掌轻轻握紧,让那粒沙更贴近自己的掌心。
岳老,你放心。
你未走完的路,我替你走。
(三天,第一天)
晨曦从兽皮门帘的缝隙中透进来时,林晚月醒了。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向胡云轩。
他依旧靠在铺位上,双目微闭,呼吸绵长而平稳,脸色比昨天刚进洞时好了一些,不再是一片惨白,而是透出一丝病态却真实的血色。
林晚月轻轻松了口气。
她起身,走到洞口,掀开门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山坳里,周烈手下那些灰衣骑士已经换过两轮岗。此刻正值清晨,有人在山泉边取水,有人在收拾昨夜剩下的干粮,有人登上崖壁高处瞭望,一切井然有序。那汪温泉上空飘着淡淡的水汽,在晨光中如同轻纱。
赵破虏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他坐在石室另一侧的角落里,背靠着墙,手里握着那柄从山谷中捡来的横刀,用一块粗布慢慢地擦拭着。刀身已经被他擦得锃亮,映着洞内昏黄的火光,泛着冷冽的青芒。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寸刀身都不放过。
林晚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天山谷中,这个人抱着李四的尸体,轻声说“兄弟,歇着吧”时的那种眼神。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平静。如同千年寒潭,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李四的死,在他心里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不会愈合,只会被时间埋进更深的地方。然后,在某一天,变成刺向敌人的刀。
林晚月收回目光,轻轻放下门帘,走回胡云轩身边。
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运转自己残存的混沌灵力。
那灵光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她没有放弃。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按照混沌灵体的本能,缓慢地梳理着体内紊乱的经脉,吸收着周围天地间极其稀薄的灵气。
祁连山深处的灵气虽然稀薄,却有一种别处没有的特质——厚重、沉稳、带着大地的脉动。这对于她恢复伤势,反而比关内那些轻浮的灵气更有益处。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忽然被掀开。
周烈端着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肉汤,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香气扑鼻。
“醒了?”他看向胡云轩。
胡云轩睁开眼睛,微微点头。
周烈将碗放在他面前:“喝了。这山里野羊肉,配了几味活血化瘀的草药,对你现在的伤有好处。”
胡云轩没有客气,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很烫,入喉却有一股温润的暖意,迅速散入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那些暖意与自己掌心那粒沙传来的暖流汇合在一起,如同两条涓涓细流,共同滋养着他残破的身躯。
“外面情况如何?”他问。
周烈在他对面坐下:“乱石峡那边,老夫的人昨夜传回消息,黑潮的人已经进入峡谷深处,开始布置。具体在做什么,看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在峡内最宽阔的那段区域,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清出空地。
胡云轩心中微微一沉。那是在为某种大型仪式做准备。
“能拖住他们吗?”他问。
周烈沉默片刻:“老夫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今早,他们在峡口外十里的山道上设了第一道陷阱,炸了一段崖壁,堵住了路。黑潮的人要清理那些碎石,至少需要一两天。”
一两天。
胡云轩闭上眼睛,默默计算。
加上昨天、今天,再拖一两天,刚好是他需要的三天。
“周前辈,”他睁开眼睛,看向周烈,“多谢。”
周烈摆了摆手:“不必谢老夫。老夫做这些,一半是为了岳山河那老东西,一半是为了这片山。”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背对着胡云轩。
“老夫在这祁连山活了六十年,从十五岁入伍当兵,到如今白发苍苍。这片山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峡谷,老夫都走过无数遍。山里的野兽、草木、水源,老夫都了如指掌。”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涩。
“这里,是老夫的家。”
胡云轩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周烈转过身,看向他。
“所以,年轻人,你不需要谢老夫。你只要答应老夫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周烈一字一顿,“带着你那个‘巡守之印’,带着岳山河的本命灵印,活着去乱石峡,活着把那群狗东西赶出祁连山。”
胡云轩看着他,郑重地点头。
“我答应你。”
(三天,第二天)
这一天的黄昏,胡云轩第一次走出了石室。
他站在山坳中央,任由傍晚的冷风吹在自己脸上。远处,祁连山的轮廓在夕阳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壮丽而苍凉。
林晚月站在他身后,担忧地看着他。
“胡大哥,你……”
“没事。”胡云轩打断她,深吸一口气,“我想动一动。躺了两天,骨头都快生锈了。”
他迈开步子,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沿着山坳的边缘走着。
每一步都很慢,很小心。体内的伤依旧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像两天前那样,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掌心那粒沙的暖流,已经能够顺畅地在他经脉中流淌,所过之处,那些破损的地方正在一点点被修复。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薄汗,但他没有停。他只是继续走,慢慢地走,让身体重新适应站立和行走的感觉。
崖壁高处,几名放哨的灰衣骑士低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有人低声道:“这小子,命真硬。”
另一人点头:“周老看重的人,不简单。”
胡云轩没有在意那些目光。他只是专注地走着自己的路,感受着体内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天际。
那里,乱石峡的方向,夕阳的余晖正被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黑色云层遮蔽。那云层极淡,淡到若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异常。可胡云轩的“巡守之印”,却在那瞬间,微微跳了一下。
那是……邪气?
他眯起眼睛,凝神细望。
可那层灰黑云层很快就消散在夕阳的余晖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晚月察觉到他的异常,走上前来:“胡大哥,怎么了?”
胡云轩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没什么。也许是错觉。”
可他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三天,第三天)
这一天的清晨,周烈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乱石峡那边,黑潮的人已经清开了堵路的碎石。”他说,面色凝重,“老夫的人试图在峡谷深处制造混乱,但他们的防守太严密,只来得及炸掉一批物资,就不得不撤退。有两个人……没回来。”
胡云轩沉默。
周烈看着他,又道:“更麻烦的是,老夫的人在撤退前,隐约看见峡谷深处,已经立起了什么东西。很高,像是……一座祭坛。”
祭坛。
胡云轩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
“周前辈,”他站起身,“我需要一匹马。”
周烈看着他,没有劝阻,只是点了点头。
“早就给你备好了。”
他转身向外走去,走到洞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道:
“年轻人,老夫说话算话。今天,老夫亲自陪你去。”
胡云轩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天前,他们还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三天后,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兵,愿意用自己的命,陪他去闯那片不知深浅的绝地。
为了什么?
为了岳山河那三十年的故交。为了这片他生活了六十年的山。为了那些“没回来”的兄弟。
胡云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石室。
山坳中,十余名灰衣骑士已经列队完毕。他们人人带刀,杀气内敛,如同一群沉默的狼。马匹也已备好,鞍辔齐全,喷着粗重的鼻息,显然知道即将面对什么。
赵破虏站在最前方,那柄擦了三天的横刀悬在腰间,左肩的伤包扎得严严实实。他看着胡云轩,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晚月站在赵破虏身侧,混沌灵光比三天前强了些许,虽然依旧微弱,却透着一股稳定的气息。她看着胡云轩,眼中满是坚定。
周烈翻身上马,看向胡云轩。
“年轻人,上马。”
胡云轩走到那匹为他备好的马前,抓住马鞍,翻身上马。
动作有些生涩,牵扯到了体内的伤,痛得他额角青筋直跳。但他没有停,只是咬着牙,稳稳地坐在马背上。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
乱石峡的方向,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可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周烈举起手,沉声道:
“出发!”
马蹄声骤然响起,踏碎山坳的寂静。
十数骑鱼贯而出,穿过那道狭窄的隘口,没入祁连山苍茫的晨雾之中。
身后,山坳归于寂静。只有那汪温泉,依旧汩汩地冒着热气,如同这山中无数个寻常的清晨。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注定不会寻常。
胡云轩伏在马背上,随着队伍疾驰。
掌心,那粒土黄色的沙粒,跳动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剧烈。仿佛岳山河未竟的遗志,在他血液中奔腾、燃烧。
前方,乱石峡在望。
那里,有他要面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