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骄傲。

　　他骄傲，也傲慢。可他的骄傲是有迹可循的，无论是战功还是政绩他都是佼佼者，而他的出身也决定了他的贵不可言。可是，他的骄傲却又带来另一个东西。

　　无视。

　　他无视了阴谋诡计，也无视那些朝廷上的算计，因为他足够强大，他的三千营和北环十三城，足以让汉王蔑视任何算计或阴谋。

　　可问题是，现在的你没有这些了。你的傲慢让你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你以为欣欣向荣的局面马上就要崩塌，你还能如此骄傲吗？

　　朱高煦。

　　你还能保持你那傲慢到骨子里的冷静吗？

　　你可以无视死亡，甚至嘲笑他。可是，当你引以为豪的女儿即将被你的愚蠢给埋没，你所建立的一切都要被毁掉后，你还会如此吗？

　　你，做得到吗？

　　这是个阳谋，或者说，这是帝王之道。我对抗不了，也没有对抗的想法。但是，我要把朱浅云救出来。

　　她不能陷进去，或者说，我不想。

　　所以，你必须失去方寸，你也必须明白我现在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可以用我的办法把浅云救出来，但那太亏了，或者说，你这个始作俑者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去死，然后把烂摊子全部扔给我们，我不爽。

　　老煦啊，你这次真得给我爆点金币了。

　　“你来跟我说这些，就证明你有解决的办法。”

　　抬起头，汉王看着周离，人如猛虎，气势斐然。

　　“说吧，条件。”

　　“简单。”

　　周离的表情一下就垮了，他谄媚地凑到了汉王身边，附耳过去，说了几句悄悄话。

　　“所以短短两天的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诸葛清有些愕然，她和周离并肩站在谭山之巅，看着脚下的太营，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道长，你是生活在阳光下的禾苗，你能看见淤泥，但却无法在淤泥中行走。”

　　太营的正中心，汉王半跪在刘宫面前，亲手将玉玺献上。

　　刘宫平静地将玉玺接过，又放在了汉王的手上。他指了指不远处修建的灵泉口，似乎在说些什么。

　　“汉王想要掐死妖族的命运，将妖仙斩杀，截断妖族的未来。作为人皇，皇帝也想要这么做。妖族带来的隐患太多了，但名义上他又是天下的皇帝，所以他自然是希望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种族能够自然消亡。”

　　“所以，他默许了汉王将北环十三城营造成铁桶，也没有理会汉王和金蛇夫人之间的勾连。如果汉王真的能做到他的计划那样，将成仙的金蛇夫人斩杀，断绝妖族的气运，那么皇帝只会嘉奖他，让他继续当这个汉王。”

　　“可他失败了。”

　　一旁的诸葛清蹙起眉，开口道：“金蛇夫人没有选择掠夺妖族气运成仙，而是选择个体成神。即使没有周公子，他也无法断绝妖族的气运。”

　　“没错。”

　　周离点了点头，看着将汉王印玺交给刘宫的朱高煦，继续道：

　　“汉王是注定会失败的，可皇帝不知道，汉王也不知道，甚至金蛇夫人也不知道。现在，汉王赌输了，他本以为我当时的妖管局可以庇护朱浅云，可惜的是，北环十三城现在太牢固了，牢固的就像是……”

　　“汉王自己的东西。”

　　“实际上，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对皇帝而言都是一件好事。汉王成功了，妖族这个心头大患就能彻底解决。汉王失败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汉王一系彻底掐断，将原本不受控制的北环十三城收入囊中。囚禁汉王，让浅云滋养整个北环，既能让一向嚣张跋扈的汉王销声匿迹，还能让建文遗孤再无离开北环的可能……”

　　“赢家通吃。”

　　一旁的诸葛清瞳孔有些震动，她没有想到，在这场三方角力之中，唯一的赢家竟然是远在京城的皇帝。这一时间，她开始对这个一向以“仁”著称的皇帝产生了些许怀疑。

　　“所以，我给了汉王一条明路。”

　　指着那盛大的禅让场面，周离笑的邪魅狂狷。

　　“把汉王之位，禅让给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

　　“刘宫！”

第488章 我还没上车啊！！！（我是二合一）

　　“等到百花宴，我也会去京城的。”

　　太营的城门处，朱浅云站在宽阔的道路上，笑颜如花。

　　“我估计啊，到时候就得尊称你六品司长大人了。”

　　周离笑着摸了摸朱浅云的脑袋，乐和和地说道。

　　“又打趣我！”

　　朱浅云轻轻地将周离的手拍了下来，随后她看向一旁的唐莞，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舍。她走到唐莞面前，俯下身，轻轻抱住了柔软的少女。

　　“莞儿，一路小心。”

　　失去了灵炁的唐莞现在和普通人无异，无非是多了一点功夫和用毒的能力，这让朱浅云一度很是担心。但她也知道，想要让唐莞恢复如初，龙虎山是必经之路。而且有诸葛道长和周离的护送，唐莞会很安全的……

　　吗？

　　朱浅云有些担心，毕竟周离这个逼是一个很神奇的人。当有危险降临时，他绝对是最令人安心的存在。可当危险解除的时候，他就是危险本身。

　　有道长在的话……应该会收敛一点吧。

　　一旁的诸葛清也和岑姝道了别，虽然这俩一个妖怪一个道长看起来水火不容。但作为这个团伙里为数不多的正常人，岑姝对于诸葛清这位看起来正常点的正常人是有不少好感的。

　　至少她不会穿奇装异服倒吊在房梁上假装自己是失败的门。

　　云白白抱着徐玄，笑眯眯地看着众人。一身淡白色云纹长裙在她身上格外温婉，小红袄却又格外喜庆。徐玄则在她怀里止不住地打着哈欠，毛茸茸的尾巴随意地搭在云白白的肩膀上。

　　片刻后，岑姝也来到了云白白面前。这两个最正常的正常人无言相视，良久，岑姝轻轻地抱了抱云白白，柔声道：

　　“小白，前路漫长，多加小心。”

　　这些日子，岑姝和云白白在一起的时间是最长的。除了两个人都是脑回路接近的正常人这个原因外，云白白那清澈透亮的心也是一大原因。作为一个夫子，岑姝是很喜欢云白白这种天赋绝伦，还有着淡然心性的姑娘，而且云白白那骨子里的善良和温婉也让她很是喜爱。

　　相对的，云白白也很喜欢岑姝。虽然有些时候岑姝没有什么存在感，还有些别扭，但云白白还是很喜欢待在这个普通却又严肃的妖怪姐姐身边的。

　　刘宫看向周离，二人并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点点头，就当做是告别了。

　　那场交易，会烂在二人的肚子里一辈子。

　　现在，整个北环十三城的汉王并非朱高煦，而是刘宫。

　　没错，在一个荒诞而又好笑的典礼后，刘宫成为了代理汉王，而朱高煦则隐退了下来，悠然自得地在渭水喂鱼去了。

　　实际上，这并不是周离和刘宫的交易，他真正的交易对象只能是一个人。

　　皇帝。

　　实际上，禅位这俩字在汉王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周离谈底线，侯珏说道理一样，完全就是扯淡。

　　他妈的你一个王爷哪里来的禅位的权利？

　　所以，这场闹剧的根本是皇帝的默许。

　　实际上，皇帝也不想让北环十三城彻底被分割。有一说一，汉王虽然这些年暗中搞了不少的事情，但他绝对是做好了一件事。

　　经营十三城。

　　城防、边境、商业、农耕……这些年在汉王的治理下，相较于十几年前，北环十三城其实已经有了令人咋舌的进步了。

　　当然，这不是在肯定汉王的能力。实际上，汉王在很大程度上跟李宽一个吊样，都是无为而治。但是，汉王不一样的是，他很有钱。

　　真的很有钱，而且舍得花钱。

　　有汉王这个肯花钱的王爷存在，原本穷的低头看裤裆的北环十三城在短短十几年里富了不知几番。而且最重要的是，汉王带来的不止有钱，还有兵。

　　有兵，就是拳头硬。曾经的山匪土患，吃人妖精，在三千营的扫荡下已经销声匿迹了。这些年的运营下来，北环十三城实际上已经不再是之前的穷苦之地，而是蒸蒸日上。

　　皇帝也不蠢，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除了脑回路有点扭曲外还是很有能力的。所以，他也不想让汉王彻底放手北环十三城，换一个废物王爷来把这欣欣向荣的十三城给打回原形。所以，周离提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把刘宫换上来。

　　汉王有能力，刘宫更有能力。让刘宫管理北环十三城，在这种条件下就是最完美的解决办法。一方面，刘宫是汉王的岳丈，浅云的外公，有这样的一层关系他完全可以暂时替代朱高煦，当一段时间的汉王，稳固北环十三城的发展。另一方面，刘宫当这个汉王，某种意义上来讲北环十三城依旧在汉王府的掌握之中。

　　有人会说他又不是朱姓，一个外人怎么能当王爷呢？可问题是，这一点才是真正让皇帝同意这个建议的因素。

　　皇帝可以随时以“不姓朱”的理由把刘宫撸下来。

　　这就相当于汉王府将权利的根本交给了皇帝，但是依旧掌握北环十三城，北环依旧是皇家的根基之一。当朱浅云将妖管局运营好之后，皇帝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汉王的身份交给朱浅云，同时彻底将朱浅云的建文遗孤身份抹去。

　　这一下，从赢家通吃变成了双赢。

　　不，实际上……

　　是三赢。

　　看着唐莞手腕上的闪烁着温润光泽的玉葫芦手串，刘宫的眼中浮现出了诧异的神色。

　　北环十三城的灵脉缺失是可以解决的，但如果代价是让朱浅云一辈子被困在太营，为了灵脉付出一辈子的话，周离和唐莞都不会答应。

　　所以，在朱浅云不知情的情况下，周离和汉王达成了一笔交易。

　　周离说了很多，也告诉了汉王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失去了本钱，失去了退路，代价却要让朱浅云支付。这对汉王而言远比杀了他要难受，失去了一个继承者，而且是自己努力培养的继承者，这可比死亡可怕的多

　　权衡利弊之后，汉王选择拿出了他藏着的半块玉玺，也就是和瓦剌交易得来的玉玺碎片。在和唐莞挖出来的玉玺碎片合二为一后，那半块玉玺就已经成为了一块拥有着源源不断灵炁的宝玉。

　　对于皇帝而言，半块玉玺和完整玉玺差的实在是太大了，完全没有必要把它拿出来。所以，他便同意汉王将玉玺作为灵气之源滋润北环十三城的建议，让朱浅云得以摆脱被囚禁一生的命运。当然，周离也在其中收获了一份利益。

　　一份……不算利益的利益。

　　现在的玉葫芦手串，就是一串拥有着七种不同法术的防身法宝。不再有仙灵，也不再拥有七种不同的仙道力量。曾经的力无穷也变成了普通的强力，不息海也只是较为强大的水法，掠天感也变成了千里眼和顺风耳这些普通的法门。

　　在那玉玺铸造的灵泉旁，七株颜色各异，却又有着独特神异的幼苗缓缓地汲取灵泉中的灵炁。

　　七仙葫芦的力量，归根结底是这七颗玉葫芦种子。周离只是得到了仙子们的认可，才获得了驱使她们力量的能力。可种子依旧是种子，无法凭空发芽，只能在七妹的庇护下维持仙道。

　　所以，周离最后选择了将她们种在灵泉旁，让她们获得自己的人生。这样，迟早有一天，这个世界上会出现七位仙子似的姑娘，以正常人的模样生活在这世间。原本一直沉睡的七妹，也能睁开自己的双眼，看一看她的姐妹们，还有她守护过的世界。

　　周离做出这个决定，最为震惊的不是别人，正是周依这六姐妹。作为一直陪伴在周离左右的少女，周依自然知道周离还要面对很多的事情，他的未来依旧有阴云密布。可他却放弃了仙葫芦的力量，将命运交还给了七仙子自己。

　　实际上，就算周离没有做出这个决定，周依她们依旧会竭尽全力地帮助他，帮助这个被她们认可的兄长。但周离还是轻描淡写地做出了这个决定，也没有什么坚定的眼神，激昂的语气，周离只是跟她们说了一句“你所热爱的就是你们的生活”，种下种子，说了再见，便转身离去。

　　刘宫亲眼目睹了周离的所做所为，他没有想到，面对拥有六种仙道的法器，周离竟然会如此轻易地放弃。而当这玉葫芦手串从仙气变成了强大的法器后，周离就这样放心地交给了他的朋友，戴在了唐莞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