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神凝望着酒店更高处窗户的排排灯火:“或许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写的第三乐章谐谑曲,就像注视着光彩耀目的舞厅中天旋地转的人群,而且是站在外界的晦暗中看着他们,离开那么远,听到的声音快速、失真且迷离恍惚...”
小姑娘伸手拍了拍他,然后把他手中的纸条拿过来:“新的代号是‘本’?这个发音...是那晚在桥上,被你连人带车踹入普肖尔河的疯子调查员本杰明没错吧?”
“是他没错了。”范宁的眼神下一刻已恢复几天前的平静沉稳,“这人说用漂流瓶联系,还真是漂流瓶...”他反复端详着手中的瓶体并感受着,“应该是一件与‘衍’有关的礼器,就是不知道它是怎么凭空飘到这酒店的楼顶花园来的,难道真的和他说的一样,随便写个纸条往河里一丢,它就到我这了?这人工水池总不可能和哪条自然河流连着的吧?”
范宁首先想到的计划,自然是顺水推舟,装成被“画中之泉”污染的样子去和本杰明见面,那么大概率,这疯子调查员会把从特巡厅封印室带出物品的方法告诉自己这个“志同道合”的人。
至于知悉方法后,带出的到底是《痛苦的房间》还是那部被收缴的手机,那就完全是自己决定的了。
接下来照样是打探隐秘组织近期动向,看有没有机会掌握到“调香师”、“体验官”等人的行踪,一旦找着机会就出手或通知会长,自己新掌握的无形之力,在适应几天后发现它的进攻或辅助作用都非常强大,而且能和初识之光配合,正面对付他们总归是比以前更容易了。
不过...两人在最初的思考后,几乎同时注意到,还有另外一种思路。
“卡洛恩,你说西尔维娅到底是不是特巡厅的人?”希兰问道。
“你觉得呢?”
“至少七八成。”
“或许八九成。”范宁说道,“一起神秘事件幕后究竟是谁在操控,从最终得利方来看,一般不会有错。”
毕业音乐会事件,从现在结合地下聚会的情况复盘来看,愉悦倾听会炼成耀质精华,超验俱乐部收集生命力喂养礼器,调和学派则主持了最终仪式...可那个提供“幻人”秘术文献且主持聚会的西尔维娅,到了最后全程都没有出现。
出现的是调查员本杰明,他先是把自己叫到特巡厅约谈,要求放弃首演,最后又把“幻人”给收容走了。
时间每次都卡得恰到好处。
事情过于明显,后来罗伊对门扉及灵知特性的解读也能佐证特巡厅的动机。
因此范宁认为,特巡厅看似名义上是一个负责帝国和民众神秘侧安全的机构,实则对民众生命极为漠视,为了达成其他目的或野心不择手段。
尽可能遏制失常区扩散?为更多具有升格潜力的艺术家提供平台?...这是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非凡组织的责任,或换言之只要不是明摆着的邪神组织,这项使命肯定是作为“政治正确”挂在口中的。
范宁相信任何一个官方组织都会希望自己有实力取得讨论组主导地位,然后承担此职能,输出属于自己的教会/学派理念,并制定出更符合自己利益的治理或管控规则。甚至于再推论一下,就连部分隐秘组织,也可能会在教义中宣扬如何拯救由失常区带来的末日。
“既然此次西尔维娅会出场...”想到这范宁缓缓开口。
“那么那顶帽子?...”希兰立即会意过来。
乌夫兰塞尔之前闹出了这么大动静,如果说西尔维娅是特巡厅安排在地下世界,用以利用隐秘组织办事的一名线人,那么她认识瓦修斯几乎是必然的事情了。
调和学派追逐“七光之门”,从联梦会议来看特巡厅也同样在意它,调和学派对特巡厅有利用价值,动机合理。
所以第二种策略是以瓦修斯的身份去和他们见面,这样能占据另一方面的主动权,尤其是在掌握另外参会者的行踪方面。
“但这样无法对应上前期我和本杰明交流的内容。”范宁踱步思考。
“前期交流的内容...”希兰重复了一下,“不对啊!如果说西尔维娅是特巡厅的人,被污染后的本杰明想去特巡厅偷《痛苦的房间》,他们怎么会出现在同一个场合?而且本杰明来信的措辞中还体现了西尔维娅的主持者地位...下属偷上司的东西?”
“也许,此次到场者不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仍是受委托者和雇主的关系。”范宁却是觉得这点不见得矛盾,“你有没有发现,特巡厅一面喊着肃清调和学派的污染,另一面他们的线人真正到了调和学派面前,又表现得忌惮和留神特巡厅,还作出一幅邀请我共事的样子...”
“他们之间的信息不一定是完全通畅的,调和学派并不知道收缴他们“幻人”的特巡厅,其线人就坐在雇主的位置上和他们谈笑风生,而且去封印室偷东西这种事情被发现了是个大麻烦,我猜测本杰明还是会和我以隐晦方式来谈,他是疯子,但不是傻子。”
希兰说道:“其实,选择以自己身份直接见面,或以瓦修斯身份见面,这并不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一起?”范宁眼神一亮,但随即皱眉,“这样会不会太冒险?”
“该有的风险不会少,但这样处理,我认为并不会增加额外的风险,相反可以互相接应。”希兰想了想道。
“地下聚会系列事情曝出后,你的身份西尔维娅应该已经知道,去和她见面没有隐藏的必要,本杰明和你互相认识,调香师也在毕业音乐会场合露了面...所以我们稍稍错开,你该正常见面就正常见面,我则是先行一步去试探西尔维娅的态度,如果变成了线人相认一类的剧情,那么主动权就会大大提升。”
“如果我们猜错了怎么办?”
“猜错了?首先这种可能性太小了,其次我以声音为信号,身形则仍旧隐藏,如果西尔维娅辨认不出,多半也会当成转介绍过来的触禁者,况且你的这一次高位阶晋升,简直是质的飞跃,两种相位的无形之力配合起来无比强横,楼顶的地形也适合发生过于意外的情况后的撤离...”
两人敲定一些行动细节后回到酒店,范宁做了个决定,连夜通知所有交响乐团成员,提前返回乌夫兰塞尔,明天上午就走,车票问题直接联系卢走特殊调度渠道。
圣塔兰堡的形势太不明朗了,几次出门间范宁已经觉察了繁华背后的紧张气氛,他的决定纯粹是为同学们安全考虑。
这一决定让同学们有些错愕,还有点失望,好不容易紧张演出结束,原先的计划是看完几天后的闭幕式再走,这样大家能以极度放松的状态在帝都玩几天。
但是出于现在范宁在交响乐团的绝对威信,没有任何人表示反对,而且回去不久收益分配就要发下来了,想到这场演出的票房,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
简短高效的安排马上结束,一个小时后,两人已经来到了地址上标注的地点。
这时才晚上八点不到,但圣塔兰堡各城区街道的人流量不到往常一半,这个两城区交接处就更少了,稀疏的煤气灯气若游丝地发着光,若斯坎大街往前是一片施工中的烂路,另一侧小山丘上的植物已被全部铲走,覆盖着防止泥土滑落的橙色网布。
22号地址是一栋六层高的青灰色办公楼,当街一面是家挂有“关闭”招牌,黑灯瞎火的俱乐部。
两人钻进旁边的窄巷绕行至后方,这里院楼凋敝,门窗仍然紧闭,但范宁旁边的“瓦修斯”却带着疑惑,低声念出了门牌上的名字。
“瑞拉蒂姆化学贸易公司?”
第一百章 “顺利的谈话”
“稍感意外,符合预期。”范宁低声吐出几个单词。
他踏上瑞拉蒂姆化学贸易公司的大门台阶,凑近那些紧闭的窗子。
暗色玻璃加上黑灯瞎火,看不清任何东西,但他似乎嗅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隐隐预约的,稍稍站远点便微不可闻。
钟表厂的夜光涂料,以及兰盖夫尼济贫院颜料厂的那种“衍”相灵性软化剂的采购源头?
灵感丝线状若无物地探进紧闭铁门,理论上只要施加一股朝外的无形之力,或指挥起里面的重物急速朝门撞击几次,就能直接将其暴力弄开。
但是动静会有点大,目前没必要采取这种方式。
“楼顶...”范宁抬头望了望这六层高的青灰色大楼。
他朝着另外一处方向抬手提腕,砖石摩擦,轻轻作响,同时伴随发出的,还有泥土和草根撕裂的声音。
一块质地极厚、直径接近两米的钢铁井盖飘了过来,一路泥土洒落,最后静静地悬浮在两人跟前几十厘米高处。
扮做瓦修斯,全身又披了件黑色斗篷的希兰首先迈脚踩了上去。
井盖开始以中等的速度上升。
视线越来越高,离地面越来越远,夜风吹散了夏季的体表炎热感,映入眼帘的先是楼顶周边种在钢格栅中的绿植花卉,而后是大尺寸红色遮阳棚的顶部。
直至上升高度与楼顶平行,她看到了铺满地面的一尘不染的暖黄色砖石,十来张皮面洁白的木质座椅与沙发。另一边屋檐下,房间的落地窗内透着温暖的橘色灯光,咖啡吧台、报纸架、留声机、水族缸等休闲用物清晰可见。
“嘿,这是哪位朋友?您造访的方式可不一般。”遮阳棚下方的躺椅上传来了女人娇媚的声音。
一袭鹅黄色茶歇裙的西尔维娅正以惫懒姿态靠在长椅上,她今天戴的面具仅遮挡上半脸,露出红唇和小巧的下巴,抿了一口高脚玻璃杯中的鸡尾酒,又将这些鲜红色液体在手中轻轻摇晃。
“晚上好。”希兰遵从着瓦修斯潜意识的言行习惯,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几个音节足以将其声线特征展现出来。
她试探完毕后,仍旧是站在楼顶外的井盖上,暗中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我以为是谁呢。”西尔维娅伸展了一下身体,叠着双腿坐了起来,“你的职业素养果然优秀,比你的调查对象到得还早,而且我发现你总能调用出一些奇怪的无形之力来。”
听闻此言,希兰缓缓摘下了自己身上的斗篷,露出了瓦修斯高筒礼帽之下五官矮塌的面容。
“我来圣塔兰堡可不是度假的。”她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你倒是会享受,什么时候我们俩干的活能轮换一下?”
“你以为陪着这帮疯子很好玩是么?”西尔维娅说道,“你被安排的‘无光之门’的事情怎么样了?”
“保底任务算是完成了,但总是有新的麻烦。”希兰应道。
“那鬼地方好待不?”
“你大可去试试。”
“坐吧。”西尔维娅娇笑两声,再次品尝一口鸡尾酒,“调和学派那几人马上要上来了,建议把斗篷穿好,如果你有兴趣待在这旁听一会的话。”
“今天的讨论主题是‘巧合之门’?”希兰问道。
“希望那群家伙能帮助我们稳妥开启吧。”西尔维娅点头,“如果‘灾劫’残骸能收容到手,利用祂的‘概率、因果与联系’特性,波格莱里奇先生或能推导出相关高位阶秘仪,从而检索出更多其他器源神残骸的线索。”
对话进行到这里时,希兰心中暗自过了一遍几大重点要素。
辨认声线、门扉名称、知道瓦修斯的工作需要进入某隐秘地点、提醒自己现在穿好斗篷、直接说出了‘灾劫’特性、提到了波格莱里奇的计划...
基本确认西尔维娅身份为特巡厅线人无疑。
她点点头,重新披好斗篷,从井盖上迈出步子,双脚踏上楼顶的石砖。
当她走到遮阳棚下,于西尔维娅旁边落坐时,落地窗旁,屋檐下的门开了。
楼下。
范宁站在凋敝的院落一角树丛旁,双目谨慎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同时那缕作用在钢铁井盖上的灵感丝线,时刻感应着细微的变化。
在此前约定的各种信号中,如果希兰轻点两下脚底,意味着发生了需撤离的意外情况,他会马上控制井盖在安全范围内以最快的速度飘下。
而此刻少女踩在上面的重量消失了,这说明她与楼顶某个人的谈话基本符合预期,直接走下去了。
井盖以自由落体的加速度从楼顶坠落,又在接近地面时猛然减速,最后悄无声息地触及泥土。
一束车灯划破夜空,飞速掠过这一带小巷建筑的墙体,伴随着的是发动机从远及近的轰鸣声。
黑沉沉的院落中,范宁淡定地倚在门口,看着大灯照出自己的身影,再看着一辆红色小轿车的车头从刺眼光亮中逐渐变得清晰可见。
这肯定不是当初踹下河的那辆,但为什么同样这么破破烂烂?
范宁有些纳闷地看着轿车那已经卷起来了的发动机盖。
这辆小车驶入院落后,先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急刹,侧门在废弃的路灯杆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然后又踩着油门倒了一段车,轮胎碾过几块凹凸不平的地砖,最后尾灯“砰”地一声,结结实实撞在了后方的铁丝网上。
“您到得比我早,这委实令人羞愧。”车停,本杰明的腿从驾驶室跨出。
“醉酒驾驶?”范宁饶有兴趣地笑着问道。
“当然不,酒精那种东西让人无法保持理智和清醒。”本杰明严肃摇头,“您觉得我这辆新买的轿车看起来怎么样?”
范宁刚想继续说话,可随后他看清了本杰明的样子,瞳孔一阵收缩。
本杰明眼窝深陷,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部出现了胎记般五颜六色的淤青,浑身肌肉松弛,原本宽阔的额头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怪形状。
范宁扬了扬手,一杆棕色的短管霰弹枪从本杰明后方的驾驶舱中飘了出来,直接落入他的手中。
“开门带路。”范宁并没有用枪指着他,而且随意握在手中,转过身去。
范宁暂时并没有自行探索,或胁迫这些人配合自己调查的想法,他仅仅只是在原有灵觉强大气息的基础上,再做几个展示威慑力的随心之举。
现在范宁可调用的高位阶无形之力非常强大,不仅体现在付诸暴力,同样可以完成一些特殊的动作,而且“烛”赋予了抵抗幻境一类精神攻击的能力,“钥”又能让人对于隐知污染具备更强的抗性。
本杰明这样的中位阶有知者他要对付起来不难,主要是忌惮西尔维娅。
果然,对方的灵觉朝范宁探视了过来,两股同属于“烛”相的强大波动交汇对抗,然后范宁看到,本杰明那似一对窟窿似的瞳孔中出现了敬畏的神色。
“短短一月不到,您的灵性与无形之力竟然已经壮大如此,果然是更接近于祂的知识的人,有您出面,我们对于得见圣泉,完成大功业的信心更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