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杰明拿钥匙拧开铁门,殷勤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里面的刺鼻气味并没有变浓,仍处在若有若无的水平,黑暗中的范宁大致感觉到一楼放的是一些办公物品。
本杰明并没有带他往里走,而是沿左侧墙壁转向。
范宁跟着他进入了一个类似蒸汽升降梯的东西,齿轮链条嘎吱作响的缓慢上升期间,范宁盯着他问道:“《痛苦的房间》怎么取出?”
“自然是用漂流瓶。”
“怎么用?”
“就像我给您寄信时一样,将它卷好再对折塞到瓶子里,在标签上写上您心中明确的、实际的收件人姓名,放进水中就行了,会漂到他在的地方的。”
“可是那个姓名标签已经化成灰烬了。”
“您或许可以再弄一个上去?”本杰明用力挠了挠自己胳膊上色泽诡异的淤青。
“...”范宁总感觉这人说的不靠谱,而且特巡厅大楼里面哪里去找一条河?
他又尝试问道:“放水盆里行吗?”
“您至少需要看着它消失在视野尽头不是吗?”
范宁微微颔首,沉默了一段时间,当升降梯快到顶楼时,他又眯起眼睛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在来信里说清楚?喊我过来干什么?”
“绝非有意占用您宝贵的求知时间。”本杰明连忙解释道,“主要是担心您过早溶解了...我特意委托西尔维娅女士寻到了一件可缓解的物品,代价由我来支付,当然公共场合人多眼杂,我们论及功业之事要小心,别让特巡厅的人知道。”
他说到这神经质地笑了两声:“您不在乎,我知道,但无论是您前期运输腾挪,还是后期欣赏,它都能派得上一点用场,这是我的助力及小小心意。”
范宁表情一变:“什么意思?”
本杰明却是信誓旦旦地说道:“范宁先生,您放心,有了它,您在彻底溶解前一定来得及将《痛苦的房间》送进移涌的。”
这人没头没尾的话让范宁心中一阵恶寒,看来何蒙在联梦会议上所说的千真万确,这幅《痛苦的房间》的确极度危险,自己到时候去封印室取手机时,一定要离它远点。
升降梯门打开,范宁同样踏上了楼顶一尘不染的石砖,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西尔维娅旁边,披黑色斗篷的“瓦修斯”,此外还有两个熟面孔,在毕业音乐会上逃跑的调香师,以及,圣莱尼亚大学理工学院院长,化学系教授格拉海姆。
后面这两个人的身体状态,同样出现了类似本杰明的变化,精神状态也变得有些不对劲了,格拉海姆原本和范宁打过照面,但他现在并未做任何表示。
这两人似乎已谈话完,现在已经往回走了,和自己擦肩而过。
范宁自然没有听到他们谈了什么,但没关系,“瓦修斯”知道。
“亲爱的门捷列夫或范宁先生,您终于想好要参与委托了,看来和本杰明先生沟通得挺愉快,对吗?”西尔维娅的声音遥遥传来。
范宁打量着叠腿坐在长椅上的婀娜身影。
他发现自从晋升高位阶后,凭借“烛”的灵觉观测那几位中低阶有知者,会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自信感或掌控感,但是他仍然看不透这个女人。
“人总是会回到追求正确东西的路上,这花了我一定时间。”范宁走到咖啡圆桌前,拉开一张椅子落座。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几位的身份凑在一起,实在有些魔幻。
希兰在装特巡厅调查员,真正的特巡厅人员又在装隐秘世界头子,两位官方组织的人被污染,范宁这个第三位官方人员又在陪他们装被污染。
唯一正常的人倒成了调香师了。
本杰明开始翻自己的钱包,掏出了一大堆皱巴巴的纸钞。
虽然看起来磕碜,范宁发现这都是最大面额,总数额应该已经破千了。
“你要知道这并不够换取‘凝胶胎膜’。”西尔维娅提醒道。
“如您所言,我额外欠上一件待办的事情。”本杰明说道。
西尔维娅点了点头,给范宁递去了一个玻璃盒子:“一件可以减缓‘池’相污染的礼器,使用时缠在手腕上。”
可以看见里面装着一张半透明红色的,似某种生物胎膜的组织,更奇怪的是,上面竟然有组谱线和音符的标记纹路。
“re,fa,la...d小三和弦?...减缓‘池’相污染的礼器和d小三和弦有什么关系?”
范宁十分疑惑,但是他没说什么,将其收好。
不要对那些和自己没关系的事情抱有好奇心。
抵抗什么污染?自己的目的只是拿回手机而已。
今晚似乎异常顺利,明天就可以第一时间返回乌夫兰塞尔了。
“又是一场简短高效的夜谈。”西尔维娅呵呵一笑,表示今晚的见面任务已完成。
“希望我的工作也能如此高效。”她旁边的“瓦修斯”起身。
范宁会意过来,在他无形的控制下,近二十米楼下的井盖再度升起,将希兰送了下去。
“范宁先生,请问您在哪下榻,为节省您宝贵的求知时间,我开车送您。”本杰明说道。
“不了,你带我下楼即可。”
转眼,楼顶就再度只剩西尔维娅一人。
“有意思...”她望了望“瓦修斯”离开的一角,又凝视着范宁走进升降梯的方向,忽然轻轻一笑,面具下方的嘴唇勾勒起弧度,随即饮完高脚杯中最后一方鸡尾酒。
随着鲜红色液体的消失,高脚杯靠底部的透明位置,一些“毛玻璃”样的浅白色纹路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漩涡状的蛇形符号。
第一百零一章 特巡厅封印室
“见证之主‘灾劫’关联概率、因果与联系等概念,波格莱里奇要是得到祂的残骸,或可启示出其他器源神残骸的线索?”
波埃修斯大酒店,客房的柔软沙发上,范宁边念边写出信息关键词,然后抬头:“这条信息是你作出明确询问后套出的吗?”
“我当然不会这么做。”一旁的希兰说道,“在她提到‘无光之门’一词后,我仅仅顺着这种同僚间交流各自工作进展的语境,相应地提了下‘巧合之门’。”
“所以是一条他们之间本就默认知悉的信息。”范宁思索道,“...嗯,波格莱里奇能不能得到‘灾劫’和我没关系,不过那几番对话,足以让‘西尔维娅为特巡厅线人’的可能性从八九成变为十成。”
他再次在纸上刷刷书写,将希兰听到的另一部分谈话,和自己这边视角的信息拼凑在一起。
“格拉海姆表示,参与灵剂试验的民众已过两千例...这个数字比麦克亚当总会长掌握的多了十倍。”
“西尔维娅要求加大对于大规模工业企业的安全巡查力度,坚决防止出现生产事故...”范宁梳理到这里,语气有些奇怪,“这怎么听起来,像一个正常的特巡厅人员说的话呢。”
总觉得他们干点人事或说点人话自己都不习惯了。
“这里还有个词,在调香师和西尔维娅的谈话中出现的...”希兰回忆了一下,“不是生僻词,但有些让人不明所以,‘概率蓄积’,好像是这么一个提法。”
“概率蓄积?”范宁揣摩了一下这个词,他突然回想起了特巡厅联梦会议中,巡视长诺玛·冈向波格莱里奇的汇报内容。
超验俱乐部教唆产业劳工和中层管理者在生产过程中麻痹大意、玩忽职守,却并不希望看到工厂出现事故?
蛛丝马迹之间,范宁觉得自己好像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之处。
“生产隐患有惊无险”的对立事件是“小概率的事故不幸爆发”。
“难道说,‘巧合之门’的密钥,需要制造一起人员死亡数额突破某一界限的特大意外事故...”范宁缓缓提出猜测。
“而他们有一种方法,能让‘有可能发生而实际未发生’的潜在小概率事件蓄积起来?”希兰随即会意。
可是,这该怎么应对呢?
范宁在客房踱着步,脑海中再次把所有细节盘了一遍,突然说道:“不对...有个地方不对...”
“为什么西尔维娅会知道‘巧合之门’的密钥线索?还把任务往调和学派及超验俱乐部两大隐秘组织分配下去了?”
“这有什么不对的吗?”希兰疑惑道,“特巡厅安排线人在地下世界利用隐秘组织行事,不就是为了这个...西尔维娅和我闲谈时,能明显看出她之所以陪着这帮疯子,就是希望能让波格莱里奇先生顺利拿到‘灾劫’残骸。”
“可是特巡厅的高层,甚至连波格莱里奇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密钥啊?”
范宁记得很清楚,在联梦会议里,他们不仅对密钥没有头绪,而且就连两大隐秘组织的近期动向究竟是“各自行为”还是“存在联系”都不确定。
有谁在演戏?或者在刻意误导人?
如果要在大量纷繁芜杂的矛盾信息中,选出一个作参照的正确锚点,他必然会选择特巡厅联梦会议,他亲自感受过波格莱里奇的层次到底有多可怕,就连那些邃晓者都是望尘莫及。
如果连这位讨论组组长主持的会议都不可信,或者有人可以把他都瞒过去,那凭自己现在这点认知能力,就没有什么能判断得了的事情了。
“可西尔维娅不是特巡厅线人,又会是谁呢?她想干什么?”希兰问道。
范宁的语气带着困惑:“这的确让人费解,从她面对一位特巡厅同僚的对话和举动来看,我没觉得有丝毫衔接不上的信息,她还提醒你在调和学派的人上来之前戴好斗篷...”
“前期毕业音乐会事件的特巡厅利益动机也可以对上,就连瓦修斯和我们进入瓦茨奈小镇的事情她都清清楚楚...”
“这要是是装的,那装得也太像了吧?”
“就顺着这么假设…”希兰尝试分析道,“如果她情报能力手眼通天,一切都是通过另外渠道获悉后装出的一种假象,但你意外被卷入了特巡厅高层会议的事情,她也绝对不可能预料得到…”
“所以到了这里终于出现了对不上的地方?当然,这也可另外牵强解释为特巡厅前几天还不知道密钥,今天知道了。”
范宁笑着摇头:“隐秘组织在帝都的小动作可是有几个月了,……嗯,这个问题先放着,回去早点休息及整理行李吧,明早我天不亮就会退房,乘坐比同学们早三个小时的车次,你则是去指引学派总部找维亚德林爵士。”
希兰“嗯”了一声,起身出门,分别前咬了咬嘴唇缓缓道:“晚安,你小心一点,我等着你消息。”
“放心,晚安。”范宁朝她展颜一笑,关上房门。
同时,写满字的纸张便自行飘入烟灰缸,顷刻间燃成灰烬。
他低声自语道:“只能说,之前对西尔维娅身份作出的十成判断,有些草率,留个心眼为好。”
疑惑归疑惑,但范宁的心态很气定神闲。
因为他秉持一个朴素的逻辑。
如果有人在误导自己,那么必然是想让自己产生错误判断,从而在不知不觉中被利用做事。
而自己根本就没有打算参与到门扉密钥或器源神残骸的争夺里面去。
管她想干什么,我就只拿个手机,能把我怎么样?
翌日,清晨六点五十,戴高筒礼帽的郁闷绅士正坐在候车室,用百无聊赖的神态反复看着怀表。
正是扮作瓦修斯的范宁。
此趟往返乌夫兰塞尔属于秘密行动,他不希望有任何关注自己的同行或乐迷发现自己离开了圣塔兰堡,无论善意恶意。
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他将尽可能地早点折返帝都。
昨晚还发生了一个插曲。
和希兰互道晚安后,他立即致电了罗伊,告知关于理工学院院长格拉海姆被污染,以及他所牵连的公司的事情。
结果罗伊的回应让他大跌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