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
“教宗陛下,刚刚又送来了一部新的作品,是图克维尔主教替拉瓦锡代为转交过来的。”
“哦,他也送了过来?拿来看看吧。”教宗眼神一亮。
拉瓦锡是曾经由赛斯勒老主教传的福音,他的主职业严格上来说应该是管风琴师。
领洗节前面的“小弥撒”环节,现在也才选了三首作品,如果拉瓦锡能奉献一首优秀的管风琴作品,他是非常乐意再加进去的。
“这什么曲子?到底有多少本?你确定只有一部?确定是他一个人的?”
看着进门的这位神父,竟然左右手各提了两个公文包,教宗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应该......是吧,反正图克维尔主教送过来的就是这些。”
神父的语气也不是很确定,他将总谱本逐一按顺序在桌上排好。
“《b小调弥撒》?”
“这人为什么不写管风琴曲?看样子竟然写了一部完整的弥撒?这么大的宗教体裁,能写出来就颇具功夫,不知道能不能达到几年前安东·科纳尔那首《f......”
翻开《慈悲经》第一页的雅宁各十九世,突然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微微晃动了一下!
以这位教宗的如此实力,难以想象这开头书写的音符,到底在他脑海中形成了怎样的内心听觉!!
第三十一章 临时决定
“教宗陛下?......”
送乐谱的神父看着对方的反应愣住了。
“快,就近请斯韦林克、席林斯、多米尼克三位大师过来,还有,把圣珀尔托爱乐乐团的音乐总监加利尼茨大师也请过来!”
“好,好的。”神父行了一礼疾步出门。
教宗整个人靠回座椅,重重地深呼吸几次才接着阅读。
表情就像一位极限憋气后刚刚露头的潜水运动员。
他刚刚感觉整个灵性似乎差点被《慈悲经》开篇的五声部合唱给引燃了——并不是惯常所想象的什么激情或热血,而是一种荡涤着神性的“悲恸之火”!
虽然教宗现在已经反应过来,这只是一段引子,而且从速度表情上看它应该属于“柔板”,但是那开篇简直是一声直击灵魂的祈求和呐喊,他确定在那一刻见到了主的形象,见到了祂在万千苦痛中坠落熄灭,履行起祂为信众赎罪所立的约,强烈的光线直接照亮了受刑受难的黑暗深渊!
陆陆续续地,办公室的沙发和藤椅上坐了几道身影。
大家分别轮换看起了《b小调弥撒》的五部分总谱。
“这个开篇的赋格主题可以说是千锤百炼,无不用典。”接过教宗手中《慈悲经》的斯韦林克大师也是开篇被惊到了,这位八十多岁高龄、虽没在教会担任实职主教但也尽享荣誉的老人,此时简直是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作着分析。
“......诸位看这个合唱引子过后的赋格主题,第一部分是4个一模一样的反复xi音,这个对应圣体圣事中的‘吟诵’;第二部分的8个音,4音2组构成迂回的楔形模进,这是‘祈求’;第三部分的6个音符出现了升降号,下行滑落,半音进行,这是悲恸的‘叹息’;第四部分,旋律突然出现了小六度的向上大跳,从升la直接到sol,这是对主的荣光的‘惊叹’!......”
“这样一条千锤百炼的旋律,用赋格的手法在各个声部间交织模仿,但作曲家此时仍做了克制,先是用一段纯器乐来呈示,然后才过度到人声赋格,最终形成了一个宏大的、有五个间插段的结构,可想而知这会对听众造成如何震撼灵性的效果!”斯韦林克说到最后连连感叹。
雅宁各十九世边听他的分析、边和自己的直观感受作印证比对,心中的畅快越来越强烈,感动也越来越强烈。
简直开篇就是一个奇迹!一个深沉的奇迹!
他是一位高灵感的鉴赏者,但本身不是职业作曲家,此时叫这些大师过来,正是想在自己研习的同时,尽快让他们帮助把其中蕴藏的奥秘和神性全部挖掘出来!
“是常规弥撒结构吧?”圣珀尔托爱乐乐团的总监加利尼茨大师边翻边看向他人。
“对,是常规弥撒,原原本本的五段仪式结构,没有增添。”歌剧大师多米尼克点了点头。
“但实际上......很不常规。如此恢弘的篇幅,如此多的细分结构。”席林斯大师陆续翻了每个人手中的目录,“《慈悲经》三个部分、《荣耀经》九个部分、《信经》九个部分、《圣哉经》四个部分、《羔羊经》两个部分......我十分同意斯韦林克大师‘无不用典’的评价,譬如我手上这本《荣耀经》,几乎就完全复现了第3史的古修士们拜请‘不坠之火’神力的‘17条圣事’——”
“第1-2条‘福音原句’,是音乐的第一二分曲;第3-7条的‘五个欢呼’,分别在第三分曲对应‘赞美、称颂、朝拜、显扬’和第四分曲对应‘祝谢’;第8-10条的‘呼父呼子’是我教会‘三位一体’秘密教义的核心,对应音乐第五分曲;第11-13条的‘三项请求’对应了第六分曲的‘求垂怜、求俯听’和第七分曲的‘求赦免’;第14-16条的‘三个宣示’对应了第八分曲的‘唯主神圣、唯主奇迹、唯主至高’;第17条则是第九分曲的‘圣三颂’,以‘沐于光明’的赞美语调作结......”
“这还只是我手头所看的一部《荣耀经》!”席林斯深吸一口气,“这位拉瓦锡先生把每篇经文都当成了独立分乐章的作品,五部经文共有二十七个乐章,演奏时长应该超过了两个半小时,调性布局、主题设计、段落结构、甚至是每个最小单元的音符,无一不是出处有据,充满神学隐喻,深刻复现了古修士们每一个致敬‘不坠之火’的环节!”
“如果想要承担起这样恢弘又浓重的神圣气氛,配器和乐手位置设置方面......”加利尼茨总监考虑的则是更务实的问题。
这位世界第一乐团的负责人眼神在谱表上掠过:“人声是五声部合唱,配器,配器除弦乐器外,仅有2把长笛、2把双簧管、3把小号、1台低音鼓、以及一台提供通奏低音的羽管键琴......”
“《圣哉经》,我这里的《圣哉经》是六声部合唱,增加第二女低音,还有增加了第三把双簧管。”多米尼克做着补充。
“嗯,这是例外,隐喻总部‘辉光巨轮’的祭坛运转时,将在‘圣哉’的呼声下出现六只烈阳羽翼。”
“总之,这配器绝对是无比纯正的中古遗风,简洁,朴素,持重,看不到一点交响曲的影子。”
“中古风格那种悲悯又宏大的音响,本来就不是一定需要采用现代交响曲的配器组。”
这四位开口足以震动雅努斯乐坛的“新月”,此刻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不停。
“我听说特巡厅认为拉瓦锡的南大陆幸存者身份需要进一步审查,不仅在‘驱魔测试’的环节,考验官中会有他们两个邃晓一重的巡视长参与进去,试图借此机会与拉瓦锡交手,甚至,他们还联络了‘蜡先生’到临领洗节的现场?”斯韦林克的语调听起来有点怪异。
“确有此事。”雅宁各十九世闻言,将茶杯搁在书桌上的力度都重了几分:“随意他们安排也无用,这里是我教会总部,不是提欧莱恩,圣者注视着一切,进入我教会这片领域,即便波格莱里奇过来也得暂避锋芒。”
开玩笑?能写出这样一部《b小调弥撒》的人,去质疑他的虔敬和热忱,这可谓是一种十恶不赦的罪孽!!
特巡厅觉得可疑、觉得需要盘问,明显是自以为是、蒙昧无知、别有用心。
这个人,他神圣骄阳教会是保全定了。
“我想请各位大师做个预估,这部《b小调弥撒》如果在‘辉光巨轮’的祭坛加持下首演,能在领洗节上实现多大的启明效果?”
“艺术评价具备主观性,与原定曲目之间做水平比较,一时难以定论;但如果单论启明的效果,高于卡休尼契的那首受难乐。”斯韦林克给出判断,其他的大师们也点头认可。
并不是说巨匠的作品造诣不高,而是首演的性质过于特殊,加成过于突出,这是一种在历史长河和世人认知中首次留痕的仪式。
“这次,需要辛苦一下加利尼茨总监了。”教宗说道。
他传达出了明显的意思:变更这次原本为主环节仪式排练的曲目!
第三十二章 领洗节
这绝对是一个罕见的决定。
变更领洗仪式的经典曲目,改为新作首演,如果预先传出,会引起极大的内部质疑和公众舆论。
但当下见了乐谱的这几位大师,却没有表现出任何讶异。
“我很乐意主导一次壮举。”加利尼茨说道,“不过,是否需要预先告示一下同僚与民众?”
“不需声张。”教宗引用起了《启明经》中的福音书,“那时约书亚吩咐民众说,‘你们不可呼喊,不可声张,连一句话也不可出你们的口,等到我吩咐你们呼喊的日子,那时才可以呼喊’。此次,拉瓦锡的弥撒曲在世间造就痕迹的时候,才是他们可以呼喊的时候。”
他缓缓合上自己手中的乐谱:“不过,对于那些低位阶和中位阶的神父们,可以做个不着痕迹的提示,揣摩经义,调谐灵性,他们受的启示必如穗上结成的饱满子粒。”
加利尼茨指挥大师闻言抱胸沉吟起来。
圣珀尔托有世界上最顶级的乐团和合唱团,他不需要担心临时更换曲目对乐手排练的影响,唯一需要思考的,就只有如何取得最大化的演奏效果。
领洗仪式上的音乐,需要覆盖核心区域的三万人信众,散播至次核心区域的几十万人。
这得益于从总部祭坛中拜请的神力,但是,在演奏家和合唱团的安排上,也需要作效果最大化的考量。
一个想法逐渐在他的心中成型。
......
时间一晃就到了领洗节这天。
滴水成冰的凌晨,带来拂晓的时刻,圣珀尔托的民众们逐渐往那座教堂的中心城区地带聚去。
在这个存在无形之力的旧工业世界,一个正神教会所举行年度大型礼拜仪式,需要动用海量的非凡资源和社会资源,而对民众的意义,也不仅仅是“信仰”、“慰藉”这种概念上的东西。
他们是能够得到实实在在的福泽的。
避寒、驱邪、祛病、强身、亨通......少数人所携带的杯盏中除了被赐予圣水,还可能得到少量由主赐福的灵液——教会在散场后会统一收采并给予物质报酬。此外,极个别人还会获得真正意义上启明,在梦中见到初识之光,被吸收为官方神职人员,从而改变人生的轨迹。
一切福祉都可能临到朝拜者的头上,取决于信仰的虔诚、对音乐的感知、对教义的理解、以及,不容忽视的运气因素。
领洗节的举行地点在教堂前面的开阔广场,绵长的半环形座次如同金色的格子般一层层在台阶上延展,这就可以容纳三万余人,而从广场外沿辐散开来、延伸数公里的十二条街区主干道上也已是人山人海。
警察军队从半夜开始就全员出动,维持着治安秩序,在以教堂为中心的、一个方圆约四公里的不规则圈内,禁止任何汽车马车驶入。
范宁坐在广场里比较核心的区域——第三排外侧靠走廊的某处,落座者既有司铎候选人,也有爵位较高的世家贵胄。再往前一排是教会高层和王室政要,第一排则是由各艺术家和各官方组织代表组成的观礼贵宾。
远远地,范宁看到了罗伊的背影。
她今天换了一件亮银色的风衣,坐在第一排偏中间的位置,由于坐席的行行列列都绵延很长,两人隔了较远的距离。
范宁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后便移至别处。
平心而论,他觉得教会在圣珀尔托总部的这座教堂,不如曾经的雅宁各骄阳教堂修得那般高大恢宏,刚刚一路过来的这片老城区街景,整体看起来也不如圣塔兰堡那般气势显赫。
但范宁在其间深刻体会到了被一种积淀和沧桑所浸透、所慑服、甚至是所同化的感觉。
在那些做了细致清洁的铜塑中,纤尘不染的街道砖石上,朴素原色的建筑纹理间......光线看起来是年轻的,却是古代的,自己的影子掠过其间,范宁也觉得自己好像生来就变得古老了。
神圣骄阳教会,从第3史诺阿王朝起便传承未断,即便是后来强盛的图伦加利亚王朝几乎统治世界,古老的雅努斯土地也仍然在西大陆偏安一隅——是的,脚底下的这座圣城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不坠之火’在神秘学知识中是默认排序第一的界源神,哪怕部分偏激的隐秘组织,都只是将其放到自己祀奉的见证之主后的第二位,这排序依据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惯例......”
范宁突然有一种直觉,这个组织一定拥有诸多连特巡厅都不敢轻视的底牌,远处那座内敛的白色教堂,也里也不知道深藏了多少古老的机密。
「想了两三天了,那么,还是想问,为什么直接就不许我去?我没见过违约违得像你这么理直气壮的人......对了,不准回复“失常区很危险”这种话,我在我爸那里听得耳朵都快折了。」金色流光字体浮现在膝上的帽沿。
范宁刚才就察觉到信使被罗伊用密契唤了过去,此刻看到递回来的消息,不禁无奈失笑。
上次说不许去后,对方就回了个“哦”。
虽然有些闷闷的感觉,但应该算是答应了——从这角度来说,对比她与麦克亚当侯爵僵持的情况,自己的话似乎效果好上一点。
所以,这次难道是自己想了两三天,又觉得直接答应很没有面子,又来了句“为什么”?......
范宁又看了一眼罗伊小姐的银色风衣背影。
她端坐的姿态如常,正听着旁边的人说话,时不时礼貌微笑点头。
「首先,我有办法让你晋升邃晓者,在你升格“锻狮”前,不用走失常区争名额这种途径。其次,我接下来晋升邃晓二重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你去了,事情会变得困难。最后,不许去就是不许去。」
范宁回复消息后,开始闭目养神。
这次,才过了两分钟,一道非常年轻、甚至有些少年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好,安托万·拉瓦锡。”
范宁扭过头去,看到自己旁边的走廊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轮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