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保持着相对平静的,只有现在作为范宁秘书的希兰,和负责“渠道、标准化与政府关系”的副总监卢。
这么大且敏感的事情,连审计组都已经成立完毕,明天结束前都要完成进驻了......知道这个动向的,就只有卢和希兰两人!
这说明范宁在洽谈和筹备的过程中,严格地控制了知悉范围!
几秒寂静过后,台下已经有了一些窸窸窣窣、试图小声交流的苗头,但是被范宁继续的话语所打断——
“审计的重点方向是,院线每一位行政经营层人员、也就是高管们应该披露的、非隐私的履职轨迹,院线资产负债表及其背后每笔财务收支的合规性,以及,对各级院线的经营健康程度和后续潜力所形成的定量评级结果!!”
范宁的眼神不再有之前“报喜”似的笑意,他再度平静地扫视台下众人,然后转头看向卢。
“亚岱尔副总监,请你向诸位传达审计纪律要求。”
“好的。”主席台上的卢清了清嗓子,用中等偏快的语速开口道,“明天一早,各位的电报机就将收到行程排期,以及配合该项工作的专门规范指南......”
“审计期间,每座院线将设公示栏和匿名举报信箱;所有人无条件服从审计小组安排,有异议时逐级报请总部批准;双方互相监督,有院线个别人员配合态度恶劣者,或有审计人员不按规范开展工作者,直接由另一方报告到我这里,由我直接向范宁先生汇报!”
亚岱尔刚刚放下手中的纸张,示意传达结束,这时就有一位身材发福的绅士从台下站了起来。
“范宁大师,我是指引学派的正式会员莫尔金,伊格士郡艺术厅的负责人,我有一个疑问。”
嘭——
此人座椅扶手旁的两根蜡烛凭空燃起。
某种奇特无形的收音场和扩音场,同时叠加到了他所在的一小方空间。
“说。”范宁遥看着他。
第六十二章 可以的!
“嗯......也是我身边这几位同僚的共同疑问。”
这发福绅士莫尔金看着范宁平静目光,突然没由来的一阵心慌,但和旁边几位指引学派会员的眼神交流,让他定了定神。
“我们疑惑的是,特纳艺术厅又不是政府公共机构,为什么要组织这么大规模的审计活动?唔,它与那些公共服务性很强的公司集团其实也有一定区别......按理说,就算要审计,也只要对‘卡普仑艺术基金’的收支情况进行审计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郡级院线就不用审了,审总部?”主席台上,卢突然发出一阵冷笑。
这“卡普仑艺术基金”基本都是总部在代为托管的!
很显然,他抓住了对方某些言语中的漏洞。
或者说......不是逻辑的漏洞,而是“立场”或“倾向”上的硬伤。
“不是这个意思,亚岱尔少......总监。”莫尔金心底一紧,暗骂自己为什么非得要加上最后那一句,本来前面的意思已经够了。
但是他认为自己的道理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仍旧提气补充道:“我是说如果前提是‘要审计’,那么只有‘卡普仑艺术基金’更符合公益性质,确实应该受到纳税公民的监督......而且,总部每年会将大量的基金拨付下去,审查这些资金的使用情况,自然也是涉及到我们分院的。”
“还有人有什么问题么?”范宁再度平静如常地开口。
教堂之内的小声议论已有了一段时间,这给了后来出声者一个不错的“勇气氛围”。
又有几位指引学派的会员依次站了起来。
其中甚至有一位高位阶的分会会长,和一位常驻圣塔兰堡的邃晓者导师。
“范宁大师,有一点,我想应该所有人都是认可的,那就是审计是一项时间跨度很长、耗费人力物力的复杂工程,且不直接产生收益.......放在今年这个丰收艺术节前后的重要时间节点上,如果我们把每一天都完完全全投入到市场拼杀和经营造势上去,是否应该是个更好的选择?”
“呵呵......其实在下的关注点是:开展审计,就会有审计结果。那么这些结果,后续将会如何运用,如何影响到资源分配甚至是人事变动,甚至如果万一出现严重问题的话,将会如何追究责任,追究谁的责任......这其间评判标准,会是提前明确、透明公开的吗?”
“对啊,尊敬的范宁大师,其实,逐个审查投资人们的资金动向合规性,这类敏感又涉及利害的决策,大伙事先商量商量,会不会决定做得更稳妥一点?”
暗怀鬼胎的家伙,在这里挑拨大家神经......卢心中暗骂一声,已经隐隐有些想拍桌子出声制止这势头了。
这事情,在卢的理解中,本来要做的话,就是讲究一个“突然杀到”!
要是真玩“友好协商”“开明领导”那一套,等他们一个个你商量来我商量去?......
三年五年都不一定开展得了!!
但确确实实,这几位指引学派会员的提问,要比之前的莫尔金更具备说服力。
因为他们是从“时机是否正确”、“是否最大符合院线利益”“决策流程是否透明合理”等一系列角度提出质疑的。
其实,按照大多数情况,或者说按照普通的“常识”,只要一个公司总部的全体高管们做了集体决策,下面的人就只有执行的份!不执行就滚蛋!
但是特殊之处就在于,特纳艺术院线,并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分封制”的总公司+全资子公司+全资子子公司......的性质。
这里面的产权结构非常复杂!......既有“卡普仑艺术基金”这种社会公益款项,又有范宁个人作为音乐家的私人创收;既有旧日交响乐团以“艺委会”运行的乐团经费,又有美术馆与自由艺术家们的合作资金;既有来自指引学派的注资和庇护,又有神圣骄阳教会提供的宗教场地,以及他们和博洛尼亚学派的师资加盟......
这完全是靠的范宁“讲故事”的能力,以及,以罗伊为首的这一大批忠实的执行者。
不然以全资的方式逐一发展?范宁又不是卢这种大财阀,就靠那点可怜的规模,想在几年内铺开这么大的版图是不可能的!
“问题提完了么?”
“还有没有?”
范宁再度开口,眼神跳跃扫视刚才站起来发过言的十来位指引学派会员,或者说,投资人们。
他侧身略微移出指挥台。
“哗啦”一下,展开了一张类似于个人手札的东西。
手札带着隐约跳跃的电火花,本身的尺寸不大,与前世A4纸接近,上面的字体也没有特殊的加粗或显色。
但是,灵感被不自觉牵引的众人,突然觉得上面的字迹异常清晰,即便坐在教堂最后一排。
「亲爱的卡洛恩·范·宁大师:
我们讨论后决定,全权授权你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展审计,当然,我们只能表态关联指引学派的这部分。
但学派会员们若有其他想法,你不要勉强处理。
他们可以退资的。
噢,如果并非纯粹的个人注资,是学派的资产,那么退会也是可以的。」
落款则是:P·布列兹!
指引学派总会长的花体连笔签名,自带电火花效果,完全假不了!
那些因为前面人的慷慨发言,自己也变得心潮澎湃、准备说上两句的会员,这下突然被干沉默了......
个人注资?这情况倒是普遍存在。
但是从绝对量上来说,这能有多少呢?一个人怎么和组织相比呢?
大部分的注资金额,只不过是他们因为学派的会员身份或职务,代表那一方地区分会作出的决定!
退,退会也是可以的?
“莫尔金先生,卡福留斯先生,还有那几位先生,忘了叫什么来着......你们还有问题么?”范宁又遥遥发问。
“没,没有......”台下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见鬼,卡洛恩·范·宁为什么能不声不响地在P·布列兹总会长那里弄到这么一封书信!?
这个问题罗伊也很想随便抓一个旁边人问问。
就因为范宁他也退过会吗?
他退会,然后,成了大师,赠送蓟花勋章一枚,和特巡厅周旋较劲、谈笑风生......
别人退会,然后,成了触禁者?......
赠,赠送枪决服务一次?......
启明教堂之内,氛围顿时陷入了奇怪的沉默。
第六十三章 《拉瓦锡福音》节选
范宁这手札一出,近三成的指引学派方参会人员,此刻动作神情倒是变得整齐划一的安静了......
但有些神圣骄阳教会的神父们,好像还是在彼此交换着眼神......
此刻真正内心没什么波动的,反而是博洛尼亚学派的会员和教授们。
因为这审计虽然是查资金收支,但教授们不参与行政运营,只拿作品版权费和讲学、咨询报酬一类的,资金往来性质相对单纯,查也没什么好查的!
他们的不满自有别的原因,现在还没到发作的时候。
所以从范宁宣布这“第三件事”起,博洛尼亚学派的这群人,就只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姿态,看着这群掌握院线行政管理大权的投资客们会如何表现......
终于,又过一分钟,一位神圣骄阳教会的神父又率先站起身了:
“范宁大师,在下彼得·巴多罗买,来自旁图亚神学院的终身制教授兼教区司铎......”
“‘不坠之火’在上,拉瓦锡作见证,特纳艺术院线现在在雅努斯的发展很好,我和另外几位教友,对于审计这一体现公义和律法的监督形式并无异议......”
“但是,西大陆大部分的院线,都是以教会礼拜堂或神学院场馆为依托,尤其基层小场馆的情况更为普遍,教会募集捐赠的资金,也都是来自信友们的奉献......”
“如果是由外邦的审计组对它们进行经营收支审查,甚至,可能进行和人事调动密切相关的‘考察谈话’......诸般事宜的权限商定,建议总部的各位高管先生,还是和我们教会的主教团们先谈一谈比较好......”
“我的意思和巴多罗买司铎说得差不多。”
“附议。”“附议。”
又有几位神父站起身来。
宗教的名头比提欧莱恩的这些条条框框,好像处理起来更麻烦啊......卢当即感到一阵头疼,他看到罗伊、希兰等人也是同样下意识地蹙眉。
但当她们看向范宁时,好像发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物,于是卢的视线也立马跟着转移了过去——
只见范宁表情淡静如常,又如法炮制般地,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类似手札的东西。
这一次,火焰的影子围绕他上下翻腾。
之前的经验在先,加之本能的预感,两百余名会众这次选择性跳过了上面的内容。
他们直接先看向的就是落款处。
这下,神父们也被干沉默了......
只见那儿赫然写的是:雅宁各十九世!
正是神圣骄阳教会的现任教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