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宁的语调温和客气。
“拉瓦锡师傅打发我们去详细查问文森特的事,我们的手必完成这工。”
自从在上一站结束时被交代了这件事情后,梅拉尔廷当即就动用全部教会力量去查了,没有任何的豫先试探或询问来由。
“文森特新历909年来到雅努斯后,我们能查到的行踪都在上面了。”梅拉尔廷从衣襟内拿出了一张暗金色的信封。
范宁接过后,不动声色的阅读起来。
期间视线在几处句子上面短暂停留思索。
半晌,他终于抬头开口,交代了一趟计划之外的临时行程:
“今晚,你且差几个人,随我先去到赫治威尔河的上游地带一趟。”
第一百一十五章 谜
“调查文森特·范·宁的行踪轨迹一事并不太难,一是时间不远,迄今不过7年,工业社会的管理规范程度大大好过从前;二是他到雅努斯后的社交活动连续可查,时间、地点和人物的逻辑都是能顺接上的。”
黑夜,河畔荒野地带,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细碎的河岸砂石中布满枯草,蜡先生所坐的轮椅碾过其间,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拉絮斯与两位调查员紧跟其后,他在低声汇报,手下有人提公文包,有人持着地图。
“......唯一的问题只是以前,我们未将‘文森特’这个新名字和曾经探索小队的副队长‘分形师’对上号。一旦对上后,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了。”
“因此,我们早在新历912年12月、913年3月以及6月,就组织了三次实地的全过程调查,过程也不具备什么阻力——”
“文森特于909年9月6日登上了清晨7点18分启航出发的‘黑色黄金’号远洋游轮,航次编号KBH1065,票根座次1-060,始发站乌夫兰赛尔南码头区,终点站雅努斯以利沙港,抵达时间9月24日上午9点48分。经过三次火车换乘,两夜旅店住宿以及若干小距离的马车换乘后,他在9月30日的中午12点01分抵达了圣珀尔托......”
拉絮斯的叙述平缓、清晰且无一遗漏。
甚至精确到了文森特在途中某一旅宿酒店的房间号码和餐食,精确到了其在圣珀尔托华尔斯坦大街上点过的一杯咖啡的制式,或是,某天出入某美术馆看展的起止时分。
理论上来说,在现有的社会运行模式下,调查小组已经集齐了所有能留痕的信息。
订单号、水单号、证件号、票根票据,以及必要的第三人口供和记忆——采用提供回忆线索,或潜意识的引导等方式获得的......
“文森特在圣珀尔托可查到的活动行踪,时间跨度不长,仅有十天不到。”
“最后一次留下的痕迹,是他于新历909年10月10日的这一天,在‘华尔斯坦日光大酒店’的前台归还雨伞,时间是上午10点。”
“数位侍者的回忆及相关佐证票据表明,这一天再早2个小时,他在酒店餐厅用了早点,但往后没有再来用午餐,也没有用晚餐,圣珀尔托其他餐厅也没有查到记录,或许他后面在流动摊贩处解决过用餐,但不管如何,当晚他没有回房。”
“第二晚,第三晚,文森特仍旧没有回房,酒店服务人员起初不以为意,直到他预付的房费用完,第四天上午联系未果报警,而他的房间仍放有自提欧莱恩出发携带上的行李,和几幅近日创作的小尺寸街景油画写生......”
“这就是当时的圣珀尔托警方认定的失联过程,消息传回当时在圣莱尼亚大学读大一的范宁那里到了10月底,文森特的失踪时刻则被定为10月10日上午10点于前台归还雨伞后。”
“但实际上,我们后来的追查,将文森特的实际行踪,往后延伸了一小段!......”
“虽然不知道文森特10月10日-10月15日这段时间经历了些什么,但是10月16日-10月21日这6天,他实际上离开了圣珀尔托!”
“他更换过数次包含火车、船和马车在内的交通工具,去到了我们眼下所在的阿派勒地区!而当时警方并未查到的原因,主观和客观原因都有:一是例行公事,重视程度有限,并没有彻底刨根问底,二也是因为当时的实名制普及率更低之故!”
“我们追溯到最后的可查记录,是他在10月21日下午5点,于赫治威尔河畔的明特金康斯小城码头下船后,乘上了一辆出租马车,车夫收了一块10镑面值的金币,沿着河岸,往上游尽可能地带他走了一段距离......”
“根据车夫口述,文森特轻装简从,未携带大件行李,全程展现出的交流欲望较低,但必要的沟通没有发现明显异常。马车赶路直至荒郊黑夜,走无可走,于是看着他下车后继续往上游步行走去了......”
“最后可能的区域,就是从这一带开始。”拉絮斯伸手示意,“我们来的前三次,两次在对岸的雅努斯地界,一次在这一岸的利底亚地界,都未发现什么端倪......”
现在的这一位置,其实离再往上游源头的失常区边界已经不算太远了。
“实际上,我们几乎找遍了整个赫治威尔流域的大大小小干支流,也没有发现文森特的尸体,难道他又跑到失常区里面去了?但对于一个有过探索经历的人来说,恐怕连死都未必愿意再经历一次这种噩梦,而且,既然有过调查经验,不应该毫无准备的轻装简从进入......”
“要么就是他的尸体太不够‘完整’了,连神秘学占卜的‘检出限’都没达到,我们实在没有找到......”
“长官,有没有可能尸体是完全意义上的被毁了?”旁边手持地图的调查员请教道,“比如过于激烈的方式,或者神秘因素的介入......”
拉絮斯摇了摇头:“凡俗生物的肉体就是表象的沉渣,只要未达执序者境界,是不可能彻底从世界表象消失的,神秘因素介入,也不过最常见是变成一滩腐烂血肉而已。”
“这一侧是利底亚,对岸是雅努斯?”蜡先生忽然开口问道。
“没错,只是现在我们看到的对岸,暂时也被利底亚占领了,不过我倒是听说,雅努斯最近有提议停火的动向。”
拉絮斯回答道。
“所以......蜡先生,您这次命我们从圣珀尔托再来第四趟,难道,有什么新的发现的可能性?“
“‘瓦妮莎’号豪华游轮上的死者,真人也好,‘幻人’也好,我一个个都查了,相关的人也暗地里测算过了。”蜡先生眯起眼睛,手指甲在轮椅扶手上敲击起来。
“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领悟‘旋火之门’的灵知的,这一乘舆秘术所造成的遗留影响,确实非常棘手,很多秘史扰动的微妙痕迹都被取代,变成了千篇一律的‘烛’相秘氛......”
“不过仍有一个明显异常,一个无法彻底消弭的超高峰值异常,让我感到异常之奇怪啊......”
“欧文临死之前的情绪,很惊讶,非常之惊讶!极端之惊讶!甚至混合着一定程度的惊骇或惊恐!!”
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拉絮斯,忽然感到心头一凛。
极端之惊骇、惊恐?
所以,欧文到底突然得知了什么?
有什么事情可以超出他的任何预料和认知范围之外?
第一百一十六章 相关性
“欧文临死前的巨大惊骇......”
拉絮斯反复地咀嚼,反复地过细思考,却始终想不明白。
当初针对“瓦妮莎“号豪华游轮的清算行动,目标是范宁这位已达“新月”的音乐大师,对全世界艺术产业有举足轻重影响的特纳艺术院线创始人。
这种层次的决策,不是他这个层级能单方面作出的。
或者说,更早的当年,那次针对“锻狮”之格的范宁,还只是艺术厅音乐总监的范宁,所作出的暗门搜捕行动,就不是他这个级别能决定的了。
他只是一个代行监管职权的巡视长,连权衡其中代价的资格都没有。
上一次,领袖用了半天时间做决定,口头同意。
这一次,领袖用了一天半时间做决定,书面准予。
拉絮斯从来就没听说,领袖决策一件事情用过这么长的时间!
“如果说‘瓦妮莎’号事件最大的惊骇,那肯定就是,行动居然失败了。”
“在我们提前对目标的‘烛’与‘钥’的神秘能力做了针对,并依然是过饱和式地安排人员和‘幻人’数量的前提之下,行动居然还是失败了。”
“范宁的实力远超人预料,当初他从暗门下逃走时,不过高位阶有知者,现在却恐怕连我这个同为邃晓三重的人都不是其对手,我不知道这两三年的时间他到底有什么奇遇,是在醒时世界的奇遇还是移涌探索中的奇遇?如果不是考虑到他持有‘旧日’残骸,加之自己也拼到重伤,险些丧命,我甚至会怀疑他走的是类似领袖的那种开辟之路......”
“所以这就是欧文这个参战者,临死前感到惊骇的原因?”
“但是,这真能匹配得上‘巨大的’、‘极度的’、‘超越认知的’之类程度么?”
沿河岸行步中的拉絮斯在喃喃自语。
不过很快,他将思绪拉回了当下所处情境:“......所以,您认为这个发现的疑点,与文森特行踪之谜,与他最后活动的赫治威尔河上游一带,存在某种联系?”
这也许,是合理的吧。
欧文的死前之惊骇,“瓦妮莎“号事件的主角,是范宁。
现在要调查的,是文森特。
当然有强关联,至少值得重新搜寻一遍。
“存在某种莫名联系。”
蜡先生将拉絮斯的疑问改为陈述,并加了一个修饰词。
“也许启示告诉我,今夜是个相比往年更吻合的时机,更特殊的秘史因素,会在鬼祟之中掺杂进来。”
蜡先生说完后便垂下头颅,不再言语。
轮椅继续碾过河砂,碾倒枯草,一时间空气中只剩噼里啪啦的脆响声。
如此走走停停,近一个小时,却依然无所收获。
期间调查员们还指认了几处秘仪的点位,那是前几年他们在调查过程中曾布下的,现在祭坛当然已经拆除,不过原先在地图上留有标记。
又走了十来分钟后,见蜡先生依然不出声,拉絮斯刚想再开口询问点什么——
忽然在河对岸的再远处,就隐隐看到了从黑色水汽中透射出来的灯火!
星星点点,时闪时灭。
“那是什么?”
“有人在那里?”
一位调查员飞快地往前跑了十余米,三步并做两步,蹿去一块较高的石头上,举起一副镜片带有青色闪光的望远镜。
......
“从当时的明特金康斯小城码头下船,到乘坐马车往上游方向赶路几个小时,如果再预估一段步行之距离的话......”
“当年文森特最后一段的可查的活动范围,应该就是这一带河岸了。”
审判长梅拉尔廷接到这次的安排后,临时在听布道的教众高层里面,喊了瓦尔特主教作为副手。此时瓦尔特的手中,同样也持着一幅地图,低头缓缓开口分析起来。
作为一位兼具忠诚信仰和职业道德的指挥家,瓦尔特感觉这次临时行动有些说不上来的......嗯,命运的奇怪?
自己找老板请了假,明明是来听公演的,怎么在这里查起老板的爸爸来了?......
范宁听完情况后,倒是未有表态。
他一直在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无人荒野河岸的寒风极轻极凉,根根枯草微弱地抖动,脚下的河砂细碎而潮湿,河水的不规则弧线一环叠着一环侵蚀而来,又缓缓浸润退去。
正当范宁准备伸手蹲下去的时候——
“嗯?......”
灵性忽然涌起另一股直觉。
好像河对岸下游一点的视野尽头,有什么注视的目光,刺穿层层黑色的水雾,朝自己探视了过来!
“这界碑怎的如此不符合律法?”于是范宁手臂一个转向,指向了侧方一处隆起土坡上的巨大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