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边的梅拉尔廷和瓦尔特,还有另几位神职人员和军方将士,这下循声望了过去。
身后那人山人海的、保持着略远距离的、构成了一条条“火光长龙”或一圈圈“灯盏光环”的跟随者们,这下也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界碑上赫然是刻的“利底亚王国领土”一类的宣示主权的文字,下方还有一个鸦形的浮雕。
“拉瓦锡师傅,这里其实已经到敌占区了。”一位高级军官模样的男人,此时神色有些尴尬也有些气愤,“......所以他们才会示威似地立上这么个东西。”
“从您前些天发出‘停火谈判’的指示后,教会出面交涉了很多,雅努斯的皇室也积极响应,拿出了很多诚意,包括即刻清点集结了在南国的骄阳军驻军,就等最后撤离的命令了......”
“只是利底亚那一方,从这阿派勒战区退离倒是退离了一些区域,但从军事价值上来说都不痛不痒,尤其这北部片区的上游地带,是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说是要等我们在南国的驻军完全撤走再说......”
“我们的军队恐违了您‘速速停火’的指示,所以暂时退让,否则一冲突起来,对面怕是该开枪的依旧会开枪,轰炸的依旧会轰炸......”
“还有,尊敬的各位神父。”军官旁边的另一位副手又小心翼翼地补充,“如果还要往上游走超过5公里的话,你们后面跟着的这一大帮平民,可能要疏散一下比较好,我怕他们踩到地雷......”
“哪有这样的道理?”旁边的一位神父顿时怒不可遏,“拉瓦锡神父是带我们走义路,作宽赦的和谈,显示丰盛的慈爱,他们利底亚还因此长了脸了?”
“审判长阁下,依我看,现在是丰收艺术节期间,硝烟太厚,流血太多,确实对我雅努斯的安宁造成不好影响,阿派勒战区暂时避让停火,倒是问题不大!但在南国的驻军,就应该继续利用以战养战的优势,给我狠狠地继续打,先把这些利底亚人的圈地聚点好好地打烂几个,再去和他们谈停火的事情,看他们还敢不敢在这里坐地起价!!......”
第一百一十七章 以理服人
“嗯。”
梅拉尔廷一词一句听完这位神父义愤填膺的发言,眉毛一挑,不置可否。
是的,偌大一个神圣骄阳教会,几千年传承的发展和变化,本来就是存在诸多内部细分派系的!
虽然他们对于拉瓦锡师傅“速速停火”的指示没有二心,但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谈判落地,比如是“威逼利诱”还是“循循善诱”,这些天确实有较大的分歧!
比如,审判长梅拉尔廷,这位宗教裁判所的首脑、教会的二号人物,还有当时和范宁交情颇深的图克维尔主教,就是不折不扣的主战派!
至于北大陆的米尔枢机主教、克里斯托弗主教,还有生前在南大陆传教、被范宁“冒领”了弟子身份用以**“拉瓦锡”的塞斯勒老主教,这些都算是温和派。
对外的“软硬”之分是一方面,对于个人行为准则方面亦有不同。
比如雅宁各十九世,以及之前的历任教宗,都是主张禁欲苦修的,也只有这种苦修士,坐到教宗位置上才能服众。
但俗家派系同样也有影响力,西大陆枢机主教黎塞留就是典型代表,还有像瓦尔特主教这样的......他们是有家室的,在教会同样拥有教籍和荣誉职务,在外的艺术文化界也地位显赫,能为教会带来名声和资源。
能成一定规模,占据主流派别一系的,其倡导的理念一定或多或少都能在教义经典中找到根据,在历代沐光明者的布道言行中,也有表示过赞赏、准许或理解。
如果在现有经义里找不到充足依据,那就不是合法的“教派”而是“异端”了,就如同远古时期的“祛魅派”和“蛇派”。
眼下,这些神父和军官们,被范宁手指之下的这块界碑引发的话题一带,都激烈地讨论起与利底亚的停火谈判的问题来。
正好这又是两国民众近来关心的热点。
跟随者的长长队伍中,很多人就更加围拢过来。
“你好,请问目前雅努斯和利底亚关于停火协议的对话层级是在哪一级别?是教会主导多一些,还是军方?”
一位来自利底亚的战地记者,此时操着一口词正腔圆的官方兰格语。
对战地记者而言,现在的采访,比起之前穿梭于炮火连天的白热化战场,恐怕安全系数还是要高得多的。
“可否透露,目前在阿派勒地区的领土认定问题上,是否还有划河为界的商量余地,而非全部认定为雅努斯所有?”
“昨日,灵隐戒律会官方发声,称停火之事需按照‘轻重缓急、先易后难’的原则逐步推进,‘速退’一事难以符合实际......我们教会对这个看法有什么回应?”
有更多来自各国的媒体记者纷纷提问。
这些人本来就是一路追着公演和布道的一手消息来的,此刻状态正热,设备齐全,于是各式各样的照明灯和长枪短炮都朝范宁对准了过去。
一时间快门声此起彼伏,俨然一个在荒郊野岸举行的特别新闻发布会现场。
“那日我与他们讲说经上箴言,说‘膏油与香料,使人心喜悦。朋友诚实的劝教,也是如此甘美’。但不信劝教的人有祸了。”
范宁的目光先是悠悠投向对岸与远方。
他看到有几艘在黑夜中很不起眼的小船,载着几位牧师朝己岸划了过来。
很显然的预料之内。
这么多的人,这么大的动静,利底亚那边的侦察军队不注意到就有鬼了,只是这次对面明显学了个乖,直接报告让灵隐戒律会出面了。
范宁缓缓在岸边踱着步子,感慨道:“这心中不敬虔的利底亚人积蓄怒气,神捆绑他们,他们竟不求救。”
“我豫先是藉着困苦救拔困苦人,开通他们的耳朵,引他们出离患难,进入宽阔不狭窄之地。这样,摆在他席上的必满有肥甘。但他们满口有诡诈的言语,又因赎价大就偏行。”
“他的呼求,他的资财,或是一切的势力,岂是即有灵验,就叫他不受患难吗?”
哗啦啦啦——
对面的牧师们就在这过程中停船登岸,最前面船上下来的正是拉贡牧师,以及他所陪同的一位实力更高的长老。
这群牧师下来一照面,就感觉哪里不对了!
他们与河对面的这群神父打交道打得多,平日里处于同一层次的对手是个什么实力,有哪些手段和底牌......中级牧师与执事之间、高级牧师与司铎之间、长老与主教之间,都是彼此知道一些的。
如今一面对面,灵性的第一直觉,竟然产生了远远大于过往的差距感!
他们过来交涉的目的,自然是准备讨价还价的。
现在,酝酿的说辞一句都不出来,只剩直接怔在原地......
拉贡牧师感到难以置信,那位明明是刚晋升邃晓一重的瓦尔特主教,为什么就已经感觉完全不弱于自己的样子;而审判长梅拉尔廷给人的气息更为可怕,其白色长袍之下的身躯似乎随时会化作一团焚尽万物的火焰!
更不用说眼下这一位没有任何锋芒显露,看似只是擅长用“晓之以理”的方式劝告别人的圣拉瓦锡!
“你们要过到北大陆看,从那里往波佐达尼科去,又上到默特劳恩人的伊格士,与霍夫曼人的圣塔兰堡,看那些国比你们的国还强吗,境界比你们的境界还宽吗?”
“你们以为降祸的日子还远,坐在位上就行强暴。你们躺卧在象牙床上,舒身在榻上,吃群中的羊羔,棚里的牛犊。弹琴鼓瑟,唱消闲的歌曲。以大碗喝酒,用上等的油抹身。却不为地上的万民苦难担忧。”
“这些人必在被掳的人中首先被掳,舒身的人荒宴之乐必消灭了。”
“那时圣塞巴斯蒂安到访你们的地界,其实不是到访,还是古时雅努斯的地界,说,凡你们在地上所捆绑的,在天上也要捆绑,在地上所释放的,在天上也要释放。”
“祂的话你们岂不留意听记吗?心中岂不豫先思想吗?”范宁的表情带着一丝痛心疾首。
“你们若听不太懂经义道理,教会的师傅们也略知一些直白的教导法子。我实在告诉你们,这河岸竖立的诡诈的碑,若有一桩没清,你们断不能见到冬至的时候。假若你们的圣者来会晤我们的圣者,结果仍是这样。假若邀来那位管辖讨论组的王来做决断,结果还是这样。”
第一百一十八章 采砂场
特巡厅所在河岸这一侧。
“教会?”
“为什么出现的是教会的人?”
“作为‘瓦妮莎’号清算目标的范宁......作为脱离组织的前巡视长文森特......意外的失败行动......失联前的成谜轨迹......最后线索断裂处的赫治威尔河上游岸线......范宁和文森特的关联性倒是自不必说,但是,今夜出现在这里的却是神圣骄阳教会,这算什么关联?”
调查员们不免感到十分困惑,纷纷低声交流了几句。
“看这场面,应该是拉瓦锡在河边布道,他这一阵子的确在一路安排公演和讲经的活动。”
持望远镜的头一位调查员从大石头上跳了下来。
“事有蹊跷。”
另外一人皱眉,并从口袋中展开一张叠放的似表格的文件。
“我详细了解过拉瓦锡的公演和布道路线,这里也汇总有特纳艺术院线这十来天的‘世界电台’服务排期......按照行程,今天一站结束后,他们应该去的是东边圣珀尔托方向,没有沿赫治威尔河继续往上走的道理!”
“额外的宗教目的和政治目的而已。”拉絮斯双眼眯起。
他指了指远处对面河岸边刚刚停稳的那几艘小船:“看到灵隐戒律会的来人了么?”
“这个时段,这个地界,这种场合......加之前些日的公演行程已经带来的声量,所谓在水上行走也好,在水边布道也好,这拉瓦锡把有些理念放到这里来宣讲,是教会想借机让全世界的媒体和对面的利底亚人听的!......不过在这里妄议波格莱里奇先生,也的确是不知敬畏。”
“嗯?你们看......这里有个什么设施场地。”另一位目光朝向别处的调查员,又突然发现了己侧的一块滩涂地带。
众人更加走近一些后,发现这个场地占地不大,围挡设施也极为简陋,但锅炉、孔钻、挖机、振动筛、破碎机、运输推车......各种各样散落的设施器具倒是一应俱全。
“采砂场?”
“确实像个采砂场,看起来停用过一段时间,但不算太久,也不算废弃。”
“利底亚人怎么选了个这种位置建采砂场......”
人群中传出几声嘀咕,拉絮斯也附和了几句,只有蜡先生闭口不言,其帽檐下的眼神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感知和思索。
采砂场的选址,刨除那些专业的因素不谈,至少需要“量大好采”,这样才有收益吧。
能源和运输成本也需要考虑。
但眼下这段河滩地带,怎么都不像一个合适的回水或沉积区......而且这场地规模建得这么小,设备也都是最小型号的,这一年到头能产出多少吨成品砂子来?
“你们看,对面的牧师们走了!”
仍站在石头上观望对岸的调查员又出声。
“嗯,怎么就走了?这才照面没两三分钟吧。”
“走就走了,怎么还背了这么一大块东西回去?......”
听到提醒声的众人又回到原先的观察目标,只见那些船队重新颠簸着离岸,而除了解开缆绳、拧动汽阀的几道黑影,另外的人还连拖带拽地拉上了一座巨大的黑乎乎石碑!
船的吃水线都一下子进去了一截。
“他们继续往上游走去了,跟上。”
看到拉瓦锡头也不回地继续开动脚步,身后那一大帮人也同样腾挪起来,拉絮斯当即提醒身边众人赶紧跟上。
只是坐在采砂场前面的蜡先生却慢了一拍,落在了众人后面。
他身体微倾,探下手臂,在地面上攫取了一小把细砂上来。
在手中轻轻揉搓,又缓缓洒落回地。
这才跟上众人的脚步继续向前。
......
“咔嚓咔嚓咔嚓——”
范宁的确是头也没回,但身后的其他人可就不是了。
记者和助手们拖动笨拙的摄像装备移动位置,然后对着牧师们船队离开的方向就是一顿猛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