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前奏曲》中“特里斯坦和弦”或伴生的“欲望动机”中的长音衍生变形,旋律形态极其特殊——先是F的有力持续音,足足保持5拍了左右,短暂迂回一下后,又再次陷入长音持续的状态。
观众们初听起来,觉得音乐形象确实嘹亮有力,配得上是“骑士的荣誉”一说。
但随着旋律线往下进行,他们逐渐觉得这个“动机”实在冗长又压抑!
这份“荣誉”在赋予男主信仰和骄傲的同时,实则也为他戴上了世俗的枷锁!
漫长的一段面对面时间后,舞台上的特里斯坦终于打破沉默:“请吩咐,我的女士!你有何需要?”
“你难道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伊索尔德带着痛苦之色冷笑,“是恐惧充斥你的内心,让你躲闪着我的目光?”
“尊重使我感到敬畏。”特里斯坦保持着平静地吟唱。
乐池中的范宁却指示乐队奏出不安的震音群,似裹挟着禁忌的颤栗。
“你对我哪有任何尊重?带着公开的嘲弄,你拒绝了来觐见我的要求!”伊索尔德唱道。
“服从君王是我唯一的天职。”特里斯坦按胸。
“那我对你的主人可没任何感激,难道他的仆人要用恶劣的举止,去冒犯他的伴侣?”
“我生活的地方,需要遵守传统。在迎亲的路上,作护卫的使者,需要回避他保护的新娘。”
“这是什么道理?”伊索尔德冷笑着旋走而唱,“既然你这么遵守传统,我的先生,别忘了另一项复仇的传统......我们之间还有血债未曾偿清!”
“已经偿清了。”
“那不是我们之间的!”
伴随着两人紧张的对唱,“特里斯坦荣誉动机”展开了复杂的衍生变化,男主心中某种深藏的欲念,一次次地被代表世俗力量的长音所牵制。
在某一刻,特里斯坦禁不住又闷又酸意地唱道:
“如果莫罗尔德(女主的未婚夫)对你有这么大的价值,那么你就再拿起这柄剑,坚定果断,牢牢握住它,不让剑从你手中滑落!”
“你敢嘲笑我吗?”伊索尔德恼怒唱道,“这个高贵的爱尔兰英雄,他至少同我订了婚!我奉献给他武器,他为我去格斗。他在战争中倒下了,我的名誉也完了!我内心非常痛苦。我发誓:如果没有男子能向杀他的凶手复仇,我一个女流,也敢这样作的!”
很明显,被王室的联姻和世俗的名誉所牵绊着的,同样也有女主!
一个连续6次的级进上行段落后,音乐由弱转强,和声也出现了一个渴望完满解决的高点。
“公主,你想要什么,就要什么。”特里斯坦却仍然又是纠结,又是妥协,强调着骑士服从的天职。
《前奏曲》那魔咒般的“无法解决”,依然在这里生效了,一阵心乱如麻后,戏剧节奏又缓慢下来。
女仆布朗甘妮已经把毒药递给了舞台右侧的伊索尔德,一束光打在后者身上,她双手捧着毒药,而另一侧的特里斯坦却背了过去,处于黑暗之中。
这时是一段咏叙调性质的女高独唱——伊索尔德面对男主问出一连串的问题,似质问,也似自问:“我喜欢什么?因为害怕满足我的要求,就远远离开我的目光?”“出于何种担心?”“看你害不害怕我们之间有一笔血债?”“为什么我不杀你?”“有谁一定要杀死特里斯坦呢?”“他为主人赢得王冠和国土,怎能不是他最忠实的人?”“......”
面对伊索尔德一次比一次长的质问,特里斯坦所回答的,却依旧是简短或是闪烁其词的语句。
“拉起缆绳,抛小船锚......放下船锚,顺着水流......”
后来干脆以“船要靠岸了很忙”这种让人血压上头的托词,转身去指挥他随从库文纳尔的工作去了......
“好,好......”
伊索尔德失去了耐性,托举着毒药走向特里斯坦。
“面对这诚挚的礼物,我最感激的谢意,就是被一杯赎罪的美酒所唤醒!”
马莱在角色的动作设计上,向观众强化了“赴死”的信念——尽管二人在“共饮魔药”这段戏码之前就已互生情愫,但他们深知自己的爱情没有出路,只能用这种自毁式的死亡来摆脱这一团糟的世界!
“永恒的痛苦中唯一的安慰!忘却一切的佳酿!我毫不犹豫地喝下你!”特里斯坦伸手捧过对方递来的毒药。
“又要背叛我?有一半是我的!叛徒,我与你共饮!”伊索尔德声泪俱下地高亢而唱。
二人饮药之后,各自背离走向舞台的两侧。
观众们屏息地看着,他们发现此刻舞台的灯光效果发生了变化,二人先是被两束强光笼罩,并不断明暗闪烁,似乎是生命要因服毒而终结了......
灯光消失到近乎于无的程度,却始终还在持续,因为他们服食而下的根本不是毒药,而是女仆布朗甘妮在不忍之下,冒着背叛之名偷偷替换的“爱之魔药”!
两人奔撞拥抱在一起!
“特里斯坦!”“伊索尔德!”
“不忠的爱人!”“最圣洁的女孩!”
乐队之中,范宁双臂猛然上扬,几大声部强力齐奏,《前奏曲》中梦魇般的“特里斯坦和弦”再度喷涌而出!
“看似是有矛盾的恋人和好,看似是幸福的相拥,实际上......残忍!真是残忍的剧情!”
台下有好几位美术界的大师——当时他们的朋友马莱在一部分舞美设计上咨询过他们意见——此时看着自己构想的场景与音乐真正碰撞在一起,感到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前奏曲》中‘永无解决’的梦魇的延伸......本来男女主角只是爱恨交加,双双赴死了断未尝不是个‘好结局’,现在却是除却恨的,增添爱的,非理性的欲念吞噬了仅有的神智,永无餍足,永无平息,错上加错!......”曾经初代印象主义画家团体中的维吉尔、皮沙罗、克劳维德等人连连闭眼摇头!
下一刻,音乐变化所产生的动力感骤然停止。
短暂的空白让观众心脏悬到嗓子眼。
剧院中的男声合唱团声音降临,开始齐唱短促而威严的调子——
“马克国王万岁!”“马克国王万岁!”
原来是帆船已经靠岸!
国王亲自带领侍卫亲临岸旁,迎接伊索尔德的到来!
历时一个多小时的乐剧第一幕,终于抵达尾声!
观众迫切地想知道接下来众人回到皇宫后会发生什么,但心力透支的二人早已昏厥倒地,灯光全灭,帷幕合上!
第一百四十三章 “黑夜哲学”
此刻,回应以观众的,有且仅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乐池中忽然传出级进下行的音阶。
这是第二幕的前奏曲。
它篇幅极短,先是同此前的“特里斯坦和弦”与“欲望动机”运动方向相反,形成对峙......
可短短2小节后,就变为更急促的八分音符,不受控制地往上方变化发展而去,暗示男女主角此前受到世俗约束的欲念,出现了失控的迹象。
这无疑巧妙地实现了,对之前二人共饮魔药剧情的“前情回顾”功能。
幕启。
夜幕降临的皇宫,晦暗危险的花园,哔剥燃烧的火把。
以及......时不时在云层中显现的“月光”,和偶然从远方黑雾中无意扫射过来的、来自巡逻的御林军“探照灯”似的强光!
原来那日娶亲帆船抵达康纳尔王国后,一切表面如常,马克国王为远道而来的大家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并以上等的条件安置了众人。
当然,于情于理,使者和公主不会有什么联系。
两人虽住在同一皇宫,却已分隔多日,忍受着思念的痛楚和道德的煎熬。
但这一晚,机会到了,也再难以忍耐!
马克国王外出夜间狩猎,两人在伊索尔德被赐住的花园里,约定以火把熄灭为信号私自幽会!
这就是第二幕的剧情!
这一幕的布景纵深之丰富,细节之程度,同样令观众咂舌。
光是灯光的设置,就有模拟自然月光的冷光源,模拟黑暗中花园水汽的煤气灯+喷雾,隐喻世俗力量压制的御林军巡视灯光,以及......两人幽会的信号火把,等等等等!
马莱十分清晰地记得范宁对这一幕的独特指示。
“把握两个重点。”
“一个是黑夜/白昼的哲学意象;另一个是‘火’,或者‘火把’的隐喻!”
“你的设计理念须将‘黑夜/白昼”的哲学思考贯穿于这一幕始终......嗯,其实按照雅努斯宗教文化的传统,‘无尽的黑夜’多少是带着消极意味的,但这部足以定论浪漫主义时代的乐剧必须一反传统——‘黑夜’变成了一个可以包容男女主角爱情与‘自我意志’的积极意象,而‘白昼’则象征着社会的职责与道德层面的评价标准,是‘世界意志’的投射......”
“至于‘火’,或者‘火把’......火是远古先祖发明的最伟大成就之一,在第2史早期,介壳种与巨龙存世的年代,人类地位卑微,生活在黑暗中,跪着吃喝东西......后来有见证之主教导他们追奉启明,他们就有了火......”
“但火也是个微妙的东西,从功能上看,它是为‘黑夜’照明用的,被照亮的‘黑夜’或许不再是‘黑夜’,但也不能算是‘白昼’,成了另一种更神秘的状态......火既给予人类光明和温暖,同时因其建立起的社会,又可能呈现出文明秩序下的另一种压抑、痛苦,甚至是毁灭......它既是助力,又是帮凶......”
在马莱看来,自家的范宁老板似乎对“黑夜与白昼”的哲学异常感兴趣,或者只是将“白昼”视为一个附属物、一个对比状态的话,这种哲学就叫做“黑夜”哲学!
马莱记得范宁当时聊到兴致所至,甚至说自己未来如果有兴趣、有机会,可能会单独写一部交响曲来探讨“黑夜”哲学!
因此,基于以上的指摘,在第二幕第一场“火把的警告”中,马莱为燃烧和熄灭的火把赋予了两种明确不同的象征意味!
“熄灭火把”是伊索尔德与特里斯坦约定幽会的暗号,观众通过一系列布景和光影的启示,很快就把握到了其中的一个微妙矛盾之处!——
黑夜的舞台不可视物,如果黑暗持续,那么两人将无法实现幽会,但如果点亮火把并在火光下幽会,也会用不了多久就被发现!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又点燃,又熄灭。
所以一方面,火把的照明是二人爱情的希望,但同时,熄灭火把的信号又是希望破灭的预兆!
某种不可调和的二元论哲学,竟然在这么简单的一个道具启灭之间,就实现了深度的统一!
乐队模仿狩猎号角的回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圆号声部以反向卡农的手法,将空间的纵深感无限无限地拉长......
“你还能听见他们吗?声音已经离我们远去了。”伊索尔德站在花园中急不可耐地开口。
“他们还在附近,声音在这听得很清楚。”布朗甘妮醇厚的女中音中带着一丝警觉。
乐队危机四伏的对位声部涌动中,两人再次东张西望。
见女主执念越来越重的样子,布朗甘妮又恳求唱道:
“若是爱神阴险的魔药,熄灭了你理性的光芒,
若是你实在无法看到,我所给你的警告,
此刻,就这一次,听听我的请求吧!
那亮光能预示危险,就今天,今天!不要将那火把熄灭!”
随着布朗甘妮的恳求,乐池之中却再次喷涌出“特里斯坦和弦”,伊索尔德歌颂起爱之女神,歌颂起她心中的欲念——
“我胸腔中的余烬被她点亮,让我的心仿佛火焰在灼烧;
如白昼般,她在我的灵魂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