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活祭
还真是此前某重时空中的“幻物”。
或是范宁曾在最后时刻亲手砸碎的......“旧日”残骸。
F先生话音落下后,这片穿洁净浅色袍子的信徒们略微调整了跪坐的方位,更加环绕地齐齐对准“埃及猫神雕像”。
他们伸出双手,开始抓挠自己的眼睑。
总体上先是戳、划,然后是笨拙地捅;先是用指甲,然后直接是整根粗壮的手指,食指和中指居多,还有大拇指。
喉咙发出着满足的叹息和抽搐,皮肉传来被划开的湿滑声响,然后这些信众们争相将自己的眼球塞进了“埃及猫神雕像”的眼瞳中。
那对原本竖直如指挥棒的眼瞳,自然不可能容纳得了这么多眼球。
于是只能堆积向外垂落,又凭借筋膜组织粘连在一起,不至散开。
于是在强烈的近在咫尺的白昼照耀下,它们带上了鲜艳的颜色,并愈发肿胀饱满地一左一右伸了出来。
就像蜗牛感染“双盘吸虫”后,两只突出的斑斓的眼柄。
“小红玫瑰啊......人间处在很大的困境中,人们活在很大的痛苦中。”F先生的目光在这一幕上暂做停留,又时不时继续看看天色与塔下的“海浪”,等待过程中有感而发地自语了几句。
念的赫然是《少年的魔号》中的“初始之光”唱词段落。
或者说,那首收录在曾经神降学会在雅努斯的宣传物里的、所谓的教义中的“欢乐的诗歌”。
“这显而易见不是么?”作为“复活”交响曲作者的范宁,此时只是嗤笑一声。
毕竟《少年的魔号》在神秘学功能上,曾是《天启秘境》的分割物。
又是一次暗藏锋芒的交手,真知污染的侵蚀与反制。
执序五重对上执序六重,且同为自创密钥,或许一会见真招时,范宁仍旧是劣势下风,但想凭借这种随手的真知污染,就动摇如今范宁的神性,那也太过妄想了。
包括后方这些活祭的过程。
也不知是危险份子在范宁面前的刻意为之,还是恰好到了这一步。
反正手段是有些老套了,尺度是有些普通了。
“若是来之不易的‘新世界’终到来了,范宁大师最想做些什么?”F先生点燃了一支细长的浅粉色香烟,气雾缭绕中,继续闲聊似地提问。
“珍惜,以及享受。”范宁同样闲聊般即刻回答。
那些信徒们身体上传出的惊悚血肉声音,仿佛只是一场音乐会开始前的调音。
“‘享受’是个不错的展望。”F先生点头评价道,“方式,以及对象,均具备较多的遐想和延展性。”
“‘新世界’一词,更不好说。”范宁似笑非笑。
或许根本就不是指的同一个事物。
“我却几乎没做‘享受’的预期。”
“哈?”
“我的预期,更多的还是死亡与长眠一类。”这位危险分子的表情温和而坦率。
“我发现能当一派头子的人,觉悟都很高啊。”范宁比了个带讽刺意味的厉害手势。
“人,被旧的形式束缚太久了,波格莱里奇想简单粗暴地控制问题,巴赫他们想回到过去......都是徒劳,根源已烂,唯有跳出边界。有些事的初衷确实不是为了我个人,当然我个人也包含在内,但主要,还是为了所有有救之人都能抵达更高的层面......”这一“幻物”的活祭暂告一段落,F先生手中出现了一把敲音叉用的小锤。
他穿过那些双目空洞的晕厥的信徒,在眼柄隆起垂落的“埃及猫神雕像”前蹲了下来。
“汀——”
雕像底座被敲响,出来的不再单纯是范宁曾在某重枯萎时空中听到的A音。
曾经的A音是“悲剧”交响曲的主调性。
而当下,飘出的是一个双音。
刺耳不安的双音,除A音外,还叠加了一个更响的、有“魔鬼音程”之称的增四度音程。
降E。
“有一些额外的因素,会是什么呢?”握小锤的F先生站起了身。
范宁全程平静而视。
第二件在阴影中形体不明的“幻物”胚具,索尔红宝石琴弓,其桃红色的印痕在暗绿月辉下像未愈合的伤疤。
无需指令,这一片白袍信徒也安静地起身,走向它。
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一个接一个,将身体的不同部位——脖颈、胸膛、腰腹——贴上那琴弓无形的锋刃。
皮肉与骨骼被无声划开,一块一块,一大块一小块,干净利落,分离坠下。
琴弓上桃红色的痕迹愈发鲜艳,饱饮了生命的形式后,形态在乐器与凶器之间闪烁得更加急促。
不过比起之前的时空,它们都仍是半透明的幻影。
哥特忏悔椅,黑橡木上的火刑架雕刻与紫水晶钉散发着不祥的吸引力。
信徒们有序地排队,依次坐了上去,第一个人身体与椅面一接触,紫水晶钉便骤然亮起幽光,此人的身体猛地绷直,表情凝固在一种极致的痛苦与解脱交织的瞬间,皮肤下透出暗红色的光,身体迅速碳化、龟裂,最终化作一小撮带着余温的黑色灰烬。
再是下一个人直接在灰烬上面接着落座......
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部分灰烬从边上簌簌落下,发出细微声响,忏悔椅的确因此变得更加凝实,因为焦黑的油污越累积越厚。
奥斯曼星象仪,黄铜球体缓缓自转,缺失的星辰构成模糊的灯形轮廓。
信徒们用了些锋利的小工具,沉默地互相拆卸起彼此的身体,工具灵巧地探入关节缝隙,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声,肩胛、肘部、膝盖......
仍带体温、甚至微微颤动的部件,被小心翼翼地嵌入星象仪上对应的缺失孔洞中,完成后的人安静地为后来者腾出位置,坐回原地,如同失去了零件的机器,眼神空洞地看着自己的部分成为天体运行图的一部分。
星象仪的齿轮转动得更加顺畅,投下的惨绿色阴影也愈发扭曲、错误,仿佛空间本身正在被重新定义。
威尼斯狂欢面具,一半笑容一半哭泣,静静凌空悬浮起来。
白袍的会众们环绕着它,开始拉扯自己的面部,用手指强行将嘴角向上提起,模仿那永恒的笑容,或将眉眼向下耷拉,复现那无尽的悲伤。
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皮肤被撕裂,肌肉纤维暴露在空气中,但眼神却执着而空洞地扮演着面具的表情。
渐渐地,扮演者的面部开始融化,如同受热的蜡像,滴滴答答淌出彩色的粘稠液滴。
这些液滴并未落地,而是被面具眼部孔隙中涌出的、更加汹涌的彩色“泉水”卷走吞噬,面具的表情变得愈发斑斓、狂乱。
“不值得表示敬意吗?范宁大师。”F先生问道,自己则带头地摘下礼帽,依次对每一件临时性“幻物”的重塑鞠躬致谢。
“你不会安排各片区的人同时一起吗?低效。”范宁嗤之以鼻,冷嘲热讽。
第三章 焚谱
等待“幻物”完成临时性重塑的这段时间里,范宁的目光在高塔上的活祭现场、塔下翻卷的浓艳大海、以及背后遮挡半边天幕的残绿色月亮三者中来回交替。
纯属自然的张望与等待的调剂。
还保不准是哪一场面更摧毁普通人的神智。
第六件。
拜占庭圣餐杯,杯身被无形的力量托举,壁上的受难浮刻与满足欲望的图案形成割裂的对比。
面对它,信徒们陷入了某种毁灭性的纵情与癫狂,不再有整齐划一的动作,而是......揉成一团。
“池”的诱惑之数为二十六,苦痛之数为七,此即诱惑大过苦痛,但苦痛才是其本质。
“池”的第一苦痛是生育,第七苦痛是干渴,而所有苦痛发展到极端,都将转化为食欲。
仍不足为奇。
南国“谢肉祭”事件中就明悉的知识。
曾经,盛夏梦境的消散是范宁心中的一道瘀伤,而现在,连大历史投影都已破碎,连琼都死了,这些事情都再没有什么意义。
范宁站在月色之下,脸色平静地听着那一团团破碎的、粘稠的、介于啜泣与兴奋之间的嘶吼声,看着那些肉体枯萎破碎下去,化作一道道混合着血色与欲望色彩的雾气,被圣餐杯尽数吸纳,杯中液体荡漾着,变得更加暗红粘稠。
第七件,南亚印国孔雀烛台,青铜孔雀展开璀璨尾羽,喙衔一颗灰色浊质宝石。
信徒们安静地跪坐在它面前,然后,开始说话。
自顾自地说话,用各种语言、方言,甚至无法识别的音节,低声诉说起心底最深的秘密——可耻的欲望、卑劣的念头、未曾告人的罪行、扭曲的喜好、莫名其妙的躁动与恐惧......每有一些实质性的音节被说出,诉说者的身体就愈加成环状拱曲起来。
“扑通......扑通......”
随着僵硬的“尸环”一个个倒伏下去,浊质宝石中充满的一些似镜面又似云团的物质剧烈翻涌起来,折射出更多显示厄运与灾难的景象。
高塔的平台上逐渐安静下来,除两人外,已经没有了其他一个活人,只留下一堆的污秽之物。
以及,七件散发着浓郁不详气息的“劣质版幻物”,这些气息彼此勾连,构成了一个完整而骇异的阵列。
“其见证之数为七。”F先生满意地吁了口气。
轮到他自己开始举起手杖,在空气中划过一段段缓慢的、扭曲的无声轨迹。
动作似乎是模仿植物生长、星辰运行的轨迹,却又处处违背其常理,像是在粘稠的空气里雕刻着什么。
随着手杖的舞动,那些悬浮的“狂怒银片”尘埃不再闪烁,而是凝固在半空,如同被封在滥彩琥珀中的飞虫。
某种诡异的“协商”寓意,在这番致敬的动作中显现,或者不恰当地说,是利用一种“形式主义”的对秩序的尊重,“说服”或“拜请”波格莱里奇残留的管控准则暂时休眠,为更深层的混乱暂时让路,以便于一会,“午的停滞”能够退行回“午的预备”阶段。
散落各处的污秽之物开始蠕动。
后端牵连有神经丝线的眼球、失血的苍白肢块、焚化的油渣灰烬、彩色的泉水底泥、暗红的纵欲凝结之物、以及迷惑低语的斑驳杂质......一切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动,开始缓慢却又目标明确地,朝着几条特定的“线位”蠕动而去。
六芒星祭坛符号,终于再次出现在了塔顶。
这一回不是什么地面的沟槽或划痕,而是六根肠子一样的隆起,污浊的浆液,恶毒的装饰,它们是“活”的。
“请吧,范宁大师,必要的准备已经就绪,是时候......拨动时间的弦了。”
F先生对范宁作出“请”的手势,仿佛是在邀请对方共进晚餐。
随后自己前先一步。
范宁眉头微皱,跟着迈动步伐,抬脚迈过了六芒星的隆起线条。
走到六芒星的中央位置,F先生蹲了下去,将一叠泛黄的乐谱手稿随意扔到了地上。
封面字迹散发着不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