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瓦尔特总监坐在一张宽大红木桌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额前总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起,此时低声嘟囔,用笔尖在表格中的一个数字上点了点,“圣珀尔托辖区,预报名来年春季学期钢琴考级的人数......五千三百七十四人?上一批次才一千八百出头。”
这里是别墅二楼,一个由大型会客厅改造出的公共驻地区域,中央天花板上吊着一盏黄铜枝形吊灯,此刻没点亮。壁炉里柴火熊熊,温度适宜。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边缘有些磨损,但很干净。纵深非常宽,布局非常丰富,办公、茶歇、休闲、休息区域应有尽有。
主位上的瓦尔特又翻了一页。
“小提琴考级,二千九百五十二人,长笛考级,一千八百七十七人......”他抬起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康格里夫先生!上一批音乐考级的总报名人数是多少来着?”
“这我不知道,您要问奥尔佳。”厨房里传来玻璃器皿碰撞和液体“咕咚咕咚”的声音。
一道温婉的女性声音从看不见的书架隔断后方传来:“我记得全院线是七万两千左右?具体得查档案。”
“好吧。”瓦尔特把笔搁在表格上,揉了揉眉心,“按这报表估算,跨过年得破十万。纸价已经涨了三次了,我上午散步时散到了教堂西边那家教材店——你知道现在一令上好的乐谱纸要多少钱吗?十二个先令!十二个!还有墨水,黑色绘图墨水,以前六个先令一瓶,现在要九先令六个便士......”
他随意感叹了几句,表格翻完,签了几沓呈阅件,让人上楼取走,又把几位部门经理叫了过来,当面看起了特纳艺术院线的年度审计报告初稿,以及这次春季学期音乐考级的评委主席团审定名单等文件。
“找关系想蒙混过关的一律没门,审计问题本身有大有小,想掩盖问题的那就是大问题......”
“这次评委主席团不能请安东·科纳尔大师也出一下面吗?考生一多,就怕异议也多,整体名单里资历这一块......”
“大师他说天气冷,上了年纪的人,还是不出门了......”经理说道。
“让卡普仑抽时间去上门请一下呢?”瓦尔特建议道,“我们这些还‘滞留’在西大陆的家伙也分身乏术啊。”
“我联系过卡普仑先生了,呃,他的意思是说,主要是这差事本身对老教授来说兴趣有限,恐怕是范宁大师亲自去请都不一定请得动。”
“好吧,但我认为范宁大师亲自出马是肯定能搞定的,只是......再说吧。”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小提琴的曲调一直没停,瓦尔特抬起头,透过客厅通往露天咖啡台的玻璃门,看了一眼希兰的身影。
露台朝南,这个时间正好被阳光完全覆盖,希兰穿淡棕色羊毛裙,站在一把藤编椅子旁,小提琴架在肩上,下巴和锁骨之间夹着一块白色的丝绒垫布。
是神圣骄阳教会初代沐光明者,音乐巨匠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的作品,《六首无伴奏小提琴组曲》中的“恰空舞曲”从玻璃门缝隙里飘进来,在客厅温暖的空气里盘旋。
不错的工作调剂......瓦尔特眯眼休息起来。
直到厨房的门开了,运营副总监、高级茶艺师康格里夫黝黑的身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六个大号的玻璃杯,透过杯壁的薄薄水雾,可以看到其大片淡绿的牛油果泥,以及淋洒浸透而下的棕黑色巧克力酱。
“试试看。”康格里夫找了张茶歇区的桌子搁稳,“巧克力牛油果汁,南国风味复现......等会儿您的太太带孩子们过来用晚膳吗?”他最后一句是问瓦尔特的。
“她今天会带孩子们去朋友家。”瓦尔特摇摇头。
披着紫色毯子的琼一路从厨房尾随康格里夫至此,此时率先端起一杯。
“冬天怎么来上了凉饮。”希兰放下琴和弓,推开咖啡台玻璃门。
“出大太阳的机会要抓住。”康格里夫说道,“而且我一直觉得你们把壁炉的火候烧得太大了。”
瓦尔特、奥尔佳和罗伊也从几个方向走了过来。
“牛油果和可可浆之间打得不是很匀,失败。”琼用勺子挖了一大块送入嘴中。
“全脂牛奶的口感和牛油果脂肪过于叠加,安和露娜说了,地道的做法应该用帕尔米拉牧场少脂牛奶,失败。”她又举杯饮了一口。
“草药茶熬完后的渣子没滤干净,失败中的失败,你看我这里还有一坨......”
康格里夫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玻璃杯已在下一刻见底,吸管哧溜溜响的声音把他给打断了。
“我怎么感觉还有股橙味。”琼提出最后的质疑,“茶艺师先生,您这个杯子之前应该是没有洗干净......”
希兰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琼,我练琴一个小时之内你已经喝了四杯不同的饮品了,我觉得是不是你嘴里本身‘串味’的可能性会大一点......”
茶歇桌上的话题发散得更快,唯独罗伊拎起自己的那杯后,直接回到了角落那处自己坐的半球形沙发上。
她今天穿了件连体的黑色针织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红色的鹅绒风衣,头发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手里拿着一沓电报和信件,脸上始终是一副在想事情的表情。
“......所以,还是等范宁先生回来再做决定会不会更稳妥?”沙发另一边,金发碧眼的女助理妮可接着汇报。
“问题就是他还没回来。”罗伊揉了揉额头,“已经是年底的倒计时了,登塔的事情都过去了一个月,博洛尼亚学派、神圣骄阳教会和特巡厅下面的人都大差不差地到齐了,就连之前跟着去的乐手后面也陆续慢慢出现了......”
“但波格莱里奇、蜡先生,还有他——这三个最关键的人,讨论组圆桌会议上的前三号人物,一点消息都没有。”
第二章 “一个朋友”(下)
“是不太让人放心。”女助理妮可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过去,“可是从我这边汇总的一些情报来看......”
沙发上的罗伊仔细地听着,眉头逐渐蹙起,神情也有些严肃:“你是说......你确定?......多重佐证的肯定?”
“错不了,涉及边界线太长了,动静太大了,提欧莱恩和雅努斯的驻军撤离了,特巡厅的调查员们也是,不是溃退,是有序撤退,不是部分撤退,是全面撤离。”
“还有,之前各组织秘密关押的那些‘蠕虫学’感染者......能查到的症状全都减轻了,有些甚至完全恢复正常,只是身体很虚弱。”
罗伊将一小勺巧克力轻轻送入口中,心事重重地沉吟起来。
一个月前,前往“X坐标”的那段经历......
那个过程曲折、漫长、辉煌、疲惫,绝望与转折无计其数,编结成重重发辫,感觉比自己这一生之前的经历、甚至是比很多很多次人生的经历加起来还要曲折漫长。
一切沉重的悲欢、美好的回忆、巨大的遗憾、痛彻心扉的苦难与至死不渝的憧憬......都被封入了一层毛玻璃中,至于最后,好像是有很多人为某个崇高目标奉献了各自的灵性,但具体细节,尤其至关重要的环节,却如同高光下的阴影,模糊不清,似乎被什么自我保护的潜意识给平滑修复了。
反正最后就是回来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刻,忽然“更加确定”自己已在归途的汽车上、马车上、火车上,或者反应过来的时候,是将餐盘中的膳食切下了一道剖面,或是正躺在自家蒸汽氤氲的浴缸,从小憩中回过神来......于是,在内心深处告诉自己确实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可能从失常区回来的过程和回来后的感觉都这样吧,范宁早就去过,罗伊早就听范宁描述过。
总之,对于已过去一个月而未见范宁归来的事实,众人始终抱有一种奇怪的焦虑和笃定的混合状态,首先从功利性的角度来说,那天丰收艺术节闭幕式上的壮举,为特纳艺术院线带来的是后续“圆梦般的大胜”,最近确有很多繁杂的工作和接应,但那绝对安好,绝对是尘世里面的一种最“充实的忙碌”和“幸福的烦恼”状态。
况且更多“好消息”还在持续传来。
罗伊甚至现在隐隐约约地在“猜测”,不对,不是猜测,其实大量情报拼凑出的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只是事实本身过于令人吃惊,直接把人类结绳记事以来的“末日叙事”给终结了,让她不得不只敢以“猜测”这一单词自居——失常区......好像没有了,“蠕虫”......好像没有了,那个未知扩散源头“X坐标”的问题,好像被彻底解决了!
这还不能算是好消息么?如果是这样的话,登塔的结果就再度有了正面的加强,众人等待范宁的这一过程中所混合的“焦虑与笃定”,后者就可以把前者更压过一头。
但“好消息”一旦过于泛滥和离奇,很可能会伴生出一种更未知、更微妙、更本能的......恐惧。
她们三个,罗伊,希兰和琼,最近这段时间感觉很奇怪。
好像......都容纳进了什么无形的东西,那个事物完全未知,但似乎比真知或“普累若麻”的位格还高——这是本来就达到了执序者境界的琼所描述的——因为这个事物,本身导致了灵知和真知近乎自发地在颅内生成!而且似乎全然“正确安全”,不像是什么邪神组织能造成的污染,事实上,即便是祀奉邪神也取得不了这种自发的迅速的进展!
实力在涨,涨得很快,希兰一个中位阶有知者,早就到高位阶极限了,罗伊也到了邃晓三重极限,琼则随时可以升到执序五重甚至更高......而且更难以理解的是,在辉塔附近游弋观察时,她们发现所有的门扉合页都在畏惧着自身的触碰!所有的!即便是那些不是自己研习的相位!
这件事情太离奇太虚假了,对于任何一个之前走的是“正当道路”的有知者来说都是如此,她们根本不敢尝试穿门,每次一有那个念头,就有种......本能的恐惧。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街道不时传来的马车声。
“铛——”“铛——”
墙壁上的鎏金挂钟敲了三下,下午三点。
然后,钢琴声响了起来。
声音是从下面的一楼传来的,那片用来当作接待大厅的地方,摆着有一架“波埃修斯”九尺三角钢琴。
琴声很轻,是即兴的片段,一段悦耳的旋律,节奏散漫但令人印象深刻,有发展成曲的绝妙潜质。左手的伴奏只是几个稀薄的节奏性和弦,能辨认出来是自于浪漫主义大师安东·科纳尔作品里的一个信号动机。
所有人都抬起头。
罗伊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放下手里的情报文件,快步走向楼梯,希兰和琼跟在她身后,瓦尔特和奥尔佳也也站起来,康格里夫取下了自己的厨师帽。
二楼通往一楼的旋梯转角。
范宁坐在钢琴前面。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灰色外套和灰色长裤,属于不那么正式的、更偏如今市面上的流行的新款西服样式。脸色没异样,表情很平静,目光很认真,专心听着自己弹出的每一个音符,尽管那对他来说十分简单。
听到脚步声,他停下来,转过头看众人。
“下来了?我刚回。”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只是出门散了趟步。
罗伊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希兰的手按在楼梯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琼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瓦尔特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我的老师,我的老板,您可算......”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这时众人才注意到,这一楼的接待大厅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就坐在水吧吧台的前面座位上,侧对着他们,正在看窗外院子里的椴树。他穿着十分复古的绅士礼服,戴着同色系礼帽,旁边靠着一根手杖,从背影看像是个和瓦尔特年纪差不多的绅士。
很有艺术家的气质,直觉来说,是“音乐大师”的概率挺高的,甚至是“先锋派音乐大师”的概率更高。
但奇怪的是,当想仔细看他的脸时,视线总会不自觉地滑开,不是他有回避着什么,而是注意力无法长时间集中在他身上,就像看着阳光下的灰尘,明明在那里,却抓不住焦点,唯一能记住的只是礼帽下翘起的胡须。
“卡洛恩,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琼飞速走到范宁面前,凑上脸去,压低声音问道,“那个人是谁啊?是和你一起来的吗?”
“一个......朋友。”
范宁从钢琴前面站起,慢慢地盖上琴盖、琴布。
“给他安排一个住的地方就行了,这位朋友喜欢偏僻一点的。”
第三章 数蜗牛
音乐总监瓦尔特接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任务。
他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非常受到器重,对此他颇感荣誉和自豪,比如今年年初,范宁回归提欧莱恩的时候——那时范宁刚结束逃亡生涯,惊世骇俗的秘密还没公开,还仅仅只是自己的老板——第一个安排谈话的就是自己。
这次虽然不是直接找自己正式谈话,但第一个安排要做的工作也是交予自己负责。
但工作的内容......确实有点过于奇怪了。
现在是范宁回来的第二天,目前天还没亮,整条华尔斯坦大街仍在沉睡,路灯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破碎的彩纸、踩扁的帽子、空酒瓶等等垃圾“整齐地”散落在街道的排水沟旁——年底市民们的夜生活很丰富,也很“有序”。
瓦尔特站在花园一角的铸铁栅栏边,穿着厚呢子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一支铅笔,看着匍匐在前面花丛里的两位手下忙活。
手下在花丛里趴了有二十分钟,瓦尔特也已经在背后站了二十分钟。
“编号:3-005。位置:前院西南角,离地10-40厘米。数量:3。是否感染:否。附着植物:冬青。爬行方向:基本静止。备注:叶片有少量蚜虫。”
手下在报,瓦尔特在写。
这任务是他一小时前接到的,天还是彻底黑的时候,他房间的门就被轻轻敲响,是罗伊小姐站在外面。
“总监先生,早上好。”罗伊说道,“抱歉这么早打扰你,但有件事需要立刻安排下去,范宁先生要各院线必须在三天内统计一些数据过来,呃,包括我们自己。”
“数据?.......没问题,我看看。”瓦尔特本来并没有那么发蒙,他想着可能是有什么紧急统计任务,最近院线不说演出,光是年度审计、音乐考级、院线运营考核和教职人员贡献测评等事务就忙碌不暇,他接过了对方手中递去的纸。
罗伊小姐的钢笔字一如既往地舒展又优雅,应该是之前在范宁那里边听边记下来的,但这内容实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