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伊帮忙摆放黄油和果酱碟子,琼则用手指偷偷蘸了一点碗里的奶油,正要送进嘴里——
“喂,你洗手了吗!”希兰故意喊道,声音让琼的手僵在半空。
“我很讲卫生的。”琼转过头,张开手掌,食指上一大块乳白色:“我在替你们试味道!康格里夫说今天奶油打发过头了。”
“确实更颗粒了一点。”康格里夫头也不抬地摆着餐具,“但配松饼刚好。”
范宁随意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瓦尔特把对面的主位预留了出来,但范宁没坐。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点,希兰将一杯黑咖啡推到他面前,没加糖也没加奶,是他以前在乌夫兰赛尔的起居室养成的习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老师,数蜗牛的事情比想象中更琐碎麻烦点,我们这片园子里的,目前大部分都应该是‘未见明显异常’,感染了的有那么几头......但刚才有两个园丁在员工们住的单人公寓楼背阴面的常春藤墙上,观察到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蜗牛‘整体上有向建筑物高处集体移动的倾向’,不过无法确认是否是觅食或避寒,时间也有点短......”
“其他院线的情况估计要明后天才能陆续报过来。”罗伊补充一句。
“嗯。”范宁拿起一个牛角包。
指尖传来温热的酥脆感,他掰开,认真看了看,内部层次分明,热气裹挟着黄油香扑面而来。
瓦尔特松了口气,看来干活的方向没跑偏——这本身应该也跑偏不到哪里去——他将表格文件对折,推开,开始对付自己盘子里的松饼。
“之前‘核弹袭击’的事情后来是怎么善后的?”范宁随意闲聊似地发问,“我看秩序恢复得特别快,大的摧残痕迹好像都不是很明显了。”
“核弹是什么东西?”希兰疑惑道。
“利底亚袭击圣珀尔托的那次,丰收艺术节落幕后的第二天,一种杀伤力和范围很大的新型武器。”
“哦哦,你说那次机群空袭?情况还好啦,据说在旁图亚的时候就已作出拦截反应了,只是炸了一座油库和几座粮库......而且半个月后双方就很快调解停火了,新型武器是什么?”
“哦,是我口误,那玩意儿之前在阿派勒战场就被清缴得差不多了,布道身份公开前,我参与处置的事情。”范宁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
看来和灵隐戒律会、科塞利以及“蠕虫”的事情,确实在自己的“额外照顾”下,额外地往前几日的节点上“复刻读档”了一点。
“说说大家都是怎么回来的?”
“乐手们最近聊了些什么?”
“演出过的音乐能背得下来不?”
他又抛出另一个个随意轻松的问题,像在询问早餐合不合口味。
琼咬着叉子尖陷入回想,希兰和罗伊交换了一个眼神。
音乐事后背不完整也实属正常,毕竟演出时候都是灵性引导,而且似乎不只一部交响曲,大家还等着范宁歇息几天后把总谱整理出来;至于怎么回来的、在曾经的失常区源头“X坐标”里经历了一些什么等等问题,她们自己的答案,包括转述的他人的答案,均是五花八门,
范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她们说完,他点了点头,没做评价,只是又说了句:“嗯,正常,我比你们略微记得清楚点,但总体也大差不差。”
“那我们赢了吗?”希兰惴惴不安地问。
“我想,当然。”范宁将一件按理说值得欢呼的事情说得异常平静、疲惫,“你看失常区和‘蠕虫’。”
罗伊继续追问了几个可能更具体、更关键一点的问题。
范宁的答复是,等他自己缓几天看能想起来不,也许比其他人的“希望”大一点。
高塔上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过于复杂、位格过高,甚至已经超越了第0史那个单纯的“祛魅仪式”,范宁的手必须以一种温柔而残酷的方式,将众人记忆画布上的一些过于危险的色彩与质地,抹成一片平滑的、自洽的、略带模糊的底色。
即便对于“三者不计之道途”中处在关键节点的三位女孩子,在这个新生世界的根基还未稳固之前,也依然只能如此。
餐桌上暂时只剩下刀叉与瓷碟轻碰的声响,以及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大家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一起并肩作战过的同僚挚友,气氛反而像一场小型室内乐演出开始前,大家各自调试乐器时的那种令人享受的专注与宁静。
“嗳,范宁,还有大家,我想着在圣珀尔托跨年后至少还再玩上半个月再回提欧莱恩~”
罗伊的主食吃得差不多了,她面前的托盘换上了一小碟用精致银碗装着的酸奶,上面淋着深紫色的蓝莓酱和几颗坚果,她掩口送入一勺。
“可以。”范宁的回答简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仿佛在确认食物的质地。
“支持。”“附议。”另几人跟着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整个圣珀尔托已从在雪后醒来,钟声、马车声、小贩的叫卖声隐隐飘荡。
新的一天,和过去无数个冬日的拂晓并无不同,明天,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
只是庄园西北角的阁楼窗户紧闭,深色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一份单独准备的早餐——裹着厚厚糖霜的软面包,一杯加了蜂蜜和柠檬切片的伯爵红茶——刚刚被放在了门外的小几上,还冒着丝丝热气。
一些由危险分子强调而出的,但的确或成既定事实的关键词,此刻从范宁心中浮现。
即便选择暂时留下......
疲惫的尘世生活,也会是一个注定的倒计时啊。
第六章 外界的反应
而......“问题”,或许是最后的“问题”,还可能在什么地方出现呢?
范宁的目光从餐桌前的一张张脸庞上落过。
随侍们继续在呈上早膳,每一例的份量都极少,精致、丰富,有气派,但不至被诟病铺张。小银碗盛着燕麦粥,配以红糖、葡萄干和烤杏仁片;双层银盘的上层是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和油脂滋滋作响的培根,下层是切成薄片的冷盘火腿、萨拉米肠和几种奶酪;旁边的小碟配有烤番茄、焯蔬菜和炒蘑菇;果酱是橙子、草莓和野玫瑰三种,磨得不细,保留了相当多的颗粒,盛在水晶小盏里。
“我去继续数蜗牛了。”瓦尔特第一个起身后,奥尔佳和康格里夫也起身。
罗伊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范宁,语气听起来尽量随意:“范宁,我们几个......最近感觉有点奇怪......知识的自发增长......面对门扉一点也不感到艰深......”她斟酌着词语,“有种不踏实的感觉,不太敢贸然尝试晋升。”
“没关系。”范宁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也没有追问或讨论细节。
“啊?”
“晋升就是了。”他说得清晰而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如果灵性已经满溢,如果密钥自己显现,那就穿过去,不用迟疑。”
就在这时,门厅方向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女助理妮可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抱歉打扰各位用餐......门房那边又送来一批信件和包裹,还有几十位访客的名帖,是不是需要......现在处理一下。”
罗伊带着笑意地叹气,站起身,对范宁投去一个“就是这么夸张”的眼神:“你没要我们保什么密,所以这种阵仗从昨晚就开始了。”
比年初回归提欧莱恩的那次还夸张十倍,可以预料到的事情。
范宁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去吧。”
“你呢?”希兰问。
范宁往自己口里塞了一大段萨米拉香肠,感受着其细腻浓郁的咸香,咀嚼的眼神比指挥还认真:
“我再吃一会儿。”
琼在下楼前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
别墅的门厅里热闹得像跨年日提前到来了。
从早上七点开始,送信的、送货的、亲自登门递帖子的就没断过,门厅那张原本只放钥匙和帽子的桃花心木边桌,此刻堆满了东西,访客们靴子上的雪在门垫上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渍,奥尔佳不得不交代行政人员每隔半小时就换一次垫子。
希兰坐在门厅楼梯的第二级台阶上,膝上放着一个藤编的收纳筐。
她身边已经堆了四个类似的筐,分别贴着标签:“需回复”、“待商量”、“常规/归档”、“转交其他部门”,此刻她手里拿着一封厚实的奶油色信封,边缘烫着金线,封口用红色火漆封缄,火漆上的纹章是交叉的指挥棒与橄榄枝——圣珀尔托市政厅的官方徽记。
她用裁纸刀撬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
纸质极好,厚重挺括,抬头的市政厅纹章由手指摸上去能感到细微的凹凸。
“致尊敬的卡洛恩·范·宁先生,”她轻声念给旁边的助理们听,“值此岁末,市政厅诚邀您出席于新历916年12月31日晚,在节日大厅举办的新年音乐会暨慈善晚宴。您作为当代艺术之灯塔,文化事业之砥柱,您的莅临将使盛会增辉......附:贵宾包厢席位券十张,随信附上。”
几个助理都是旧日交响乐团那边的,字写得漂亮,做事仔细,被临时调来帮忙,一位姑娘在登记簿上快速记录,根据自己的判断给出拟办建议:“这个估计是属于‘婉拒但回赠礼’?”
“对。”希兰把信放进“需回复”的筐里,“标准婉拒模板在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你找出来抄一份,下午我签字。”
“好的。”小伙子小姑娘们笔尖不停,“下一件?”
希兰从脚边的邮袋里又拿出一份,这是个扁平的大信封,用普通的牛皮纸包裹,但封口处贴着一枚精致的银色徽章——一柄竖琴环绕着星辰,这是“圣珀尔托音乐之友协会”的标志。
信封里是一份制作精良的聘书,诚邀范宁担任协会名誉主席,并主持明年春季的“雅努斯国际青年作曲家大赛”,随信附上的还有一本小册子,详细列出了协会近三年的活动成果和会员名单,字里行间透着想要借范宁之名进一步提升影响力的迫切。
“这个呢?”一位小伙子问。
“也婉拒。但可以回信说,我们愿意推荐几位优秀的年轻作曲家直接参赛——把瓦尔特昨天整理的那份名单附上。”
“明白。”
众人就这样一件件处理起来,更多的函件书信可能连十秒钟都没有,就被丢到了该丢进的篮子里:院线的某些合同供货商在新一年度优化后的“商务方案”、某公爵府邸的私人沙龙、跨国唱片公司的合作洽谈、院线渠道投资申请等等......
除了信件,还有礼物。
大厅里,放九尺钢琴的那个圆形演奏台,一会的功夫已经没法站人上去了,**精美的礼盒围着钢琴堆了一层又一层。最大的一只是长条形的木箱,上面贴着“易碎·小心轻放”的标签,发货单显示来自圣城一家知名的乐器行,里面多半是把价值不菲的大提琴;旁边是个较小的丝绒盒子,系着深绿色缎带,卡片上写着“聊表敬意,盼您垂青”,落款是某位名字很长的公爵夫人;甚至还有一篮来自南大陆的新鲜水果——黑柿、冷刹、红香蕉、几种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水果,南大陆现在的物产丰饶程度不及以前,尤其是在圣珀尔托的十二月显得格外奢侈,显然是用了特殊的保鲜手段快运来的。
“现在大门外什么情况?”瓦尔特去了趟盥洗室,回来时问了一句。
“不是大不大门的问题,是院子的每面墙都有问题——明明就用了个早膳的功夫,我们已经被包围了!!”负责把关礼单清点的康格里夫手忙脚乱,一面指挥手下,嘴里不住嘟囔,“早有自知之明的话,从提欧莱恩远洋出发过来的时候就应该多叫上一些人!卡普仑没来,卢也没来!......马莱呢?这个节骨眼上能不能叫他每天别出去写生了!乐器木箱一件,公爵夫人的珠宝盒一件,珍稀水果篮一件,呃,这个是......”他报幕间提起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朴素纸箱。
摇了摇,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打开一看,是十二瓶墨水。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牌子,而是专供调查员文书的特供款,标签上只有简单的“永恒黑”字样和圆桌刀子徽记。
“特巡厅送的。”助理说。
第七章 新年的倒计时
“特巡厅?就送了墨水?”
“哦还有这个。”
没等他人回答,康格里夫当即又从纸盒底部抽出一张卡片,纯白色,没有任何纹饰,上面只有一行印刷体的字,“公务所需,敬请笑纳。”也没有落款。
“建议收下,不需回礼?”助手们笔尖停住,示意拟办意见。
“收下呗。”被康格里夫眼神询问的希兰抬起头,“反正可以用。”
这种特供墨水,外面想要收到,价格非常奢侈,作为礼品没什么毛病。
希兰继续拆自己这边的信,下一封是手写的,字迹娟秀,用的是一种淡紫色的香水信纸,这分明是之前因饰演《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女主角而声名大噪的那位学院派刚毕业的女高音,信中极尽仰慕之词,并委婉地询问是否能“在您方便的时间和地点赐教半小时”。
她读了两遍,把信放进“转交其他部门”的筐里——这一类请求通常是由院线的教学团队进行处理。
门厅另一侧,罗伊和琼正在应付“没法不当面打招呼的”级别的访客,当然,主要是罗伊。
梅拉尔廷审判长和枢机主教黎塞留打扮得比较低调,穿普通神职人员的礼拜服,说话克制且彬彬有礼,但话里话外都在忍不住打探:范宁先生的身体是否无恙,是否会在近期公开露面,在雅努斯大概会待到什么时候,是否会接受一次教宗陛下的觐见......
罗伊脸上挂着微笑,回答滴水不漏,总之公开行程暂时没有安排。
琼坐在稍远一点的扶手椅上,手里翻着一本乐谱,等教会的人告辞后,提出个建议:“这么下去我们是不是得排个接待时间表了,不同的层级,对应谁去会面,但关键还是要知道他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时间,才好统一安排。”
“昨天我就问过了。”罗伊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