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讲?”
“他说.....”罗伊模仿范宁那种平静中带着疲惫的语气,“你们看着办,实在推不掉的,每天一个小时,我可以见一些人,一个人不要超过十五分钟。”
“意思是他每天‘只上一小时班’。”琼撇了撇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罗伊叹气,“但我觉得他这次,比丰收艺术节期间其实还好上了那么一点,之前那副样子简直想让人暴揍一顿。”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两人赶忙捂住嘴。
范宁下来得晚了数个小时,看到一楼的情况时嘴角弯了一下。
“这么热闹。”他说。
“这里非常安静,非常。”罗伊纠正道,“不信你去外面门口看看。”
范宁走到筐边,随手拿起几封信翻了翻,动作很慢,手指划过纸页时几乎没有声音。
只是神情倒是很认真,似乎不光是信的内容、胶水标签的内容,就连纸的质感都被详细研究了一番,几分钟后,才把这沓信放回去。
“怎么样?”希兰询问处理的方式。
“可以的。”他说着准备往外走。
“等等,接待时间。”罗伊赶紧提醒,“每天一个小时太短了,不太好排,年末了,多加点班呗,亲爱的范宁大师。”
“那一个小时十五分钟?”范宁以柔和的商量语气问。
“他甚至不肯取个整数。”琼的语气服了。
“那一个小时四十分钟。”范宁虚心接受,诚恳问道,“整吗?”
罗伊反应了几秒钟,短促的音节才从牙齿里挤了出来。
“......整。”
范宁的身影从门厅口转了个弯,直接往院落大门走去,但那些在外面排着长队四处打听或与接待人员交涉的社会名流们,似乎就是没认出来,这个说了声“借过”后与其擦肩而过的人,明明就是他们登门的主要目标。
从中午开始,圣珀尔托又下了几场薄雪。
细密的雪粒窸窸窣窣敲打着街道橱窗的玻璃,华尔斯坦大街每次都会铺就起一层均匀的白色,逐渐可以留下清晰的脚印。
空气中交织着烤栗子的焦香、热葡萄酒的肉桂、丁香、廉价香粉与湿羊毛大衣的气味,人群聚集处传来混杂着期待与疲惫的嗡嗡声。
彩灯和冬青花环爬满了大街小巷的橱窗与门廊,各处剧院海报换上了喜庆的轻歌剧或豪华的芭蕾舞剧,就连很多出租马车上,都贴上了“916-917”的金色贴纸。
穿行在其中的范宁对每一个人清晰可见,但就像一颗的确处在乐章之内、却听觉不甚显明的中声部音符。
他在商铺挂出“年终大促”的招牌橱窗前,看着机械玩偶在丝绒背景前循环做着鞠躬动作,又负手低头打量起旁边陈列的产自缇雅的水晶酒杯和旁图亚的蕾丝桌布。
他在街头艺人的表演摊位前站了一会,老人裹着缀满补丁的军大衣,脸庞像风干的苹果,演奏着一首利安德勒舞曲——上了年头的风箱用力地呼吸着,带动音筒上的铜钉敲击簧片,发出粗粝却还算准确的声音,几个孩子围着艺人,模仿舞步,鞋子在石板地上踢踏作响。
“叮咚~”
范宁俯身往琴盒里轻轻扔了两枚银币。
就在银币落入的瞬间,风琴那原本略显机械的节奏,极其微妙地灵动了一瞬,仿佛生锈的齿轮被注入了无形的润滑油。老人手指按动琴键的力度并未改变,但流淌出的旋律却短暂呈现出一种本不该属于这架破旧乐器的、近乎室内乐的细腻层次。孩子们的笑声似乎也同步地响亮、清澈了一点。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了眼前的青年两眼,第一眼是因为支持的感激,第二眼则有些诧异,似乎也体会到了刚才一瞬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演奏状态变化,当然,音乐很快又回归了它原本粗犷、略带走调的模样。
范宁冲老人竖了个大拇指,随即离开。
其实,范宁并未调用其任何无形之力,他真的只是丢了两枚银币。
而且就在他走后的十分钟,又有另外一位围观的小伙子市民往琴盒里丢了几个便士,于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竟然又再次出现了一瞬。
夜幕降临时,范宁随着人流走到圣城运河边。
这里聚集了许多放烟花的市民,穿着工装的男人小心地点燃“喷泉花”,银白色的火花嘶嘶地向上喷涌;孩子们挥舞着“仙女棒”,在黑暗中画出明亮的圆圈;收入更高一些的家庭则点燃粗大的“罗马烛”,一发发彩球尖啸着升空,炸成金色或绿色的光伞。
范宁站在人群中间,看着一对年轻情侣,那女孩紧紧捂着耳朵,男孩大笑着点燃引信,烟火冲天的瞬间,两人依偎的身影被照得透亮,脸上洋溢着真实而热烈的快乐。
他的视线又移向运河对岸另一群放烟花的人,再转向更远处桥上的第三群。
不同地点不同人群燃放的烟花,其色彩搭配——尽管是随机的购买——在夜空中竟呈现出一种不自觉的协调感,红色与金色的组合、蓝色与银色的交替,出现的频率和空间分布,似乎隐隐契合着某种悦目的节奏,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为这幅平民的夜景进行着细微的调色。
“‘道途’已经开始建立了啊......”
“只是淤泥的沉积,耀质的飘升,还需要一定时间啊......醒时世界的表象,梦境与移涌的意志,人们的五感与潜意识中的灵觉,此刻一切还不是分得那么足够清晰,就像奶瓶中摇匀的悬液......”
范宁望着黑夜中绽开的焰火,看了很久很久。
他已对新世界献上祝福,盼着一切快快长大,但自己能亲眼看到哪一天呢。之后是能看见还是不能呢。
“先生......”
脚边传来女孩子怯生生的声音。
范宁终于低头,看见一位十来岁的小姑娘,个头不高,小脸冻得通红,灰色围裙口袋里插着十几枝用薄纸包扎的康乃馨和冬青,后面还拉了两筐首尾相连的小木车,深红的玫瑰、金黄的冬青果枝,以及一些观感异常不错的康乃馨、雪滴花和刺柏。
第八章 一切千真万确
范宁蹲下身打量起来,视线与小姑娘身高齐平。
“先生!您要花吗?给您的夫人或者小姐......新年会交好运的!”
小姑娘原本见范宁独身一人,只是不带过多希望地扫荡而过,但看到范宁蹲了下来,于是努力挤出笑容,说了完整的话。
范宁先是指了指小红玫瑰:“这是本地温室出来的,还是南边运来的?”
小姑娘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唔,这个是,是花店嬷嬷批来的。”
“哦。”范宁拿起一束,仔细看了看花瓣边缘,“有点焦边,路上冻着了?还是花店的‘保存术’略有点失误?”
“这种‘红衣主教’品种,对温度湿度变化都挺敏感,长途运输得用湿苔藓裹根,还得保持通风,不能闷着。”他语气平和,像是自言自究,又像真心指教。
小姑娘眼神发懵,嘴巴微微张开。
范宁又看向冬青果枝:“但这个果子真红,不错。帮我拿它配一点雪滴花和刺柏吧。”
“好!马上!”小姑娘荡漾出惊喜的笑容,拿出扎花的彩绳与纸托。
“雪滴花是从背阴的墙根下采的,还是在阳光落叶堆里找到的?”
“啊?......我不记得了,是我家附近的林地。”
“一般这些刺柏的浆果,吸引的是哪种山雀比较多?是冠山雀,还是银喉长尾山雀?诶,现在喜欢吃冬青果的鸟是不是不太多了,一般鸫鸟很喜欢,但圣珀尔托市区常见的斑尾林鸽好像不太碰这个,可能是果皮太硬?......”
小女孩手中的动作有点抖,眨巴着眼睛,显然,对方乐意买单且愿意和自己聊些什么,但她反倒很怕因为没能让对方满意而失去本来已经“下下来了”的订单。
她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话,但没说出所以然,只能尽自己手上最大的努力,将它们搭得好看一点。
范宁原本在掏口袋,此刻手里却暂停,看了看对方手中的成效,又感叹道:“诶,真不错啊,这个花艺色彩和形态的重心,你考虑的主要是‘冬日的坚守’还是‘春来的预告’?”
“唔......先生......这个,我是说.....我是想,您觉得好看......的话,就好。”小姑娘心中忐忑地递去,一眨不眨地盯着看花的范宁,期待着他能接受并付钱给自己。
“我建议之后类似的主题可以再加上两三枝红豆杉的红果......”范宁将口袋里的七八枚金币银币全掏了出来,“要不麻烦你将其他的花也都扎一下,连车一起给我吧?”
“什么!?您......您是说......”
范宁最终买下了小姑娘所有的存货,付了远超出价钱的钱,离开时眼里还透着思索的光。
“街头音乐的认可与共鸣、焰火的群体即兴美学......还有缺乏源头理论知识、但‘鸟鸣学’、‘保存术’和‘林地学’的学识均能浅显体现的花艺......”
“这些也能作为‘道途’开始初步生效的佐证吧。但刚才看了那么久的焰火,灵感变化的瞬时性与不可捉摸性却似乎有些受限......”
华尔斯坦大街潮湿的石板路,别墅的灯光在前方的夜色中温暖地亮着,窗玻璃上凝结着雾气。
范宁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一楼大厅里,姑娘们正在装饰一棵小云杉树,上面挂着手工制作的镀金胡桃、锡纸天使和彩色蜡烛,看到他抱着一大捧比自己上半身还大的花卉进来,琼惊讶地“哇”了一声,希兰则露出好笑又无奈的表情:“你是去花卉市场批发进货去了吗?这么多,我们怎么知道你分别给谁挑选的是哪些?”
“不事先分好的一律作‘给这颗树买的’处理。”罗伊站在一旁双手抱胸。
“我分了啊。”
“哈?”
范宁闪身让开,只见门厅外面的昏暗草坪上,竟然还有两个小木车。
“......我觉得还是给树吧。”这惊人的数量使琼感到钦佩之极,她再次竖起大拇指。
又过一天,院线驻地的大伙们开始了“新年熏屋”,算是入乡随俗——在旧年最后一个星期,圣珀尔托许多家庭,尤其是保有老派传统的市民,会陆陆续续点燃一种特制的混合了杜松子、乳香、没药和本地香草的“净晦炭”,端着铜盘,缓缓走遍每个房间,让辛辣而神秘的烟雾缭绕屋梁角落,以驱散旧岁的晦气,迎接新年洁净。
大门与楼层的窗子尽皆敞开,范宁站在外面静静看了一会,看着大家端着烟雾缭绕的托盘,颇具新奇体验感地四处走动。
“今晚要不要去参加‘幸运猪’游行?”过了一会后希兰问他。
“好啊。”范宁听起来也很乐意。
夜晚时分,市民们举着一些麦秆、硬币或小猪储钱罐的模型,沿着固定路线歌唱游行,最终将一头用彩纸和木头制成的巨大“幸运猪”抬到了圣礼广场中央。
吉纳维芙糖果厂赞助包揽了此次用以在民俗活动中分发的杏仁糖饼,穿着围裙的大婶们笑容可掬,给每个路过的人手里塞一个包好了的粉色糖纸。
“谢谢。”
范宁也得到一个。
他剥开糖纸,小猪造型憨态可掬,糖霜和坚果装点得均匀漂亮。
旁边一个孩子迫不及待咬了一口,惊喜地叫道:“妈妈!里面有覆盆子!”
范宁和几位姑娘也掰开了手里发到的糖饼,咬下了同样位置、同样分量的覆盆子酱。
游行队伍嘈杂而欢乐,歌声与步伐总体杂乱、跑调的,但在某些时刻会有些不太寻常地同步到一起,数百人的脚步声、拍手声、简单民谣的合唱声,节奏与响度开始倾向于落入到一片有组织的编排体系之中,人群头顶那一片杂糅的情绪体与星灵体的微弱光晕,也开始以相比的频率微微荡漾,如同被风吹拂的麦田。当然,这每次不会持续太久。
“我在不算太久的前些年做过类似氛围的梦,如今则不敢想象它们是真的。”有一刻希兰说道。
“如今的一切千真万确。”范宁闻言,只是抬头。
第九章 关于蜗牛的报告
圣珀尔托的新年气氛,就如被缓慢熬煮的糖浆,一天比一天甜腻温暖。
范宁每天都会花些时间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当然他一般也不拒绝共同出行的邀请,一如不拒绝每天给他安排的那“一百分钟”接待访客的时间。
他在城市的廉价公寓区穿梭,一台台收音机的旋钮定在某些音乐电台的特定频率,音乐沙沙地播放,无形的闪光在楼台走道中沉浮飘荡。
在某个变奏达到至臻完美的时刻,一位独居老人颤抖的手稳定了一瞬,信纸上一个容易出错的古体单词被清晰有力地写出,老人眉头微微舒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平静,仿佛被无形的温水抚过。
“慰藉”——范宁记下这个现象。道途的涟漪在无形中被拨动,抚平了灵魂细微的褶皱,但他总是会想得更多、更延展一些,这是正向的反馈不错,如同阳光让植物转向,但阳光太均匀,是否也会让植物失去寻找独特方向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