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郡到镇各级的选择都有,数量却是不多不少39座,肯定并非随意,但没人知道真正的用意是什么,极个别人大概看出,其地理位置与灵性脉络的分布,构成了一个“从27到9到3最后到总部1”的嵌套结构。
每层嵌套都是三合一,而且递进也是递进了三次。
虽然难以理解,但院线的同僚们忠诚地执行了这个复杂的指令。
终于,1月15日到了。
第二十四章 大地之歌(2)
首演日的这一天,乌夫兰赛尔从清晨起,就笼罩在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中。
一种盛大又沉静的矛盾感,一种集体性的肃穆与惆怅的期待。
全世界几乎所有其他稍上一点档次的演出都避开了这一日期。街道上的马车和行人拥挤堵塞,却似乎尽可能放轻了声音。鲜花店的货架自昨天暮色西沉时分便已空置,人们自发地将它们放在院线总部的围墙边、草坪里、台阶上,四周都是一片缤纷而寂静的花海。
现场门票的价格自然被炒到了天文数字,而且是一种“空炒”,实际上可能不存在什么不法商人能寻到囤票的机会,没有卖家,全是打听“有无转让”的人,入夜时分,无数衣着体面的人在特纳艺术厅宽阔的园林和建筑周围徘徊,只为感受这历史性夜晚的氛围,或祈祷一个奇迹般的退票机会。
当然,更多明智且务实的人去了其他的转播院线,那些大城市里的“电台票”仍然不好抢,甚至不少人省得纠结烦恼,直接去了邻近的小城或乡下。
整个尘世大地的灯火,其余街道似乎都比往日黯淡,仿佛要将所有的光,都积蓄留给了有《大地之歌》音乐即将响起的地方。
交响大厅内金碧辉煌,听众席早早坐满,无人交谈,偶尔有压抑的咳嗽声或翻动节目单的窸窣。
所有该出现在这座城市、这一现场的各界人士,此刻都坐在了这里,这世界如今很完美,没有崩坏,没有大敌,只有恩师、旧友、同僚、会众、渴慕者、追随者和合作者,且可料想的是演出本身也会是完美的演出。
应该是这样不错。
院线的奥尔佳、康格里夫、卢、马莱等高层在后台通道压阵,进行着最后的协调,声音压得极低。
最后的十分钟。
掌声响起,乐手们开始鱼贯而入。
观众席的灯光,开始一层层缓慢地暗下去,最终,只剩下舞台上方那圈柔和的光晕,以及乐谱架上点点微光。
当所有人都坐下后,寂静暂时降临,几千道目光,更多的不计其数的目光,聚焦在空荡荡的指挥台上。
侧方通道再次轻轻打开。
走出来的却是瓦尔特。
听众席上的掌声甚至是迟疑了一秒才响起。
又经历了两三秒“怠速缓升”的过程,这才到达那个正常的热烈的层次。
瓦尔特手中所持的指挥棒,旧日交响乐团全体乐手起立的动作,绝不是幻觉。
“怎么是瓦尔特总监!?”
“什么情况!?难道这部《大地之歌》的首演,是由他的学生布鲁诺·瓦尔特大师来指挥的吗!?”
“那范宁大师他自己......”
听众们的错愕与疑惑,来不及在一分钟以内的时间里消化。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向观众席致意,瓦尔特步伐稳定,却只是站停在指挥台的旁边,没有跨上去。
当然,乐手们依旧瞬间挺直了背脊,握紧了手中的乐器,目光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再一次,这次是左右侧方通道的门同时开了。
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人们终于看到了范宁,还有他的另一位学生,南国的名歌手,安。
“范宁大师......这次,担任男高音!?”
“他和他的学生们合作,是......最后的提携的意思么?”
“这,这安排确实太难猜到了,门票和曲目单上又没把演职人员写清楚......”
范宁今天穿着一套纯黑的西服,胸前系白色领结,在舞台的光晕下,总是显得疲惫而孤独。
而将手递到范宁的手中,一起向听众行登场礼的夜莺小姐,穿的也是深色调的女款西服,她竟然没有选择女歌唱家通常的各式鲜艳的晚礼裙。
瓦尔特对两人鞠了一躬,这才跨出那一步,站到了指挥台上去。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乐队,与每一位首席乐手有瞬间的眼神接触,那目光里没有指令,只有一种深沉的、托付般的确认,灯光更加一寸寸地昏暗了下去,他能感受到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混合着爱、悲伤、困惑、眷念与最后期待的无声浪潮在涌动。
他举起了指挥棒。
手臂抬起的弧度平稳而坚定,像提起一把无形的、重于千钧的钥匙,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所有的光线仿佛吸附在尖端。
“嗡!——嗡!——嗡嗡嗡嗡!——”
圆号声就在这个瞬间冲破了寂静,乐手同时向后仰身,管口向上抬起,吹出了一段雄浑、悲愤又激越的引子!
第一乐章,“Das Trinklied vom Jammer der Erde”(愁世的饮酒歌),不规则的a小调,范宁的表情术语指示为——激烈、悲怆而幻灭地!
“酒已在金杯中闪耀,
但先别饮,且让我为你们高歌!
这忡悒之歌将带着苦涩的笑,
在你们灵魂中回响!”
范宁站在舞台前缘光晕中,右臂打开,胸腔震动,他第一句音起得极高,那关于金樽与黑暗的古雅努斯词句,如灼热铁水喷涌了出来!
就在这圆号的咆哮声层层回荡,小号以近乎暴虐的力度齐鸣支撑之时,异变发生了。
并非视觉或听觉的干扰,而是一种认知层面的重叠,对于绝大多数听众,他们只是被那绝望的呐喊震撼得心神俱颤,但在有知者们的感知中,舞台上方、乐池之后那片虚空,忽然泛起了水波般的纹路,好像有什么意识的幕布,被短暂撩开了一角。
同样是范宁的声音,还是范宁的声音,也能和交响乐团的音流完美相容。
但那唱法发生了变化,歌词的语言也发生了变化,而且他们居然可以听懂!并且可以从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角度,感受到其中雄奇绝伟的意境与哲思!
在范宁如金石般清越高昂的声调中,竟有一串巨大、古朴、带着金石镌刻质感的草书汉字,如同沉入水底的碑文被强光忽然照亮,在那片虚空中华美而悲怆地浮现!——
“悲来乎!悲来乎!
主人有酒且莫斟,听我一曲悲来吟。
悲来不吟还不笑,天下无人知我心!”
那是从另一条时间线上传来的、更为古老苍凉的回响,笔画流淌着跨越千年的酒浆与泪水,其蕴含的直白痛楚,如同炽热烙铁在黑暗中深红色的余烬!
第二十五章 大地之歌(3)
“天下无人知我心?......”
乐团中琼的表情微微怔了一下,她感觉鼻腔里掠过了什么甘甜又酸痛的东西,长笛和竖琴的声音此时漫了上来,像水慢慢浸透宣纸。
单簧管吹出一段绝美的旋律,但在欢愉和哀伤之间那个狭窄的地带反复徘徊起来,每次快要笑出来时,就转个弯变成叹息。
“当忡悒逐渐靠近,这灵魂的荒颓花园,
欢愉褪去,歌声熄灭,溃散成灰......
生命的余烬是黑暗,黑暗的余烬是死亡!”
乐队神经质般地追逐着范宁的声音,形成一种酩酊忘情的呐喊,当范宁唱到“溃散成灰”时,声音突然哑了,哑得像真的吞了一把灰,前排有人想咳嗽,又立刻忍住,随后,范宁的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乐队所有的乐器又在下一刻全部响起,溅起了一大片刺耳的金属碎屑!
“......生命的余烬是黑暗,黑暗的余烬是死亡!”
这声音实在太满了,满到交响大厅的回音壁都好像往外鼓了一下,然后,一切,又被突然抽空。
罗伊猛地攥紧了拳头,在声部休止的时候,她的指甲忍不住陷进了掌心。
因为早在那篆字浮现的瞬间,她脑海中就毫无预兆地炸开了另一片熟悉的记忆,不光是声音,还有情绪、画面、光影、气味种种!
在那个遥远的东方,那个少年的故乡,在那弥漫着油画松节油的小地下室,她曾认真听闻,沉吟,垂下眼眸,而后提问。
“Dunkel ist das Leben, ist der Tod......生命的余烬是黑暗,黑暗的余烬是死亡......这句话对应的原文呢?”
“没有直接对应。”那少年在摇头,“也许算整体呼应吧,确实没有......嗯,勉强要找的话,可能就是刚才我背的‘死生一度人皆有’......”
“诗不可译。”她曾出神片刻,然后如是评价。
《悲歌行》,这是李白的《悲歌行》,他给我读过,他之前给我读过......罗伊的眼眶红了。
“主人啊!你的酒窖里溢漾着金色流泉,
我怀中琵琶犹抱半壁江山。
拨弦如裂帛,倾杯敬虚妄,
你我共醉此朝之胜,浮生何须千年之名?”
舞台上范宁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接近呢喃,“金色流泉”的音节唱得近乎温柔,但温柔底下,又压着一种冰冷的喟叹。
“君有数斗酒,我有三尺琴。琴鸣酒乐两相得,一杯不啻千钧金......”
不光是罗伊,琼和希兰都感觉到了。
眼眸失神,喃喃自语。
“你我共醉此朝之胜,浮生何须千年之名......
生命的余烬是黑暗,黑暗的余烬是死亡!”
《少年的魔号》与《东方之笛》,那千头万绪的“雅努斯民俗歌曲”,与遥远时空中神秘东方的诗歌,竟然,在此时重合了。
大提琴的声音再起来时,不知为何这般孤独,罗伊下指,一根根把弦拨响,每一声都干涩清脆,像枯枝折断。
瓦尔特指挥的左手开始反复做同一个动作,手掌向上平托,然后慢慢翻转,像把什么东西倾倒出去,一遍,又一遍。
巴松管在他的手势底下吹出一段滑稽的走句,那旋律歪歪扭扭的,像醉汉的步子,范宁则在舞台上纵情旋走。
“悲来乎!悲来乎!
天虽长,地虽久,金玉满堂应不守。
富贵百年能几何?死生一度人皆有。
孤猿坐啼坟上月,且须一尽悲中酒!”
她们,包括少部分听众,此刻甚至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宽袍散发的身影在月下狂饮、挥剑、长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