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伴随着黑暗一起降临的,还有最直接的杀戮。
伊弥尔·沙梅恩身处黑暗之中,紧握着手中的兵刃,虽然被剥夺了视觉,但灵觉依然敏锐,依然清晰,依旧能捕捉到战友们的方位,以及敌意的轨迹。
如果是对付普通的敌人,仅凭这一点点的感知,他就可以继续战斗下去,甚至连技巧和招数都不会有丝毫迟疑。
可是,对余连这样的敌人,这是远远不够的。
他试着用听觉、嗅觉、触觉和感知来定位,来复原对方的移动轨迹,却一无所获。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对手的意志和气息还在,却隐藏在越来越浓密的血腥和硝烟之中,仿佛正在遁去,却又似乎无处不在。
在那一刻,这个天才的年轻骑士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被带到了浓烟滚滚,战火燃烧,杀机四伏的战场。
幻觉?他也在用幻术干扰这个领域。
可是,这不科学啊!这里明明是盖蕊贝安公爵的纷争领域啊!
殿下到底何在?
沙梅恩惊讶,甚至惊恐地意识到,自己能找到余连的气息,却找不到公爵的存在了。
不,这也是幻术!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尽力要染自己平静下来,用稳定的精神摒弃周围汹涌而危险的一切致命幻觉。
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切地捕捉到对手的方位和动作,才不会被偷袭。
他捕捉到了……
对方压根就没有理会他。他已经向着一个目标扑了过去。那是自然纹章号的保安主任赫尔迈上校。
这位同样也是从骑士团受训毕业的灵能者,在黑暗降临的时候,便选择迅速和周围的战友抱团取暖。四位战斗力只是介于二环和三环之间的灵能者,当场便围成了一个圈,将后背托付给了自己的战友。
在这样的局面中,他们采取的行动是最正确的。可是,沙梅恩却知道,这种稳重、谨慎而果断的选择,在任何一个场合都堪称明智,但在余连面前却毫无意义。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选择都是毫无意义的。
“你就不能找一个和自己同水平的对手吗?为何要以大欺小!”沙梅恩很想试着这么挑拨对手,但他深知,就算是这么说了,对方也不可能上当,却只会把自己衬托得像个输不起的小丑。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余连似乎停了下来。
四位灵能者的合力似乎形成了无形的力量要塞,让他有了一个顿步。
紧接着,沙梅恩也感受到,自己唯一还剩下的队友,盖弗爵士,已经从从方才的精神攻击的震撼中恢复过来,现在正在扑向了余连的背后。
很好,这应该会构成两面夹击的态势,如果盖弗爵士在背后发动攻击,便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这个念头太过于乐观了,沙梅恩子爵只是闪过了这个念头,就将其彻底否了。奥马加男爵是“血路”,从来不以灵觉见长,没理由自己都捕捉不到的敌人轨迹,对方却能锁定吧?
这不科学!也不灵能!一定是陷阱!
然而,这已经晚了。
沙梅恩分明听到嗡嗡嗡的摩擦声,那是力场交织的压迫感。紧接着,盖弗爵士发出了低沉的闷哼声,那是死亡之音。
他已经来不及呼唤公爵和其余战友了,只能硬着头皮向着这个方位扑了过去。
他终于看到了华丽而致命的光。那是敌人终于亮出光刃。
可是,让人惊讶的是,沙梅恩子爵明明能看到那上下翻飞的晨曦色光刃,却偏偏无法照耀到其他地方。
然后,在自己的灵觉视觉中,盖弗男爵的生命波动,就仿佛遇到了刺骨的寒风而瞬间淬灭的烛火似的,霎时间便失去了所有的光源和热量。
又一个战友死在了自己面前。这是一个在星界骑士团已经服役三十年的老骑士了,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是有可能在三年之内进入圣者境界的。
可是,在黑暗降临之后得不到两秒钟后,他死了。
所以,我们处心积虑地设伏,我们不顾体面地围攻,也依旧只是在给他的传奇添砖加瓦吗?这就是帝国的噩梦吗?如果是噩梦,又到底会何时醒过来呢?
沙梅恩心中愈加冰冷和麻木。他知道自己不能恐惧,不能退缩,不能绝望,但他却无法控制这一点了。
四股明亮的光刃也闪烁了出来。这是赫尔迈上校和他的战友们,他们的神经再粗,也能感知到,最危险的敌人已经出现在了他们身边。
他们这些充当灵能电池的候补背景,必须被迫要对抗最危险的敌人了。
金黄色能量光刃被四股红光包围,一阵交错的拼杀之后,现场顿时只留一团模糊的光影。力场的冲击像炸弹一般隆隆作响,挤压着战士们的甲胄和肌肉。
灵子构成的模糊涟漪在黑暗的视野中荡漾着,宛若是来自地狱的惨嚎和吼叫。
他们自己的能量光刃在耀眼的光芒闪烁中错位,旋即化为了危险的火雨,在他们四周溅落,旋即陨如了虚空之中。
沙梅恩子爵当然知道,那就是骑士们的纹章机被破坏的反应。护盾被撕裂,装甲被粉碎,碎片燃烧着化作了炽热的火星。可是,骑士们的的肌体一旦被原子光矛破坏,甚至这样的反应都不会有,只会被瓦解为肉眼不可辨识的微粒分子。
这是一场屠杀!
可是,作为现场最强大的帝国灵能者,沙梅恩无法坐视,却依然无计可施。
他知道,自己完全跟不上对方的动作。明明是同龄人,早就已经有了维度和层次上的距离,实力差距大得近乎构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第1528章 他急了,您呢?
沙梅恩子爵望着眼前的展开,确定自己应该是在什么地方确实看到过这类似一幕,那是自己在任何时候回忆起来,都只剩下战栗和敬佩的那一幕。
那是发生在战神祭上的河谷之战!那个在银河帝国的年轻贵族精英们组成的阵营中如入无人之境的身影,到现在都会是星界骑士团的噩梦。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啊!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沙梅恩的心中填满了悔恨的情绪。他其实知道,当初在战神祭的时候,对那个大敌,自己在硬实力方面其实是占有一定优势的。
其实,在那场河谷之战发生之后,我就应该放下一切,去和他一决生死的。
可是,因为各种各样的机缘巧合和命运捉弄,也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胆怯,本该在战神祭时就应该发生的决斗,却并没有发生。
可现在,也就才仅仅过去了不到两年时间,对方便已经将自己远远甩到了身后,甩开了一个境界。
所以,这难道就会像是萨督兰老师被兰九峰压了一辈子似的,我也会遇到怎么都逾越不了的高峰吗?
明明这一场决定生死和命运的大战,在两年前就应该发生了,却因为我的胆怯,将它推迟到了两年之后。所以,便一定会付出更大的代价。这就是命运吗?
他觉得自己身处命运的无力感中无法自拔,而属于他的危机时刻,也降临了。
沙梅恩子爵明明已经做好了全身心的应战准备,却依旧猝不及防。
他分明地感觉到,这个可怖的敌人已经从星界骑士的能量圈中脱身了。他的动作依旧闲庭信步,却带着更浓密的血腥味向自己接近。在他的灵觉感应中,涌过来的不是一个影子,而是一团如同吞噬万物的星际暴风。
他感受不到敌人的力量极限,只知道,在风暴之下,是更可怖的深渊似的。
沙梅恩一瞬间将自己所有的能量都聚集到了一点,凭借直感向对方轰出来了一击。这是来自星界骑士团的“必中祝福之剑”,是真正的规则攻击,无论是对人、对灵体、对更莫可名状的敌手,都必然可以命中。
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确实破开了对方的防御,让全部的冲击力地轰入对方的体内。
可是,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冲着深渊挥拳似的,毫无意义。
“啧,真是便宜你了。沙老弟,至少在求生意志上,你让哥哥我刮目相看啊!”余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似乎是真心夸奖自己。
紧接着,子爵感觉到了钻心的疼痛,疼得他差点失去意识了,但千锤百炼的训练成功却让他的身躯自己动了起来。灵能自动注入到了身躯之内,锁住伤口,形成防护。
他的躯体一瞬间也进入没有实体的能量状态,拉开了和敌人剑锋的距离。
等到沙梅恩意识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自己的身体也重新恢复了实体,可伤口却依然存在着。他赫然发现,掌握着光矛的右臂,已经被齐腕地斩去了。
不过,让他自己都感到震惊的是,除了生理上的痛苦之外,他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仇恨和惊愕,更多的反而是庆幸。
我刚才的最后一击,确实打中他了,也成功偏移了他的攻击。沙梅恩做出了如此判断。若非如此,刚才那一击怕是就要砍下我的脑袋了吧?
可是,这家伙真的受伤了吗?
在沙梅恩的盘算中,黑暗消散了。他感受到了更直接的烟火、血腥和空气的流动,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主物质世界了。他扫视了一下周围,确定自己就是在自然纹章号上的某个舱室中,自己就是在这里,带着战友围攻余连的。
可现在,三名参与围攻的老骑士,全部身首异处了。
年轻的星界骑士悲怆地看了看周围的尸骸,除了三位老骑士之外,那四位灵能者也三死一伤。唯一还活着的,便是本舰的保安主任迈尔赫上校,可他的双膝已经被切断,上半身包裹在半截纹章机中,倚靠在身后的墙壁上。
……被熊孩子摧残的布娃娃,大约就是如此了吧。
好在,样子虽然凄惨,但至少还活着。这便是此战之后,唯一的好消息。
可是,重要的问题却并不在这里,而是在于他处,余连和盖蕊贝安公爵,还有那个虚境领主的余烬,都已经完全失去了踪影。
当茫然无措的沙梅恩子爵扶起了战友,想要呼唤救援过来的时候,舱室里也旋即响起了相当激烈的警报声。
“警告!敌人登船!所有舰员做好白刃战准备!”
“警告!敌人登船!所有舰员做好白刃战准备!”
沙梅恩子爵看向了警告方向,忽然觉得自己居然有点麻木了。紧接着,他的头盔视野的边缘闪烁了三下,接着便自动跳出了一个弹窗,却正是纹章号的舰长伦里金准将。
“太好了,沙梅恩阁下,我们终于联络上了啊!我们现在……”伦里金准将的声音中带着很明显的激动,但他随即又发现哪里不对,声音中多出了迟疑:“这,这个,战斗结束了?结果如何?殿下呢?其余人呢?”
沙梅恩没有马上回答,于是,舰长的语气便从迟疑化作了惊惧:“阁下,您也……”
沙梅恩子爵直接主动关闭了通讯,这倒不是对伦里金舰长有什么意见。实际上,后者虽然聒噪,但也不至于无法忍受,更不可能对他的心境造成什么影响。他只不过是听到对面通道的脚步声和枪炮声,愈加响亮,如锋利的箭雨似的,正在络绎不绝地刺入了他的耳中。
当然了,还有一股带着明显敌意的危险灵气。
其实,仔细思索一下便能发现,那灵气的主人和自己应该还隔着好几个舱室,直线距离至少在数百米开外,但对方压根就不准备隐藏自己的存在。
这分明是地球人的灵能者。他就是在大肆宣扬自己的存在,一方面可以威慑帝国的守军,一方面也能把己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对己方造成最大的杀伤。
是的,以那股灵气现在所表现出的气势来看,他打得绝不是佯攻引诱给战友创造破绽之类的活,分明就是准备一路杀过去了。
沙梅恩子爵幽幽叹了口气,看了看身边的迈尔赫上校:“我应该怎么办?”
上校并没有回答。实际上,他早就已经昏过去了。
子爵叹了口气,将只剩的半拉上校放到了一台赶过来的医疗机器人的后车斗上,自己则忍着痛,从机甲的武器格里摸出一柄备用光剑,步履蹒跚着向那股敌意灵能的方向走去。
某个虚境的亚空间领域中,战斗却还在继续着。
在无穷无尽的灰烬空间之中,余连正在下落。这下落的距离很长,就仿佛是要从外太空轨道一路跌落到地心似的。
……不,或许更像是从一个星球漂流到另外一个星球中吧。
反正,现在的余连已经不知道自己已经坠落多久了。他倒是情绪稳定。反正在虚境的领域中,空间是莫可名状的,时间的感官也是错位的,除了可以确定时间的河流是在按照正确的顺序继续向前流淌,但轻重缓急便实在是琢磨不清楚了。
不过,这并不重要。只要他的感官中,还能确保那两个对手……不,那两个最重要的猎物还在自己的感应范围之内,那就足够了。
是的,他现在就想要用猎物来形容对手么,这会让自己信心澎湃。
他的感知锁定着着那摇摇欲坠的,仿佛余烬一样的虚境意志。在现实的物质宇宙中,那一点点斑驳的光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断绝生息,分解为宇宙离子的一部分。可是,在这里,在这个用不可辨识的莫名能量构成的亚空间世界中,它却仿佛是生命的萌芽回到了温暖舒适的水中似的,得到了滋养,开始了复苏。
复苏好啊!余连想。如果不复苏一点,我说不定会再寻不到这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