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新的继任者将要在战火中诞生。”

　　“哦。”余连点头。

　　尼摩船长求助地看了眼一言不发的菲菲，又道：“这便意味着，耶罗先生和国会的投降行为，都得不到广泛认可。”

　　“呵呵。”余连不置可否。

　　“这便意味着，在大众心中和国际舆论上，共同体其实在法统上已经灭亡了。可是，这其实也并不见得全是坏事。”后半句话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仿佛是用完了自己所有的体力。

　　“舰长，你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点。”余连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不有得乐了。

　　“……长官，下官还是认为，您应该做点准备，向全宇宙发表一个讲话的。长官，我们现在只认您！而所有不愿意服从帝国统治的军民，也应该有个统一的意志了。”舰长的语气闪烁，但眼神却丝毫不见闪烁。

　　他最终也没有把话说得特别明白。

　　尼摩舰长虽然现在又多了弄臣和奸臣的嫌疑，但依旧还是蓝星共同体悉心培养出来的精英军官，一位优秀的航母舰长。一位不到40岁的准将，若共同体不灭亡，应该是可以在退休之前混进总参谋部甚至国防委员会的第一排的。

　　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尼摩舰长的极限了。

　　当然了，他不能说的话，还是可以由菲菲补充。有些话，也确实只能由她来说了。

　　“尼希塔总统的最后讲话已经完成，他也完成了历史使命。现在，全宇宙都在期盼另外一次有影响力的讲话了。共同体的大旗如果落地了，谁扛大旗，便是很重要的了。”

　　“我在原有国防体系中的地位，说不定还排不到前一百位。”余连道。

　　“可是，这个所谓的国防体系已经并不存在了。你啊，对自己的威望也应该有点概念了。”菲菲叹了口气，肃然道：“尼莫舰长说的是对的，共同体如果法理性灭亡，你不管做出怎样的决策，都不存在非法性了。所谓兵强马壮者，方为……你这表情算是什么个回事？”

第1890章 谭公小径

　　余连不由得想到了之前杨明昭对自己的报告。

　　他那位已经当上了总统府副秘书长的师侄，可是拍着胸脯告诉过自己，凯斯·尼希塔总统是一定不会投降的。

　　“我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成了最大的受益者。再这么发展下去，未来一定会有大量的阴谋论指向我的吧？”

　　菲菲嗤笑道：“那也是未来的事情了嘛。所谓受国之垢，受国不祥，历朝历代的伟人，谁又没有点阴谋论缠身呢？我刚才也说过了，既然国家已经法理性灭亡，那自然就是兵强马壮……所以都说了，你这算是什么表情？我说的是救国英雄，兵强马壮的就是救国英雄，你以为会是什么呢？”

　　好吧，忽略掉最后那个危险的词汇不提，余连也确实觉得，自己虽然连元帅也不是，但依稀还真的有点抵抗派天然领袖的味道了。

　　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大旗还真的只有自己来扛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基础条件就摆在这类了。凭着静默号现在这种时好时坏的通讯条件，就算是真的发表讲话，现在也已经晚了。

　　考虑到切尔克王国这遍地军阀的状况，却也不知道蓝星共同体的境内会不会也出现了几人称王，几人**的情况。真若如此，就实在是过于抽象了。

　　可现在的余连却毕竟是改变不了现状，甚至对地球发生了虚物降临这种新鲜事，也都只能当个新闻听了。

　　菲菲道：“这应该便是普朗克船长说的蛇的谋划了吧？他们的合作者会是谁呢？茅元祚？还是橘猫。”

　　后面那个判断明显是带了一点私人恩怨，大家都没有太介意。

　　余连则认真盘算道：“那老东西都已经失踪了，怕是也死在那个阴森的老鼠洞里了。不过，从目前的消息来看，这次虚境重叠的规模不小，但造成的损害却有限。帝国军说不定还因此能收集到不少零元素材料呢。”

　　“如果从谁获利最大谁最有嫌疑的方面估算，果然还是橘猫嘛。”菲菲道。

　　余连一瞬间居然觉得姑娘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了。

　　余连现在只希望，这种村通网……啊不，这种贝尔时代的通讯状态可以时效性的。

　　在时间进入9月下旬的时候，广域静默号沿着“谭公小径”一路小心前进，接近了一个名为菲布肯星系的时候。

　　这是深渊星云中难得有正式名字的星系，也是大家离开大自在城之后，所遇到的第一个还有点人样的星系了。

　　所谓的“人样”，就是磁场、引力和辐射相对稳定的青壮年恒星，包括两颗不能直接居住的类地星球在内的七颗行星，一大片冰晶小行星带。

　　如果是在深渊星云以外的地方，怕是早就有太空站安排上了。如果是在重要航道上，搞不好类地星球上的穹顶都市也都安排上了。

　　……随后，负责放哨探索的巡天之眼随即发现了还在运作的引力波烽火台，以及一座半废弃的小型太空城。

　　“这个星系，好像是帝国以前开发深渊的前哨站，甚至还在这里册封过一位边境领主的。当然了，这都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菲菲道。

　　当然了，以上的信息都是大家从大自在城得到的确切情报。

　　可事实上，谁又能想到，在上一个千年，银河帝国是真的考虑过开发深渊星云的。这片广袤的星云之内既然存在类地星球，存在大量野生的利维坦群，存在高品质矿藏和零元素，又谁说不能建立殖民地，不能成为皇帝陛下治下忠诚的疆土呢？

　　于是，便有了银河帝国的深渊进取运动，简称“深进运动”。帝国甚至还围绕着深渊的行军路线册封了几十个开拓领主。由纹章院和皇室商会出款，把这些开拓者们在相对稳定的星系中建设可以稳定居住的太空城馆，开发可持续发展的产业，譬如采矿啊压缩燃料处理啊基本冶炼啊之类的。

　　总体而言，有投入有决心有章法有计划。

　　然后，帝国便理所当然地失败了。

　　以亿来计算的金龙打了水漂，勇敢的开拓者们也伤亡惨重，那些新册封的边境领主大多还来得及延续就绝嗣了。

　　总体而言，是一件宇宙开拓史上的悲剧故事了。

　　可即便是如此，也必须要承认，帝国在做事是真的很严谨的。这般许多年过去了，他们留在深渊星云之中的那些太空设施，居然还是有不少还在运行的。相比起煮了二十年的开水捏了四十年的饭团子，这才是真正的工匠精神啊！

　　“看看能否导入星云网络。还有，检查一下那个太空城是否还有可用物资和设备。”余连如此吩咐。

　　“派毕方去吧。以防万一。”菲菲建议。

　　余连自然不会反对。那些圆滚滚的宠物机器人的本体，毕竟是能适应几乎所有战场和工作环境的万能机器人，且还具备一定的隐身效果，用来探路自然是极好的了。

　　另外，静默号现在已经恢复了毕方机器人的生产许可了，只是为了能源和材料安全而关闭了自动生产。余连倒是不指望能从这个废弃许久的太空城上找到什么高品质零元素啥的，但能弄来一些可用的船材和机器人耗材，便也是意外之喜了。

　　通讯组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他们一点点着手分析这座千年前的引力波烽火台的波动频率，试着解码进入。

　　很庆幸，由于文明发展的进程缓慢，千年之前的信标机密方式和现在的区别还真不大。在静默号的终端算力之前，这点防火墙脆弱得就像是用纸糊的窗户似的。

　　半分钟后，随着静默号上的通讯终端在稀里哗啦了一顿电子杂音之后，终于又带来了顺畅的提示音。那充满了节奏感的音符让全船上下都不由得心旷神怡，仿佛是持久的老便秘终于感受到了通泰的肠道蠕动似的。

　　随后，舰桥内的广播也自动跳了出来，响起了一段颇令人熟悉的庄严音乐，接着便是星河的图案停顿子在画面的中央，闪缩着金光。

　　这当然便是帝国皇家播放网络的标志。

　　紧接着，画面的右上角已经出现了第一新闻频道的标志，内容则成了一大片宇宙中正在建设的轨道精炼厂的建设场景。

　　然后，便是典型新闻播音腔的画外音了。

　　“黑劳士星区营建的28冶金集团预计将于835年到来之前完工，在835年下半年正式投产。一旦建成，将会增加……”

　　画面很模糊，模糊得就差跳上来点马赛克了。声音当然也有不少各种杂音。

　　可是，余连还是有点小兴奋。他觉得，自己（上上辈子）那居住在偏远小镇的祖辈，第一次抱回了一条只有8寸的黑白电视机，第一次收到了模糊且无色彩的电视画面时，也就是现在这种感觉了吧？

　　不过，他才刚刚这么感动了一下，画面便嘎吱一下又没了。

　　这怎么就这么经不起夸奖呢？

　　通讯组们低着头，甚至都不敢去看余连的眼睛。

　　“通讯状态还是畅通的，只是受到的干扰依旧很严重。我们毕竟还没有脱离深渊星云的范畴。”菲菲倒是说了一句公道话：“我们可以试着用秘密通讯渠道，呼叫各方了。”

　　通讯组员们顿时都一个个感动极了。

　　而这个时候，已经派上了那个太空城的机器人们却有了回报。它们暂时没有发现可用的船材，却发现有人生活和劳作过的痕迹，且就是在最近。

　　余连能感受到，这个报告送到舰桥上的时候，大家的反应都有点微妙，甚至还有胆小的当场打了个大大的寒噤，就仿佛是听到了太空鬼故事似的。

　　这也很合理。宇宙太大了，什么猎奇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便也有了在航运界大大有名的“太空四十九大不可思议”。

　　这毕竟是有唯心主义的世界，不管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太空幽灵，还是能直接掏人心肺的太空变形虫，或许都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于是，有的人会更惊吓，有的人便会更觉得刺激了。

　　“所以，会是当年抛弃在太空城上为撤走奴隶吗？千年下去，便已经变成游荡的行尸了？”安妮兴致勃勃地问道。

　　当然了，这种可能性也是不存在的。机器人很快收集到了一些食物残骸，分析之后便确定是标准的帝国产营养膏的成分。这东西可是黑劳士奴工们的主食呢。

　　另外，可千万不要看不起这种营养膏，高热量高蛋白富含矿物质能够满足几乎所有的碳基生物的营养所需。抛开口味不谈，这玩意甚至比蛋炒饭还有泛用性呢。

　　到了这个时候，聪明人便已经猜到这些生活痕迹的残余了。

　　就在大家还在商量着要不要把这个帝国老爷留下来的太空城彻底拆了当材料的时候，便收到了最新的侦查情报：面向黑劳士星区方向的重力井，出现了跃迁信号。

第1891章 老爷做不到的事情，工人能做到

　　大家顿时都兴致勃勃了起来。自从离开了大自在城之后，他们既然是第一次遇到了正经有个人样的星系，便也是第一次遇到了别的航船。

　　这种感觉，就像是驾驶着小车旷野上的无人公路上行驶了许久，骤然见到了迎面过来的车辆。不管对方是谁，是否有恶意，都难免想要按着喇叭致意一番的。

　　况且，有敌意也不怕。他们有静默号，是天下无敌的。

　　当然了，考虑到在那座城馆上的生活残留，他们也并不认为来者会是敌人。

　　果然，随后从重力井中出现的，是一艘小型货轮，明显是经过了几轮丧心病狂的魔改和修理的，浓密的绿皮废土风甚至已经超过掠夺者的战舰了，几乎完全看不清以前的模样了。就算是余连这种对舰船改装界非常熟悉的老登，也都花了将近一分钟，才用不是太有的说服力的反应，这位这艘船的母体应该是一艘峡鸥级小型支线运输船。

　　……这特么应该是两百多年前的舰型了吧？

　　当然，我们也要知道，所有能成为常青树的舰型，其最大的优点便有且只可能是优良的改装泛用性了。

　　可以看得出来，这艘船当然是已经很上了一番年纪的，但却依旧平稳地航行在危险的宇宙中，就仿佛一位依旧在战斗在最前线的老战士似的。沧桑，老迈，却又不屈。

　　从这艘蹒跚的老船身上，大家仿佛看到了勇气，看到了抗争，看到了对希望和光明的追求，看到了文明和人性的希望。

　　不用说，这应该是另外一批走“谭公小径”逃亡的奴工了。看得出来，这里的逃亡运动进行得还是很顺利的，至少交通工具已经从冰船变成正经的宇宙船了。运力和安全性自然也是大大提升了。

　　不过，在赤幽灵战机面前，再怎么不屈的老战士，也是不可能摆脱光翼战机的拦截。

　　在四架战机的包围下，这艘体型并不比雷击舰大上多少的老船，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隔着船，余连都能感觉到全船乘客们的茫然无措和胆战心惊，那状况还就像是被路过的乱兵截下来的难民似的，每个毛孔都洋溢着对未知的惶恐。

　　怎么得我们这些准备去讨伐帝国暴政的义师，都要成反派了似的？看着都令人揪心。余连觉得，哪怕是抛开军事机密不谈，就是为了乘客们的心脏考虑，也最好还是不要把他们请倒静默号上来了。

　　当然，来都来了，遇都遇上了，也还是有必要沟通一番的。

　　静默号躲在了两个天文单位以外，以本星系的引力波信标为中转，发去了通讯请求。对方自然是不可能不同意。

　　等到一位毛发已经泛着花白的老年沃夫林人的面容，出现在画面上的时候，余连从他的眼神上看到了非常明显的惶恐，但却又带着几分决断。

　　很好，这是一位非常典型的起义工人领袖的形象。

　　不过，在他和余连视线接触之后，便顿时有了短暂的怔愣，眼中旋即便绽放出了非常明显的释然。他的惶恐已经全部消散，只剩下了分明的喜悦。

　　“余长官，真的万万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