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在越过了无冬星域,便是银河最大的混乱策源地,在共同历出现之后便没有消停过的费摩星云——也即是当年埃罗帝国本土的所在地。
有这样优越的地理位置,在帝国的统治时期,孤夜城所在的奥利匹斯星系,便理所当然地**成了一个巨大的军工业中心,和金融贸易中心。
军工业中心,自然是因为离无冬星域和费摩星云很近,可以就近售卖产品嘛。曾经在帝国统治士气和共同体建国早期大名鼎鼎的连珠红兵工厂,当初就是这个星球的明星产业。
至于金融贸易嘛。交通条件便利,航运贸易自然发达。贸易节点上自然也会产生发达的金融业,以及洗钱业……
这样的城市,可想而知会是一个什么画风了。
在谭继泽的视线中,那个遥远的城市里的灯光似乎开始躁动了起来,依稀是有什么更纷杂,更疯狂的成分在炫目的光芒中跳动着。
“今晚的光雾,略有些狂躁啊!”
谭继泽叹息了一声,伸手关闭了终端,从旁边的抽屉上拿出了一个厚厚的仿古文件夹,打开之后,露出了一叠文件,第一页上还标注着《蓝星共同体社会各阶级问题分析》。
他翻到了第二页,拿出一杆显得有些笨重的钢笔,在上面的三角形图案中上方补了一个格子,在其中填上了“买办”的字迹,接着又在三角形的最底部补充上了“流氓无产者”两个字。
他长吁了一口气,表情有些沉重,又用钢笔在“流氓无产者”上画了一个大圈。
谭继泽捏着手中的钢笔,陷入了沉思。
在这样一个“科技昌明”的大宇航时代,个人终端几乎包含了个人生活和工作所需的一切功能,纸和笔的工具属性便几乎再不存在了。这些东西与其说是学习和工作必备的文具,倒不如说是某些带有情怀滤镜的收藏品了。通常来说,还在用纸笔记录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装逼犯儿。
作为先驱党三大渣男之一的谭继泽,毋庸置疑是很有装逼犯的成分的。当然,他在对社会、政治和历史进行深入思考的时候,也确实喜欢用笔来记录自己的所思所想,据说这可以帮助自己整理思路。
他手里的这支钢铁也是余连送给自己的,据说是从帝国天域某家老字号手工工坊订制的,现在也确实是自己最喜欢的随身物了。
只要捏着这支钢笔,他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开始认真记录道:“在社会经济危机乃至于崩溃的社会状况之下,很多无产者反倒是会从他们所属的社会阶级中剥离出来,极易受到**的意识形态和政治运动所裹挟。他们也一定会成为食利者分化劳动人民的重要工具。”
谭继泽刚刚写完这一段,便已经听到了门口传来的敲门声,随即响起了一个温和柔顺,颇有些治愈系贤妻良母系的年轻女声:“谭老师,马吕斯先生到了。”
谭继泽微微叹了口气:“其他人呢?”
“……只有他。”
谭继泽有了数秒的停顿,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怅然,接着缓缓地站起了身,表情上已经恢复了冷静:“明白了。纯钧小姐,请马吕斯先生到起居室稍等。”
“明白。”被称为“纯钧小姐”的人道。
“还有,差不多可以收拾行李了,咱们这房子,下个月的租金便不用给了。”
门外有了将近五秒钟的停顿,甚至比谭继泽刚才的停顿还要长,接着“纯钧小姐”的声音才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动摇。
“那,那押金怎么办?”
“……”
三分钟后,谭继泽已经看到了今天晚上的客人。那是一个大约二十三四岁的年轻男子,样貌堂堂,身形挺拔,气质儒雅且又不是英气,一看就是个前途无量的大好青年。可是,此时此刻,这位年轻人却不由得眉头紧锁,满是愁绪。
见到谭继泽过来,马吕斯道:“谭先生,安卓拉他们……”
“我的话,他好像并没有听进去,否则就不会只有你过来了。”谭继泽摇了摇头:“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口才还是不错的,也对自己的判断颇有些自信。我以为,我是说服他了的。”
他沉默了一下,又道:“安卓拉确实是我见过最优秀的青年之一,富有正义感、感染力和行动力,但他应该明白,行动力和愚蠢的盲动其实就只有一步之遥。双方的力量是失衡的。当蓝标集团和深空矿业开始大量地从难民中雇佣工人,你们行动的地基便不存在了。更何况,安卓拉的约翰·黑膝的黑足帮,现在还在合作吧?黑(喵)道的势力一旦介入了这其中,不会伤到大企业的决策者,只会伤到最底层的难民们。到了那个时候,你们甚至在道德层面上都会破产。”
“所以安卓拉说了,他会始终和约翰·黑膝一起行动。如果事态真到了不可控的地步,是会和他同归于尽的。这样,他可以让人看清楚,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表面上的朋友,本质上的敌人。这也是您的教导。”
将谭继泽陷入了难言的沉默,马吕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微笑:“谭老师,其实,您的话,安卓拉都听进去了。”
“……我单知道他是一个很有行动力的家伙,但没想到居然还有要离之风吗?”
马吕斯不知道什么叫“要离之风”,只是道:“谭老师,您还是快走吧。你这两个月给我们上了很多课,无论是蓝标还是深空矿业的人,都知道您。”
“他们都是体面人,反而不敢动我。”谭继泽笑道:“我的后台可比你想象中的大多了。”
这点马吕斯倒是很同意,像这样知名的大律师,向来是达官贵人的座上宾。大人物们哪怕是为了最起码的体面,也不可能对他下手,礼送出境就是极限了。
“可是,黑膝帮可不是体面人。”
“我明白。所以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不是体面人。”
马吕斯听到楼下正在收拾行李的脚步声,将信将疑。在他看来,谭先生就是一个文弱书生,他的那位助手就更是个楚楚可怜的家庭妇女了。
谭继泽沉吟了一下,从兜里摸出来了一个小纸条,塞到了马吕斯手中:“记住这个地址,上门之后报我的名字就是。东西会交到你手里的。”
对方微微一怔,打开一看,顿时露出了震惊的神情:“先生……”
“我以前也对你们讲过,勇于牺牲是殉道者,但勇于活着才是真正的革命者。他既然愿意教我一声谭老师,那我希望他每句话都能听得进去。”
马吕斯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难忘!”
共同历832年12月25日,蓝星共同体的新亚特兰蒂斯星区,这座名为“孤夜”的边境大都市中,一场在后世被称为“冬日革命”的起义,在这个微妙的日子正式爆发了。
革命发生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这段时间,由于切尔克王国对海亚尔大公国的战争,使得大公国背后的帝国直接出手,引得整个无冬星域群雄并起,打成了一锅粥。
菲娜·李大导演的成名作之一的《海亚尔之殇》,就是描述在这些层出不穷的战乱之下,平民们纷纷沦为难民的悲惨岁月。
蓝星共同体既然是纸面意义上的第三大军事强国,当然也是很愿意成承担一个银河大国应有的道义的,于是便敞开国门接纳难民。在很多的时间内,新亚特兰蒂斯星区之内就涌入了数十亿各族难民,其中光是这孤夜城城郊就聚集了上千万。难民们自修的棚户区一层又一层地向着地平线之外的延展开去,就这样在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的阴影下苟且偷生的,卑微若蝼蚁,却也坚强如蝼蚁。
那么,问题就来了,既然接受了难民,便得给他们一个活法嘛。
于是,在难民涌入这一年半的时间中,新亚特兰蒂斯星区政府非常骄傲地向表示,他们至少从难民中接纳了超过五亿的劳动力。
另外一方面,不少总部都驻留在新亚特兰蒂斯星区的大企业,也因为人力成本降了很多,财报也非常好看了。
如果这都不是双赢?什么才是呢?
此外,相当部分劳动力从新亚特兰蒂斯输送到了远岸、新神州乃至于新大陆,平衡了全国的劳动力需求,这便绝对是赢麻中赢麻了。
然后,时间便进入了832年的11月,大约是因为新亚特兰蒂斯的大企业家们吃了一整年的人头红利,都有点飘了。深空矿业集团和蓝标集团,宣布一次性裁员25万人。工人代表前去交涉却毫无结果,被大人们的保镖打伤,却被反扣了一个故意伤人,参与斗殴的罪名。
一直站在普通劳工这一边发声的本地政治家拉玛奎将军一直四下奔走,这才总算是把工人代表们假释出狱。
这位独立战争时期的老英雄,退役的少将也积劳成疾,在12月的严冬到来之前,在孤寂的寓所去世。
拉马奎将军是独立战争时期的老兵,今年已经九十六岁高龄了。说实话,到了这把年纪,什么时候升天其实都不意外,但他毕竟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什么时候过去都是不意外的。可问题就在于,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非常微妙了。
于是,在拉马奎将军的葬礼上,工人之友俱乐部率先组织劳工,在孤夜城大街开始游行。要求企业终止用非法劳工取代正式工人的行为,并且赔偿所有被无故解雇的工人两倍以上的赔偿金。同时,还要严惩伤害工人代表同时还反咬一口的资方代表,以及其背后的主使者。
游行的工人们高唱着“你可听到人民在高歌”的曲子走上了孤夜城的大街,一点点向深空矿业集团的总部前进。
这是一首工人领袖们从谭继泽那里听来的歌曲,实在是太适合此情此景了。至于谭继泽又是从哪里听来的,在这时候其实不重要。
于是,在短短的两个多小时,聚集起来的游行人数已经超过了二十万。游行队伍在进入孤夜城中央广场的时候,和军警发生了冲突。于是,游行正式变成一场席卷整个孤夜城的浩大工人起义。
当然,无论是“革命”还是“起义”,那都是后世历史教科书上的说法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场运动都被视为一场由民粹极端分子和黑帮进行的一场有组织的,有预谋的,暴力劫掠行动,以及对难民的迫害活动。
事实上,在最开始的时候,运动还真是如此的。
第1020章 最初,这是一场暴乱
就像谭继泽在自己的书里所阐述的那样,失去了工作的无产阶级其实和流氓无产者之间只有薄薄的一墙之隔。如果缺乏系统性和前瞻性的理论指导,以及一个强有力的工农组织的领导,也确实是会变成食利者的打手,而且还是最**的那一批。
实际上,孤夜城最大的当地黑帮,黑膝帮之所以在短短两三年时间,人手规模便直接扩大了一倍以上,便正是在于这一点了。
不过,黑膝帮的老大,据说拥有一副星辰钢膝盖的约翰·黑膝老大,却始终对城郊规模越来越大的难民营充满了敌视。他一点都没觉得,帮会实力能增强,是因为那些难民们的到来,却一直都对那规模庞大的难民营地没有纳入自己的控制而甚为愤慨。
说白了不都是一群背井离乡,上我们这儿来讨饭吃的腌臜玩意吗?还搁这儿摆什么架子啊?贱民就得摆出一个贱民的样子。
这帮臭要饭的异星佬,又要抢我们的工作,又不愿意服从善良公正的约翰·黑膝叔叔的调遣和拿派,甚至还自建帮派和自卫组织和叔叔打擂台,最后还不愿意去死,这不是让大家很为难吗?
既然这些家伙真的不准备自己去死,那就由我们告诉他们,谁才是孤夜城的地下世界真正的主人吧。
这些狗X的异星佬抢走了我们的工作,抢走了我们的家园,就像是繁衍成灾害的耗子一样他们应该付出代价!
还别说,这么一套说辞,还真的特别符合不少失业工人的所思所想。一旦他们心中的怨念和愤恨被以一种错误的方式引导,并且爆发出来,一定会**成为让他们自己都难以想象的扭曲怪物的。
可是,真要等到他们反应过来,一切都会晚了。
就在马吕斯他们这些ABC俱乐部的重要成员,带着工人骨干们前往市政厅,准备向星区政府和议会提出请愿的时候,已经有相当数量的贫民区工人,在黑帮分子的挑唆下,冲向了城外的难民棚户区。
于是,从一开始,星区政府便已经有了镇压游行民众的合法理由。
等到游行民众接近城区中央广场的时候,整个一个师装备了重武器的警备队正在严阵以待。此外,还有三个师从城区外赶来。载满了各种大威力杀伤武器的装甲飞艇开启了反重力模式,宛若择人而噬的捕食者一样,幽幽地蹲守在天空之上,用冷漠而嗜血的目光,注视着出现在自己视野之内的所有猎物们。
“请放下武器,马上解散。回到你们的家里去,市民们。”装甲飞艇发出了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听起来毫无杀气也毫无魄力,就像是商场里的自动导购员似的,但正因为如此,反倒是充满了让人心悸的冰冷。
“我们特么的没有带武器!”一位体格粗壮的工人领袖排众而出,向装甲飞艇和无人机挥舞着自己的横幅:“你管这是武器吗?好啊,那就是武器!”
“放下武器。市民们,这是最后一次警告。”装甲飞艇打开了炮门,继续用和自动导购机无二的声线做着警告。
同一时刻,无人机也在一点点下降着高度。至于在广场上严阵以待守在市政厅和议会大楼门口的警备队员们,也都提起了防爆盾牌,排着冷兵器时代的龟甲阵似的,一步步向民众们压了过来。
大约是对公众影响还有一定的疑虑,广场上的这些警备队至少还是得把表面功夫做到极致。
可实际上,在同一时刻,城郊的装甲飞艇,已经在对冲击难民营的“暴民”们,以及和“暴民”们进行“相互斗殴”的难民们开始射击了。
至于那些黑帮骨干,要么已经偷偷地润了,要么便已经摸到了难民营中,开始肆无忌惮地烧杀劫掠。
难民们自发组成的自卫组织开始奋起反抗。他们可分不清楚谁是失业工人,谁是黑帮成员。他们只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只剩下身边随自己跨过了星河的妻儿老小。
现在,没有人可以保护他们,除了自己。
在防抗的过程中杀红眼,对贫民区发起了反冲锋,这其实也是所难免的了。
就这样,孤夜城真正的支配者们,还没有花掉一分一毫,便让本应该对自己充满了仇恨的底层被压迫者,已经开始相互仇杀了。
而广场上空的飞艇们也发出了所谓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警告。
它们似乎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要让几十万游行群众散去需要花多少时间,或者说,故意不想要去知道而已。
飞艇之内的战斗AI觉得自己已经执行了既定的警告程序,可以开始下一步行动,便开始向人群中投掷眩晕弹。
理论上,这种武装是为了震晕而不是杀死,但抛开剂量谈效果本就是在耍流氓。这种武器的能量,按理说是可以放倒一头昂首阔步的灰鬃狮的。这是奥利匹斯星当地的星球霸主,拥有猫科动物独有的攻击性和运动能力,体格却足有犀牛般大。这样的炮弹击中了人类,又怎么可能不会造成误杀呢?
更何况,当炮弹在人群中炸开的时候,恐惧和惊惶一定会像是风暴一样成几何数地扩散,最后酿成巨大的混乱。许多人哪怕没有被震晕弹当场杀死,也一定会死于之后的踩踏。
同一时刻,穿着动力甲的警备部队也提着大盾和橡胶棍冲了过来,将排头那些举着横幅的游行代表们就是一顿棍棒相加。
“果然,都被谭老师猜到了。”人群之中的马吕斯看着面前这残忍且疯狂一幕,本应该是觉得悲伤和愤怒的。但是,却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他竟然莫名感受到了一种释怀,仿佛可以卸掉很多包袱,以一种全新的姿态,轻装上路了。
“古拉费克先生!”马吕斯大声呼喊着自己的战友的名字:“去找康白飞先生,武器我都拿到受了,放在他的车上,还有安全通道也在。等拿到了武器……”
“我知道,我们在这里战斗!我们掩护大家撤离!”古拉费克露出了潇洒且无畏的笑容,回应了一个大拇指:“这可比游行刺激!安卓拉要是在这里,一定会后悔没有早这么干的!”
马吕斯看出了战友眼中的决意,胸腔中被一种复杂而敬畏的情绪充斥着,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孤夜城的黑帮“教父”,拥有五十万帮会成员的约翰·黑膝,也以非常热情的态度迎接了工人领袖安卓拉的到来。他大包大揽地表示,黑膝帮麾下的一万最精锐的打手……啊不,最核心的铁杆弟兄,一定会和游行工人们一起同生共死的。大家都是卑微的在灰尘中挣扎生存的人,但到了这个时候,一定要给天空也捅了一个窟窿出来。
“那些大人物们的铁足,从高高在上的云空之后踩了下来,践踏着我们所有人的尊严。现在,是该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