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才不过二十出头的工人领袖,直视着年纪是自己两倍还多的黑帮大佬——实际上,理论上他现在连工人都还远远谈不是,只是一位在深空矿业集团实习的大四生。
他明明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生,但目光却充满了坚定而斗志和神采,看得这位黑帮老大下意识地挪开了目光。
“您这次愿意参加我们的行动,其实也是有自己的诉求吧?约翰先生,您既然也说过了,上面的大人物才是敌人,那为何您的部下们,没有按照原计划赶往广场,而是去冲击难民营了吗?”
“哈哈哈,这种规模的行动,不可能一切都尽善尽美。我不可能让所有的兄弟都能百分之百听我指挥。”黑帮头目看了看对方宛若刀锋一样的目光,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吐沫,用眼角的余光扫向了自己的目标,见后者向自己微微颔首,这才稍微放下了心,于是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而且,安卓拉小弟,除了要让云端上的老爷们感到一点点痛苦,我手下毕竟也有几十万兄弟要吃饭。我说对了,也得有自己的诉求。只不过……”
“是准备让城郊的难民营也变成您的地盘?”安卓拉笑道。
“我可没有这样的指望。背井离乡的难民们,哪怕是为了生存的本能,也一定会抱团的。说实话,我的这个黑膝帮能发展到今天这规模,也是因为如此。”约翰·黑膝干脆自暴自弃地摆出了一副坦诚的样子,道:“可无论如何,事情闹到今天的地步,总是需要找一个地方,让大家发泄一下怨气吧。当然,再此之后,难民必然伤亡惨重,内部也肯定会分化,能出现几个渴求安稳日子的团体,成为黑膝帮的外围帮会,那我个人的胃口,也就满足了。”
安卓拉也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这样一来,你这位大人物的黑手套也可以充分证明自己的能力了!以后,一些大人物们不好做的事情,便可以放心交给您了,是这样吧?”
约翰·黑膝忍不住又看了看自己的保镖,用眼神再次询问了一遍。
“就他一个人?”
“就他一个人。”保镖也用眼神回答。
“没带武器?”
“没带武器。”
黑帮老大这才挤出了一个笑:“您说笑了。我说过了,大家都是在尘埃里的蝼蚁,是应该站在一起的。”
“可是,您的活法却和我们想的不一样。约翰先生,您就从没有想要换一个活法吗?”没等到对方回答,安卓拉却又叹了口气,自嘲地一笑:“罢了,其实谭先生在一个多月前就教过我们,寄生在无产者中的会党群体,其实比食利者还要**,但我总是还有幻想。毕竟您手里有枪有人,而且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那么,约翰老爹,不,黑膝先生,请和我走一趟吧。”
黑帮头目被年轻工人领袖的气势所震慑,下意识就缩着脑袋回答道:“去,去哪里?”
“去我们ABC俱乐部的会馆吧。难民营那边的几位头面人物,格鲁先生、卡巴巴夫人,银手先生,凡是没有失去理智,还愿意了解真相的难民代表,都已经到了。还有《寰宇导报》、《先锋报》、《泰拉时报》、GNN新闻的记者们。”安卓拉道。
约翰·黑膝终于反应了过来,随即露出了你特么是在逗我的表情。他觉得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平时明明看着就是挺聪明的样子,怎么现在就是这么不聪明的了呢?
孤夜城最大的黑帮头目表示自己不想和不聪明的人打交道,便对着自己的保镖使了一个眼神:
“乃伊做特!”
站在房间门口的高地人保镖顿时摸出了匕首,露出了嗜血的残忍表情。像他这种五大三粗,心灵和长相度都一样丑陋扭曲的杀人犯来说,最喜欢的就是抹人的脖子了。尤其是这种俊美阳光的小白脸。
他最喜欢看到靠着脸就能迷得一群小姑娘五迷三道的帅小伙,在剧痛和濒死的绝望中露出了扭曲的表情了。
可这时候,安卓拉却又带着笑意大:“对了,忘了告诉您,在此次过来之前,我便已经在自己的肚子里,埋了两管离子盐了。”
约翰·黑膝还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但他的高地人保镖便已经露出了仿佛见鬼一样的表情,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好几步,匕首也当啷一下直接落了地。残忍扭曲的表情已经化作了明显的惊惶。
“它们的控制器是一种来自联盟的新型脑内芯片,现在已经埋到我自己的脑袋里。我稍微动一点指令,会爆炸;我的脉搏和心跳停止,会爆炸;我的脑活动停止,也会爆炸。另外,我也不确定在我昏迷或睡着的时候,会不会爆炸。”安卓拉伸手抓住了约翰·黑膝的手腕:“约翰老爹,事情已经发展到了现在这样的局面,总得有一个收场的。就和我一起过去,和大家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
约翰·黑膝就算是再没有文化,也明白“爆炸”是怎么样,他现在甚至连挣扎都不敢了,只是道:“安,安卓拉,我们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商量的?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我和你的父亲,你的爷爷都是朋友。我,我上周还请你吃过饭。”
“没关系,一会我也请您吃饭,还可以吃火锅。”安卓拉拖着仿佛连路都不会走的黑帮老大,已经径直走出了金碧辉煌的俱乐部,一大群全副武装凶神恶煞的黑帮骨干,都只能战战兢兢地散开,像极了摩西分开了红海。
……不,其实更像是谭先生给我讲过那个故事,那位关将军单刀赴会吧。
这时候,一辆停在路边的极不起眼的小车,已经直接打开了门。约翰·黑膝的脑袋似乎终于开窍了,忍不住大声道:“还有谭先生,还有那位谭先生,您说的一定是谭继泽先生吧?现在兵荒马乱的,城里到处都是动乱,对两个外乡人太不友好了。安卓拉,你也不希望他出现什么意外吧?”
第1021章 现在,他们是起义
谭继泽托着一杯浓茶,站在三楼公寓的阳台上,目睹着正高举各种条幅的人群,大声呼喊着各种口号从自己俯瞰的街道中大步了过去。他一直保持着一种冷峻甚至凛冽的表情,注视着他们穿过小路,迈入大道,汇入了庞大的人流之中。
他喝完了手里的浓茶,叹了口气,打开终端又想要记录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将喝完了的纸杯揉碎丢到了阳台的火盆里。这个时候,火盆里已经推上了相当多的纸质资料、文本和笔记,还在一点点的被火焰吞噬。
他看着自己的纸杯和笔记大多化为了灰烬,这才返回房间,开始用麻利的动作收拾行李——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也就是一些换洗的衣服和应急的旅行药物,各种旅行的证件和票据。至于最心爱的钢笔和笔记本,从来都是贴身放在内衬的口袋里的。
等到他做完这一切的时候,纯钧小姐也轻轻地敲门三次之后,也进了屋:“先生,船已经安排好了。我们上了南城的4号游艇码头,可以直接乘联盟的鹈鹕号离开。”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您拍下来的东西,我已经做了六份拷贝,全部都委托了私人快运屋,最晚会在一个月之内送到在地球的先驱党总部,还有在联盟的小师叔那边。”
“私人快运屋,是不正规搞灰色的那种吧?”
“正规的这种时候反而会出事吧?”纯钧小姐道:“这些快运屋都是作坊式经营,而且和灵研会有过一些合作,反倒是值得信任。”
谭继泽感激地向纯钧小姐点了点头。要是没有带上这位助手小姐,他一个“普通”的旅行学者兼旅行律师,他可没有这方面的人脉关系。
“而且,我和他们认真地讲了一下道理,他们答应给我们打折了。”
谭继泽虽然很好奇这姑娘空中的“讲道理”到底是那种类型的,但仔细想想觉得还是没有必要琢磨得太细。
“还有,中介公司的电话打不通,押金实在是收不回来了……”她满脸惭愧地道。
谭继泽道:“纯钧小姐,你要这么想,很有可能因为这次冲击,中介公司已经倒闭了。这点钱就连违约金的零头都交不起,这么想的话,你是不是就觉得心情好多了?”
“……呃,好像是好很多了。”
两人就这样带着古井无波的平静心情,提着行李下了楼。然后,谭继泽便在一楼门厅地人口,看到了两个躺在沙发上生死未知的便服男子。
“这是……”谭继泽奇道。
“刚才我整理行李的时候过来拜访的不速之客,自称是星区政府保安厅的探员。说是我们今晚订的船票有一定的手续错误,希望我们能在孤夜城再滞留十二个小时。我看他们说得话完全不符合正常法律程序,便只好请他们稍微休息一下了。”纯钧道。
谭继泽仅仅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便毫不在意穿过了厨房打开了后门,进了公寓后面的小巷。两人在小巷中又等候了三分钟,等到人群中巷口的公路走过,这才上了路,向着人群前进的相反的方向走去。
只不过,才走了没多远,却发现去路已经被堵住了。那是一场规模不小的群架现场,下场的足有两三百人之多。双方已经动用了手制的燃烧瓶,在街口修起了简易的路障和投掷设施,附近有好几家临街的店铺已经起火了。
在这样一个失序的夜晚,这样的行为根本是难以避免的。
谭继泽知道,自己根本无从阻拦,只能改变了一下方向,进了旁边一个公园绕道。在往日,这座规模不小的市政公园,是谭继泽非常喜欢散步的地方,平时来次休憩活动的市民也不再少数。可今天,这里却看不见几个还在活动的身影,破败的花圃,损坏的喷泉和被过火的焦黑草坪,构成了狼藉而凄凉的一幕。
只有昏黄的路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纯钧小姐道:“前年在地球大苹果城的那次,可没有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您那时候在现场?”
“事后才赶过去调查的。据说那次只是城区改造工程,没有和市民们谈妥拆迁条件,才引起了示威游行,而会引发成全城范围的骚动,却是因为精神阵列的影响。我在现场确实发现了一些神秘学残留。”
“那这一次呢?”
“太师父教导过我们,神秘学可以影响情绪,但却不能影响人心,更不能影响历史。”纯钧道:“我虽然书读得不多,但也能看得出,这一次是人心,更是历史,却绝不是情绪。”
谭继泽沉吟了一下,微微颔首:“可这次行动到底是人心,还是情绪,却取决于记录历史,以及对历史有解释权的人。纯钧小姐,我能感觉到,这可比过行动本身要艰难。”
纯钧也沉默了一下,无奈道:“我书读得不多,听不太懂。可是,师父和小师叔都说过,听您总是没有错的。”
“我不可能总是正确的。”谭继泽道:“我倒是希望,您对我的做法有任何质疑的时候,都可以随时提出来,这样应该可以及时纠正我的错误。”
“我可不是巨阙师兄,大学的时候读的是酒店管理和后厨行政啊!本来的理想职业,就是时候去帮大师伯经营门派的主题度假村的……”纯钧小姐眨巴了一下大眼睛,露出了苦恼的表情:“您能不能不要对我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还没等到谭继泽说什么话,她却忽然收敛了表情,沉声道:“好吧,我现在确实有点能感受到您说的艰难是什么了……”
她停下了脚步,拦在了谭继泽身前。后者这才发现,对面忽明忽暗的路灯闪烁之下,几个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中。随着光影交错的转圜,他们一点点向自己接近,行动诡异得仿佛鬼魅。
在看看身后,同样也有七八个身影不知道何时现了身,已经封锁了自己所有能逃离的方向。
如果换做是常人,看到这仿佛恐怖电影照进现实的一幕,怕已经是被吓得遍体生寒,寸步难行了,可谭继泽却毫无波澜。
“灵能者?”
“有两个。其余人穿了光学迷彩。”纯钧轻轻地搓了个响指,其中一盏路灯的状态顿时便稳定了一些,亮度也仿佛增加了几个量级。灯光在排头两人的头上一闪,便映出了两张面无表情却满含煞气的脸,都是四十岁左右的壮年男子。
“哦,是他们啊!”
“您认识吗?”
“上个月去参加一场法学研讨会的时候见过,是黑膝帮的重要头目。好像坐的是第三第四把交椅的。”
“黑帮头目居然去参加法学研讨会?”
“多新鲜。帝国和联盟每年还去参加银河和平发展论坛呢。”谭继泽叹道:“不过,堂堂灵能者,却跑到黑帮当头目,现在的就业形势已经恶劣到了这种程度吗?”
“毕竟是几十万帮众的超级帮派嘛,油水其实很丰厚的。而且身为灵能者,想要上岸比普通人容易多了。”纯钧道:“不过,他们为什么要害您?”
“我在孤夜城呆了一个多月,给至少一千人上过课,发出去过至少一万本《原论》和你家小师叔的手册合订本。还给深空矿业和蓝标集团的解聘文件纠出了二十个法律漏洞,这里的地头蛇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吧。”谭继泽耸耸肩:“只是,他们还是不敢亲自动手,便只好让黑社会来做点黑活了。”
“好吧,这本就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再看这两位黑帮头目以及他们的部下们,仍然一步步缩小着自己的包围圈,就仿佛正在围猎大型猎物的狼群似的,大约是觉得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让猎物胆寒。
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已经完全暴露了,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谭继泽和纯钧正在对话。
“那么,您就在这里等候,我稍微先处理一下。”纯钧小姐道:“可能会有点吵。”
谭继泽想了一想,摸出了两个耳麦戴在了耳朵里,然后打开了终端调出了一个小视频。
纯钧小姐姐嫣然一笑,放下了手中的行李箱,径直向对面的人群迎面走去,双手一展,便像是变戏法式的变出了两柄剑身几乎要和她本人等高的链锯剑。机械的轰鸣声伴随着崩解力场构成的无色光轮,仿佛已经撕裂了阴沉的黑夜。
那震耳欲聋的机器炸裂声,仿佛自带言灵效果似的,当场便让他们这些故弄玄虚的潜行效果无所遁形。一众刺客就这样挂着惊骇的表情,一个个现了形。他们不惊骇也是不可能的,就像是一群饿狼准备围捕两只被逼到了绝境中的小鹿,但小鹿们不但不瑟瑟发抖绝望等死,其中一只还冲着它们迎头便是一声吼叫。
宛若巨龙一般的吼叫!
一分钟之后,纯钧小姐觉得自己总算是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心情顿时便好了很多,又看了看那边的谭继泽,发现他还在全神贯注地看着终端弹出来的光幕。后者的表情似喜似悲,但能感觉得出了,心情应该也是舒畅了不少。
她走上前,用已经停止转动的链锯剑的圆头轻轻搓了搓谭继泽的背,对方这才恍然。当后者摘下来耳麦的时候,纯钧顿时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歌声:“你可曾听到人民在歌唱……”
“这是……”
“你的小师叔的歌。”谭继泽道:“在帝都的时候,他教给了我们。后来,我又教给了这里的年轻人。”
“谭先生。”
“怎么?”
“请不要摆出这么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你现在也还年轻得嘛。小师叔也年轻得很的,你们不是准备搭档至少五十年的吗?”纯钧小姐翻了一下手腕,那两柄硕大的链锯剑又像是变戏法似的不见了踪影:“这算是我对您提的第一个意见?”
谭继泽不由得挤出一个苦笑,却还是拱手微微鞠躬表示接受,接着才又想起了什么:“那些黑膝帮的刺客们呢?”
“丢到人工湖里去了,反正会有人来洗地的。”
既然是年轻人,就一定会气盛。既然还气盛,那么便还会给冰冷的,僵硬的,已经停滞地世界以最大的热血。
于是,当广场上的警备部队向游行民众开枪的时候,年轻的工人领袖们却高唱着刚刚学到的战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获得的”武器,带着许多勇敢无畏的工人们开始反击。他们用手拼的离子炮击落了无人机和飞艇,很快吸引了大部分警备队的注意力。
他们一边战斗,一边将随着人流涌入了中央市政广场东侧的高楼大厦丛林之中。这些闪烁着无数灯光的城区是这座6500万人大都市中最繁荣,最巍峨的高铁丛林。大厦屹立在这里,就像是屹立在云巅的巨人,俯瞰着一切尘埃中的蝼蚁。
现在,蝼蚁们冲到了巨人的脚下,巨人们却无计可施。
是的,工人们并没有什么打巷战的经验。
不过,这里倒是巧了,当地的警备队们其实也没有。他们虽然看着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看着可是比(当年)的新玉门警备队精锐多了,但真没有什么靠谱的实战经验。
自然的,大企业的安保们同样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