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莉一时间羞愤欲绝。她知道,当她飞起一脚的时候,刚才那遗世而孑立的气息,自然也是荡然无存了。
“给我收拾干净啊!”夏莉忍不住大声喝道,口气中满是悲愤。
索尼娅不好意思地讪笑两声,赶忙快步跑来过来,甚至还喊过来了几个在角落里待命的工蜂。大家**协力,这才总算是把石宫中央的雕纹图案露了出来。
“要,要帮忙吗?跟上次那样?”索尼娅小心翼翼地问道。
夏莉扔给后者一个恶狠狠的白眼,将手掌按在了纹章中央,调动灵能将自己的感知没入了其中。
然后,数秒钟之后,一个布满了暗隐雕纹的石条便呼啦啦地从石宫的地板之下浮了出来,顺便还顶飞了一个硕大的草垛子。
“哞~~~~”一条黑牛看到了自己的预备口粮被顶得当场散了架,顿时发出了不满的叫声。
“你的黑牛被你这么个养法,肉质好不好我不知道,但肉眼可见的是变傻了啊!”夏莉没好气道。她并没有特意压制自己的气场。正常动物感受到这一幕,早就会被吓瘫了,偏这些黑牛,一个个却都淡定得很呢。
“那不是挺好嘛。傻乎乎的也没什么心眼,一辈子都会很快乐,这样肉就很好吃了。”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夏莉瞥了对方一眼,等着石台上的雕纹开始旋转,感受着自己注入其中的了灵能在机关的运动中开始发酵,完成了最后的反应。
灵光的流淌中,一个上次并未启动的空间刻印终于露出了原貌,从石台上显形,然后悬浮到了空中。
夏莉没有丝毫停留,迅速将手深入了空间刻印的中心。她旋即感受到了一股钻心的剧痛,仿佛自己的手腕上的肌腱和骨头,乃至于每一个细胞都不堪负荷地开始惨叫起来。
当然,严格意义上,她的身体上虽然还存在肌腱和骨头,却已经完全和普通人不一样了。夏莉咬着牙,继续将手探了下去,接着才接触到了什么,那是一种冰凉却又踏实的触感,就像是摸到了一块坚韧的水晶似的。
当主宰的手从空间刻印的核心中探出来的时候,手掌到前臂都被无相无形的灵火所覆盖着。这种神秘学机关产生的杀伤现象,将会在后续的数分钟之内,持续地给夏莉制造巨大的痛苦。可现在的她,已经懒得理会这点小小的伤痛了。
她望着手中流光溢彩的晶体,眼神中闪过了缅怀和憧憬。
索尼娅道:“我们上一次可没看到这东西呢。”
“上次的我们,无论如何都是拿不到这东西。”夏莉面无表情道:“神秘学机关,讲究的是开启条件的递进。一个不完整的我,是得不到完整的遗物的。”
她的表情和音色确实很平静,但语气中似乎总带着一丝讥讽和幽怨。
索尼娅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不完整的我?”
“呵呵呵,这是神秘学的概念,也是生物学概念,你既然自诩为劳什子的遗传记忆学的创始人,便自行去领悟一下吧。”夏莉嗤笑道。
“……你又在取笑我了。”索尼娅没好气地指着那枚晶体:“那东西看着就像是有放射性,你可得小心一点哦。”
夏莉点了点头,忽然张开了口。嘴巴顿时便张开了一个人类根本无法打开的角度,一口便将那枚晶体完全吞了下去。然后,她便捂着肚子噗通地往地上一趴,一副食物中毒的样子。
一直在旁观的索尼娅难免露出了担心的神情,想要过去帮忙,但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亲眼看到,夏莉的身躯也仿佛化作了透明的晶体,华美而又神秘的五彩流光在她晶体化的身躯内闪烁萦绕着,宛若正在规律运动的星空。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分钟。当那些五彩光晕完全和主宰融为一体的时候,她的身躯也从透明晶体化重新回复到了实体。
不过,这时候,就连粗神经的索尼娅都感受到,对方应该是有什么不一样的改变了。小熊女莫名地有点怅然,但还是用力翻了个白眼:
“我知道,你们这些厉害的灵能者啊,总是要做出一些超神神叨叨的怪事。可是,你就不能换个方向吗?吓到我的牛怎么……等等,夏莉,你要做什么?不要啊!夏莉!”
小熊女轻眼看到,夏莉从自己嘴里吐出了一枚晶体。同样也是晶莹剔透且还散发着五彩光晕的物事,和刚才被后者吞下去的东西一模一样,只是要小上了许多。
然后,夏莉便冲着自己露出了一张充满了恶意的冷笑,举着那枚晶体便径直扑了过来。
索尼娅扭头想要跑,但脚下便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灵能牵引缠了一个拌蒜,整个人只好来了一个非常典型的平地摔。
“救,救命啊!”索尼娅只来得及喊出这个毫无意义的呼救,便被夏莉背后伸出来的巨大虫肢按住了,那枚晶体随即被塞进了嘴里。
她倒是没有感受到了食物中毒的痛苦,甚至连消化不良都没体会到。只觉得那枚晶体只是在喉管中流动了几下,然后便当场划开,迅速滑入了体内,在唇齿乃至于喉中都留下了一种让人相当舒适的冰凉和甜蜜感。
在那一刻,小熊女只是觉得自己吃到了一大碗用上等蜂蜜淋透了的刨冰,于是浑身所有的毛发和毛孔都要抖擞出一种幸福感出来了。
不过,她还是抹着眼泪蹲在地上,用哀怨的目光瞪着身前的夏莉。
“这可是本主宰赠你的机缘。”夏莉叉着腰道:“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愿意叫我一声夏莉女神大人吗?”
小熊女一本正经地摇头:“越是缺什么才越会强调什么。这是我在天国的妈妈以前告诉我的。”
如果换成是在以前,夏莉一定是会用灵能牵引拽着这头小熊砸上两下出气的。可这一次,她却只是把手轻轻地按在了对方的头顶上,像是撸猫一样把对方毛发给搓揉了一遍。
“索尼娅,这一次,我真的要走了。”
“是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吗?是必须要解决的事情吗?”
如此简单且直接的问题,却让主宰小姐有了一个非常明显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她露出了思索的表情:“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的前半生,都在为了这件事所努力。如果不去做,我会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就像是个笑话。甚至我的存在也都成了一个笑话。”
她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些许惨淡,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轻松的情绪。这是索尼娅这样的小姑娘永远理解不了的释然:“是的,这件事很重要,但其实也并不怎么重要。可总是得去做的。”
“……那么,以后还会回来吗?”
“啊哈,未来的事情谁说的清楚呢?我现在是知道了,自以为触碰到了未来的人啊,最后都会倒大霉的。”夏莉又拍了拍对方的脑袋,但这次的动作却很温柔:
“不过,你可以把你的研究做下去的。索尼娅,以后不会有人对你的路说三道四啦!说不定你也能创立一种未来呢。”
“夏莉,我们明明是同样的年纪,但是我很不习惯你装得像个长辈一样,说话老气横秋的。这样一点都不可爱。”索尼娅道。
主宰顿时为之气结:“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可是夏莉女神大人!我见过山河大海,我见过星辰彼方,我见过猎户座的火焰,我还见过……”
“你还见过C射线穿过黑暗的宇宙,穿过了唐怀瑟之门,是吧?”索尼娅开口打断了对方。
她紧盯着沉默不语的对方,咬牙切齿道:“是的是的,你确实是见过了很多我们这些普通人难以想象的事情,但骨子里,不就是个夏莉吗?哎呀……”
小熊女再次被突如其来的灵能牵引整了个平地摔。这次甚至连小脸都被拍在了地板上。可是,等到她气鼓鼓地爬起来的时候,却只看到夏莉的背影。
索尼娅亲眼看到,她的朋友的身影已经从实体化作了透明的虚影。后者没有再回头,只是背对着自己又挥了挥手,旋即便消散无踪。
半熊人少女坐在地上,忽然间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顿时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想哭。
一只小黑牛慢吞吞地走到了主人身边,用鼻子蹭了一下对方,大约是想要表达一下安慰。于是,小熊女就这样抱住了小牛的脖子,哭得更加伤心了。
这也确实是索尼娅·巴卡,最后一次见到夏莉。
当然,无论是踏上了征途的主宰,还是被离别的愁绪所支配了情绪的半熊人少女,都没有注意到,一只带着灵光的纸鹤在地宫的入口闪烁了一下,旋即便像是沉入了水底似的,没入了空间的涟漪之中。
在这个世界的深层空间中,无尽的迷雾始终支配着一切的感官和认知。在这样的世界中,真实物理法则上的时间和空间,都是毫无意义的。唯独只有偶尔在灰雾之中闪烁过来的一丝灵光,才会给这个介乎于黑和白之间的混沌世界,带来一点点鲜活的韵律。
神圣银河帝国的至尊站在灰雾之中,向着遥远天际间闪过的那一丝灵光张开了手,就像是去够那些飘散在空中的雪花似的。
那些灵光明明只是在遥远的天际闪烁而过,就仿佛转瞬即逝的流星似的。可是,皇帝却仅仅只是扬了扬手腕,他的手便像是这个亚空间那玄妙的存在模式一样,本身便超脱了世俗意义上的空间和时间的概念。
刹那间之后,斑驳的灵光便已经落入了他的手中。
伊莱瑟尔大帝用手指搓了搓光斑,脸上露出了仿佛孩子一般鲜活的笑容。
“我看到了,萨尔文,你这个顽固的小书呆子!我接到你晚到了二百年的挑战信了。还有你哦,滑不留手的小蛇,怎么打都不死的小蛇,希望你这次能让我感受到一点新意。”
他迈开了腿,漫步在混沌的虚空中,几步便已经越过了无尽的空间。
在他的周围,灰色的空间出现了烈火和鲜血一样浓厚的色彩,炽烈地燃烧了起来。紧接着,无穷无尽的虚影在绚烂的鲜红之中闪烁跳跃着。他们在火焰中争锋,在鲜血中哀嚎,在炽热中化为灰烬。
穿梭于那片燃烧的虚海,就像是肉身越过了血池的地狱。
然而,皇帝没有丝毫动容,甚至连脸上那兴致勃勃的笑容都没有半点变化。他再次探出了自己的手,穿过了血海,和一个并不存在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这便是我能看到的未来吗?”他自言自语。依旧是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笑容,就像是看到了一件新奇的玩具似的。
“是的,本就是必然会达成的未来!”他喃喃道,笑容中多出了一丝狰狞:“然后,站在你面前的,又会是谁呢?”
可紧接着,这位银河帝国的至尊,半个宇宙统治者,却又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可怕的天敌人的,便和所有的凡夫俗子一样,肩膀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发出了惨淡而凄凉的叹息声。
“不不不,不管是谁站在我的面前,都是永恒的伟大的一部分!这是进化和飞升的一部分!你们不可以阻止我。”
于是,伊莱瑟尔大帝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哈哈大笑道:“我的时代要到了。就让未来见证一切吧。”
然后,这位人类乃至于已知宇宙中伟大的灵能者,统治半个宇宙达到两个世纪的伟人,终于从精神分裂的状态中平复了过来,恢复了龙章凤姿的凛然威仪。
他望着灰蒙蒙的虚空,对着空无一人的混沌世界,开口道:“准了。”
第1286章 懂得开始的和懂得结束的
“准了。朕批准枢密院和大元帅府拟定的计划,愿宇宙之灵与你们同在,愿胜利和荣誉永存。”
伊莱瑟尔大帝的声音,就这样瞬间越过了虚境之中那些无穷无尽的灰雾海洋,降临到了他在主物质世界中所选择的节点之中。以皇帝今时今日的能力,他的精神已经宛若深渊一般广袤而深邃,意志凝结而成的精神锚点早已经超越了空间和时间的束缚。
于是,在这一刻,在天域的龙临宫谒见室中,等候许久的枢密院大臣们,都聆听到了至尊的声音。他们虽然依然没有见到皇帝本人,但皇帝的声音到了,皇帝的意志到了,便代表皇帝本人到了。
于是,这些支配着整个银河帝国乃至于半个宇宙的重臣们,纷纷单膝跪在谒见厅内,以最谦卑的姿态聆听着来自虚空的神音。在那一刻,他们并不只是在领受主君的圣旨,更像是在聆听神谕。
“愿胜利与荣誉永存。”皇帝那威严得宛若神祇般的声音,在众人的耳畔中响起。
枢密院的重臣恭敬地齐声和道:“荣光永随陛下!”
可紧接着,那威严的声音忽然转变了画风,变得轻松了起来:“呵哈哈哈,也不用这么紧张。诸卿就算是不敢推演未来,也应该对自己国力有信心。无论结果如何,朕也还活着,总有兜底的时候。既然拿定了主意,便大胆地去做吧。”
大臣们再次齐声道:“圣明无过陛下!”
虽然大家是在齐声祝福,但是在这一刻,龙临宫中的气氛却也热血沸腾了起来。这些平均年纪已经进入老年阶段的枢密院大臣们,顿时便像意气风发的青年般抖索昂扬了起来。在这一刻,他们就像是听到了父母对自己说,“出去闯吧,混不好回家也有口饭吃”。于是,安全感有了,斗志自然就有了。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不管是支配着半个宇宙的帝国重臣,还是出去闯世界的青年,本质上的精神结构其实都是统一的。
“你们办事,我总是放心的。”伊莱瑟尔大帝留下了一句荡漾着欢乐的嘱咐,他的意志旋即也离开了这里。
“所以,您就不能留下开个会?像个正常的最高统帅一样,再对随后行动发表一点正经的指示吗?每次都由枢密院群议决定,我们的帝国岂不是显得比对面的联盟还民主了?”瓦尔波利斯宰相忍不住腹诽了一下。
可是,他才刚刚转过了这个念头,龙临宫中的气压又是一沉。就算是在场的非灵能者也都能感觉到,这是皇帝陛下的意志又回来了。
“现在一定有人在心里说朕的怪话。然而,我却还是那句话,你们办事,我总是放心的。”皇帝的声音中带着笑意:“那么,伊诺塔,把你的决定告诉大家吧。”
瓦尔波利斯宰相已经猜到了什么,心中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复杂的喟叹。他抬起头,看向了伊诺塔大公,却将这位百岁老人那沧桑而老朽的面容上,却透着一股轻松的笑意。
大多数的帝国人都不会想到,这位枢密院的首席掌玺大臣,理论上帝国的第二号人物,帝国的武勋贵族的领袖,其实是一直反对这场还未发动起来的战争的。
在半年以前,当奇迹之环的诱惑摆在了帝国面前的时候,当大元帅府中的战争疯子们准备拟定作战计划的时候,伊诺塔大公是这么说的:
“我们或许会在军事上取得胜利,我们或许会找回一点点五十年前失去的荣光,但我们却很难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还是支持大家开始进行战争准备。按照大公殿下的意思,就算是最终打不起来,也可以测试一下帝国的动员力,看看在和平了五十年之后,蒂芮罗人的剑是不是便不再锋利了。
而现在,一直在虚空之中畅游的伊莱瑟尔大帝,终于给这件事的争论画下了一个句号。
在大家的视线中,这位已经超过了百岁的老人已经直起了身,身形忽然挺拔了起来。周身顿时便蕴含着宛若年轻人一样矫健的力量感。
衰老的面容,年轻人的身躯。
瓦尔波利斯宰相总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皇帝的影子。然后,他便听到大公道:“好了,我会是最后一次,以枢密院掌玺大臣的身份,主持这一场会议了。”
在场的诸位自重身份,倒是不至于当场哗然。可是,这个消息却也确实让他们心神剧震,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你们这些杀胚,对,当然也包括我这个老杀胚,实在是太懂得如何发动战争,也懂得如何进行战争。所以,陛下和我,都从不担心后继无人。”伊诺塔大公一边笑着,一边从宫廷侍从手里双手接过了镶嵌着枢密院纹章的盒子。
大家都知道,这便是代表着枢密院首席的印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