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枢密院的掌玺大臣,帝国诸臣之首的大位,就要这么转移了?要知道,在场的只有身在天域的枢密院大臣,像是星界骑士团大团长萨督兰公爵,新大陆军政长官苏琉卡王,都还不在呢?就这样直觉决定如此重要的岗位,是不是有点太随性了?
在场自然有人会这么想,但也不敢表示反对。他们所认识的伊莱瑟尔大帝,也就是这么一个随性的人。
话又说回来了,对一个力量堪比神祇,且在至尊之位上坐了二百年的神皇来说,一切的宗法礼仪都只能为他的意志而让路了。
大家这才忽然意识到,皇帝陛下的意志却不知道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卫伦特王用恭敬而肃穆的目光向举起了印玺的大公行着注目礼,心中却不是太愉快。他真的没有想过,伊诺塔大公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撂挑子,更没想到皇帝陛下居然还同意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对所有超出己方估算的突发状况,都会很不愉快的。
不过,仔细想一想,这似乎也不是坏事。
伊诺塔大公虽然支持大家制订这场战争的计划,但其实骨子里还是相当“稳健”的。不少年轻的帝国将领甚至还在背地里说,果然人上了年纪就是不行了。伊老爹年轻时候是何等豪勇,但到了含饴弄孙的阶段,魄力和胆量竟然便没了。
现在,衰老的大公一旦退了休,最有资格担任枢密院掌玺的,其实就是索雷恩王了。这位可是妥妥从战场上滚下来的选帝王,掌管过大元帅府的军政,也是去年荡平掠夺者的帝国军司令官。他如果掌管了枢密院,战事决策说不定会更加顺利的。
卫伦特王其实一直都觉得,自己这样的龙章凤姿,天日之表,文韬武略,且又正值青年的龙王,才是最有资格掌管枢密院的。可是,就算是骄傲如他,也知道自己的资历和功绩还真当不起这个职位,还是暂时蛰伏一番的好……
当然了,如果是真到了帝位即将更迭的阶段,这么重要的位置,拼了老命也必须要争上一番了。可从刚才的状态来看,皇帝陛下明显是精神得好,说不定还能再续上一两百年的呢。
卫伦特王看了看自己正对面的索雷恩王,却见这位功勋卓著的大选帝王,脸上也带着一丝意外。很显然,对方也并没有收到消息。
卫王忽然觉得好像有点不妙。
然后,便见伊诺塔大公道:“所以,陛下和老夫已经研究决定了,瓦尔波利斯卿,就由你来担任下一任的掌玺大臣吧。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卸下宰相府的重担了。”
卫伦特王恍然大悟,心想这或许便是我的思维盲点了。瓦尔波利斯在枢密院的座次本来也是次席,和索雷恩王是并列的。他来接任,其实也是合情合理的……才怪啊!
就连他这样工于心计且拥有超高表演技巧的人,一时间也都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表情了。
在帝国的政治体系中,枢密院是皇帝意志的衍生,也是武勋贵族和军事公民们的代表。宰相府则是行政官僚们的唯一领导部门。这两者天生就应该处于统一而又对立的立场上的。在过往的帝国历史中,当然并不缺乏东院的荣耀和西府的权柄归于一身的权力者,譬如说伊雯雅大帝的老情人夏伊尔大公之类的……但这些人,哪个不是能青史留名的贤相呢?
退一万步说,哪位枢密院的掌玺大臣,不是蒂芮罗军事贵族们的话事人呢?
瓦尔波利斯宰相或许算得上能吏,但毕竟是被皇帝拔于微末的暴发户,在担任宰相的过程中也没少动过勋贵老爷们的蛋糕。在老牌军事贵族的子弟中,这家伙妥妥便是天字第一号的国家奸臣了。
他这样的人,在枢密院占上一个位置就已经让不少人捏鼻子了,又何德何能坐上首位呢?
然后,便见对面的瓦尔波利斯宰相也露出了非常震惊……或者说,设计得非常恰到好处的震惊表情:“下官并非是贵族出身,而是官僚出生的宰相。”
“帝国宰相,本就是官僚之长嘛。”伊诺塔大公道。
“下官的意思是说,下官并未有过从军的经历,实在不通军务。”瓦尔波利斯宰相叹了口气:“您说说看,我这样一个普通家庭出生的教书匠,怎么就能掌管枢密院呢?”
“陛下既然已经研究决定了,那么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一定能行。”伊诺塔大公打着哈哈挥了挥手,接着又道:“你说过,你不通军务?哈哈哈,或许陛下要的便是这一点呢?这个桌子上,懂得如何开战的很多,懂得如何战斗的也很多,但有的时候,需要的是懂得如何结束战斗的人。”
没等到其他人反应,伊诺塔大公的目光已经投向了索雷恩王:“殿下,老夫传达的是陛下的旨意。你的意见如何呢?”
选帝王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对宰相道:“我只想知道,我们的舰队怎么样了。”
“禁军舰队所有的主力舰只,已经完成了保养和出航准备。”宰相公事公办道。
“大元帅府下达给各个折冲府的动员令怎么样?”索王又问。
“昨天在宰相府会议上,被我亲自否决了。”宰相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道。
……于是,现场的气氛便忽然凝固了下来。
就在大家都在以为分别掌管着军和政的两位大佬会当场打起来的时候,暴脾气的索雷恩王,不止一次在一众普通士兵们面前把一位将军训斥得无地自容的索雷恩王,却露出了欣赏的神态,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笑道:“……好吧,现在我相信了,您或许是我们现在的帝国,难得知道战争该如何结束的人了,,我愿意配合您。不过,首先得先谈开始,才能谈结束。”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新大陆,并没有参加天域那场枢密院会议的萨督兰公爵,却也同意感受到了那宛若神祇一般浩瀚的意志。
他在自己闭关的静室中睁开了眼睛,但这时候,那股浩瀚的意志便宛若落潮一般迅速退了下去。
不过,对萨督兰公爵来说,这便已经足够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心境完全地平静下来。
他知道,当陛下批准枢密院的计划之后,自己也即将迎来命运最大的挑战。只有闯过了这一关,他才有叩问真理之侧的资格。
作为身经百战的星界骑士团大团长,他已经过了需要靠着热血和斗志跨越艰险的年纪了。现在,他所需要就是心若止水,越是需要跨越刀山火海,便越是需要心无旁骛。
然后,他的耳畔中,再次充斥起了荒腔走板的歌声:“对面的老萨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这里的虚境很精彩,请你不要不理不睬。”
帝国文化博大精深,实际上对方也只是在欢唱一首在帝国流传了上千年的流行情歌,大宇宙之外的观察者领回家精神就可以了。
萨督兰公爵叹了口气:“心,心若止水……”
“我没有什么宿敌,因为帝国都是菜瓜噢噢噢噢~~~~半个宿敌都没有,因为帝国都是菜瓜噢噢噢噢~~~~~”
“无心无体,无识无嗔……”萨督兰公爵又对自己说。
“老萨带人去侵略,嘚瑟了。遇上一个兰大爹,被揍了。多亏皇帝现身快,送到医院躺五年,好啦~~~~啊不对,唱错了,是好不了啦~~~~~”
于是,魔性的歌声随即停了,接着便换成了魔性的唢呐声,却依旧毫不停歇地关注入了他的耳朵中。
闭目养神的星界骑士团的大团长终于拍案而起,伸手一划便撕开了一个空间口——这当然不是他已经强大到了可以无视空间法则的地步,而是因为那空间锚点就隐藏在歌声和唢呐声的音律起伏中。在普通人看来,这或许是隐晦的传信,但对他们这种即将踏上真理之侧的半神来说,几乎相当于是在自己面前扭屁股了。
“兰九峰!你欺人太甚!”萨督兰对着打开的空间口,对里面大喝道。
过了将近半分钟,对面才飘过来了一个声音:“瞧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很呆,不欺负你老夫实在是意难平。有本事你倒是还回来啊?”
“我才不过来,又本事你过来啊!呸!”
第1287章 66号命令
空间门的对面顿时出现了难以言喻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兰九峰的声音才幽幽地传了过来:“现在是我在叫你咧……”
萨督兰公爵似乎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发出了爽朗的大笑声:“兰兄,且还记得五十年前吗?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是星界骑士团的第一骑士长了。那个时候的我,意气风发,恣意飞扬。我觉得宇宙虽然大,但我又何处去不得呢?这样的我,又如何能容忍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球乡巴佬,肆意地挑衅骑士团的荣誉呢。”
“是嘛,那个时候的我们,都又年轻又蠢嘛。另外,我当时挑衅的可不是你,而是你的老师,上一任的大团长‘焰心’迈卡铎大公。”
“不不不,现在的我也年轻而愚蠢。可是啊,现在的我总不可能忘记,迈卡铎老师其实并没有上当,如果没有我这个傲慢的蠢货成了累赘,那时候的你,老伙计,兰真人,那时候的你,会是老师的对手吗?”
“老夫不知。不过若从当时的修为来看,胜算不高。”兰九峰态度很端正也很有耐心。他已经隔着虚境对着老萨唱了一个月的歌了,到现在才总算有了回应,这让他多少也有了几分不多不少的感动。
“可是,迈卡铎老师陨落了,一同失去了性命的还有两位骑士长和三位资深的正骑士……唯独只有我这个被你挑衅,带着整个队伍进入陷阱的祸首活下来了。”萨督兰叹息了一声:“多么不公平的事情啊!”
“我觉得啊,萨督兰老弟啊,当时啊,其实除了迈大公之外,你们所有人都被我激怒了的。迈大公也是为了救你们才落入我的阵法的。”兰九峰一本正经地劝慰道:“当时的银河帝国啊,已经好多年没打过硬战了。你们目空一切,你们眼高过顶。除了对面的联盟,出生高贵的星界骑士们根本展现不出战士应有的专注和戒心。迈大公并非死于老夫之手,而是死于帝国的傲慢啊!”
“……呵哈哈哈,这话很有道理。此战之后,陛下也是这么评价的。”
“陛下圣明。”兰九峰很公事化地传达了一下感动,然后又道:“然后,在独立战争之后,你们真的成长起来了。”
萨督兰公爵笑了:“合着我还应该谢谢你了,是这样吗?”
“萨督兰老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嘛。愚兄对你的人品还是很有信心的。”
“是的,我到现在也对你充满了敬意。”萨督兰公爵却露出了神往的表情:“那个时候,你一人成军,一人列阵,一人对抗我们所有人的雄武之姿……即便是到了现在,这都还是我每天的梦魇。于是,我每天都在用这样的回忆佐酒。”
兰九峰不由得叹道:“萨督兰老弟竟然已有上古贤王风格,半个世纪的修行,您已非吴下阿蒙,愚兄甚感欣慰!”
萨督兰公爵当然能听得出对方是在占自己的便宜,但到了这个时候,又岂会真的被这样的话术迷惑了,便只是乐道:“五十年过去了……兰兄,我可绝不相信,到了今天,你会没有什么新的奇思妙想在等着我。我又岂会上当呢。”
“……确实啊,一个合格的战士,怎么会中同一种招数呢。”
萨督兰公爵觉得这话用膝盖想都特别反逻辑,忍不住问道:“这个,是哪部蠢蛋漫画里的蠢蛋设定?”
“……呃,其实是导弹少女808营最近的主打歌。”
大团长用力地咳嗽了几声,方才道:“总之,兰兄,任你狂风骤雨,我依旧会如崇山般耸立。你想要让我过来?可是我偏偏就不过来。”
“……其实,你也不用这么紧张的。说不定老夫只是在虚境中又发现了什么大道初始,请老弟你来和我一同参详呢?吾辈虽然有夙怨,却应该能算是道友吧?”兰九峰叹道。
“那你就过来与我商量啊!兄弟这里有酒有肉,有材料有道具,甚至还能找到帮手呢。怎么着?你难道不敢吗?”
“汝这老朽,竟然是这般不通情理的榆木疙瘩,莫不是以为老夫不敢唱歌了?”
“你唱啊!你敢唱我就敢录,我还敢拿出去交给皇家天空频道,让他们全宇宙滚动播放。”
“汝敢播我就敢认!好叫道友知道,老夫最近可是正经上过专业的声乐班的,和一群学美声的小姑娘一起学了半年,现在都信心去参加选秀了。”
“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老色胚!”
“老夫靠的是成熟男人的魅力,和某个仗着权位沉迷于天域的上流舞会的贵人老爷不同的。”
于是乎,星界骑士团的大团长,以及蓝星共同体的镇国真人,两个本世纪最有可能抵达真理之侧的半神,便这样仿佛两个幼儿园熊孩子一样唇枪舌剑,相辱以沫了起来。
最终,这场争论以“你过来啊”,“为什么你不过来”,“你先过来我就过去”,“你不过来就是怂蛋”之类的复读中宣告了结束了。
空间门之后终于传来了兰九峰无奈的叹息声:“萨督兰老弟,我们还是冷静一下,回到一开始的地方吧。你看,现在的问题是,我一直在唱歌邀请你,你却不愿意回应。”
“是的,因为在下道心坚定,不动如山。”
“大山确实就在那里。可是老弟唷,大山并不是无法撼动的。不管是我们地球,还是帝国,都不乏凡人以自己的力量撼动群山的例子啊!”
萨督兰公爵叹了口气:“……兰兄总能与我伴奏助兴,而我却不能还礼。莫非,这便是您撼动大山的方式吗?”
“萨老弟,大山其实已经动了。”
在留下了这句话之后,空间通道就此断绝,兰九峰的声音和气息也就此消失不见。
萨督兰在原地闭目坐了几分钟,方才忽然睁眼,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兰九峰乃是所谓的九环之下第一人,史上最强大的半神,杀穿半个银河帝国的剑圣,他的挑衅,又真的岂会是几首荒腔走板的小调那么肤浅呢?在旁人听起来,或许真的只是普普通通甚至还有点上头的歌声,但传到了萨督兰公爵的耳中,其实每一个音符都堪称精神污染,无时无刻不再折磨着自己的冷静和理智。
可是,哪有如何呢?我萨督兰还是挺过来了。
更重要的是,你以为我是自能挨打,不能还击的吗?
大团长自得翘起了嘴角,灵能念动控制着一杯倒好的红酒落到了他的手中。
“如何了?”公爵问道。
“信息素收集完毕,可以进行共振,但能否成功,还是取决于施术者。”一个声音从广播后传到了室内。
萨督兰公爵点了点头。而紧接着,有两个虚化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旋即便完成了化实为虚的过程。一个是看上去三十出头,留着火焰般长发,姿容绚丽的女子。另外一位灰发灰眸,表情肃穆,仪态威严的壮年男子。
他们分别是银河帝国枢机大判官,大审判庭中的第一强者,58岁的忒明特女公爵蕾蒂埃·埃罗耶丝。
以及星界骑士团副团长兼帝国装甲掷弹兵总监,今年64岁的玛塞多公爵韦罗·昂杜斯。
他们都是八环的灵能者,身体远没有到衰弱的时候,便正直一位超凡者灵能、体能、力量、技术和经验的巅峰。
三位八环的灵能者已经齐聚新大陆的团结塞中,但却没有人知道这一点。当然,也只有银河帝国,可以用如此宽裕,甚至算得上是挥霍的方式,使用高位灵能者的力量了。
“兰九峰的每一次骚扰,都会动摇我的意志。迟早有一日,我会控制不住,进入他的主场同他死战。若有那时,我的胜算只有不到三成。”萨督兰公爵道。
他想了一想,又道:“不,他人应该是在虚境之中。那个世界危机四伏,但灵能者要干涉那个世界,却比在真实的物理宇宙中容易。若我冒然进击,一定会被他纳入自己早已经准备好的主场之中,必定九死一生。”
“团中的年轻骑士们,皆以为您和兰九峰是在伯仲之间的。”昂杜斯公爵沉声道。
“那只是宣传。年轻人的勇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是需要好好呵护的。”萨督兰公爵哈哈一笑,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样子。
“如果有那种情绪稳定的年轻人,就一定是值得寄予厚望的年轻人,是这样吧?”埃罗耶丝女公爵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