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Day 1 第一天
周二,多云转阴,傍晚有雷阵雨
1
凌晨 3 点,麟可从夏凉被里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蒙头憋闷太久,难怪一直做噩梦。
那股奇怪的味道再次出现,而且更浓郁,好像就在鼻孔边。
热烘烘的初夏夜,一旦醒过来就很难再睡着,白瞎了临睡前的 2 片进口安眠药。
麟可的脑袋里就像有座电影院,情节和场景如此丰富,连人物细小的表情和动作都清晰可见。
这该死的电影院!男主播逼迫自己想象出一个更强大的黑洞,把这些恼人的垃圾统统吸走,丢得越远越好!
下午在台里贴“伏贴”的部位也好像被开水烫伤。那位穿大褂的花痴小姐姐只顾忙着贴“秋波”,手法和部位肯定出了错。
麟可索性起身来到阳台,趴在窗边透气。今晚,他还是住在市中心老城区的父母家。
失眠、多梦、盗汗,老毛病啦,这都不算事儿,麟可自有整治它们的方法!从大学还没毕业到广电系统实习开始,麟可就没睡过几个囫囵好觉。当然,那时候他还不叫“麟可”,大号是老爸起的。
这个行业的人,对自身的健康都有种恶意的仇恨,咖啡饮料当水, 快餐外卖续命,绝大部分工作明明可以利用白天完成,却偏要在晚上加班加点,晚睡晚起成为“行规”。
好好的会议,白天开不完,半夜里接着开。当时说得大火烧眉毛,老虎咬屁股,回头再看也没发觉有多紧急。好像这样的日夜颠倒,才能凸显出媒体人的“与众不同”和整个行业的“高人一等”。
除了睡眠得不到保障,紧张和压力更是无处不在。每天面对话筒直播的压力,准备各种会议发言的压力,新点子要像河流永不中断的压力,麟可的大脑神经时刻处在紧张的状态。而这种紧张是有惯性的,就算身体躺在床上,脑袋还是不肯停下来。
年轻的男主播,已经吃了 5 年的安眠药。再棒的身体滥用这么久也会掏空,长期的黑白颠倒把生物钟和内分泌系统彻底搞乱套。
不过,这两年麟可熬不动啦,肠胃和心脏都不适,虽然体检没查出大毛病,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属于“教科书式的”亚健康。亚健康可以转化为很多可怕的疾病,隔壁频道去年猝死的那位小兄弟,比青辣椒还小一岁!
男主播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健身房,又请了位肩宽腰细、娘娘腔的私教进行针对训练,也开始学着长辈吃补品,对沙棘茶、肽藻粉和矿物粉的功效门儿清,状况似乎好一点。可今后要长期熬夜,不知道这小身板儿还能坚持多久。
“小九九”站在窗根底下,一边舔屁股一边洗脸,和麟可对视时, 发出轻微的一声“喵”叫。
楼下,米粉店已经开门,老板和老板娘忙里忙外,店里昏黄的灯光映照出两人的影子,像有人操控的木偶。这是开了 30 年的 S 市老店,恰好和麟可同岁。他吃着这家的米粉,从一尺多长长成 186 厘米的小伙儿。
米粉码子装在不锈钢盆里,一盆挨一盆,摆在烧开水煮米粉的大锅灶台旁边。
这些码子,麟可如数家珍:荤的有肉丝的、牛腩的、麻辣牛肉的、青椒炒肉的、香干炒肉的。素的有三鲜的、酸包菜的、雪里蕻的、西红柿炒鸡蛋的。还有那些配菜,酸豆角是当家花旦,虎皮鸡蛋和煎鸡蛋是流量担当,榨菜、剁辣椒、辣椒油、酸菜、酸萝卜、泡姜、香菜末、蒜末和小葱花,也是必不可少。
刚才噩梦的内容,麟可已经记不真切。大致是他爬上摩天大楼, 一脚踏空摔下来。再到谁的墓地,把坟挖开,血淋淋的尸体上,一个硕大的符号,像分子结构,又像星座。
毫无疑问,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麟可担心女友小瑾,更在意她小手指上的刺青。
再次醒来,又是 8 点半,男主播从床上爬起来,右侧后脑勺隐隐作痛。父母已经去云麓山顶打太极,他们熟悉儿子的职业特点,从来不会打扰。
今天不用开会,频道主持人并不需要像综合部的兄弟们那样按点儿早晚“刷脸”打卡。如果主持人硬是要求自己按时打卡,纯属对台里客气。
麟可收拾妥当,用液体牙线洁牙,修剪已有几分桀骜气质的鼻毛, 再打上薄薄的粉底,描描眉毛,里里外外喷上香水,这才来到米粉店。叫上一份麻辣牛肉,外加一个虎皮鸡蛋,狠狠挖两勺酸豆角,
榨菜丝和酸萝卜少许,又撒上香菜和香葱,这才开始四平八稳地嗦起粉来。
一口粉,一口牛肉汤,这份舒坦啊!
“帅哥!”
有人端着碗,靠过来,麟可瞅一眼,不认识。
“你是住楼上的吧?” 麟可笑笑,算是作答。
“他们说你就是电台里的那个‘麟可’,大明星,是不是呀?”中年男人一身干净西装,却露出满嘴的槟榔黑牙。
“大明星不敢当,是我。”
麟可低头喝汤,声音不冷不热。正常人吃饭时都不喜欢被打扰, 更何况可能会露出满牙齿的辣椒片儿。
“我每天开车都听你的节目,你和那两个女辣椒真搞笑,你叫‘擂辣椒’,因为她们经常合伙欺负你,把你‘剁’得稀碎。实在太有意思啦,我经常要听完节目才上楼回家!”
此人一屁股坐在麟可这张桌子旁边,嘴里有很重的大蒜味,“我们家的装修,就是听你的代言才选这家装修公司,我女儿报的学前班也是你在节目中推荐的,我开的这款车,也是听你的建议。我,可是你的忠实粉丝呀!”
说到这里,麟可不能再对人家不理不睬,只好放下不锈钢碗,微微一笑,真诚地送上一句:“感谢您对我的支持。”
“应该的,应该的!”
这男人兴奋不已,盯着麟可的脸左看右看,又从头到脚反复打量, 没心思再吃自己的粉。麟可实在坐不住,只好起身买单。
“太好啦,和大明星是邻居!我刚搬来不久,晚上给你家送点水果,我老弟开水果店……”
男邻居起身跟在麟可身后,殷勤地递给米粉店老板 100 元,想帮“大明星”付款。老板娘并没理他,麟可自顾自地对着二维码刷手机支付,嘴里是温和的“不用,不用。”
“晚上,我就来送水果!”
麟可在邻居的过度热情中,快速钻进路边停着的“鱼叉子”,迅即沿大路逃走。
有一条著名的河流,在 S市蜿蜒九道弯,被一位歌唱家传唱世界, 羊栏山就在其中一道弯的怀抱里。
贯穿城区东西方向的九一大道,把羊栏山切成两段,一侧是大名鼎鼎的宇宙最强水果台,另一侧是由棚户改造的卖五金建材的“日湖” 大市场。
九一大道下面有个“著名的”涵洞,可不得了,它的名气绝对不亚于任何流量明星!甚至在前年改建期间,它还荣登网络热搜榜。
水果台虽然名气大,路却出名难走,从主城区过来的车子都要在“日湖”大市场掉头,再穿过这个只有两车道的小孔儿,低头哈腰地开往演播厅。所以在羊栏山流传着这样的共识:甭管您是多大的腕儿,到羊栏山也要老老实实先钻涵洞,挫挫锐气。
涵洞给客人下马威,自己人也惹不起,再讲一个段子:
某年的“银鹰”电视艺术节延续往年惯例继续在水果台举行,主办方在来宾通行的必经之路羊栏山涵洞上方悬挂一条巨大的红色条幅,上书四个大字:“银鹰高飞”!
这波操作看似没毛病,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当年“银鹰”节遭遇史上最大滑铁卢,跌下神坛。水果台也因为将“最佳女主角”颁给一位演技上备受争议的女演员而被骂惨。
正全台懊恼,某领导钻过涵洞,一抬头忍不住大骂:“是哪个脑残的把横幅挂这里啦!”
只见,红色条幅下面还赫然竖着一块交警立的牌子,把条幅上的字和牌子上的字连起来读,便成了:银鹰高飞——限高 3.5 米。
好吧,关于羊栏山和水果台的段子改日再说,我们的男主播麟可从涵洞下面乖乖钻过去,把车子停在地下车库,又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今天是周二,各种提前通知的、临时组织的会议一个接一个。麟可忍不住给自己起了个贴切的外号:“麟开会”。
说起媒体行业的会议,也值得认真吐槽一下:
在这里,开会是工作常态,貌似不开会大家就不会工作,各项工作也就不能推进。
有的人,甚至有的部门,上班就是围坐在一起开会。开会又不是短会,而是长谈阔论,遥遥不见终结,就像酒桌上敬酒打圈一样,总要每人都发言,又交叉点评一番,才能进入下一个议题。这种会议作风,和媒体行业在外人眼中“高效率”的假象,十分不吻合。
当然,会议也不是完全没有必要,特别是“头脑风暴会”。
媒体是个极其注重新鲜创意的行业,节目每天都在播,主持人也不能天天换,基本都是固定的,就需要引入集体智慧和外脑智慧,“创意会”还是十分有必要的。
只可惜,这样的会反倒不多。
麟可满脑子议题,走进一间会议室就快速转换一下。这中间还有个小插曲。财务部的同事带着两位小妹妹来到频道,说是“擂辣椒” 的超级粉丝,一定要亲眼见见“活的”。
同事的面子不能不给,“活麟可”放下手中的笔记本,陪着两位叽叽喳喳的女大学生到台里各处参观,给她们买咖啡、买水果,又把自己放在办公室珍藏多年的限量款黑猫警长手办送给她们。再化身人肉背景板,陪她们各种自拍合影,直到花样玩尽,才目送她们结伴满意而去。
不由感慨,少年不知愁滋味,真好!
短暂的午休,麟可灌下一满杯咖啡,没有睡意,便到台里的健身房撸铁——利用中午锻炼,是这两个月养成的习惯。
亚克力“天使”降临,频道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他早就气势汹汹地预谋篡夺“电台一哥”的位置,并有诸位高人暗中相助。
麟可不想和任何人起冲突,打小就是与世无争的性格。甚至,如果对方极度渴望某事物,自己恰好拥有,他也可以大度地让出来—— 初恋女友就是这样被自己拱手让人。
但不知怎么,昨天知道亚克力和崔台的关系后,包括老板在内众人的表现,都让年轻的男主播心寒不已。“咱没有去抢人家的东西啊, 别人就是要抢咱的,也应该客气一点吧!”他甚至第一次任性地认为, 不能轻松地“便宜”这号人。如果对方实在逼人太甚,自己走投无路, 也不排除用男人的方式来场“硬的”!
所以当务之急,是加紧锻炼身体。
健身房热闹,跑步机上有人健步如飞,椭圆机上有人大汗淋漓。打乒乓球的,练瑜伽的,各部门和频道的,男女都有。大家不怎么交流,和平时一样。
很多人误以为在媒体工作的人,日常生活中也是“话痨”,其实非也!
道理很简单,海边打鱼的渔民不爱吃海鲜,开餐厅的人喜欢小咸菜配白粥,而靠嘴工作的人,离开岗位,只想把嘴闭着。
一周没坚持,麟可发觉力不从心,起身把史密斯机上的杠铃重量调减,正这工夫,实习生小影儿靠过来,热络地搭话:
“麟可老师,您又来锻炼呀!”
麟可“嗯”一声,再次试举,还是无奈地放下。小影儿看到,没有顾忌地大笑起来。
“一边玩儿去!”
小影儿的前带教老师恼羞成怒,这女孩儿却完全不在意,她现在跟着亚克力。
“您老了。”
实习生上下打量当家男主播,最后把目光定格在麟可的胸前:“身体还行,但心,老了。”
“论年龄,没法和你们年轻人比,但论经验,你们就靠边站吧!”
麟可反击。
“这样自我安慰也不错。”
小影儿斜靠在落地窗的银色栏杆上,说完这句话不久,甩甩空气刘海儿走了。
被实习生怼一顿,麟可极其郁闷,便报复性地驱使着双臂,死磕杠铃。
汗水,随着神经对肌肉的命令,一并涌出来,脸上、身上,到处都是。
就在麟可勉强把杠铃卧推到最高点的一刻,重达 60 公斤的杠铃突然松开!一侧的铁饼狠狠砸在地板上,另一侧失去平衡,连着横杆也弹起来,再砸向地面——这突发的意外和巨大的声响,惊呆健身房的每个人。
同事们纷纷跑过来,有人马上通知保卫部,麟可被众人团团围住。
“受伤没?!”
这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麟可心里难得泛起一股暖意,平日看起来冷漠的同事,总算还有一点温情。
“我没事,没事。”
麟可从器械上爬下来,坐在地板上,脸上挂着装出来的轻松。“啊!”
有人惊呼。
是血,从男主播的头上流出来。
“怎么可能没事,都出血啦!”财务部的珊珊赶紧递过来纸巾。
“ 快叫救护车!”“音乐之声”的琳达拿出手机。“没事,没事!”麟可拦住琳达,“只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就是杆子弹起来的时候刮到,我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就行啊。”
见伤者自己坚持,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在保卫部和台办同仁的陪同下,麟可到广电医务室缝了 9 针,一小时之后回到台里。
保卫部已经通知频道,女总监和岷江分别打来电话询问情况,反复和麟可确认,如果身体不适一定不要逞强,好好休息,节目可以再由亚克力代班……
麟可当即拒绝,表示确实无妨,自己能上节目,感谢频道和领导关心。
分管保卫部的副台长和一把手台长也打来电话慰问,麟可一一致谢,并向领导保证,自己没有任何问题,现在已经生龙活虎,绝对不会影响工作!
为了谢绝其他无谓的关心问候,男主播借来一顶帽子,戴在头上。而整个漫长的下午,麟可与头皮上的伤口和针线斗争,疼得受不了就躲进洗手间的蹲坑,拿起手机,一遍一遍拨着小瑾的电话号码……
2
晚高峰的节目《辣椒家族开心派》,“擂辣椒”火力全开,竭尽所能地逗哏、捧哏,结合当天的热点新闻,“大妈楼顶抛垃圾砸中邻居家的宠物狗”,极尽调侃抨击之能事。再把自己在旅行过程中收集到的奇闻乐事一股脑抖搂出来,两位女主播也配合得天衣无缝。
傍晚 7点走出直播间,三人意犹未尽,对自己的表现都相当满意。“哥,一起吃点呗,给你压压惊,我今晚不减肥。”青辣椒再次提
议,红辣椒也表示 OK。
麟可摇头,“得啦妹子们,谢谢你们,咱们这么熟悉,吃不吃都是哥们儿。晚上还要上新节目,弄点面包喝杯咖啡,我先熟悉稿子。再说脑袋上还挂了彩,辣的、油的、发的,都要忌口,你们带着我也累赘。”
“那倒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是倒霉催的。”青辣椒拿起链条包。
“气场不对,这个年假没休好。”红辣椒也背起包,手里拎着个带奢侈品 LOGO 的大袋子,白天也没见她出门逛商场。
麟可对女搭档们作出弱小无助卖萌状,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你们还记得实习生小影儿吗?”
“怎么不记得,天天看到。”青辣椒抬起那双灵动得能听见水流声的丹凤眼,“原来不是跟着咱们吗,后来被你骂一顿惨的,哭着走了,再回来就跟着亚克力。”
“她是谁介绍来的,怎么进台里的?”
两大美女齐摇头,不知道,每年那么多实习生,谁能全部知道底细。
“她姓什么?全名?”麟可皱着眉头,伤口发麻,疼得厉害。
青红辣椒一同翻白眼,“不知道全名,就是叫‘小影儿’嘛,这有什么关系呢!”
麟可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几句话之后挂断,脸色越发难看。“我刚问过 Up姐,小影儿姓崔,全名是崔影。”
“她也姓崔!”青辣椒惊呼,丹凤眼皱成三角眼,“我原来只认识一个姓崔的,就是崔台,现在一下子冒出来三个,泛滥成灾啦!”
“实习生一般都有点关系,不然也很难进入我们这样的单位实习, 特别是咱们频道,还跟着晚高峰节目。这样看来,小影儿也是崔台的亲戚。”
又是崔台!麟可暗自叫苦。
“早知道,当初就不骂她骂得那么狠,还把她赶走,这不是把崔台也得罪啦,指不定哪天就给我们穿小鞋。”
青辣椒瞧了麟可一眼,没有怪罪的意思,反倒是调侃。
“穿小鞋?”
红辣椒突然冷笑一声,“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总台副台长在咱们广电这一亩三分地确实权力很大,对付我们这些一线的小主持人轻松得很,但是——”
“但什么是?”青辣椒又开始捧哏,两人的语气好像还在晚高峰节目里。
“我们难道就不认识比崔台更大的领导吗?我们难道就找不到更坚固的靠山吗?”红辣椒用修长的手指划过桌面,“我们老老实实做人做事,大家都是出来混碗饭吃,我们不主动害人,他敢胡乱给我们穿小鞋,自然也会有‘上面的人’收拾他!”
麟可明白红辣椒的意思,没吱声。青辣椒想想,也懂了。
“再说,小影儿那德行,不该骂一骂吗?麟可是替她父母教育她, 我看不仅骂得对,还骂少了,那天要是我在场,我给她两个耳雷子! 崔台如果对麟可不利,我绝对不放过他!”
红辣椒越说越来劲,这可不太像她平时相对内敛的风格,估计今天送包的人来头不小。
“你们早点回去吧,让我静一静。”
麟可掐断对话,瘫坐在椅子上。两位辣椒美女并不坚持,各自到车库,开上自己的豪车,离开羊栏山,回到光怪陆离的主城区。
从窗户看到她们把车开走,男主播也迅速潜入车库,发动“鱼叉子”,直奔小瑾的出租公寓。
今天,简直百爪挠心!
一整天啊,起码发了几百条信息给小瑾,全无回应。电话也拨了上百个,拨通了就是没人接。
麟可去二楼办公区不下十几趟,小瑾的座位始终空无一人,连小萝也不见人影儿。别家公司的女孩儿均表示,一整天也没见声优的人。
好端端的,女友就这样人间蒸发,这不是活活要麟可的命吗!
西玄不停请求视频通话,麟可顾不得接,闷着头只把车子开到最快。实线变道,双黄线掉头,交通罚单什么的,暂时随便吧。当然,这都是错误的示范。
小瑾和小萝合租的一室一厅公寓,就在声优传媒附近,麟可来过两次,但没有钥匙。
楼下稀疏的草皮,缺胳膊少腿的儿童游乐设施,与这里的租金水平相匹配。站在垃圾已经冒出头的垃圾箱后面,抬眼就能看到公寓巴掌大的窗子一片漆黑。麟可好不失望,却还不死心,“噔噔噔”来到门前,狠狠敲门。直到对面的住户大妈出来呵斥,这才作罢。
确实没人。
再拨小萝的手机,和白天一样,电话通的,没人接,微信也不回。麟可这时才猛然发觉,相识半年,自己竟然没见过小瑾的家人和朋友。除了室友兼同事小萝,两人在这世上再无交集。
沿公寓旁边的街道,各种小店一间一间找过去,又到之前和小瑾散步的街心公园和街角的猫咪咖啡厅,“小九九”就是在这里领养的。统统不见人影儿。
不知怎么,一种不祥的预感,强烈地涌上男主播的心尖儿!
男主播已经决定,过了今晚 12 点,如果还联系不上女友,就报警……
3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晚上 10 点,男主播还在马路上溜达,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心中惊呼:我的天,这可坏菜啦——还有一小时就要上节目,自己差点把这事儿给忘记了,还完全没有备稿子呢!
总监和岷江已经审过的稿子,下午 5 点就发到自己的工作邮箱, 可惜一直没找出工夫认真看。只剩一小时就要开播,自己还在离台里40 分钟车程的地方呢!按照频道的规定,主播必须在节目开播前 20 分钟到岗,否则就算迟到!
麟可头皮发麻,不备稿子,还算“小事”,专业主持人都有一目十行的能力,自己用点心,不太可能出大问题,而且还能趁节目片花、广告和插播音乐的时候,赶快“预习”一下后面的内容。
但是,作为主播,没有按时赶到台里,导致节目“开天窗”那可是职场大忌啊!如果没人代班,搞不好自己的职业生涯就会彻底终结!
还是那句话,可以死,但不能迟到。
事不宜迟,麟可跳上周身雪白、线条优美的“坐骑”,朝羊栏山快马加鞭。可也正是这样心急火燎地开车,麻烦从天而降。“鱼叉子” 与一台银灰色的小车,在环线上发生追尾刮擦。对方男车主钻出来, 气急败坏:
“看不清就戴上眼镜,怎么照屁股就擂过来?”
麟可赶忙赔不是,“我赶时间,确实开得快了一点。”
“再赶时间,也没有你这样开车的!”那男人瞧一眼玛莎拉蒂,“你是不是仗着自己弄辆好点的车,就在路上嚣张?富二代?” 开豪车就只能是富二代?白手起家不行嘛!
这都什么时代,年轻人创业成功的比比皆是,早就累积了远远超出父辈的财富,怎么还有人抱着这样的老观念呢?而且,追尾也不完全是后车的错,前方大路畅通,他猛然急刹,也不知道有什么毛病! 如果现在是晚高峰节目,自己一定要直抒胸臆,好好抨击一下对方。
或者,倒退 10 年还在读书,身材高大的麟可,可以一记老拳问候他全家老小,但现在,不能身陷麻烦。
今天是新节目的首播,就是临时请同事代班,也搞不定,青红辣椒都进城了。更麻烦的是,《零点敲敲门》之前的两小时是白天节目重播和线性新闻,也就是说,直播间没有节目口的主持人交班。
在广电系统,播音员和主持人的岗位和要求并不一致。播音员字正腔圆,一般照稿子来,主持人却可以适度地自由发挥。
而且作为公众人物,身负几个品牌的代言,麟可也绝对不能有任何负面新闻。
“师傅,我不是富二代,车是老板的,我就是个打工开车的,我愿意给您赔钱行吗?都是我的错,我真有急事,家里有人生病住院, 我确实着急……”
平日孝顺的麟可,实在不想诅咒家人,但眼前的紧急情况,也没有更好的借口,不得不撒谎。
“就算这样,大晚上你开车的时候戴着帽子也不对,这样会遮挡视线,你的驾照难道是买的?”
遇见爱管闲事的大哥,麟可无奈,只能忍痛掀开帽子,露出沁着血的纱布:“我今天受了伤,刚缝了几针。”
听完这话,男人没吱声。过两秒,转身上车。“师傅,您说个价,我赔给您修理费……”
麟可三步并两步追上去。
“瞧不起谁呀,还差你这三百两百,快去医院看人,别耽搁啦!
自己也多注意点,伤口不能吹风!”
男人摇下车窗,一脚油门,车子开走。麟可望着银色小车的背影, 不能再耽搁,赶紧启动。
22 :56 分赶回台里,2 分钟从地下车库跑进八楼直播间,男主播的眼前全是金色的星星。
这个状态要不得,必须马上把气喘匀,不然等下直播时气喷话筒, 话都说不利索,还是要闹播出事故。
好在还有 5 分钟的广告和宣传片,麟可快速登录直播间电脑,调出邮箱里的稿子,按住Ctrl 键和鼠标的滚轮,把文档缩小成一屏两版, 迅速熟悉着稿子的大框架。
不开玩笑,现在不是争分夺秒,毫秒都很珍贵。
导播已经把稿子打印出来,放在直播间的桌上,虽然电脑屏幕就在眼前,大部分主持人在直播时还是习惯手拿稿子,手指不乱动,这样才能更专注。
午夜前的一小时,是一篇经典推理悬疑小说,约翰·罗德的《紫色的线》。00:00 - 01:00,是一篇叫做《七日》的推理小说,作者就是台里的推理作家子鱼。
麟可的脑子里突然跳出岛田庄司的《占星术杀人魔法》,如果能在节目中读读这本书该有多好!
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无非是痴人说梦,先不说篇幅太长,就是那些赤裸裸的肢解尸体的桥段和利用“占星术”杀人的“封建迷信”思想, 总编室的大爷大娘们也会分分钟叫停,再顺便把身为主持人的他“大卸八块”,这个过程完全可以写成另一本惊悚杀人故事!
回到自己手上的稿子,通篇看来,两篇文章有些神似,措辞干净, 短句多,朗读起来并不生涩。麟可胸有成竹,开始依次播讲。
直播渐入佳境,男主播的心跳放缓,自己也被“普里警官智破集雨桶杀人案”的故事吸引。
23 :28,半点前插播广告,麟可这才从高度紧张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发觉汗水已经把裤子紧紧黏在腿上。起身整理,不经意间抬头, 突然看到直播间一道玻璃墙之隔的导播间,有双眼睛正紧盯着自己!
在广播电台,导播是一项重要工作——互动性的节目中要接听众热线,监控节目进程,检查广告和宣传片的准确播出。特别是遇到直播事故,导播的果断处理,可以将事故减小到最低限度。
不过,《零点敲敲门》并没有热线,导播只需要安静地坐着,看看电脑,监听主持人在室内直播即可。
麟可所在的频道是全年不中断播出,365 天,每天 24 小时,综合管理部有 4 位导播轮流。夜间的导播常年都是海哥,所以从进门起麟可也没有多在意。直到现在,他才发觉今晚陪伴在自己对面的这双眼睛,并不属于慈眉善目像一尊弥勒佛的海哥。
这眼睛的主人,此刻正抱着双肩看着麟可,笑也不是,哭更不是, 那复杂的状态很值得玩味。
麟可认出来,是小泠。
4
小,泠?!
手中的稿子差点握不住,冷汗瞬间就从脖颈子涌上来,一直冲到麟可的脑瓜顶。
怎么会是小泠?他不是已经被开除了吗?!
7年前的那个午后,劈开挡在身后的 2500多个午后,转身回到麟可面前,直盯盯地逼视他的眼睛,让他无处可躲——
“那件事”之后,自己时来运转,全网爆红,算是彻底飞黄腾达。可小泠,却在当天卷起铺盖,黯然离开电台……
这 7 年里,没人知道小泠的消息,甚至有人说他遇到车祸,已经离开人世。今天,他怎么回来了?难道是索命的冤魂?!
男主播只觉得喉咙发痒,却不敢走出去喝水。他实在不知道面对小泠的第一句话,应该是“嗨,你好”,还是“你想干什么?!”
直播期间,容不得太多胡思乱想,麟可只能用话筒做掩体,把身子缩在直播间的桌子后面,躲避对面直视自己的目光。
时间分秒流逝,以午夜作为节点,零点报时之后,麟可打开《七日》,面对话筒,讲述这个未知的故事。
此时,直播间异常宁静,喧嚣热闹的街道终于沉寂下来,无数个大排档和小摊贩,准备在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之后,打烊,入睡。
只有的士司机、晚归的上班族、宵夜一族或 K 歌一族,或坐车或开车,听着收音机。当然还有那些住在大学寝室的年轻人,在熄灯之后的黑暗中,戴着耳机,静默地仰面躺在床上。
这是中篇小说,七日讲完。
麟可把声音放轻,语气放缓,和着背景音乐松居庆子的 The Wind and the Wolf 和 Deep Blue,开始讲述这个故事——
只能等这场雷阵雨停歇,男孩儿才能带小狗出去散步。这短腿的小柯基比平时更兴奋,围着主人的脚,眨巴着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鼻尖像把小铲子,在地上嗅着、蹭着。拗不过它,男孩儿只能放下作业本,和厨房里做晚饭的妈妈,缩在木凳子上闷头抽烟的爸爸打声招呼,牵着小狗走出一家人临时住的工棚。
狗是男孩儿捡回来的,父母明知道这种狗值钱,却反对他养。身为外来打工者,他们没有更多的精力和金钱,再安置一张嘴巴。但最终,他们妥协。
刚出门,小柯基撒开腿就往前跑,男孩儿放开牵引绳, 任由小东西撒着欢。
小狗和小孩儿一样,喜欢雨后的清新,离开昏暗的工棚, 户外世界的广阔,让心情瞬间美妙起来。
小狗沿着工棚前面的泥巴路, 一个急转弯, 朝草丛后面跑去——
那是通往锯木厂的一段窄窄的小路,勉强算是两条车道。小柯基的四只白色小爪儿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身上,男孩儿在后面紧紧跟着。
道路左手边是岸上长满蒿草和野芋头的水塘,平时,男孩儿喜欢放几只爸爸编的竹篓子,抓里面的小鱼小虾,不爱说笑的妈妈会用韭菜叶炒了,做一家人的晚餐。右手边是一片并不茂盛的毛竹林,稀稀拉拉的竹竿儿,像一群营养不良的孩子。再远点,就是物流中心成片成片的仓库。
这里是城中央的一处世外桃源,是男孩儿和小狗的乐园。
锯木厂已经荒废,去年, 男孩儿的爸爸和工友撤离, 大门被铁锁锁住。不过,小狗和男孩儿都知道不用走铁门的捷径。
果然,小狗踩着墙边的木头堆,一纵身就跃过矮墙。男孩儿也从铁栅栏破损的地方找到一个空隙,一钻而入。
南方潮湿闷热,今年雨水慷慨,锯木厂一片荒凉,半尺高的杂草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两栋仓库组成的车间。仓库的外墙原来是鸟屎色的稀白泥涂抹,现在已经斑驳得像男孩儿用蜡笔画在硬卡纸上的不规则涂鸦。
柯基比平时兴奋,到处闻着,小鼻尖就像探针,径直跑进仓库。
小孩儿急了,赶忙追过去,那里可去不得,里面到处都是锯木之后留下的木屑。工人搬走时,没有好好收拾,杂物堆得到处都是。去年,小狗就是在那里扎伤后脚,大半个月才能跑。
不过,仓库里的乐子可比外面多,男孩儿被脚下一块长三角形的木块吸引,蹲下来捡起来,拿在手上比划着,就像一把简易手枪。眼前马上又出现一块圆形的边角料,如果用彩笔画几下,就是一张笑脸。
男孩儿把上衣前襟扯起来,形成一个网兜,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寻宝”,每找到一块木块,就放进怀里。
突然,柯基剧烈地吠叫起来!
这叫声与平时完全不同,上次还是和马路上狭路相逢的野狗吵架。男孩儿赶忙站起来,只见小狗一边朝着仓库里面跑,一边回身“召唤”男孩儿跟上。
仓库面积其实不小,从门口望进去,最深处黑漆漆的, 好像有点烟雾,又像有影子晃动,让人不敢上前。
男孩儿害怕,停下脚步,大声喊着小狗的名字,可这小混蛋却越跑越远。
“不能让它再扎脚!”
小男子汉鼓起勇气,朝着那团黑暗走过去,不知不觉, 刚才捡的小木块全都掉了。
小柯基已经停下来,远远的,站在一堆白色的物体旁边。近了,又近了。
男孩儿屏住呼吸,加快脚步走到近前,终于看清楚—— 那是一个女人,趴在木屑堆里。
小狗围着女人打转转,鼻头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嗅着,终于发出心满意足的哼哼声。
“阿姨,你怎么啦?”
男孩儿蹲下来,用力地摇晃着女人的身体,却没有反应。他只能使出全部的力气,把趴着的女人翻转过来,这才看到她的脸——
一张睁大眼睛,咬着舌头,死人才有的脸。
警方接到路人报警,迅速封锁现场,男孩儿和他的小狗接受“询问”。
发现尸体的就是他们,可是小狗不会说话,男孩儿也不善于表达。
警方尽量不吓着孩子,请一位酷似某鲜肉组合偶像的年轻男警官问话。不一会儿,孩子的父母就赶来,他们在不远处的物流中心打工,都不是本地人。
从尸体的发现者这里,再也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警方允许孩子的父母把他带回家,法医和法证开始忙活起来……
死者,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警方从她裙子口袋里的一张临时工作证,很快就查出:女,26 岁,未婚,某公司普通职员,也就是平常所说的“小白”。
此女尸身完整,衣着也算整齐,颈部被尼龙绳儿勒住, 显然是缺氧窒息而死。这种尼龙绳儿广泛使用,似乎没有特别的调查价值。唯一奇怪的是,与一般被勒死和缢死的尸体常出现的皮下和点状出血不同,死者的口腔和鼻腔都有一定数量的血液,裸露的皮肤和裙子上也沾着不少半干的血渍。
尸体周围都是木屑,从仓库地面上的分布情况,看得出是有人特意收集到一起,再堆积在她身上。由于男孩儿翻动尸身,木屑散落。
尸体周围有一些脚印,痕迹相当杂乱,法证正在仔细调查。
警方,把视角从尸体身上延展到整座仓库,一毫米一毫米地外推,直到整间锯木厂。从仓库里,到坪场,再到栅栏、铁门,然后是门口的小路。路旁的池塘、竹林也不放过,一直到几百米外直通物流中心的主路上。
终于,在池塘里捞出属于死者的链条小包,包里还有身份证和银行卡,但已经没有现金,手机就在包里,屏幕还在闪烁。
警方立刻联系运营商和银行,把死者一年来的通话、社交媒体信息和语音,以及银行卡的收支记录,全部调取出来, 作为调查的主要内容。
与此同时,又从死者的人际关系着手调查,父母、同事、男女朋友、社交媒体朋友,特别是近期是否与什么人发生冲突。
接着联系锯木厂老板,寻找其他目击证人……
杀人案件在第一页就浮出水面,死者是一位年轻女性。故事引人入胜,刻画入微,不愧是畅销小说家的手笔。
直播间的电子屏显示 00 :58,是时候要进广告,也标志着今天最后一档直播节目——《零点敲敲门》圆满结束。
麟可长舒一口气,嘴里又干又苦,一直保持伏案抱稿的双肩也发酸。丢开稿子,浑身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感。
慢吞吞地收拾好直播间的桌子,硬着头皮,男主播走进导播间。直播间和导播间是一个大套间,直播机房在里面,即便再不情愿,想离开八楼也必须经过导播间进入走廊,最尴尬的一刻还是无法避免——
麟可劝说自己,死就死吧,被他掐死也不算死得冤枉!这就是因果循环报应,不是不报,时辰未到,现在时辰到了,害人者没有善终……
可是,令麟可意外的是,导播间却空无一人!
小泠的水杯还在桌上,手机倒扣着,看这样子,他去洗手间了。此时不跑,还待何时?!
麟可腋下夹着双肩包,操起手机,甩开大长腿,逃似的从八楼直播机房溜走。在电台一楼大厅的出口处,慌不择路的男主播被自己的鞋带绊倒,哈伦裤补刀,狠狠摔在光滑的地面上……
值班的保安赶快冲上来扶起他,没想到竟然是昨天为小瑾的事儿,被麟可骂一顿的鼻子上有颗痣的小伙儿!
地上没有水,不是保洁的错儿,对方没说什么,麟可的尴尬翻倍。这一摔,恰好撕裂中午缝合的伤口,血很快就从纱布渗出,没走几步,就沿着帽子流到麟可脸上。除了再去一趟医务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即便这样,伤口缝合之后,麟可还是又去了一趟小瑾租住的公寓。再吃一次闭门羹,终于忍不住站在马路上,对着越来越漆黑的夜空, 用平日里让自己直起鸡皮疙瘩的“播音腔”,狠狠地咒骂着……
这该死的夜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