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Day 2 第二天
周三,阴
1
正在被窝里上天下海,麟可接到岷江的电话,通知他火速赶到台里,9 点整台里召集各频道班子、骨干主持人、编辑记者和策划开会, 不能请假,也不准迟到!
台里有规定,节目生产一线的全体员工,手机 24 小时不准关机。当然,不准是不准,关机也不会死人,就是有事联系不上你的时候,总监或领导给你“丢个大的”而已。24 小时随时待命,显得不那么“人性”,为了安抚这一众年轻人的逆反情绪,台里又允许节目一线员工每年报销一部手机,每月还有电话费补贴,当然都有限额,但正常使用已经绰绰有余。如果不想换手机也成,反正钱会打到卡上。
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准关机”貌似劳动纪律,“发手机”却是隐性福利。
在这个行业内,类似的福利还有很多,有的是桌面上的,有的放在桌子下面。
五险一金、车餐补贴和高温补贴属于明面的福利,合理合规。其他物资类的福利,十有八九是商家赞助或用来抵广告费的。
物资福利年节扎堆,平时也不断流——有的是家居常用,从土特产、橄榄油到卫生纸,五花八门;有的是文化产品,演唱会门票、游乐园门票。有的接地气,洗脚按摩消费券。有的高大上,海外旅行、五星级酒店消费全免。总之客户卖什么,拿什么来抵广告费,台里就发什么。
有个流传已久的段子,某新开的小酒楼用全免消费券抵广告费, 没过多久,关门大吉。据说广告播完,没见什么花钱来的正经客人, 倒是拿消费券的一桌挨一桌。这些人呼朋唤友,推杯换盏,蝗虫入侵一样,活活把一家餐厅吃垮,这战斗力也是没谁了。
段子归段子,这些隐形福利,不管是“合法的”“灰色的”甚至是“违法的”,在国家强硬的整顿态势之下,都戛然而止,早已一去不返。
麟可用手指拨开沉重的眼皮,把昏沉沉的脑袋从专治颈椎病的乳胶枕上抬起来,看了眼手机屏幕,7 :39。
毫无人性!
昨晚你们吃饱睡足,老子一个人在台里主持《零点敲敲门》!
回家洗漱上床已经凌晨 3 点,过了睡点儿又开始失眠,只好不停刷手机。直到眼睛都看不清屏幕,米粉店里的气味飘进卧室,才勉强“呼噜”这么一小会儿,现在又要去开会……
请问你们当我是什么?这样盘剥我的“剩余价值”,你们的良心会不会痛?!
嘴上嘟囔不停,男主播手脚并不耽搁,赶快穿戴起来,斜挎着名牌“屁股包”,就是那种拨到身后刚好搭在臀部的电脑包,抓起父母留在餐桌上的葱油粑粑,快步跑下楼梯。
一路无话,停车上楼,提前 5 分钟来到一号会议室。
都是几个熟人,实在熟透啦!在一个流动性不强的国属机构工作几年,几百号人还不早就熟烂于心,更不要说中层及以上的干部、各频道的“首席”和各种“话筒”们,就这么几位“额头顶着身份证”的。
大家见面并不兴奋,彼此平淡地打个招呼,明显敷衍地调侃一句, 便各自找位置,低头玩手机。
没人担心会议主题是什么,也不需要准备讲话稿。不谦虚地说, 这世上最会“说话”的人,应该就在广播电视台里吧!
电台的人就是靠嘴“吃饭”的,特别是主播们。巧舌如簧那是骂人的话,口吐莲花那是平均水平,最差的也是给个话题,不管熟悉不熟悉张口就来,还能举一反三。
不服不行,举个小例子:
某“当家花旦”姐姐参加某会议,到了现场才发现主题是“新媒体对传统媒体的冲击”,参会人需要轮流发言。这位大姐不声不响拿出手机,在其他人发言时快速搜索,30 分钟后,在现场呈现出当天最高水准的演讲:
观点前卫鲜明,引用数据准确,论证支撑有力,最后还有自己的思考,如同一篇精心准备的论文。
再加上专业主持人的大气沉稳和娓娓道来,全程脱稿,与会者如痴如醉,均被深深折服,不由感慨:广电真是人才济济啊!一位传统媒体的主持人竟然靠自学成为新媒体领域的专家,平时肯定花了大量的时间学习积累,才能达到这种水平和境界……
广电不死,传统媒体不死啊!
唉,其实屁股坐在凳子上的那一刻,这位当家花旦连“新媒体” 是什么都搞不清,从会场出来,她还是个“棒槌”——
不过,专业主持人就是有这种高度欺骗性的能力,快速组织大脑思维,并驾驭语言,从而达到技惊四座的“舞台效果”。
对于某些主播来说,无论有没有话筒,她们都已经习惯性地保持“表演”状态。
回到今天的会议,关于筹拍“敬礼片”。
麟可把身子缩在椅子里,在桌子下面轻松地抖着腿。这种工作, 一般都是老板们安排下来,自己照着做即可——
要么就是穿着拖鞋、大裤衩在录播室里给宣传片配音,要么就是当个活道具,穿得笔挺挺的,还有人专门给涂脂抹粉,最后站在台上一心一意地背稿子就行。
用笔记本做掩护,首席男主播开始玩手机。
其实,麟可就算堂堂正正地看手机,也不是死罪一条。
每天为了收集晚高峰节目话题,麟可要在互联网上寻找有趣的素材。各种工作流也在手机 OA 系统里,工作群和项目群有几十个,一天到晚吵不停,就算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红点也永远点不完。
点不完的红点,竟然活生生地把麟可的强迫症治好了。
会议冗长乏味,缺少睡眠的男主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好在嘴里有颗别人给的槟榔提神。
槟榔是本地油腻大叔的最爱,但多吃会得口腔癌,牙齿也会有黑线。麟可平时很少碰,也没少在节目中调侃。但现在困成这个熊样儿,别说槟榔,就是毒药,只要能打败眼前的瞌睡和疲惫,他也会先吃上再说。
国际大事看一圈,国内大事看一遍,特别是自己一直关心的某东南亚国家王室的八卦,再回到朋友圈。麟可正倍感无聊,突然,有位朋友转发的一篇新闻,标题吸引了他的注意:
《S市突现一具年轻女尸,自杀还是他杀?》
S市,女尸,年轻?!
麟可腾地坐直,椅子和地板猛然发出摩擦声,一号会议室里的人一齐看向他,首席男主播立刻抚着胸口,老练地靠咳嗽掩饰。
小瑾,难道?……
已经没心思“敬礼”,麟可迅速起身尿遁。老规矩,一个人跨在洗手间的蹲坑上,逐字逐句地研读这条新闻。
入行媒体,工作和人际关系的长期高压,让麟可养成蹲在洗手间里“放松”的习惯。小小一方空间,气味虽然不好,蹲着也累腿,但却有职场里难得的安宁和安全。
说是新闻,其实就是一条两百字的短消息,本地媒体联动 S 市某辖区警署的一篇报道。要图没图,要细节也没细节,可能是警方故意隐瞒细节。
消息虽短,麟可的心却像被几条带黑红花纹的毒蛇围攻、啃咬—— 女友小瑾突然失踪,昨晚自己虽然没报案,但每分每秒都在煎熬!
还有小泠,昨晚失眠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
人们不是都说世界很大嘛,一次分开就能永别。自己心念小瑾, 却见不到人。自己和小泠兜兜转转,却还是在这个小圈子里遇见。
这也是一条回来索命的毒蛇!
提起裤子回到一号会议室,正赶上一把手台长讲话,麟可正襟危坐,手中的笔假装记录,其实却在本子上夸张地乱涂乱画。这情景,还是被坐在桌子斜对面的女总监看到,对方抬抬眼皮,用眼神制止麟可。
唉,这漫长的会议啊——终于熬到头。麟可夺门而出。
2
没坐电梯,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五楼,麟可与走廊上另一方向的来人,差点撞个满怀!
“麟可老师,好。”
竟是亚克力。只见他身穿白 T 恤,浅蓝色牛仔长裤,头发一丝不乱,脸上没有扑粉,还是戴着“教科书式”的无框眼镜。这种样子不像前卫的媒体人,倒像大学里新来的助教。
他的身上也没有香水味,而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清香,挺好闻。
“嗯。”麟可用鼻子答应一声,“不敢,您可别喊我老师,我又没教过你。”
亚克力好像全然没听出这话里的讽刺,毕恭毕敬地站着:“您是频道前辈,我必须尊重您,还请多指教。”
麟可本想多怼几句,突然想起崔台这茬儿,好歹也挤出一丝笑容:“您比我年纪还大一些,都是同行,互相学习吧。”
好在亚克力不纠缠,笑笑之后,径直往洗手间走去。麟可赶忙拐进综合管理部,推开里间的小门,双手往办公桌上一撑,急急地问正对着电脑屏幕的女人:
“Up 姐,什么情况,小泠怎么回来了?”
被称为“Up 姐”的综合管理部向上主任把眼睛从月度工资表上拔出来,笑吟吟地看着眉毛拧在一起的男主播:
“上周就回来了,怎么啦?”
麟可赶忙绕过办公桌,走到主任身边,俯下身子小声道:“怎么没人告诉我,弄得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你还要准备什么,求婚啊?”
麟可把桌上的一支笔抓住,狠狠地杵在自己的腿上,好像用这种自残的方式,可以换得女士的一点同情,也借以表达深深的无奈。
“算啦!”
Up姐转动椅子,“几年前的事儿,过去就过去了。小泠这几年在外面打工,这次回来继续做导播,也是总台领导打招呼的。不过台聘身份就没有了,暂时只能是劳务派遣,福利待遇都低了一大截。” “不是!……”麟可还想抢白。
Up姐摆摆手:“姐只提醒你三点:第一,杀人不过头点地,得饶人处且饶人,总揪着不放,就显得你小气。第二,这是职场,不能事事都按照自己的意愿转移。要么你适应这里,要么另谋高就。第三, 总台定的,不是频道说了算。你有意见,得到总台去吵,估计又黏一身屎尿屁回来。”
麟可知道,Up 姐忠言逆耳,却字字珠玑,自己多说无益。
“小泠还是属于综合管理部,我管他。上周我已经找他谈过话, 让他平和心态,好好工作,他也表了态。所以,他不会主动找你的茬儿,当然你也别招惹他,那就没意思啦!”
“我绝对不会,可是能不能调调班,别让我们俩碰见?”
Up 姐满脸无奈,眼睛不时看向电脑,这个表格马上就要交给财务部:
“你不是不知道综合管理部的难处,台里向一线部门倾斜,姐这里长期缺人手,我有时候也要兼导播班,换他们去吃饭。海哥身体不好,不能再熬夜,小贺刚休完产假,夜里要给孩子喂奶,只能白班。阿俏一个年轻漂亮妹子,上夜班不安全。我已经考虑了你的因素,让小泠避开你的晚高峰。谁知道午夜节目你又兼,我就实在排不开啦, 请您老多担待为妙。”
此话属实,麟可不能再为难老姐啦!
“当然,如果小泠有任何问题,特别是危害播出安全,你可以第一时间告诉我,也可以向频道领导反映。”Up 姐拍拍小老弟的肩膀。麟可垂头丧气地走出综合管理部。
“这么早就来上班,要当宇宙劳模吗?”
青辣椒从电脑旁的小镜子前转过脸,妆化了一半,脸很白,眉毛粗黑,嘴唇却无色。看来,她又睡过头,跑到台里捯饬。
“我没那么高的觉悟。”麟可扯过自己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去,不与“女鬼”对视。
“新节目,怎么样?”青辣椒边画眼线边问。
麟可用竖起的中指,狠狠按一下电脑主机的开关,屏幕顿时来神了,也顺便回答了女士的问题。
“你,被人陷害了。”
青辣椒开始涂口红,其实她的素颜足够漂亮,可却和红辣椒一样, 每天比着赛着浓妆艳抹。钱都是小问题,耽误这么多精力,搞不好就把口红沾在牙齿上,看起来吓人。
麟可最初还耐心劝说女主播们:整天在台里晃悠的就这么几个歪瓜裂枣,都是熟透的不洗头之交,没必要为他们打扮。
可青红辣椒却坚持:公众人物不能不爱惜自己的“羽毛”,外在形象同样重要。万一有人偷拍你,网上黑你,把你那些丑态做成表情包和 P 图素材,你想骂人都不知道该骂谁!
就这样潜移默化地熏陶,在耳根子边上念经,麟可也开始涂粉底、画眉毛。
这三个人的节目在傍晚,赶不上晚餐,中午的应酬就格外多, 所以旁人经常见到“辣椒家族”一大清早就整得跟三具蜡像馆的假人一样。
不过呢,现在确实有人陷害自己!麟可虽然没接茬,但他知道青辣椒看似随口一说,却一语中的!这几年一起做节目,她经常这样神叨。
“小泠,没为难你吧?”
节目搭档终于开始收拾桌面,把化妆品放回抽屉里,转过身子, 已经是另一张脸,女鬼变女神,还亲昵地把脚搭在麟可的鞋上。
“没有。”
“说话了?”
“也没有。”
“彼此尴尬不?”
麟可终于不耐烦,把青辣椒的脚蹬回去:“你这人就没劲啦,哪壶不开提哪壶,怕是听笑话的吧?”
“我怎么会。”青辣椒赶紧安抚眼前的炸毛鸡,“小泠回来得很突然,我也是在导播间看到他的,当场惊呆了!”
“你呆什么,他和你又没过节,以前还挺喜欢你……” “但因为你,我瞧着他也不对劲!”青辣椒又贴上来,“我和你是
一边的,小泠知道,所以看到我也不热情。我们彼此点点头,没说话。” “唉,”麟可叹气,“想起往事,我是有苦说不出啊!之前想说,
他已经离开电台,现在人回来了,我又张不开口。”
“那就别说。”青辣椒把手指放在麟可腿上,压低声音,“中午,咱俩吃饭去,有事谈。”
“啥事,现在讲吧。”麟可确实没心情。
“我妈和舅过来,想看看你……”
“ 阿姨来了,好事呀,看我干吗?”男主播警觉地往后靠。
青辣椒难得羞涩一把,美好得就像一颗洗净的车厘子:“我妈说,有些事不能拖,还是早点定下来。”
“你还没和阿姨说真话吗?!”
麟可声音提高,见大办公区的其他人看向这边,才重新把脑袋藏在办公桌的毛玻璃隔断里,“去年那是帮你,糊弄老人家……”
“可我妈说,你符合甚至超过她对女婿的要求标准,特别是你的优秀基因,宽肩膀细腰小屁股大长腿儿,粗眉毛大双眼皮儿小嘴岔儿, 为了下一代考虑,非你莫属!你要我怎么办?”
麟可无比烦恼,偷偷作揖:“大姐,阿姨是说相声的吧!凭咱俩深厚的战友情谊,我真不想伤害你,但我现在确实有女朋友……”
“女朋友?”青辣椒斜着嘴角儿,“就那样的,矮得像雨后的地木耳,两条小短腿加起来不足一米。要啥没啥,话都说不明白,你也当成女朋友,这眼光也太差劲啦!”
“你不了解小瑾……”
青辣椒的话难听,换了别人说出来,麟可铁定要翻脸,但在两位异性搭档这里,他一没有原则,二没有底线——这是早已超出同事情的感情,是战友情,更是亲情,怎么定义都不为过,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我才没时间了解她!我只问你,你喜欢我吗?”
好直接,好干脆,下一秒可能就是“推倒”!都市女性的这份爽快劲儿,怕是让很多男士神魂颠倒,麟可却眼花耳鸣,嘴巴一下子就干了,喉咙像被炒熟的地木耳糊住。
“不喜欢?!”青辣椒皱起刚画的眉毛,像两条虫子。麟可保命一般赶快摇头。
“喜欢?”
麟可又摇头。
“你在耍我吧?”青辣椒终于变脸,口红粘在牙齿上,“或者,你是爱我,我太优秀,你自惭形秽说不出口?再或者,你怕红辣椒伤心, 不想告诉她心里话?”
男主播搭档不敢看她,这份哭笑不得啊…… “你们俩,什么意思?!”
只顾着聊天,没注意身后,红辣椒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看她的表情,已经听到刚才的对话内容。
“你们打情骂俏可以,但别拖我下水!把我当成什么,你们的床单吗?!”
麟可想抓住女孩儿的手臂,不让她带着一肚子气离开,可女主播却用力挣脱,眼里含泪地冲出大办公区……
3
麟可的午餐,是和兄弟西玄吃的,就在银鹰阁餐厅,台里的大食堂,排队买回来的 7 元一份的普通套餐。听说这个套餐价值 15 元, 台里每年要为此补贴几千万,就为了给大家一口实惠又热乎的吃喝。
“小瑾,还没联系上?”
西玄给麟可递过来一碗表面撒着玉米粒的蒸米饭,自己端起酸菜豆腐例汤先喝着。
男主播那副丧气样,就像 7 元套餐里被斩碎,再红烧得死去活来的鸭块。
“做兄弟的,一直不好说你。”西玄夹起鸭块丢进嘴里,边嚼边数落,“小瑾妹子明显配你不上,工作不咋样,人更不咋样。矮不说,要学历没学历,要谈吐没谈吐,笨笨蠢蠢的,就是一张小脸蛋儿长得漂亮。”
“脸蛋儿漂亮,就是优点。”麟可强词夺理,但已经没底气。
西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丫,就是看上一张脸,肤浅!女人挑男人,男人也不能随便找个女人就行。叔叔阿姨见你带这么个女的,怕也不满意。”
“还没见过双方家长……”
“处了也有半年,家长都在本地,为什么不见?”
“小瑾说,再等等。”
西玄彻底放下碗筷,直视自己的发小兼乐队主唱:“你丫被下降头了吧?这个妹子肯定有问题!按照你和她的条件对比,她应该兴高采烈地拉着你去见父母,除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别吓我。”
“我吓你有肉吃吗?今天我也必须正式警告,你应该和小瑾分手啦!”西玄拿出老母亲一般的语重心长,“咱们俩同岁,我儿子满地跑,你还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女朋友,就这样混着,什么时候是尽头呢?”
麟可不敢顶嘴,闷头吃饭掩饰。“每次说你,都是这德行!”
西玄把脚伸得远远的,上半身趴在餐桌上,把头靠近麟可,“恋爱结婚那是你的自由,你想多玩几年,我也不唠叨你。但是,小瑾对你的人生是不能加分的!不加分也行,她是女的,真心爱你,相夫教子。但如果这个女人虚情假意,影响你的事业,甚至耽误你的前途, 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管!”
“我只是谈个恋爱,没那么严重。”麟可虎着脸,不希望西玄再往下说。
“本来不能告诉你,这是纪律,但以我和你的关系不能不说,其实,你早就被盯住了!”西玄看四下没有熟人,依然把声音压低,“上周你休年假,总编室已经把你近两年的晚高峰节目全部调出来,安排专家组听评!”
“听评有什么可怕,我长期被听评。”
对于总编室特别是专家组的“挑刺”,麟可早就习惯。作为脱口秀主持人,这几年自己的每期节目都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偏差,就是一顿毫不客气的批评。写检讨是小儿科,要是触及“敏感”,别说一个词儿,哪怕是不合时宜的一个笑声或一个停顿,饭碗都可能不保。
但如果不调侃,不抨击呢,脱口秀节目又会像一潭死水,晚高峰收听率上不去,客户不投广告,频道的创收出现问题,大家的工资福利受影响,自己又落个“尸位素餐”的罪名。占着黄金时段的茅坑不拉黄金出来,也难逃“死”罪。
这个度,真心难以把握,所以说,做人难,做主持人更难!
“这次是动真格的,专门针对你的节目,换句话,专门针对你!”
西玄看着自家还懵懵懂懂的傻兄弟,“不知哪个王八犊子给总台写信,狠狠告你一状,说你给某些广告客户过度的资源回报,造成国有资产流失,要查你的渎职或是贪腐问题!”
“我勒个去,我又不是当官的,我还渎职,还贪腐?国有资产流失这样的大帽子也给我戴上,这真是欲加之罪啊!老子一定要找出这个耗子变的,捏死他全家!”
麟可脖子上的青筋毕现,如果现在不是在几百人的大食堂,他会掀桌子。
“骂人不能解决问题,这件事据说是崔台主抓的,上周崔台专门到台里一趟,开了个秘密会议。说实话,本来他们也是背着我的,因为我和你的关系。但有人偷着告诉我啦……”
西玄把兄弟两人的餐盘收拾干净,拎起餐桌旁的一只“呆鸡”:“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俩去咖啡厅。”
咖啡厅里没什么人,再次坐定,西玄这才能用正常的声音说话: “所以我说,小瑾就是来害你的!其实我早就提醒过你,自从你认识她之后,对于声优传媒的客户就没有原则!”
麟可不敢回嘴,报复性地端起不加奶不加糖的美式咖啡,一口见底,似乎喝的是浇愁的烈酒。
西玄继续:“声优传媒的老板王子昂是从台里出去的,熟门熟路,不是个省油灯,在业内人尽皆知,早晚高峰的广告基本都是他家的。”
的确,麟可承认,早高峰先不说,目前自己主持的晚高峰《辣椒家族开心派》的一家冠名、三家特约客户,竟然都是声优代理客户投放的。
西玄接着展开:
声优传媒靠代理电台的广告资源,再转卖给客户赚差价。这你知道,声优就像一家批发商,先到电台批发广告时段,再分拆卖给客户。
它用刊例价的三折“拿货”,再按照台里的经营政策,按照刊例价五折“卖货”,看似只赚了两折的钱,其实猫腻还多着呢——比如,造一份假刊例抬高价格糊弄客户,在台里想方设法申请不要钱的赠送资源,标价之后再卖给客户。
或者,搞定你们这些主持人,让你们在节目中多讲讲客户的内容, 再按照实际播出的时长找客户收费,这样赚得更多……
如果操作得当,声优传媒的毛利可以翻倍!
“但我,并没有收过声优的一分钱呀,台里可以查我!就算我偶尔为客户多说几句,发挥一下,也是为了台里能留住广告客户,毕竟现在媒体竞争这么激烈,我都是为了台里!”
“我知道。”西玄看着脸红脖子粗的麟可,“我完全相信你,如果没有小瑾之前,你这样说行得通,但是现在你的女朋友在声优,你就说不清楚啦!”
“小瑾,也没有拿到钱!”
西玄冷笑:“你了解那个所谓的小瑾吗?你知道她的老板背地里没有奖励她吗?甚至,你有没有想过,小瑾接近你的目的,也许就是让你为声优的客户放水!”
“我只是偶尔多说几句,额度不大……”麟可有点心虚。
西玄望着眼前的傻孩子,真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你以为额度不大,我可以告诉你,额度相当巨大,完全可以把你抓起来!”
麟可错愕,西玄给他算账:
晚高峰 15 秒广告的刊例价的均价是 3000 元,客户下单正常折
扣五折就是 1500元,声优按照三折“批发”,付给台里 900元。你们每次为客户“发挥”就刹不住车,有时候甚至连续 5 分钟都在讲客户的内容!
其实声优只付给台里 1 分钟的钱,却可以在客户那边收 5 分钟的钱。
你自己算算,这样一期下来,台里要“ 流失”多少净收入?
14400 元呀!这半年来,25 周,工作日每天一期,就算 120 期,总额也就是 172.8 万啊!
这还只是 5 分钟,你自己想想,每期两小时的节目中,你给客户多发挥的时间,不止 5 分钟吧!甚至还有几期节目,就把客户的产品作为主要话题植入整期节目。按理说,这些都要收费的,在刊例上, 一期节目融入就是 48000 元……我都算不下去啦,你丫,拖上青红辣椒,就等着被你的小瑾害死吧!
“查我,是上周的事儿吗?”麟可已经有气无力。西玄点头,“正是。”
“我们频道,有人知道吗?”麟可眼前晃动着那几个人影儿。
“起码总监、岷江都知道。”西玄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的好友, 但必须实话实说,“亚克力应该也知道,崔台分管电台,纪检向崔台汇报过,以亚克力和崔台的关系……”
“他们的关系,你也知道?!”麟可眼前发黑。
西玄拿出看待外星人的眼光:“你不是第一天到这个台里吧?请问在这里还有什么秘密呢?你没事都有人给你整出事儿来,更何况这么大的新闻,早就一传十,十传百。”
明白了,麟可彻底懂了!只休了一周年假啊,电台却暗流涌动, 而自己正置身于最深的漩涡!周一早上到现在的种种奇怪现象,大部分都找到了答案……
“我,还能做点什么?”
麟可斜着身瘫在咖啡厅的沙发上,用 S 市本地方言问西玄,因为工作关系,他已经很少说方言,只在很特定的情况下才会说,比如手足无措。
“准备一下,等‘罪证’被人收集齐,台里正式找你时,起码有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西玄也用本地方言回答,在外地人的耳中,这种方言像在吵架。
4
当晚的《辣椒家族开心派》呈现出完全没有过的画面:相信这一天 S 市每位开着车在回家路上的听众,都会惊得目瞪口呆。
青辣椒和红辣椒,竟然吵起来啦!
当然,这两位美女加资深主播极度克制,但彼此的针锋相对和极尽能事的挖苦,还是让听众大开眼界。
原来,红辣椒整过容,做过假牙,傍过大款,当过小三儿,现在还有一大堆男朋友!
青辣椒是标准的“时间女性”、大胃王吃货,和红辣椒是“塑料姐妹花”,爱传小话,还专门喜欢在背后搞手脚、挖墙脚!
我的天!
这是为了节目效果吗?为了收听率吗?那主播们看来是玩命了。可怜的是“擂辣椒”麟可,夹在两位辣椒中间。辣椒互呛,可只
要他一开口,两女马上一起挤对他,搞得男主播十分狼狈!
这场用“播音腔”开打的群架,最终创造了节目开播以来收听率的最高峰,特别是前一小时,在网络上由本地的自媒体达人截取的节目音频,迅速传播,几小时的工夫,点击量就破了百万。
这场脱口秀之后,青红辣椒红遍网络,各种段子和表情包横飞,当然,此刻麟可毫不知情,也顾不上这些后话。他正烦恼着如果再吵下去,事态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子,难道 7 年前的噩梦又要重演吗?!不,绝对不能!
为了保住两位搭档的饭碗,麟可只能使出全部功力,为两位辣椒的大尺度互怼,擦着屁股,拼命往正常的节目状态上拉。
好不容易熬过去一小时,时间来到 18:00,整点报时、气象预报、路况信息和广告时段差不多有 9 分钟,麟可终于爆发,在导播间怒吼两位辣椒!
当值导播把情况立刻反映给频道今天的值班领导岷江。几分钟后,电台总值班、副台长兼总编室主任也怒气冲冲出现在导播间。
“你们想不想干了?!”
副台长指着这三位主播,灭了他们的念头都有,“不想干,现在马上滚蛋!”
“什么情况,搞什么名堂?!”岷江也难得拉下脸来。
“老板,我们是正常调侃,按照稿子来的。”
红辣椒抛个很艺术的媚眼,没有一丝轻浮的姿态,再摇摇梳起来的丸子头,就像清纯的邻家小妹。
“是呀。”见领导到场,知道惹祸,青辣椒也赶快卖萌,发挥一贯的嬉皮笑脸,“这是节目效果,本期的话题是‘互黑’,现在年轻人喜欢,我们也是为了迎合这部分受众……”
“迎合受众,纯属胡闹!”副台长吹胡子瞪眼,“你们都是台里的绝对骨干,是精英中的精英,这么出格的事情也做得出来,实在超出想象!台里一定会处理!但节目正在直播,临时也找不到替你们的人,接下来给我‘正常’回来,不用再‘迎合’任何人,否则……” 导播打断副台长,示意主持人应该归位,广告马上就要播完,三
人赶忙灰溜溜“滚回”直播间。在两位领导恶狠狠的监视下,接下来的节目画风大变,终于恢复往常的状态。
这该死的两小时,终于熬到尽头……
结束《辣椒家族开心派》直播,麟可借口准备《零点敲敲门》, 脚底抹油,赶快溜走。
青红辣椒被岷江“请”进办公室,三个人关起门,里面先是很安静,不久竟然响起青辣椒那招牌式的,极其美妙的,也可以说感染力十足的魔性笑声。然后是红辣椒婉转的“咯咯咯”,最后,竟然是岷江的笑声。
看来,没事啦!
麟可走进湿热的晚风里,号称“媒体艺术之都”的羊栏山呈现出白天无法体味的绚烂。在那栋著名的一脚高一脚低的建筑物前方, 夏日灯光秀正吸引着一波又一波粉丝和游客。他们或驻足欣赏,或缓步挪移,透过镜头和眼睛,在饱餐了各家的晚饭后,又来品尝这道光影大餐。
晚餐,好歹随便吃点吧!
男主播来到电台旁边传媒路上的西北拉面馆,点上一张葱油饼, 一份凉拌土豆丝,还没吃就开始打嗝。
人不是吃饭的机器,不是想吃就能咽得下!麟可没胃口,胸口堵得满当当的,深深的疲惫感黏腻地附着全身,就像青辣椒不合时宜的“表白”。
拿起被烫得变形的劣质塑料杯,抿一口热水,麟可摸出手机,忍不住又拨打小瑾的手机——竟然还是通的,只是依然没人接。
这次,麟可没有再绝命连环 CALL,而是轻轻锁住屏幕,放回黑色紧身速干裤的口袋。
通的,却不接,肯定是故意的。 手机待机这么久,不可能没充电。
麟可突然想骂人,不就是手指上有个伤疤嘛,多大一点事儿啊,还值得背着包抬屁股就走,再也不理人! 没意思了,真的……
想到这里,头顶的伤口传来一阵疼痛,这痛直通心脏,麟可开始大口吃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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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节目中,麟可不想多说话,今夜他想听听歌。
看似光鲜亮丽的职业啊,却有外人无法理解的无奈!当你说话的时候,很多人都在听你说,这是一种幸福。但是如果你不想说话呢? 甚至一个字都不想说,你只想静静,可话筒却杵在你的嘴边,你不得不说。
麟可咬着右手食指的第一段指节,不断用力,再用力,直到出现两排清晰的牙印。
好在大师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篇幅不长,前一小时还能播放三首歌。男主播打开曲库,充分利用自己为数不多,独属于主播的点歌权——
第一首歌,麟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张国荣的《为你钟情》。
当世界上音质最好的耳机中传出那熟悉的旋律,“哥哥”轻吟缓唱,男主播瞬间泪崩。
好想再听一遍,但这里不是练歌房。
第二首歌,麟可播放的是张信哲的《我是真的》,第三首则必须是,也只能是吕方的《老情歌》,这是不需要解释的。
歌声中,麟可把椅子转向落地窗的方向,面对着临近午夜却依然不肯入睡的九一大道和千家丽高架桥,用手指默默勾去脸颊上不断滑下来的眼泪。
这眼泪让麟可确认,自己并不是活在电波里的一种生物。这种生物按照台本生活,训练喉咙和舌头发出最好听的声音,假扮出各种喜怒哀乐,实际上却没心没肺,没情没爱,如同木偶或者行尸走肉。
我是人,活生生的人啊!
《 七 日 》 故 事 继 续 深 入 发 展 , 换 上 Ludovico Einaudi 的《Primavera》做背景音乐,这三个单词麟可都不会读,但不影响他选择它。这位伟大的音乐家和这首少有人知的曲子,在当地时间凌晨一点至一点半在某国的搜索引擎上出现一波小高潮,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麟可也不知道,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的稿子,缓缓讲述——
锯木厂发现的女尸,被警方带回,法医根据肝温判定的死亡时间是当日下午 3 点半,正是傍晚那场暴雨前的半小时。
尸体口中和身上的血液证实都是她自己的,死者在 6 小时之内刚拔过牙,覆盖在创面上的血凝块由于颈部遭受巨大的压力被冲开,导致出血。
案发第一现场,并不是锯木厂仓库,已经得到法证的证实。换句话说,死者是在其他地方被人杀害,再被搬运到这里,用木屑埋起来,随身物品被丢弃到附近的水塘里。
尸体周围的脚印杂乱,不过,将发现尸体的男孩儿和小狗的脚印去掉之后,却只留下一种新鲜的鞋印——这是属于42 码的胶底鞋,花纹呈菱格状,暂时还不能确定具体的品牌和鞋型。
从脚印的深浅和着力点来看,受害者是被人背着走进仓库,再放置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里。
这场暴雨确实恼人,把仓库外面的坪场上凶手可能留下的车辆线索,冲刷得无影无踪。然而,仓库内尸体的周围又十分干爽,42 码鞋印中没有任何雨水,这证明尸体是在暴雨来临之前被运过来的。
仓库的铁门没有被撬开的痕迹,铁栅栏的缺口缝隙可以容纳小孩儿通过,但成人没办法钻进来。
尸体没有抛丢的痕迹,应该也不是像小狗那样,从木头堆沿着矮墙“跳”进来——
所以,只有一条通道可以让凶手带着受害人进入锯木厂,那就是一把铁锁锁住的大门!
警方再细看这把大锁,果然发现锈迹斑驳之下,有新使用过的痕迹。
锯木厂的老板从外地赶过来,接受警方询问。
这位一身油腻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自述,锯木厂早在一年多前就卖给了一位老乡。据说老乡前几天刚和物流中心签好合同,未来成为其扩建的二期工程。工人已经就地遣散,他本人也已一年没到 S 市来。
至于女受害者,他不认识,当日也有十分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铁门的大锁,原锯木厂老板仔细辨认一通,竟然还是原来的锁头。至于谁有钥匙嘛,那就说不清啦,自己,新老板, 原来的工人们,新老板的手下们……
这种锁的钥匙配起来特别方便,路边小摊就能完成,调查这个钥匙估计没什么意义。
甚至如果有开锁的技术,只靠一根铁丝也能轻松打开, 并且,锁上之后,锁还是完好的。
由于之前锯木厂 24 小时有人做工,仓库门口也有人守着,坪场里只是堆一些杂物,所以就没重视大门这把锁。
锯木厂的新主人很快也被警方找来,果然和原老板的说法一致,他们是老乡关系,他也不认识受害者,也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人,看来不是这两位老板杀的,也不是他们把尸体搬运到锯木厂仓库里的。
锯木厂,可以被认定为暂放尸体的中转站。
看起来,情况可能是这样的:由于天降暴雨,正在处理尸体的凶手,慌不择路,便把尸体暂时安置在没人看守的废弃厂房,想等雨停了,再来处理。
可惜,还没等他回来,男孩儿和小狗已经先到一步,引来警察。
看来,目前的调查方向暂时走进死胡同,警方准备掉转船头,向另一个方向进发……
今夜,依然是小泠做导播,这次两人还是没有交集。麟可上节目进直播间时,他恰好又不在座位上,手机倒扣着,可能又去了洗手间。
等麟可坐定,拿起直播用的稿子,才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小泠坐回位置。
直播的两小时,麟可忍住口渴,没有走出直播间,也尽量不抬头, 就是为了避免四目相对的尴尬。
可面对面的两人,怎么可能完全不对视呢?!
第一次对视是麟可放音乐时,眼神不小心瞥向小泠,那一刻的感伤油然而生,因为这三首歌都是当年自己和小泠最喜欢的!
而自己也无数次在节目中播出,并与导播间的兄弟小泠一起隔空大声歌唱!
这样说可能会让人误会,也可能会让人起鸡皮疙瘩——但是,小泠啊,他曾经是麟可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之一啊!
往事不可追,歌相同,人相同,情不在,怎么能不让人唏嘘感慨……
第二次对视是麟可播到《七日》,发觉小泠正用奇怪的眼神紧盯自己,这眼神配合午夜的杀人故事,让麟可不寒而栗!
两小时不知不觉过去,00:58 分,是时候与所有还守在收音机旁
的听众道声“晚安”。
麟可温和地问候、祝福,预告明天的播出内容,这才把背景音乐推大,等这曲子播完淡出,就会进入整点广告……
刻板又完美的操作,麟可苦笑,抬起屁股,准备走出直播间,去面对那个不得不面对的人。却在突然之间,发现自己手拿的稿子上, 有个浅浅的痕迹。
这痕迹像碰倒的钢笔墨水,明显不是打印出来的,而是什么人手工画上的。细看之下,麟可不由大惊失色——这痕迹竟然是个符号, 而这个符号那么熟悉,与小瑾的刺青一模一样!
麟可冲出直播室,导播不在座位,系统开始播放广告……
凌晨两点半,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渣土车和大货车从魂不守舍的“鱼叉子”身旁呼啸而过,白天它们都不准进城。
好不容易强打精神回到父母家楼下,麟可把车子停好,没有立刻上楼,而是抬头望着这栋有些年月的七层楼房。
楼是老款的,像摩托罗拉或诺基亚,当年也曾经时髦风光,如今在世人眼里却全然变了模样:阳台又小又窄,被各种形状的防盗网封住,看上去毫无章法、愚蠢可笑。
八株杜英和八株香樟把小楼团团围住,树冠已经接近楼顶,不少枝丫钻进住户的窗子,每家每户就像装上了绿色的天然窗帘。
此时树影遮蔽,整座楼安稳得像位摇篮里的老者,家家户户都已经入睡。只有自家客厅还有一丝浅黄,那是爸爸常年养成的习惯,给晚归的儿子,留一盏门厅的小灯。
四楼那位今年高考的孩子也关上了台灯,周末偶尔能看到他,拖沓着脚步,跟在衣着浮夸的单身妈妈身后,拧着眉头,年纪轻轻却有种老态龙钟的味道。
麟可的父母都是老城区的原住民,本来是邻居,却谈上恋爱结婚生崽。爷爷家和外公家的老屋拆迁,一并就近安置,分到一间大屋, 一晃正好 30 年。
在麟可的记忆里,家一直在这儿。
从没有门的楼道跑进去,沿着银色的铁栏杆扶手爬上四楼,右边就是自己的家。父母很早就不上班,甚至在儿子的印象中,他们就没工作过。两人早上打太极,然后一起去菜场买菜。楼下有家米粉店, 还有一家麻将馆,都是老邻居们开的。麟可常看到父母背对背,各坐一桌,玩得欢实。
父母的生活简单,个性也如此,在家里不爱念叨,脸上总是笑容,凡事都尽量随着麟可的意愿。当然,有这样帅气出众的儿子,从小乖巧伶俐,特别心疼孝顺长辈,长大成为电台的著名主播,父母早就满足至极。
唯一的问题是,除了定期帮忙打扫卫生,拾掇院子里的花草,他们不想跟麟可搬到别墅去,还是愿意住在从小长大的这方圆半公里的地界,吃着楼顶种的小菜,肩并肩去云麓山打太极,背靠背玩着小麻将。
爸妈隔三差五坐上两小时的公交车,去广电附近儿子的家里,每次回来都感叹好像出了一趟远门。
麟可的家,就被父母定格在主城区的这栋小楼里。
一年四季推开门,最常见的情景就是:高大的爸爸系着围裙,在不算宽敞的厨房里煎炒烹炸。板栗土鸡或香菇排骨在高压锅里炖煮,小小的阀门热闹地打着转转,空气中是难以形容的奇香。
身形娇小的妈妈见儿子进门,赶忙放下手里的遥控器,高兴地接过崽的背包,熨帖地放回他的房间。再跑到厨房,从老公的胳膊肘钻过去,用带着蓝色花纹的瓷碗,盛满凉瓜黄豆汤或花生猪脚汤,给平日里辛苦的乖儿子先来上一碗。
看儿子喝汤的同时,妈妈也给爸爸盛一碗。爸爸用围裙擦擦手, 接过碗,喝上一大口之后又递给自己的媳妇儿,妈妈也喝一口,两人便相视一笑。
想到这里,麟可的眼睛湿了。
外面世界的所有精彩,在家的面前都变得那么不真实,不值一提。而所有的委屈和无奈,在临进家门的这一刻,也再不能吞咽下去。
蹲在地上,对着自家客厅的黄色小灯,男主播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