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Day 3 第三天
周四,多云转阵雨
1
今早,父母没去打太极,麟可不是被闹钟,而是被满屋子的香味唤醒。
厨房传来细小的声音,锅碗相撞,砧板切菜,筷子搅蛋,偶尔还有压低声音的交谈。
掀开被子,麟可好半晌才说服疲倦的身体,离开软乎乎的单人床。伤口已经不怎么疼,毕竟是年轻人,睡一觉或洗个澡,大病也会
好一半。多年来养成报喜不报忧的习惯,麟可不打算把这点小伤告诉父母,让他们白白担心,甚至伤心难过。
穿着印有芝麻街的大号卡通 T 恤,趿着带小熊图案的拖鞋,歪歪地戴着前天跟同事借的帽子,咧开嘴打着哈欠,麟可走进客厅。正在看电视的妈妈赶快站起来,笑盈盈地来到他身边,手臂环住他的腰, 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一大截儿的儿子。
“起来啦,乖崽儿!”
“嗯。”麟可抱抱妈妈,还是把她轻轻推开,揉揉眼睛走进洗手间, 再出来时,喉咙里的痰也一并清理干净。
“在家戴帽子干吗?”
“耍帅呗!”
麟可挤挤眼睛,他太知道该怎么糊弄生性单纯的父母。果然,他们不再追问。
看餐桌,已经摆满盆盆碟碟,父母两人像交织的燕子,一高一矮, 一趟趟轮流从厨房端出早餐。
“快吃吧。”妈妈把汤匙放进麟可面前的瓷碗里,这是一碗材料扎实的竹荪汤。
“今天怎么不去爬山?”儿子边喝汤边问。
“你太辛苦啦,天天这么累,披星戴月的,早上我们得给你弄口吃的。”
“我没事。”暖意和汤水一起流进麟可的身体。
“有没有事,我们知道。”
爸爸放下筷子,看着著名电台主播,自己和爱人唯一的孩子,现在身高已经超过自己。
“我们不吵你,早上你吃完就去上班,想吃什么告诉你妈。”
爸爸没给麟可夹菜,他知道儿子不喜欢夹来夹去,但还是把盛着芦笋虾的盘子往他面前推推。
“都挺好的,你们做的我都喜欢吃。”
麟可伸手又要一碗汤,妈妈连跑带颠地给他盛过来。
“新节目,挺不错。”爸爸也快活地吃饭,“我和你妈都听了,我们怕睡过头,每晚都定闹钟……”
“听那个干吗?那么晚,你们应该好好睡觉!”麟可嗔怪。“我儿子都没睡呢,在工作,我们怎么睡得着?”
妈妈夹起一个热乎乎的红豆花卷,本想放在自己碗里,犹豫一下还是递给儿子,麟可接下来,自然地咬一口。
“咱家没钱,但也够花,你别那么累。”爸爸冷不防冒出一句。
“是呀,以后咱们不出国玩,太费钱。我们不花钱,你也不用那么辛苦去赚。”妈妈也在一旁说道。
麟可没吱声,闷头吃着清炒四角豆。爸爸给妈妈使个眼色,妈妈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儿子,如果有一天,你想换个工作,爸妈会支持你。”
“现在的工作,挺好的。”麟可微微叹气。
“好不好,我们知道。”爸爸望着满脸疲倦的儿子,他已经长出一对眼袋,“你爷爷家、外公家的老房子全部拆迁完,补贴了不少钱,都给你,以后你不用这么辛苦。”
“年轻人这样不算累,我能调节好,你们别担心。”
麟可望着眼前的父母,声音柔柔的,没有接卡的意思。
“乖崽儿,爸妈养你这样的儿子,是一辈子的福气。”妈妈的眼睛突然红了,“要是在外面受什么欺负,咱们也不会打架,你就回家来,爸妈给你做好吃的。”
这一句话,突然戳中麟可的泪点,他再也掩饰不了,大颗眼泪流进汤里……
饭后,男主播准备上班,妈妈又递过来两个洗净的水蜜桃,让他带到台里吃。
“很甜,别人送的。”
“谁送的?”麟可背上包,坐在门口的鞋凳上换鞋。
“就是那位新搬来的邻居。”爸爸洗完碗从厨房走出来,“吴总,三楼的,你的粉丝!”
“人真挺好的,昨晚给送来的大桃子。”妈妈补充。
麟可想起那人,犹豫一下,把水蜜桃从包里拿出来,放回桌子上……
8:30,早高峰节目,亚克力已经上阵。在麟可眼中,他就像草原上的斑鬣狗,一直卑鄙地等待机会,早就迫不及待地想占据这片土地上的“C 位”。
“电台一哥”想把收音机狠狠按掉,让这令他厌恶的,教科书般标准的,头腔共鸣产生的“播音腔”从耳膜里彻底拔除!可静默几分钟后,还是重新打开 FM,边开车边听,一字一句仔细琢磨。
应该向亚克力虚心学习!此人确有独到之处。
首先,他很用心,看得出早高峰这 90 分钟的每句话,每个互动环节,每个新闻资讯穿插,每个广告客户植入,都经过他的深思熟虑。
今天的话题是高考结束之后的爱心活动“一帮一助学”,从寒门学子的自强不息,到爱心企业的无私支持,再到多年来始终坚持助学的普通市民访谈,整体听下来,如行云流水,润物无声,却感人至深。
其次,亚克力的声线条件实在出众,车厢里听他的声音,就像自带一对“低音炮”,从细胞里感觉舒坦,很难不被他的声音圈粉。麟可不得不承认,和自己经常显示出的草根“聒噪”相比,亚克力更像一位教养深厚的贵族公子。
最后,更重要的是,亚克力有超乎常人的绝活——据说他能娴熟使用 5 门外语,能听懂近 10 门语言,这和他从中学开始就出国留学的经历有关。
当然,一个“海龟”会几门外语也没什么大不了,这里不乏吹牛的成分,毕竟不少人只会说“你好”、“谢谢”和“再见”,就敢大言不惭地宣布自己“会”一门外语。所以,估计亚克力的 5 门或 10 门外语,水分也不小。
可让人惊诧的是,亚克力确实有过人的语言模仿天赋,特别是方言!
F 省地处本国的南方,这里的人并不说普通话,方言种类十分丰富,真正是“十里不同音”。而且,F 省的方言号称世界上最难懂的方言,“二战”期间曾经作为传递军方信息的暗号,把敌人搞得云里雾里。
亚克力是S 市人,却能模仿F 省绝大多数方言,并且惟妙惟肖! 这个绝活拉近了主持人与各地区听众的距离,粉丝数量噌噌往上涨……
2
麟可像被草原上爱吃腐肉的斑鬣狗抢占地盘的花豹子一样,夹着尾巴,带着丢失的骄傲走进电台大楼。
门禁刷脸时,由于帽子遮挡,几刷不过。麟可索性把帽子彻底一掀,露出纱布和被帽子挤压变形的头发——
就这么着吧,爱谁谁!
电梯里,麟可故意缩进角落,一反常态地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低头看手机。
说来也怪,往常同事们争先恐后打招呼的电台红人,今天却被集体视为空气。甚至特别熟悉的同事,也仿佛没看到这位身高 186 厘米的大帅哥。
麟可听到有人好像“故意”当着他的面在说,亚克力今早的“首秀”如何精彩,自己等下要到小程序上回听云云。心里纠结得厉害, 脸上还不能表现出来,好在自己只到五楼,“一哥”虎着脸快步从电梯里抽身出来,来到空荡荡的走廊。
窒息,没有空气。
用力把衣领子扯开一个口子,男主播站在电台大楼巨大的落地幕墙旁边,遥望着车流不息的九一大道。从这个角度看来,大道上的汽车和甲虫差不多大,蓝色的车牌上面写着数字,这是每辆车子独一无二的身份信息。
车牌,和自己的职业息息相关,麟可所在的频道就是以交通和路况信息起家,并成为 F 省广播行业中的绝对霸主。这个霸主可不一般,占据了市场 70% 的份额,也就是说,F 省其他全部广播频道的市场收听份额相加在一起,还不足这个频道的一半。
每天的节目中,麟可都会报出 S 市各区域的路况和 F 省的高速公路拥堵情况,还会经常插播曝光“不文明”行为的环节——
什么随意变道不打转向灯啦,什么往车窗外抛丢杂物啦,什么高速上乱停车啦,等等。这时候,麟可就会不留情面地报出对方的车牌, 并且反复强调三次,再补上自己的批评或调侃。
他深知这样做的后果,这台车子今天行在路上,会受到各种白眼, 甚至有人会鸣笛或故意别车。稍晚一点,交警部门的处罚通知也会发到车主的手机上,而这位司机也会恨自己入骨。
但麟可一直坚信,自己在做一件无比正义的事情,这是覆盖天地的这张 FM 网络——国有资产管理赋予自己的权力和神圣使命!可此刻,望着窗外这一排排平稳行进的小虫,一直占据道德审判高地的麟可,却有些动摇了……
等心情慢慢平复,男主播这才缓缓走到自己的办公区。
频道综合管理部主任Up 姐正坐在麟可的座位上,双腿荡来荡去, 见他走过来,快速跳起来。
“鬼崽子,怎么回事,你的手机干吗不接?!”
麟可掏出来一看,果然,Up 姐从半小时之前打了十几个,自己没听到。
“开车调静音,姐有什么最高指示?”
“我不敢指示你,今天别贫嘴,会议室有人等你!”“谁?”麟可纳闷,什么重量级的粉丝来台要签名,这么早,而且是 Up 姐亲自出马接待,还不准贫嘴,难不成又是崔台的亲戚?!男主播用鼻子“哼”一声,崔台,那个胖胖的男人,总是满脸假笑的男人。
“你去看看就知道。”Up 姐帮麟可把双肩包从肩膀上取下来,顺路检查一下伤口包扎情况,把翘起来的胶布重新加固,“总监和岷总也在路上,等下在会议室和你们一起开会。”
“还惊动了老板?”麟可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西玄的提醒,不由担心起来。
会议室里,茶已经泡好,三位穿着制服的警官一字排开,后背笔挺地坐在会议桌旁。见麟可进来,同时站起来。
“这就是麟可。”Up姐两边介绍,“S 市警署 KF 辖区的警官们。”
麟可与警官逐一握手,礼貌地征得对方同意,也端正地坐在会议桌的对面,脸上却写着不解——难不成自己的“案件”竟然惊动警方, 台里已经报警,今天要把自己抓走?!
“麟可老师,看到您的真身很荣幸,其实我是您的忠实粉丝,天天都听您的节目。”带头的警官满脸笑意,看起来四十岁左右。
“我也是,麟可老师,我是听着您的节目长大,初中就开始。”另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官,努力掩饰自己见到偶像的激动。
“谢谢,谢谢!”麟可双手合十,赶忙起身,用娴熟的外交辞令回答,“感谢你们对我的支持,我会更加努力。”
“是这样,今天我们过来,想找您了解一些情况。”
带头的警官自报家门,姓效,效警官。其他两位警官也报上姓氏, 因为激动,说得又快又含糊,麟可没听清,只能假装听清。
“请讲。”
麟可的心一紧,完了,正题来了。
“您是从本周一开始,主持午夜的新节目,叫《零点敲敲门》吧?” 午夜节目?这里没有广告植入,应该不会抓人,麟可点头。
“午夜之后,您就讲一个叫《七日》的故事吧?”
麟可不明就里,只能继续“啄米”,“是的,这是一个七天讲完的推理小说,目前播出两天。”
效警官终于不再绕弯子,直奔主题:
广播里的故事应该都是虚构的,但让我们震惊的是,咱们 S 市刚发生了一件和您播讲的小说,情节十分类似的案件!从前两集来看, 不能说 100% 一致,但很多关键信息都八九不离十。
比如,女尸,池塘里被丢弃的背包……
“昨天看到新闻,我也觉得纳闷!但新闻里只有几句话,我不知道竟然有这么像。”麟可掏出手机,找出这条新闻,展示给效警官。
“是的,这是我们的新闻通稿。”效警官看一眼,把手机还给男主播,“如果只是这些信息,我们还能勉强认为是巧合,但‘锯木厂仓库’这个地点,就实在不能用巧合来解释!”
“锯木厂仓库,什么东东?”Up 姐插话,看她的表情,《零点敲敲门》她没听过。
“那小男孩儿和柯基犬呢?”麟可感觉后背发麻。
“您就好像在事发现场一样,所讲的内容和发现尸体时的细节几乎一致。”
“这,不可能吧!”麟可差点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故事都是假的,怎么会和现实中的案件这么像?”
“其实,周一午夜,您播完第一期节目,警方就已经听到,虽然极其诧异,但我们没有打扰您。我们的最初怀疑是,警署内部有人走漏消息给媒体。”
麟可沉思,没有接话。
“但昨晚,您讲的细节,又让我们大吃一惊!这些信息,都是我们白天刚刚获得的,以防走漏消息,警署只有特定的几个人才知道。”
效警官指着自己的同事,“包括这两位警官在内,我们可以确认,这次绝对没人把侦破案件的细节告知媒体!”
“可是?”
“对,可是,您在节目中提到的锯木厂转让,铁门门锁,又和现实中的情节不谋而合。” 麟可这下子也懵了。
“所以,现在警方一方面要破解杀人案件,一方面要搞清楚您这边的问题。究竟是警署走漏消息,还是推理小说中经常出现的模仿犯罪,或另有内情?”
“应该还是走漏消息吧。”麟可强迫自己恢复冷静,“节目的播出时间是 23:00-01:00,《七日》的播出时间是 00:00-01:00,白天发生在警署的破案细节,完全有时间形成稿子,在晚间播出。”
“那也不对。”
效警官回身指指一直坐在会议室里,听得有滋有味的 Up姐,“刚才在您来之前,我们已经从向上主任这里了解到,您在午夜播出的稿子,不是在上节目的时候才看到,而是在下午 5 点钟,经过频道负责
人的逐级审核,才发到您的邮箱。也就是说,这些稿子在下午 5 点前就已经成稿。”
麟可认同,“确实,我每天都是在傍晚收到稿子,可我要准备晚高峰的《辣椒家族开心派》直播,没有时间看《零点敲敲门》的稿子, 只能等晚上 7点下节目,再打开邮箱。”
“所以不可能是走漏了消息,而且昨天下午我们才找到锯木厂的原主人和新主人问话,结束时已经是下午 4 点。这么短的时间,是不可能写出这么长的稿子的。”
说完这席话,效警官请麟可展示企业邮箱,果然,周二下午的16 :58,和周三下午的 16 :49,男主播的邮箱中,分别收到岷江和总监审核通过的《零点敲敲门》稿子。这两人的审核时间,加在一起都只有几分钟。
再比对内容,和麟可在节目中播出的内容一模一样,这下,大家都说不出话来。
“请问,《七日》的作者是谁?”效警官终于问到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是子鱼!我们电台一位推理小说作家,就是《国民大饭店》系列的作者。”Up 姐抢着回答。
“我看过这本书,原来她在这里上班呀!”听着麟可节目“长大” 的小警官又开始露出追星时特有的兴奋,“她的每本推理小说我都有呢……”
“但凭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有问题。”男主播赶快补充。
“主任,请问子鱼在台里吗?可以请她过来一下吗?”效警官求助 Up 姐。
综合管理部以干练闻名全台的 Up 姐拨通手机,几句话之后回复警官:“实在抱歉,子鱼现在不在台里,从本周开始休年假。”
“能联系上她吗?我们想和她通话。”
Up 姐又拨号码,好半天后摇头:“不行,一直关机。”
正说话间,女主任的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一阵嗯嗯呀呀,放下电话向警官汇报:
“子鱼老师曾在我频道工作,几年前调到台属产业公司担任副总。公司办公室主任刚才打给我,补充一下,子鱼老师已经出国。鉴于时差问题,产业公司的报告流程临时修改,所有的审批暂时不经过她。也就是说,除非她主动联系台里,我们很难联系上她……”
谈话进行到这儿,效警官却没有告辞的意思。看来,他在等频道的总监和节目部主任过来,看这两位有什么新线索可以提供。
3
美女总监和岷江不知从什么地方一起回到台里,快步走进会议室,气氛顿时不一样。
不得不说,领导的气场就是强大。女总监坐在自己每周开会的固定位置,有种君临天下的霸气。综合管理部的小妹马上连跑带颠地端上她的限量版杯子,里面沏满她喜爱的红茶。
岷江也坐在平日的位置上,眼前的茶杯被小妹细心摆好,一掀盖, 看得出是这段时间他为了保护视力而准备的绿茶。
警官们的茶水被重新换上,这次用的是洗得干净带频道 LOGO 的瓷杯子。从茶汤的色泽和入口的滋味就知道,茶叶和早上的不是一个等级。
在这个频道,机构作风浓郁,上下等级森严,总监拥有绝对权威, 甚至可以对抗总台的某些决策。当然,此人情商极高,对上对下自有一套游龙戏凤的办法。所以这里完全不像媒体单位,倒像旧时衙门, 一众人等在“老板”面前大气都不敢哈——当然,也不是所有部门和频道都如此,这还是由领导者的“自我认知”决定的。
效警官把来意重复了一遍,两位频道大佬皱起眉头。
“稿子,不会有问题。”女总监语气柔和,“是我们台里作家的原创,她也是一位中层干部,在重要岗位工作过,不会犯原则错误。”
“这不是原则问题。”效警官把紧张的后腰靠在舒适的椅背上,“这可能涉及犯罪问题。”
岷江咳嗽一声,女总监没看他。
“她,不可能杀人。我和她是十几年的老同事,知根知底,她没有杀人动机。”
“但她怎么能知道这些警方才知道的细节呢?”
“这个我们确实不清楚。”女总监一副如实回答的表情。 “《七日》的稿子您都有吗?可以给我们看看后面的内容吗?”女总监大气地一摊手:
我们目前也只有播出的两期稿子,子鱼老师按照约定,会在每天的下午 5 点前将稿子发到频道节目编辑的邮箱。编辑找一篇世界知名短篇小说,按照播出时长进行修剪,两篇稿子一并发到岷总的邮箱。岷总审核完毕发给我,我看完没发现问题,就会输入“同意”,再转发回去。节目编辑再发到导播和主持人的邮箱,这就是常规流程。
“请问?”
频道常务副总监,原著名主持人岷江老师插话,洪亮的嗓音带着亲和力,瞬间征服警官们的耳朵。话说和这些专家级、教授级的播音艺术家一起工作,最大的福利就是耳朵享福,“警方是希望我们立刻停播这档节目,还是?”
效警官赶忙摆手:“这还不至于,不过我们有几个请求,希望贵台、贵频道给予大力配合。”
会议室里的所有媒体人,不管名声在外,还是威望在内,一起频频点头——这还用请求,警方“吩咐”就行,现在牵扯杀人案件,谁敢不配合破案呢?
效警官适度地摆出警方威严,正色道:
第一,请把《七日》作者的手机号码和邮箱地址提供给警方,等下,我们就会对她留在台里的个人物品进行检查。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要与“子鱼老师”主动联系,更不能把今天警方来台的任何细节透露给她,我们马上就监控她的所有通信方式。
第二,今天下午 5 点,收到作者发来的稿子就第一时间发给警方。当然,我们已经监控了她的邮箱。至于今晚是不是按稿子播出,第三,暂时不能节外生枝,也不能打草惊蛇,今天我们来台的详细情况,仅限这间会议室里的相关人员知晓,不允许传播,家人亲友都不成,更不能通过互联网传播!这点非常非常重要,我要强调,出现问题,要追究法律责任!
第四,如果大家想到或发现任何与本案有关的线索,请马上联系我本人。
……
散会,麟可内心五味杂陈,想回到座位醒醒神,却被效警官拦下:
“有小会议室吗?我们单独聊聊。”
男主播带着警官来到五楼一角的小房间,这里原来是母婴室,现在台里生二胎的女职工太多,工会另外寻摸大房间安置,这里就改成频道节目部的小会议室。百叶窗拉下来,外面看不清里面,效警官和麟可两人坐定。
“其实,我们今天来找您,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效警官压低声音, “我们故意没有在众人面前询问,是怕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这是您的工作单位,人际关系复杂,我懂。”
麟可一头雾水,但还是对警官体贴表示感谢。
“不过,这个秘密也保守不了几小时,或者马上大家都会知道。” 效警官说话实在难懂,“我们已经通知你们总台的台办,等下就会去二楼调查。”
“二楼?!”麟可的脑袋嗡一声,“小瑾!难道说?……”
其实刚才他一直在犹豫,是不是把女友失踪的事情告知警方,顺路一并调查,可正好这工夫总监他们走进会议室,自己就把话咽下了。
“看来,您还是知情的。”效警官的脸色暗沉下来,“这几天,您给她打了很多电话,甚至最后一通电话,就是您打的!”
“最后,我打的?!”
麟可瞬间瘫软下来,只感觉鼻孔呼出来的气都是冷的。他怕警官再说下去,那结果自己实在无法承受,可内心又渴望知道真相,“她,真的死了?”
效警官叹息,是的,她就是死者。
这晴天霹雳,足以把麟可击得粉身碎骨。
是的,在众人眼中,小瑾配不上自己,自己被她“连累”,甚至是有意陷害,马上就会有大麻烦降临。但,那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啊! 是这段时间让自己心动的女孩儿,是他认识的所有女孩儿中,最
像自家妈妈的女孩儿!
麟可深知自己为什么喜欢小瑾,只是不想告诉他人,怕别人笑他有“恋母”情结或者是一位长不大的“巨婴”。小瑾会煲汤,喜欢蜷缩在自己的手肘旁,开心的时候就在胳膊窝下面钻过去,像一只娇小的猫咪。
在这个热闹甚至嘈杂的行业待得越久,男主播越向往父母的爱情: 两个人不用那么多话,整天唠叨不停,也不会因为深知对方善于
语言技巧,就整天彼此揣摩话里话外的潜台词——那样的生活实在太累啦!太累啦!太累啦!
安安静静地一起平淡生活,想说话时轻声聊聊,不想说话时相对笑笑,这就是麟可最希望得到的。所以,不善言辞甚至略显木讷的小瑾,才正得自己的心意。
可现在,小瑾死了,所有的希望,也没了。
“警署没有明文规定询问证人时必须通知他的所在单位,所以我决定和您单独谈谈,毕竟,您是我的偶像……”效警官非常真诚, 双手摊开放在桌上,“警察也是人,这么多年我听您的节目,虽然没见过真人,但我确信您不会杀人!当然这样不讲证据的话,不敢在外面讲。”
“感谢您,我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麟可身子骨虚虚的,但还是知道回答问题。稿子他播过,细节十分清晰,只是想到小瑾死后被人扔在锯木厂的木屑里,趴在地上被小狗翻刨出来,心里就是一阵阵剧痛。
“周二,也就是事发傍晚的那场暴雨之前,我一直待在台里,有门禁刷脸系统可以证明,门口也有 24 小时监控摄像,没有其他通道可以离开这栋大楼。”
效警官的脸上露出“好极啦”的表情,第一次掏出随身带的本子记下来。
“关于,那个……”麟可终于拿出纸巾抹抹眼泪,“通知她的家人没?我可以见见她吗?”
效警官毫不犹豫:“正从北方赶过来,可以。”
“北方?她的父母都是本地人,去北方干什么,旅游吗?”
“不对呀,她是北方人,父母没接过来。”
说到这里,麟可和效警官意识到哪里出了错,两人同时脱口而出:“您说的,究竟是谁?!”
“小瑾,我女朋友,蔡晓瑾。”麟可立马回答。
效警官露出“果然”的笑容:“您误会了,死者不是她。” “不是她,那调查我做什么?!”
“死者您也认识呀,而且这几天您一直给她打电话、发语音,让她给你回复呢!”
男主播皱起的眉毛足以夹死一只蚊子,实在弄不清警官的意思。效警官也不再绕弯子 :
“死者,是蔡晓瑾的同事兼室友,您称呼她为,小萝……”
4
傍晚又是阵雨,推理女作家的稿子如约而至,警方审核后,允许在午夜照常播出。麟可刻意和女总监及岷江保持距离,大的原则就是:你不问,我不说。
代理广告公司的驻台小妹被杀害的事儿,几分钟就在台里传得沸沸扬扬,效警官还说需要几小时,实在低估了这些媒体人的专业传播力。
各种与此案及受害者相关的周边及衍生版本顿时被“创作”出来, 又香艳又惊悚。不得不说,这些人不仅会传播,想象力和编故事的能力更是登峰造极,不亲身领教实在不知道厉害!
一时间人人自危,和当年某领导被带走调查时一样,一副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也不知道他们都在怕什么!
保卫部负责人找到麟可,代表自己和台里慰问伤情,同时告知男主播,他们已经联系上健身器械的供货商。对方派人来认真检查过, 发现一个重要问题——
“这台史密斯机,有人为破坏的迹象!”
保卫部负责人的措辞一看就是文化人,“史密斯机是力量训练中相对比较安全的器械,但如果安全锁扣与杠铃的卡口都被刻意锯断, 使用者就可能被杠铃砸到。”
“女人能锯断吗?”麟可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一句。
“怕是不行吧。”
“那戴眼镜的男人呢?”
保卫部负责人已经懵圈,不知道男主播哪根筋搭错线。
“厂家建议我们报警,但我们这样的单位,一报警就会把事情闹大,所以台里想征求你的意见,是让警察来调查,还是我们内部调查……”
麟可摇头,“算啦,我还没有被砸死,台里现在乱糟糟的,就麻烦你们内部调查吧!”
“还有,你中午锻炼的事儿,持续多久了?” “两个月。”
“都谁知道?”
“估计中午搞过锻炼的,经过健身房的,听别人无意提起的,都知道。”麟可有点不耐烦,“我还发过朋友圈。”
“这个调查范围就太大啦,也就是说,整个电台的人都有嫌疑啊!”保卫部负责人露出他经常有的纯真表情。
“那就是你们的事儿啦,兄弟,我要上节目,先闪一步。”麟可抱拳,快速离开。
晚高峰节目《辣椒家族开心派》,青红辣椒握手言和,恢复正常状态主持节目。听说频道和台里对她们两人的处理是:口头批评,每人写 800 字的检讨一篇,罚扣一个月的绩效。
麟可看这两个妹子满不在乎,外加谈笑风生的模样,就知道罚轻了!
可又能怎么办?传媒行业人才济济,长江后浪推前浪,多少人等着上位,但位居“头部”并且真正优秀的人,还是凤毛麟角。
这么多年,也就只有亚克力真正对自己的“一哥”位置造成冲击, 其他人还是入不得麟可法眼的。
青红辣椒主持风格独有魅力,快言快语,反应尤其机敏,两颗小脑袋不知道是什么结构和材质,总有新鲜东西冒出来!
而且,两人在晚高峰的岗位坚持数年,也是台里数一数二的大姐大,各种大型活动轮流担纲,“上面”的关系尤其好,谁也说不清她们的靠山是谁。但谁都认定,这两个女孩儿肯定有庞大且深厚的背景。
所以,她们偶尔“犯点小错”,又没造成严重的“不良后果”,甚至还“贡献了”收听率,网络上火一把,顺便给频道做了“外宣”,试问谁还“忍心”责罚她们?
昨晚,青红辣椒跑偏,今晚,却是麟可不想说话,脑子都被堵得满满的。
小萝死了,小瑾失踪,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瑾会不会也遇到危险,那个诡异的刺青,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导播小泠给自己打印出来的稿子上面,也有这样一个墨水痕迹?……
麟可想也想不通,好在这是三人的脱口秀,每次该他接话,他却紧闭嘴巴,总有一位“辣椒”马上笑着接过话头,为他解围。
直播间隙进广告,青辣椒踢了男搭档一脚,面有愠怒:
“吃错药啦,正上班呢,半死不活的,给谁甩脸子?我们都和好了,你一个男的小心眼,起么蛾子!”
红辣椒示意青辣椒控制一下情绪,温和道:“怎么了,是不是头疼,要不,请假休息一下吧。”
麟可有气无力地摇头,“没事,真的没事。”
晚餐粒米未进,麟可倒在五楼休闲区斯诺克球台旁的按摩椅上, 感觉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同事已经走光,只有自己等待午夜到来。
这种感觉很像垂垂老者等待死亡,既盼望着时间过得快点,又渴求时间走得慢点。
麟可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身子越来越轻,脑子却还在运转。突然,灵光一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沿楼梯快步跑下来,来到二楼的大办公区。
这里除了驻台的广告公司,也是台属产业公司的办公区,《七日》作者子鱼的办公室就在这里,麟可来找小瑾时,经常和子鱼姐打声招呼。
子鱼姐从频道调到总台,大家原来共事过,相处很融洽。再说, 她也是 7 年前“那起事件”的间接受害者,麟可一直心有愧疚。
此时,二楼已经空无一人,顶灯和空调都关了,一片漆黑中,只有墙壁踢脚线上的“EXIT”出口标志,闪着绿色的微弱灯光。
麟可被黑暗包裹,就像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衣,周遭的声音越来越疏离,光滑的地面甚至不能保留一丝脚步声,这感觉十分诡异。
台里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保卫部 24 小时有人值班,所以很多人养成“夜不闭户”的习惯。麟可对周围环境十分熟悉,准确地推开产业公司副总办公室的门,门果然没锁。
就着九一大道上不时闪过的车灯,摸索到墙上的灯光开关,“盲人”麟可重见光明。这是一间双人办公室,相对的两台电脑,他记得子鱼姐坐在左边。
警方,今天上午检查过这里吗? 现在,监控盯着这里吗?
自己,不会因此受到牵连吧?
……
这样琢磨肯定是人之常情,毕竟从小到大,麟可没做过坏事和出格的事儿。虽然主持脱口秀节目,不得不偶尔“打嘴炮”,那完全只是说说而已。
但是今天,他豁出去啦,为了找出让自己烦恼的真相,必须铤而走险!
麟可快步走向子鱼的办公桌。和其他女性杂乱的桌子相比,这位推理小说作家的行事风格果然不同:
桌上只有一台黑色的电脑显示屏和一只白色的无线鼠标,一台灰色的打印机,一个插着几只彩色凌美牌和英雄牌钢笔的银色笔筒。这些钢笔的笔身都刻着四个小字,“推理女神”。
除了封面上写着“广告学”和“新媒体概述”字样的软抄本,桌面再无办公用品。水培的花草倒有好几盆,尤其“金鱼”长势喜人, 油绿的小叶片,每片都神采奕奕。
麟可坐在作家的椅子上,面对电脑,左手边就是一个三层矮柜, 斜对面还有两排银色的双层文件柜。男主播用力扯扯,可惜都锁住了。
究竟,在哪儿呢?
麟可追问大脑,逼它给出答案。又拼命在回忆中搜索,禁不住揪起眉毛,用食指关节反复敲击着复合板材制成的办公桌。
撬开矮柜和文件柜翻一顿的胆量,麟可没有,他也不能这样做。还记得小学时自己曾经“不小心”顺回同桌小半块“不要的”香橡皮, 自家美丽又温柔的妈妈没动手打人,却自顾自哭上三天。
然后新闻会怎么写?知名主持人身陷命案,午夜撬开女同事的抽屉,成为小偷被抓……
这可不行!
重新关上灯,麟可边抠手掌上撸铁举杠铃起的茧子,边往五楼大办公区域折回。
“究竟在哪儿看到的呢?不是在她桌上,那是哪儿呢?”
算啦,自己已经患上老年痴呆,难怪亚克力批评《辣椒家族开心派》“老化”和“僵化”!
麟可哀叹,这几年脑筋大不如前,想出个好点子都能“洽”份口味虾尾庆祝,以前接起“话把儿”数一数二,逮住谁就把谁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现在动不动就被牙尖嘴利的青红辣椒欺负。
前几天台里填表格,要写父母生日,妈妈的倒是填上了,上个月刚过,不记得那是天理难容。可爸爸的,就是干瞪眼想不起来,最后还是问妈妈,并嘱咐她帮忙保密,不然老爸一定失落伤心……
这都是亚健康害的,都是病啊!
不想坐电梯,麟可还是走楼梯。下班后的楼梯间鬼影儿也没有, 除了几只摆在转弯处,里面塞满快递包装盒的蓝色垃圾桶。声控灯能“听到”脚步,腾一下点亮,冷不防把人吓一哆嗦。
肚子没食儿,却装满心事儿,麟可的双脚都快带不动了,头上的伤口却疼得厉害。这种疼,是从骨头缝儿里窜出来的,没有蔓延到整个头顶,却偏偏让太阳穴跳个不停。
想,起,来,啦!
男主播掀起楼梯间用来挡冷气的门帘,跑进三楼大厅——这里是台领导的办公区。
大厅中央是天井,直通八楼,正在举办台庆七十周年纪念,精心陈列着各种老式收音机和录播设备,纪念那一段逝去的流金岁月。出楼梯的右手边有一块蓝白相间的背景墙,贴着全台各部门的合家欢。在产业公司的员工合影前,找到站在第一排中间位置的作家,也是副总经理的子鱼姐。麟可把脸贴在背景板上,手机的手电筒也调 亮,盯着这位身材高挑、面庞端正的美女大姐,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是一条项链,正戴在作家的脖子上。
画面像素虽然不高,但麟可还是清晰地辨认出吊坠的图案,如同天上的星座或某种物质的分子……
5
距离 23 :00 上节目还有一个半小时,麟可发疯似的,他冲出电台大门,拦住一台的士,让对方以最快速度赶到效警官所在的 KF 辖区警署!
路上,他电话请求效警官无论如何让自己看看受害人的尸体!
警署地下一层解剖间,效警官随同男主播一起,掀开覆盖尸身的白布,在不接触尸体的情况下,近距离查看。
小萝仰面躺着,那张青紫色的脸让看过的人夜里不由惊醒。法医已经把她的眼睛合上,在锯木厂仓库被发现时,这女孩儿死不瞑目。
麟可害怕,特别害怕!
虽然是男人,但从小到大没有这样近距离地靠近死人,就是外公和爷爷去世,自己也被爸爸高大的身体隔开,再缩在妈妈香软的衣襟里,远远地磕头、送葬。
但也终于有一天,小男孩儿要脱离父母的保护,独自接纳成年人都不能逃脱的现实——直面死人。
“您说有重要线索,是什么?”效警官提醒男主播。
麟可请求翻动小萝的双手,效警官同意,法医把小萝的手拾起来, 三人一起认真查看。
果然……
麟可的双脚没有一点力气,几乎就要瘫倒。这几天,他已经像只落水的泥娃娃,脚不听使唤,腿也不受控制。
“被害者有这个刺青,您知道?”效警官问。
男主播用意志力硬撑着自己,痛苦地回答:“知道。”
“刺青有什么意义吗?与死者的被害有关系吗?为什么您会突然要看尸体?”效警官死盯着麟可,仔细捕捉他脸上的细小表情。
猛然间喉咙发酸,强烈的恶心漾上来,针刺的感觉同时弥漫整个后背,麟可冲到解剖间的洗手池,连不迭地呕吐起来。
见男主播脸色蜡白,一句话也说不出,又急着回台里上节目,效警官知道不能逼得太急。
毕竟,眼前的这位电台男主播只是案件关联人,连嫌疑人都不是。因为死者遇害时,他正在台里工作,有门禁刷脸系统和监控摄像证明,接着他就主持晚高峰的直播节目——就算他躲过门禁和监控,杀人之后立刻赶回电台,也会耽误节目播出。
然而,他与死者之间存在密切的关联,死者遇害前后,男主播每天打几十个电话给她。死者与其女友是同事,一起派驻电台,晚上住在同一间公寓,可谓朝夕相处。
据查证,两位小姐姐关系莫逆,经常一起吃饭、逛街,网上的互动也特别多,称得上是“闺蜜”。
麟可肯定知道一些隐情,但除非他主动和盘托出,否则就是一只紧闭壳的扇贝,警方也不能对他霸王硬上弓。
不过效警官还是感谢麟可,他的这通举动已经证实了警方在尸体检验时的困惑——这枚刚刺上一周左右的符号,是否与死者遇害有重大关联?
麟可给小萝打电话的目的,是希望通过她找到失踪的女友,男主播的举动符合逻辑。
可小萝呢?在她遇害之前,为什么不接电话?是小瑾拜托她保守秘密,隐藏自己的行踪,还是她受人控制不能接电话,或者有其他隐情?
而小瑾,在小萝遇害的同时失踪,此女现在是否还活着,她的身上是否也隐藏着重大秘密呢?
按照常理推断,不接电话可以把号码拉进黑名单,这样不管对方拨多少次,自己都不会受到骚扰,来电者也只能听到占线的忙音。但麟可坚称,自己听到的一直是拨通的声音,对方只是不接而已。小瑾如此,小萝亦如此。
所以,整个案件的关键,还是这位写下《七日》故事的推理女作家!找到她,也许就能破解谜题,甚至找到失踪的小瑾。
根据出入境记录显示,发现尸体的当天晚上 22 :00,子鱼乘土耳其航空班机飞往伊斯坦布尔。想一下子在欧亚大陆的异国他乡找到她,对警方来说并非易事。
警署派车送麟可,只剩最后一分钟《零点敲敲门》就要开播,主播才到电台大门口。
万万不能开天窗!
麟可迈开双腿,恨不得每一步都是一字劈。顾不得等电梯,径直从楼梯冲上八楼。也顾不上“老冤家”导播间的小泠——这一次,他没有倒扣着手机去上厕所,而是端正地坐在电脑前,目不斜视。
即便如此,还是迟到几秒钟,麟可看电子屏时钟,心里暗骂自己。好在有整点广告和一系列片花,自己没来得及,导播已经在他的电脑上操作,准时播出。
今晚播出的稿子,警方审核过,总监和岷江都在企业邮箱里签批, 导播提前打印好,整齐地放在直播间的话筒前面。
麟可剧烈地喘息,这真不是几分钟就能彻底平复的。汗珠从头顶流得满脸都是,嘴里就不说,甚至流到眼睛和鼻孔里。男主播不顾形象,只能拉起 T 恤的前襟,埋头擦着汗水。
好在下午已经温习稿子,老套路,前一小时是世界经典短篇推理小说故事,今天是大名鼎鼎的柯南·道尔的《斑点带子案》。午夜过后,才是《七日》。
这期节目的前几分钟开场语就是灾难,麟可祭出杀手锏,延续今天晚高峰的话题——年轻人就应该多健身,继续调侃自己被杠铃压倒,刚去医务室换药,这个气喘吁吁,算是另类的健身。
好尬啊!麟可自认为这也算是紧急状态下的机智救场。
等汗水被直播间空调的冷气吃尽,麟可能够正常呼吸,这才在直播间隙抬头偷看小泠。
还是格子衬衣,麟可知道,几年前他就是这个穿衣品味,外人常误以为是来台里修电脑的。
那时候,自己和小泠是频道里关系最好的哥们儿,有名的“好基友”。其实两人都是“直的”,当然媒体中有很多“弯的”,段子太多,但麟可和小泠真不是,他们俩只是都喜欢打游戏、看球而已。
不过奇怪的是,和前几天不同,小泠今天一直侧着身子,看不清他的脸,也就看不清他的表情。
知道《七日》故事中死者的真实身份再来播讲,麟可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他不是在完成某项工作,而是沉浸在故事情节发展之中。
往日,自己被娇弱温和的小瑾吸引,一心渴望复制属于父母的那份幸福,似乎再也看不见周围的一切。其实从各方面来说,小萝远胜小瑾,当初也对麟可主动表现,至少西玄发现了,所以他责怪麟可在择偶问题上就像一个瞎子。
今晚的《七日》,警方围绕受害者周边的亲人、朋友等人际关系调查入手,但却没有任何进展,麟可觉得不够精彩。脑子乱乱的,越播越没劲,好不容易熬到节目结束,这才疲惫地把稿子放在桌上。
今天,稿子上没有刺青。插播广告时麟可特意检查一番,再也没看见那个奇怪的符号。难道,昨晚是自己的错觉吗?男主播又开始自我怀疑。
还有小泠,肯定又去洗手间,估计他也不希望面对这样的尴尬, 才尽量躲着自己。
唉,麟可叹息,求求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啦!现在工作不好找, 小泠回来未必就是找自己报仇的,也许只是为了一碗饭而已。
直播间到导播间只有十几步,导播间到走廊只有几步路。麟可探头,果然,小泠不在座位,手机还是倒扣着,放在电脑前。麟可放心大胆地移步走向走廊……
突然! 突然!
走廊的灯黑了。
麟可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吓了一大跳,在他的印象中,自己从来没有在电台的直播区域遭遇过停电,这里可是有三条线路供电,哪怕两条都断了——当然这种概率非常小——还有自发电的一条线路,绝对不会停电一分一秒!
麟可定神,发现自己的身后还是一片明亮,直播间和导播间都没断电,这才放心。看来是走廊的电路出问题,没有影响整个电台的正常播出就行。
走在昏暗的通道,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男主播打算通知后勤部门维修。正低头翻找着号码,却在最后一个转弯处,和某人正碰在一起!
“对不起。”麟可没抬头。
“没,关,系……”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麟可耳边响起,一瞬间,几乎把他的苦胆吓破!男主播的心脏不能承受这种压力,就快从张着嘴的喉咙里跳出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小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