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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辩护【出书版三册】 第004章 开膛怪杰

作者:张海生 · 类别:惊悚悬疑 · 大小:592 KB · 上传时间:2024-04-23

第004章 开膛怪杰

  一个人对青年所做的最大坏事,无过于使他习于轻佻,轻佻产生出那种引人作恶的欲望。

  ——德谟克里特

  1

  我的隔壁住着一个奇怪的邻居。

  她大概是在初春,冬雪消融的时候搬过来的。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儿,二十来岁。

  我只在她搬来的那天见过她一面。她穿着一身休闲的运动服,柔顺的长发束成马尾,扎在脑后,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一举一动都散发着那个年龄段的女孩儿特有的青春活力。

  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

  那之后,我再没有见过她,不是不想,而是,我有点害怕见她。

  她和静长得实在太像了,以至于我唯一见到她的那次险些失态。

  两个人唯一的区别或许就是她们所从事的职业。我听其他的邻居说,这女孩儿在夜总会上班,上班的时间是每天夜里十点之后。

  这是一个让我难以接受的现实,尽管她不是个坏人。我听说,她和其他邻居的关系都非常好,至少表面上如此。她有求必应,甚至还喂养了小区里的流浪猫,是个很有爱心的姑娘。

  我只是无法接受她长了一张和张静异常相似的脸却做着必然要被警方处理的职业。

  可是在这个晚上,也许是酷热的天气让我心绪不宁,也许是晚饭的几杯红酒让我失去了理性的思维,也许是短短几年的时间还不能消磨淡化我对张静的思念。总之,当我听到隔壁响起开门声的时候,我做了一件无比冲动的事。

  我端着两杯老罗还在的时候就收藏下来的红酒打开了门。

  我的邻居,和我唯一见到她那次的清纯不同。她穿着一条几乎刚刚包裹住臀部的大红色短裙,一双黑色的丝袜和一双足有八厘米高的高跟鞋,完美勾勒出了她诱人犯罪的线条;她穿了一件抹胸的衣服,大半的胸脯露在外面,一头长发披散着,额前的刘海儿挑染成了咖啡色,眼睛上画着极为夸张的眼影。整个人显得无比的妖冶。

  看到我,她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个向来对她爱搭不理的人会主动出现在她的面前。

  但她并不怕我,她眼中的惊愕只在短短的一瞬间便换成了好奇,微微侧头看着我,似乎想知道我要做什么。

  “天真热啊。”我没话找话地说道。

  “是啊。”她换上了一张职业化的笑脸。

  “去上班?”

  “嗯。”她点了点头。

  “能陪我喝两杯吗?”我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住了,我的邻居更是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啊,我忘了,你还要赶时间。”我连忙说道,“不好意思,我今天不太对劲。”

  “不,没什么。”邻居掩着嘴,轻笑了一声,“反正我今天也不想去上班,做谁的生意不是做呢?”

  “谢谢!”我微微一笑,犹豫了一下,“你能换身衣服吗?你穿成这样我不太习惯。”

  邻居看向我的眼神更惊讶了,她冲我暧昧地笑了一下:“等我十分钟,你先去洗个澡吧。”说着,她转身重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走回屋子,坐到沙发上,不由得摇了摇头,我到底想要做些什么呢?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潜意识里,我竟然把她当成了张静吗?

  十分钟后,邻居再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她换上了一身清爽的运动服,妆也卸了,一头长发扎了个马尾,束在脑后,脸上的表情那么单纯,这让她和张静更像了,如果不是我早知道静现在在何处安眠,恐怕,我也会认错人吧。

  看着我呆呆地看着她,邻居掩嘴轻笑:“我猜你会喜欢这种。不过我可先说好,我的服务费可是很高的。”

  “当然。”我笑了一下,拿过钱包,数了十张百元钞票递给她。她想了想,却只抽走了一张。

  “就当是做件好事吧,你一个人也挺可怜的。”她说着,站起了身,“你都想要什么样的服务呢?”

  我指了指沙发,示意她坐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你喝一杯,听我说说话。”

  邻居对我异常的表现已经彻底麻木了,她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样,还真是……”

  我给她倒了一杯红酒,自己慢慢地啜饮了一口,才开口说道:“我想给你讲个故事。它可能有点惊悚,会让你不舒服,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是个律师,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邻居端着红酒,并没有喝,却轻轻点了点头。我不知道她是知道我的身份还是示意我可以继续了,权当是后者吧。

  “那我们开始吧。”我想了想,“从哪里开始呢?”

  那是2008年6月的一天,在广告公司上班的女白领小何没有上班,但那天她有一份必须完成的工作。

  公司拨打她的电话,却无人接听。相熟的同事便到她家中找她,可无论怎么叫门,房间里都没有任何动静,再次拨打她的手机,却发现她的手机就在屋子里。

  同事们担心小何出事,便报了警,警方赶到现场后打开了房门,扑面而来的却是浓浓的血腥味。小何衣着整齐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下的床单已经被发黑的血渍浸透。

  她大睁着无神的双眼,脸上写满了绝望,早已死去多时。

  案情被迅速上报刑侦部门,法医在初步尸检后证实,小何死于失血性休克,她的腹部被人剖开,子宫被人切除。凶手杀人后,又给她换上了一身整洁的衣服。

  凶手的手法非常熟练,并没有伤及被害人的其他器官。警方判断,这个人对人体结构异常了解,甚至有一定的手术功底,很有可能是一名医生。

  而小何,并不是第一个受害人,在此前的两个月里,已经有另外两名女性被同样的手法杀害。

  三名被害人的身份极为特殊,除了正常工作外,她们同时还是人们口中的“外围女”。

  遇害前,这三名被害人均曾与人发生性关系,她们的体内留有可进行DNA鉴定甄别的疑似男性凶手的体液,被害人的身体上更留下了疑似凶手的齿痕、指纹。

  经比对,杀害三人的应是同一名凶手。

  被害人遇害时,钱包里都放有大量现金,警方怀疑,她们应该是刚刚完成一笔交易。但凶手的杀人动机却让警方无法理解,他显然不是为财,更不是为色,唯独对被害人的子宫有着强烈的兴趣,他是不是患有某种心理疾病?

  凶手似乎还有某种强迫症,杀人后,他总会给被害人换身衣服。

  从三个案子的共性来看,凶手显然应该是一个和三名被害人都有过交易的嫖客,因为现场并没有第三人的痕迹。可茫茫人海,要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一个人?

  警方在数据库里已经匹配了两个多月,却始终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人。

  转机发生在警方发起的一场扫黄打非行动中。一名失足妇女为了让警方减轻刑罚,供出了多个自己服务过的客人,其中一人叫杜华。据这个失足妇女供述,杜华曾自称一名妇产科医生,提出以免费的妇科检查和治疗来代替嫖资。

  这条消息被专案组得知,迅速对杜华展开了调查,查明:杜华,男,34岁,身高170厘米,体重85公斤,某医院妇产科医生,单身,经常出入一些风月场所。

  这与警方刻画的嫌疑人形象极为吻合,在一个下午,警方对杜华进行了传讯。

  负责向杜华送达通知书的警察到医院的时候,杜华正在接待一个患者。

  他耐心地向那个看上去已经三十多岁的女人解释着:“你的子宫之前受到很严重的损伤,已经不适合怀孕了,这不是试管婴儿能够解决的,再做多少次都是一样要失败的。”

  他的声音很柔和,充满了磁性,脸上始终带着笑,一双眼睛散发着温和的目光,始终和患者对视着,让人下意识地会相信他的话。即便这是一个悲伤的消息,但他的患者接受起来却并没有难受。

  这两名警察并没有径直进去抓捕,而是就站在门边观察着他。

  杜华是一个略显肥胖却又不会让人不舒服的男人。他理着平头,戴着一副无框的眼镜,斯斯文文的,很难让人相信他会是那个残忍杀害了三名无辜女孩儿的凶手。

  但是坏人从不会把“坏人”这两个字写在脑门上。

  女人站起了身,盈盈拜谢,转身离开的时候,和警察擦身而过。这两名警察从她的身上闻到了一股从未闻过的浓郁香水味,熏得他们头昏脑涨。

  杜华这时才抬起头,看到这两名警察,他先是一愣,随即苦笑了一下。“能让我把工作交接一下吗?”他请求道。

  两名警察本已放在腰间枪套搭扣上的手放了下来,点了点头。在他们的监视下,杜华迅速而又干净地完成了工作交接,换下了工作服。

  看着警察拿出了手铐,他的脸色有点难看。

  “不用这个不行吗?”他哀求道,“我还得回到这地方吃饭呢。”

  这个请求让两名警察面面相觑,一个杀了三个人的凶手竟然还想着要回来工作,他对自己是有多大的信心?

  这个要求警方自然不能答应,但贴心地找了件衣服盖住了他的双手。这虽然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但杜华勉强算是接受了。

  走出门诊大楼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脚步,目光看向了坐在花坛边的一个女人,那是他刚刚送走的那个患者。

  女人神色哀伤,双眼无神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当看到有抱小孩的人路过时,她的目光中总会流露出一丝羡慕。

  “我想和她说两句话。”杜华指着女人说。

  他的要求让两名警察很为难。

  “我都这样了,还能干出什么来?”他抬了抬手,说道,“我就是想劝劝她,她可能会想不开。”

  两名警察对视了一眼,勉强同意了他的请求。

  杜华走了过去,在女人的身边坐了下来。“我知道这让你很难接受,但是,你的身体真的不适合再做这种手术。一旦发生问题,可能会危及你的生命。”他叹了口气,柔声说道。

  “我只是想要个孩子,这也有错吗?”女人看着杜华,虽然笑着,却是无比的苦涩。

  “为什么不领养一个呢?”杜华劝道,“想要孩子有很多种方式,为什么你一定要选择那种最危险的办法呢?郑小姐,我是为你好。”

  “谢谢你,杜医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有些东西,你是不会理解的。”这个姓郑的女人说道,两名警察却感到有些不寒而栗。她看向杜华的目光中莫名其妙地闪过了一缕寒光,就连她的笑容都略显诡异。

  所幸,女人并没有对杜华做什么,而是上了自己的宝马车,驾车离去。

  看着她的座驾,两名警察似乎明白了什么。可杜华却对着远去的车辆懊恼不已:“我忘了交代她,接下来一个礼拜内不能洗澡了。”

  “你还是操心一下你自己吧。”一名警察摇了摇头,他实在不能理解杜华的思维,都这个时候了,他心心念念的竟然是别人。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警方恼怒不已。杜华到案后对自己与三名被害人发生交易性质的性关系一事供认不讳,但对于杀人一事却坚决否认,坚称自己完成交易后就离开了。他自称从不在外过夜。

  可他遗留在现场的痕迹实在太多,从现有线索来看,杜华也是最后与三名被害人有接触的人,他无法明确提供被害人遇害时的不在场证明。

  警方最终还是将此案移交到了检察院,那时候,恰逢罗副检察长在外出差,负责此案的检察官在对材料进行核实后,便对本案提起了公诉。

  或许是巧合,亦或许这个检察官想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挽回一点颜面,做了一些协调,法院把为杜华辩护的职责指派给了我们。

  2

  “那个杜华医生,肯定不是凶手吧?”趁着我喝酒的间隙,我的邻居抿着红酒,突然问我。

  “是因为他被抓住得太早了吗?”我下意识地问道,“故事刚开始就被抓住的人,虽然一般都不是凶手,但也有例外的时候哦。”

  “不是啊,你这人真好玩。”邻居突然笑道,“他那么好的人,那么关心病人,怎么会去杀人呢?”

  “可他去找小姐啊。”我忍不住反问,“这样的人,能被称为好人吗?”

  “简律师,你这话说得可不对。”邻居正色道,“你可以说这样的人道德上不干净,但是你不能说他是坏人。就像我,虽然在做那种事,但如果我真的是坏人,你会邀请我来喝酒吗?就像你,邀请我这种人喝酒,听你讲故事,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你是不是也是坏人呢?”

  我愣了一下,竟然无从反驳,同时又有些欣慰。她的观点,竟然也和静如此的相似。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没有绝对正确的事,也没有绝对错误的事。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都必然存在两面性。

  好的,让这个社会健康发展;恶的,便试图将这个社会带入混乱。

  法律就是人性的底线,它不会限制你去做好事,但它明确地规定了什么是守法,什么是违法,并用惩戒违法的恶去保护守法的善。

  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当我们每个人的道德水准都达到能够不损害他人,主动维护他人利益的时候,法律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当然,这不过是张静一心妄想的乌托邦罢了,因为人性之恶与善永远是相伴相生的,永远是有对比才有区分的。

  而我,明知那只是个乌托邦,却直到今日还没有放弃努力。

  见我一副失神的样子,我的邻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简律师,我逗你的,你说的这个杜华,其实我也认识,他帮我看过病。他要是凶手的话,杀了三个人,不太可能现在还能在医院上班吧?”

  我愣了一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才继续讲下去。

  当张静听说我们要参与到这个案子里的时候,不等我们打招呼,她就已经带着卷宗来到了我们的办公室。这份卷宗帮她从我的手里讹到了一份比萨,当然账是记到老罗头上的。

  老罗觉得这笔买卖赔了,因为这种卷宗不用张静,我们也能从法院拿到手。但是这种话他也只能在心里想想,绝对是不敢说出来的。

  “信不信我把你打成比萨?”这种话张静绝对说得出来,这种事,她未必能做得到,但肯定不介意去试试。

  在张静提供的这份卷宗里,我们注意到:第一,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这说明凶手在下手的时候,被害人是毫无防备的,凶手要么是被害人极为信任的熟人,要么就像警方推断的那样,是刚刚完成交易的杜华;第二,法医在死者的身体里检测出了麻醉药剂和兴奋类药剂的成分。

  “可以这样认为,凶手在杀害被害人之前,对被害人进行了局部麻醉。换句话说,被害人是在头脑清醒的状态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剖腹取走子宫的。”张静毫不在意地一边吃着比萨,一边指着那些血腥的照片说道。

  这个猜测让我和老罗都有点不敢相信。

  “这也太残忍了。”老罗咽了口唾沫,干涩地说道,“道上也没有这样的人啊。”

  “什么道上?”我茫然地看着老罗,却见他紧闭着双唇,一脸惊恐地看着张静。

  我愕然转头,就见张静正冷冰冰地看着他。

  “你们,这是咋了?”我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

  “没事。”张静耸了耸肩,吮着手指,“现在的变态多了去了,有些人就是享受这种感觉,让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去最珍贵的东西,他却乐在其中。”

  “不过,我倒是基本可以肯定一点。”她叼起吸管,说道,“这个杜华很有可能并不是凶手。”

  “为啥?人家专案组辛辛苦苦几个月,还不如你看一遍卷宗整得明白?”老罗心疼他那几十块钱,没好气地问。

  “你想啊,这杜华是什么人?嫖客啊。嫖客只想着扒人家衣服,会想到给人穿衣服?”张静说。

  这一句话让老罗哭笑不得:“专案组会那么笨,连这种事都想不到?”

  “是压根儿没想。记住了,小骡子,女人永远比你们男人更了解男人是什么德行,尤其是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的时候。”张静得意地说道。

  “记住了,以后走到哪儿我都带着你小明哥。”老罗没好气地说道。

  “那按你的说法,凶手应该是个女人了?”我翻看着卷宗,随口问道。

  “还真没准儿。”张静说,“给死者穿上衣服,在我们看来,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是一个多余的附加动作,可以推断出一些嫌疑人的基本特征。凶手要么和死者有很深的感情,不忍心让她们光着身子,要么就是个女人。我倾向于后者,三名被害人之间目前没有发现有任何关系,嫌疑人不太可能是她们共同认识的人。杜华作为一个嫖客,对她们也不可能有那么深的感情。但女人不一样,女人会在乎女人,给被害人穿上衣服就是想让她走得有尊严,不会被你们这群臭男人看光。”

  “你能不能别总这么人身攻击?”老罗无奈地说道。

  “都别闹了,你们来看这个。”我劝阻了两个人的争论,将那份档案的一页递给他们,“你们看,卷宗里并没有提到杜华是从什么地方拿到麻醉药的。”

  “他是大夫啊,要拿到这个太简单了。”老罗满不在乎地说道。

  “就因为太简单了,才不正常。”张静说,“小骡子你就不能动动脑子?这么重要的东西,负责办案的警察却没有说明来源,这说明什么?”

  “他们也没弄清麻醉药究竟从何而来。”我微微一笑,“或者,他们也陷入了惯性思维里,认为杜华既然是医生,理所当然就应该有麻醉药。”

  “小明哥孺子可教也,果然没白跟着我混,不过,我可不认为这是惯性思维的事,警察的思维和你们一般人的思维模式不是一回事。”张静说着瞪了一眼老罗,“你就不能学学小明哥?整天不学无术混日子,怪不得我妈看不上你。”

  “咱们三个人,有你们两个人动脑子就够了,至于我,”老罗用力弯起了胳膊,展示着他强壮的肌肉,“只需要动手就可以了。”

  “能打得过我的时候再说这话吧。”张静白了老罗一眼,“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哎,你不是故意的吧?我告诉你啊,罗杰,要让我发现你是不想和我在一起故意不招我妈喜欢的,看我怎么收拾你。”她把最后一块比萨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站起了身,“走,小明哥,咱现在就去查查这事。”

  老罗开车,我们一行三人首先来到了杜华就职的医院,找到了药剂师,向他询问医院有没有麻醉药丢失的情况发生。

  对我们的问题,药剂师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神情冰冷地答道:“我们这里的流程很严格,从药品进院到使用到患者的身上,每一步经手的人都要签字,每天都会核查。如果发生药品丢失的事,不用你们,我们院里就先炸开锅了,一个人出问题,整条线都要挨罚。尤其是你们提到的麻醉药,这更是严格管控的,至少,在我值班的时候,绝对没有发生麻醉药遗失的事。”

  “有没有这种可能,就是医生在开药的时候故意开大剂量,然后私自留存起来一部分。”我问。

  “那更不可能。”药剂师冷哼了一声,“麻醉药这种东西,流出去太容易出事了,我们开这种药都要三个人签字确认的。”

  “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我微微一笑。

  从这里没有得到杜华有麻醉药的线索,我不仅没有失望,反而有些高兴,这排除了杜华能够取得犯罪工具的一条途径。

  接下来,我们差不多用了两天的时间,跑遍了市里的所有医院和可能流出麻醉药的地方。得到的结论却都是一样的,他们的麻醉药都用到了该用的地方,绝对没有多余的药剂流出。

  换句话说,如果检方不能证明这些麻醉药剂和杜华有关,那么他们的指控也就缺失了最重要的一环证据。

  对于打赢这个官司,我又多了一些信心。

  “不会是从黑市拿的药吧?”在开车去往看守所见杜华的路上,老罗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绝对不可能。”张静坐在副驾驶位上,肯定地说道,“如果杜华是从黑市拿的药,我们早就顺藤摸瓜,干掉一个大型的犯罪团伙了。这种事,作为警察,还是省厅的警察,我不可能不知道。”

  “简律师,罗律师,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人。”看守所会见室里,白白胖胖的杜华坐在我们的对面,一脸哀求地看着我们。

  “你这话还是等法院判了再说吧。”老罗跷着二郎腿,撇着嘴,不耐烦地说道,“我是真不爱接你这个案子,你说你干的那都叫什么事啊。”

  “老罗。”看着尴尬的杜华,我低喝了一声。

  “我出去抽根烟,你们慢慢聊。”老罗哼了一声,站起了身。

  “杜医生,多余的话我也不想说了,我就希望你能原原本本地把那三个人死亡当天你都干了什么告诉我,一点细节都不能错过。”我想了一下,问。

  “我能干什么啊。”杜华苦笑了一下,“我就是通过QQ和这些人联系上了,谈好了价钱,下了班,我就去她们住的地方,交钱,干活,完了回家。”

  “有谁能证明吗?”我皱着眉问道。警方提供的卷宗里说杜华并不能提供不在场证明,但这并不排除在那种紧张的状态下,他忘记了自己在回家途中见过什么重要的证人。

  杜华依旧是一脸苦笑:“这么多天了,我也一直在想这事,你说我干这事,敢让别人知道吗?我又是一个人住,回家的时候都快后半夜了,一个能给我作证的人都没想到。”

  “那这件事可就有点麻烦了。”我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法医在尸检的时候发现被害人的体内有麻醉药和兴奋剂的成分,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线索吗?”

  “兴奋剂我知道,那是我给她们用的。”杜华挠了挠头,“麻醉药我就不知道了。”

  “为什么要给她们用兴奋剂?”一直坐在一边,默不作声的张静突然问道。

  “当然是为了更尽兴。”杜华说。

  “这些兴奋剂你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张静又问。

  “很多药物里都有兴奋剂的成分,像一些感冒药里就有,我只不过是提纯了一下。”杜华解释道。

  “哦。”张静点了点头,却一直皱着眉,似乎有什么事情还没有想明白。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会选择当医生吗?而且是妇产科医生,一个男性,做这份工作,很难让人理解吧?”我问。

  “这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提到自己的职业,杜华就像换了个人,一脸的骄傲,他推了推眼镜,说道,“医生的天职就是救死扶伤,所以在我们眼里,只有病人和健康人两种人,性别只是生理结构上的区分而已。至于为什么当医生,因为我出生在医学世家,当医生,治病救人是我从小的理想。”

  “你倒还挺伟大的。”抽完了烟的老罗回到会见室,一听杜华这么说,忍不住出言讥讽,“我就想不明白了,你说你啊,长得也还说得过去,虽然比我差了点,工作也不错,收入肯定不低,隔三岔五再收点红包……”

  “罗律师,虽然你是我的辩护律师,但你这样说,我也是要反驳的。”杜华突然打断了老罗的话,“做人得对得起良心,给人治病是医生的本职工作,怎么还能收人红包呢?至少我从来没这么做过。”

  “好好好,算我没说。”老罗连忙摆手,“我就是弄不明白,你说你有钱有才有样,怎么就不能找个女人好好过日子,偏偏去干那种事呢?”

  听到老罗这么问,杜华的脸色有些纠结,过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苦笑道:“每个人都有一些特殊的嗜好,有些嗜好是别人无法理解的,他们就会说这是变态。很不幸,我就是人们口中的变态。”

  “我是真不愿意接你这个官司。”老罗咂了咂嘴,说,“我这个人,也有特殊的嗜好,我有严重的道德洁癖。”

  “别,千万别。”杜华赶忙说道,“简律师,罗律师,我听说过你们,你们代理的官司,准赢。我求求你们,一定要帮帮我。”

  “杜医生,你得明白一件事。”我严肃地说道,“我们并不能把黑的说成是白的,法律也不能把一个有罪之人说成是无罪的,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之所以能够打赢那些官司,是因为我们的当事人本来就是无罪的,我们只是还原了事实的真相。”

  “我也是无罪的啊,我都说了我没杀人,可是没人相信我啊。”杜华犹豫了一下,“这样吧,我还有点积蓄,只要你们能证明我不是凶手,我愿意都给你们。”

  “这不是钱的事,而是良心、正义。”老罗严肃地说道,在杜华失望的神情刚刚浮上脸颊的时候,他接着说道,“作为你的辩护人,查明事实真相,维护你的正当利益,这是我们的义务。”

  听他这么说,杜华才松了口气。不过,老罗可不是那种大义凛然的人,张静怀疑的目光还没飘到他的脸上,他就已经说道:“不过你已经提出了愿意加钱,这种事我也不好拒绝,就当是清洗你污染我纯净道德的服务费吧。”

  3

  离开了看守所,我们三个人研究了一下,我和老罗决定再去一次医院。

  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一旦找不到确凿的证据证明杜华是无罪的,就必须通过他平时的为人去打动法官,至少争取可以从轻处理。

  张静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和我们一起:“有点不太对劲。杜华已经承认自己对被害人使用了他提纯过的兴奋剂,但是卷宗里却一个字都没有提,我得回去再查一下。”

  “那好。”我点了点头,“后天开庭,明天,我们再碰一次。老罗,你开车送小静回去,我自己去医院就行了。”

  老罗有些纠结地看着我:“要不,我去医院,你开车送她回去?”

  “不用了,有人来接我了。”张静接了个电话后,突然说道,“厅里有人正好在这边,你们赶紧去吧。”

  老罗长出了一口气,拖着我上了车,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

  “至于吗?”我看着像逃命一样的老罗,忍不住问道。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要是一个不小心,我这辈子就栽到里边了。”老罗心有余悸地说道,“你是没看她听杜华说提纯兴奋剂时候的样儿,两眼冒光啊,我看她回去也不是查卷宗的事,没准儿是去研究怎么给我下药了。”

  “我觉得……”我看了一眼老罗,“你把自己看得实在是太高了。她要解决你,根本不会用那种下三烂的手法,我们静啊,要的是你情我愿,两情相悦。”

  对于杜华被警方拘留,可能牵扯一宗连环杀人案这件事,警方虽然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认过,善于捕风捉影的媒体早已经把杜华描绘成了一个杀人恶魔。

  尤其是他的职业,更是让这些记者如同找到了新鲜大便的苍蝇,兴奋不已。

  “医生凶残杀人,患者安全何在?”

  某网络媒体就以这样的标题对这件事进行了报道。尽管被害人与杜华之间并不存在医患关系,杜华做那些事的时候也并不是以一个医生的身份,可这个惹眼的标题已经成功吸引了大众的视线,在患者和医生之间建立起了对立关系。

  我们再次出现在医院的时候,发现这里的保安数量至少增加了一倍,而且个个神情紧张,目光审视地看着每一个不属于医院的人。对于那些一看就不怀好意的人,至少有三名保安随时在他们身边游荡,以便在事发的时候能够第一时间控制事态。

  派出所甚至在这里设置了临时治安点,一名警察就驻守在这里。

  杜华的同事们看见我们更是如临大敌,紧张不已。

  “别误会,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在一间会议室里,老罗看着平日和杜华走得比较近的一群人,笑了笑,“我们是想知道杜医生平时为人怎么样。”

  “还说不是来找麻烦的。”一个小护士撇了撇嘴,“都八卦上了,告诉了你们,你们不一定怎么说呢。”

  “怪我了。”我拍了拍额头,掏出了律师证,“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律师,负责为杜华医生辩护。我想,你们作为他的同事,也不希望他真的被判有罪吧?”

  原本我以为,说完这句话,会让这些人放松下来,畅所欲言。万万没想到,听我说完,这些人的脸上浮现出的却是犹豫、戒备的神情。

  “你们这是?”我不解地问道。

  “杜医生,是个好人吧?”还是刚才说话的那个护士说道,她的话语中竟然带着些不确认,目光更是询问似的看着身边的同事。

  “也许,算是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点了点头,却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觉得,可能他才是个好人,我们都算不上。”

  “老先生,你能说得明白点吗?”老罗皱了皱眉。

  “不好说。”老医生突然站起了身,叹了口气,“你这是让我们自我批判啊。”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沉吟了一下:“那,我来问吧,你们只需要答是或者不是就行了。这样,你们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压力。”

  这些人犹豫了一下,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

  “杜医生从来没有收过病人的红包,是吗?”

  “是的。”

  “杜医生在给病人诊治的时候,开的也都是便宜的药,是吗?”

  “是。”

  “杜医生从来没有和病人发生过争执,是吗?”

  “是。”

  “杜医生,可能还自掏腰包帮助过病人?”

  “是。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个护士一脸讶异地看着我。

  “这很简单。”我笑了一下,“作为一个医生,他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事吧。何况,老先生刚刚还说,和杜医生相比,也只有他还能算个好人,那就不言而喻了,也只能是业务上的事。”

  “那个,别怪我们。”护士有些苦涩地说道,“杜医生也许是个好医生,是个好人,但我们真的不认为他是个好同事。”

  “我没猜错的话,恐怕就是因为他,你们每个月的收入要少很多,科室的绩效考核恐怕也不会很好吧?”我笑道。

  “是。”护士难为情地点了点头,“我们也不想这样,进入这个行业的那天,我们都发过誓。可是,上边是以科室的经营业绩作为考核标准的,我们也没办法。”

  “我理解!”我点了点头,“谢谢你们!离开了这个制度,我相信你们每个人都会是德高望重的好医生好护士。”

  那个晚上,我和老罗都没有回家,就在办公室里整理一天后要用到的材料。可我总觉得心绪不宁,似乎缺了点什么。

  “说我有受虐倾向,我看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听我说完,老罗嗤笑了一声,“不就是静没在这儿闹你嘛,要不要把她叫过来啊?”

  “对,就是她。”我一拍额头,想通了到底是什么让我不安了。张静说过,她觉得那份档案有疑点,要回去帮我们查一下,可到现在还没给我们回复,“静那边,不会出什么变故吧?”

  “那丫头办事,你还不放心?”老罗白了我一眼,脸色突然变得惨白,身子也忍不住颤抖着。

  “咋了,你可别吓我!”我霍地起身,走到老罗的身边,担忧地问道。

  老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才说道:“老简,今天啥日子?”

  “星期三啊。”我看了一眼日历,随口答道。

  “今天是庭前交换证据的日子。”老罗瘫坐在椅子里,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们给忘了。”

  我的脸色也是一阵苍白,颤抖着掏出手机,才发现它早就没电关机了。“你手机呢?”我问。

  “忘充电了。”老罗苦笑道。

  “这回麻烦大了。”我一下子瘫倒在沙发里,“还好还好,现在就是试行,还没正式确立,要不然咱们的证据就全都不能用了。”

  “说的好像咱们有什么证据似的。”老罗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极为丧气的话。

  麻烦的事还不止这一件,原本约定好第二天要和张静碰面,可我们在办公室整整等了一天,张静却并没有露面。其间我们多次拨打张静的电话,却始终提示关机。

  老罗硬着头皮给张静的家里打了个电话,张静的母亲却告诉我们,静前天接到了一个临时任务,手机关机,叫我们不用担心。

  前天去接她的那个同事并不是接她回厅里,而是直接带她去了外地。

  无法指望张静那边的发现,我们头一次带着忐忑的心情出现在了法庭上。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在质证阶段,我清了清喉咙,起身说道,“我们注意到在警方的调查卷宗里提到,被害人有被局部麻醉的迹象,警方也说被害人是在被局部麻醉的状态下被杀害的。但是在这份卷宗里,对于麻醉药的来源却并没有说明,我们对此展开了调查,在全市范围内,可能流出麻醉药的地方都没有发生麻醉药剂丢失的情况。麻醉药从什么地方而来?这一点非常重要,显然警方和检方没有证据证明我的当事人给被害人注射了麻醉剂,这就与案发现场不符。我的当事人既然没有给被害人注射麻醉剂,那么他谋杀了被害人这个推测也就是不成立的。”

  公诉人看着我,笑了一下,让我莫名地感到一阵寒冷。

  “简律师和罗律师昨天没来参加证据交换,真是一个大损失。”公诉人起身,慢慢说道,“被告,麻烦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在上学的时候学过药剂学吗?”

  “学过。”杜华点了点头。

  “你承认对被害人使用过兴奋剂,这些兴奋剂你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是我自己利用其他药物提纯的。”

  “这么说,你有能力通过市面上常见的非处方药物提纯制作出某些违禁药?”

  “可以这么说。”

  “反对,公诉人是在有意误导我的当事人。”我喊道。

  审判长看了我一眼,说道:“反对无效。”

  “谢谢。”公诉人向审判长微微点头,继续问道,“在你能够提纯制作的违禁药里,包不包括麻醉药剂?”

  杜华没有回答,而是看了我一眼,我也在紧张地看着他。

  “被告,请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公诉人喝道。

  “是的,我能。”杜华下意识地答道。

  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苦笑不已。

  “但我并没有做那种东西。”杜华突然喊道。

  “我没问你这个,我只问你有没有能力做到。”公诉人笑了一下,“审判长,辩护人,很显然,被告是有能力取得麻醉剂的,他自称没有做过这种事,这一点并不能得到证明。至于他是否将麻醉剂用到了被害人的身上,我们只需要做一个简单的推理就够了,他承认让被害人服用了他提供的兴奋类药剂。

  “另外,”公诉人继续说道,“我们在被告人的家中搜查出了一套制药设备,还有一些用于制作兴奋剂和麻醉类药剂的材料,这些证据已经提交法庭了。”

  “辩护人,请对这部分证据进行质证。”审判长提示道。

  我略有些艰难地站起了身,就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让我们在庭审中彻底陷入了被动,这让我自责不已。

  “被告,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要私自制作那些涉嫌违禁的药物吗?”我问。

  杜华犹豫了一下:“是给我一些朋友做的。”

  “为什么不建议他们从正规渠道取得这些药剂呢?”公诉人插话道。

  “如果能从正规渠道买的话,还用得着来找我吗?”杜华忍不住反驳,“我这些朋友,有些是轻度失眠,医生不建议服用安眠药。有些是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碰了毒品,他们不想让警察知道,想依靠自己的毅力戒毒,而我提供给他们的就是一些成瘾性不强的毒品替代品。”

  “原来你还参与制毒。”公诉人有意无意地说道。

  “公诉人,请注意你的言辞。”我拉下了脸,“我的当事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提供给那些人的是毒品的替代品,是帮助他们戒毒的。而且,被告,请你告诉大家,你是无偿提供这些药品的吗?”

  “是的。”杜华点了点头。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我将目光转向审判席,“对于昨天我们未能按时参加庭前交换证据的事情,我表示很抱歉,耽误了各位的时间,但是请相信,我们并不是有意的。事实上,昨天我们去调查了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

  我停顿了一下,见大家露出了倾听的神色,才继续说道:“我去了本案被告人的医院,我想知道被告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请注意,我说的是可能,在法庭判他有罪之前,我们任何人都不能认定被告人就是凶手。

  “我们了解到,被告人杜华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医生。他在工作中从未收取过患者的一分钱红包,甚至,有时候他还要自掏腰包给那些拿不起钱的人治病。而他在给病人治病的过程中,开出的药都是效果好但绝对不会浪费患者一分钱的药。就因为这个,他所在的科室绩效考核常年排在医院的后面,让同事对他非常不满。但他一直坚守着这个原则,始终没有改变过。这么多年,他从没有和病人发生过争执,他的患者都说他是一个好人。

  “我一直在想,这样的一个人会是凶手吗?不,至少我不相信。”我笃定地说道。

  “简律师。”公诉人笑了一下,说道,“事实上,很多犯罪分子在罪行暴露前都被周围人认为是好人,甚至比一般人更有礼貌、更有爱心。如果他真的如你所说,是个好人,那他为什么还要去嫖娼呢?”

  “嫖娼就一定是坏人吗?”我忍不住反唇相讥,“希特勒倒是一生克己,结果呢?”

  但是我知道,这种口头上的痛快对我们这次的辩护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这是我参加过的最糟糕的一次庭审了。

  法庭虽然没有当庭宣判,但我们很清楚,一切都已经注定了。除非我们能找到另一个凶手,否则杜华注定要偿还那三条人命的债。

  但他真的不是凶手吗?

  我突然间不太确定了。

  4

  我和老罗疲惫不堪地回到律所的时候,张静正坐在沙发上,一脸的怒容,制服外套随手扔在了一边,衣服上满是褶皱。

  “你这是怎么了?”我讶然地问道。

  “我被骗了。”张静冷冷地说道,“我给你们拿来的卷宗和检察院给法院的卷宗根本不是一套。”

  “我们知道了。”我苦笑了一下,“没事,怨我,这东西应该去法院拿的。”

  “我被骗了啊。”张静恼怒地喊道,粉拳不停地砸着沙发,“小明哥你到底有没有get到重点啊!我们领导,那个混蛋竟然敢骗我,明明派谁去都行,非得让我去,还说什么绝密任务,连手机都扣了。结果就签个字那么屁大点事,分明就是不想让我参与你们这个案子。”

  “你参与了也未必有什么用。”老罗叹了口气,“检察院那边的证据做得太扎实了。我都怀疑罗老五也是借口出差,现在指不定在哪偷笑呢。老简啊老简,你的钛合金狗眼,这回变成瞎眼了。”

  “我不信!”张静看着我,无比坚定地说道,“小明哥的眼光肯定不会有问题,一定是我们忽略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们还不如去劝杜华认罪,再供出几个吸毒的,争取立功减罪呢。”老罗瘫在椅子里,说。

  “我丢不起那人。”张静沉着脸,一把拉起了老罗,“走。”

  “干啥去?”老罗有气无力地问。

  “回现场。”张静干脆地说道。

  我们最先回到的就是系列杀人案最后一个案子的案发现场,按张静的说法,这里的痕迹应该是最新鲜,最容易发现问题的。

  同时,这里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清理的现场。

  自己的房子里发生了凶杀案,房东根本没心情过来看一眼。

  “你说我是招谁惹谁了?本本分分地出租个房子,还摊上了这事,我找谁说理去?”房东替我们打开了门,唉声叹气地说道,“也就是我房子多,这一个房子的损失不算啥。唉,这房子想要卖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房门一开,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熏得我和老罗同时转身,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张静也皱了皱眉。

  “这什么味儿?你洒香水了?”张静问房东。

  “我一个大男人,用那玩意儿干啥啊。”房东也是一脸的不适,“房子被封了之后我就一次没来过,我还合计是你们觉得味儿太大,撒的香料呢。”

  张静轻轻摇了摇头:“奇怪,没人清理过的话,应该是血腥味儿啊。行了,我们进去看看吧。”

  她想了一下,暂时放下了这个疑问,带着我和老罗走进了房间。出于对这里的厌恶,房东就留在外面等着我们。

  这是一个一居室的单间,进了门厅就是客厅,右手边是大约二十平方米大小的卧室,左手边是餐厅、洗手间和厨房。

  被害人小何遇害的地方就在卧室那张双人床上。张静站在门边打量了一下房间:“被害人和凶手之间的确没有发生过打斗。”

  “你怎么那么肯定?”老罗下意识地问道。

  “房间很整洁。”张静说。

  “有可能是凶手打扫过呢?”老罗问。

  “平时让你多看书。”张静恶狠狠地瞪了老罗一眼,“勘验报告里说得明白,没有刻意清理过的痕迹。”

  “这是我们难得意见统一的地方。”老罗摊了摊手,“我们都认可凶手没有清理过现场,但是凶手既然进入过房间,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所以,毫无疑问了,杜华就是凶手。”

  “你到底是哪伙的?”张静狠狠地瞪了老罗一眼。

  “和我是哪伙的没关系啊,这是我能看到的事实嘛。”老罗无辜地说道。

  “就你那瞎眼睛,能看出什么事实来?”张静撇了撇嘴,“骡子的视力可不咋样,要不然怎么总踢伤人呢。”

  “我踢伤人那是因为有人在后面惹我。”老罗顺嘴答道。

  “跟静斗嘴,亏你想得出来。”我摇着头,笑道,随手在房间的一张书桌上翻动着已经落满灰尘的书。

  “小明哥,别动。”张静突然说道。

  我一愣,她已经快步走到了我的身边,俯下身看着书桌上的小书架。

  难得,小何竟然还是个爱看书的姑娘。虽然她看的大部分都是市面上流行的玛丽苏言情、穿越小说,看起来还是在地摊花十块钱一本买来的盗版货,不过数量倒是不少,摆满了整整一个小书架。

  唯一一本看起来像是正版的书竟是雷米的《心理罪》。只是这本书的封面实在奇葩,深暗的蓝色放在一堆书里格外扎眼,却又丑到让人难以直视,无法分辨是正版还是盗版。

  我随手翻了翻,扉页上雷米苍劲有力的签名告诉我,这是毫无疑问的正版书。我见过他的签名,他的爱人也是我们这个圈子里颇受人爱戴的律师,是以我有幸见过雷米几次,索要过他的签名书。

  这本书,小何应该没少翻阅,一本笔记本上是密密麻麻的对《心理罪》的书摘。只是不知道,在她的生命受到威胁,行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她是不是盼望着那个木讷、内敛,偶尔又有些小狡黠,将所有重担都扛在自己肩上的警察方木会出现在她的面前,对她说“我是方木,我是警察,我会帮你,我会将凶手绳之以法”。

  方木没有来,他毕竟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来的是我们,但愿我们可以完成方木的职责。

  张静细细打量着这一书架的书,眉头微皱,顺着她的目光,我也微微皱起了眉。

  这一书架的书怎么看怎么别扭,只差两三本就能完全摆满,现在却因为缺失了几本,整架书都斜靠在一边才能立住。

  张静对这些书颇感兴趣,她一本一本把这些书从书架上拿下来,却并没有放回去,眼睛盯着原来放书的地方,突然笑了一下。

  “咋的了?神经兮兮的。”一直紧张地看着张静的老罗忍不住问道。

  “缺了本书。”张静指着书架最边上的位置说道,“这地方原来应该放着一本书。”

  “你怎么知道?”老罗问。

  我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笑了一下,张静说得没错。那个地方的灰尘比较新,之前应该放着一本很厚的书。

  “什么书能有这么厚?”张静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比画了一个大约五厘米的宽度。

  “新华字典。”老罗想都不想就说道。

  “小明哥,我真同情你,整天跟这么个不学无术的人混在一起。”张静看着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都习惯了。”我摊了摊手,笑道,“你们俩赶紧结婚,你就能拉高他的智商了。”

  “平均智商都被他拉低了好吧?”张静白了我一眼,想了一下说,“新华字典可没有这么宽。你们不觉得这屋里缺点什么东西吗?”

  “缺东西?这我还真没看出来。”老罗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还是别说话了。”张静连忙摆了摆手,“我今天真没有力气打你。你们看到照片了吗?”

  她这么一提醒,我才恍然大悟,整间屋子里竟然没有一张照片,不过,我随即意识到,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要不怎么说,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粗心的动物呢。”张静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任何一个女孩儿,不管长得怎么样,只要没有应激障碍,都爱照相,都有厚厚的几大本影集。你们看到了吗?”

  “所以……”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缺的那本书就是影集?”

  “说不定是借人了呢。”老罗说。

  “你出去吧,我求你了。”张静一脸哀求地看着老罗,“你就不能把这事往案子上想想?”

  “我是在往案子上想啊,想最坏的结果嘛。”老罗一脸的无辜。

  “算了。”张静没好气地瞪了老罗一眼,拨通了一个电话。

  “我是张静,我问你们,在现场,你们发现过被害人的影集吗?没有?三个被害人的影集都没有吗?嗯?被害人的手机里也没有照片?好,我知道了。”张静说着,挂断了电话,“好了,这回事实就很清楚了。有人不仅拿走了三个被害人的影集,还删除了她们手机里的照片。”

  “能这么做的人,只有凶手。”我点了点头,“这就说明三名被害人和凶手都认识,甚至有过合影。”

  “和三名被害人都有接触的人不就是杜华吗?”老罗说。

  张静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了,她一把抓住了老罗的胳膊,腰身一扭便背靠向了老罗,“嘿”地娇叱了一声,身子猛地向前一倾。下一刻,我眼睁睁地看着老罗腾空而起,他还来不及惊叫出声,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五官扭曲地呻吟着。

  张静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之前负责调查的警察认为,凶手窃取被害人的子宫是出于某种变态心理,在选择作案目标上是随机的,只是恰好都是外围女。所以,对三名被害人之间是否有关系并没有进行深入调查,现在来看,这就是我们唯一的突破点了。我这就回去查这件事。小骡子,别装死。”她踹了一脚躺在地上呻吟的老罗,“小明哥你们两个回去想办法拖住法院,别让他们这么快下判决。”

  “我哪有那能耐啊。”老罗苦笑,“司法公正,懂吧?”

  “你是回去给老罗叔洗脚做饭还是干吗的我不管,反正,这事要是在我查明白之前下判决了,你就等着从未婚变已婚吧。”张静蹲在老罗的面前,微笑着说道,“我可是很期待哦。”

  我下意识地后撤了两步。此时此刻的张静,看上去是纯良无害的大白兔,但威胁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一言不合可能就是一场腥风血雨。

  5

  防着自己又一次被调离这个案子,张静极其霸道地休了假,递上去的却是一张空白的假条。病假事假随便她领导去填,总之,假要休,钱不能扣。

  更无耻的是,虽然休假,她却成天泡在办公室里,用着厅里的电脑,调着厅里的资源。她领导有心给那个张姓的政法委书记打个招呼,可张静那句“你犯错误的时候我都没找你家长,我犯点错误你就叫家长,好意思吗?”又让他实在下不去手,只能早来晚归,一到厅里就把自己关进办公室,眼不见心不烦。

  而我和老罗就成了她的跟班,只要她需要外出,我们两个就谁也跑不掉,必须全程陪同。

  就这么忙活了三天之后,我们终于查到,三名被害人虽然互不相识,却有着相同的工作经历,她们陆陆续续都曾在本市的一家香水企业工作。

  凶手会是这家公司的人吗?

  张静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而是马不停蹄地带着我们逛起了商场。

  “大姐,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不要脸了?”老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不停地用手扇着风,像条狗一样吐着舌头,说道。

  “你懂什么?这是查案需要。”张静白了老罗一眼,走到了一家化妆品柜台前,“小姐,麻烦你把所有的香水都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没带钱啊。”老罗说着,顺手把他的钱包塞到了我的口袋里。

  “谁说用钱了?”张静“切”了一声,挨个打开香水的样瓶,凑上去闻了闻,每闻过一个,都会略显失望地摇摇头。

  “你在找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香水啊。”张静鼻子工作不停地说道,“我查过了,前两起案子的现场后来也发现了那股香味。负责办案的刑警说调查现场的时候还没有那个味儿,他们可没人用香水,房东和杜华也不用。三个被害人虽然用香水,不过,用的都不是这一种。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凶手身上的香水留在了现场。”

  “可是那个味道……”我皱了皱眉,“那可不像是留了很久的。”

  “对。”张静点头,“所以这是一种很特殊的香水,时间越久,味道越浓。”

  “啊。”售货员突然惊呼了一声,“你说的那个香水我知道。闻起来是不是就像麝香、百合混合在一起的?”

  “对,你知道?”张静愣了一下。

  “嗯。”售货员点了点头,“你也不用找了,买不到的。”

  “为什么?”张静问。

  “卖得不好啊。”售货员说,“那是咱们本市自己的香水厂产的,香水挺好,前调是米花、意大利橙油,中调是蓝色荷花、姜百合、印度檀香、澄金兰,后调是白琥珀、麝香、露葐百合。那款香水只要不洗,喷洒到身上后,时间越久,味道越浓,比香精还好用。过个三五天,那个味道隔老远都能闻到。香是挺香的,不过,那不就是告诉别人自己好几天不洗澡了嘛,还容易蹭到别的地方,卖了不到一年吧,实在卖不动,就不卖了。”

  我和张静对视了一眼,同时忽略了一脸茫然的老罗。

  事实已经很清楚了,凶手就是现在还在使用这款香水的人,有很大的可能,这个人就在这家公司。

  “应该,凶手和杜华也认识。”在去往那家香水公司的路上,张静突然说道。

  这一次,老罗明智地没有接话,扮演这个角色的人只好换成了我:“为什么?”

  “连续三次,每次都是被害人和杜华发生关系之后,凶手才出来杀人,他虽然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痕迹,却没有清理杜华的痕迹,说不是陷害,你们相信吗?”张静说,“走,我们先去找杜华。”

  老罗依言调转了方向,二十分钟后,我们再次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见到了杜华。他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整个人萎靡不振,黑眼圈浓重得不用画眼影也能装熊猫了。和我们上次见面只过去了不到十天的时间,可他瘦了能有一大圈。大概是意识到了法庭审理的结果不会太好。

  “简律师,罗律师,你们来了。”杜华有气无力地说道。

  “还没死呢,至于这样吗?”老罗惊讶地问道。

  杜华只是苦笑了一下:“我真冤。有机会麻烦你们给我爸妈带个话,就说我不是凶手。”

  “杜医生,我们还没有放弃这个案子,幸不辱命,现在查到了一点重要的线索,不过,需要你帮忙。”我连忙说。

  生的希望再次出现在了眼前,杜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张静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块碎布,塑料袋密封得很紧,她看了我一眼,屏住了呼吸,恶作剧一般突然打开。

  我刚意识到不好,比在被害人小何家里闻到的那股味道更浓郁的香味已经扑进了我的鼻腔,立刻让我头昏脑涨。

  “你从哪弄来的?”老罗一下子跳了起来,捏着鼻子问道。

  “这么重要的东西,我当然要搜集起来了。”张静满意地笑了笑,“杜医生,麻烦你好好回忆一下这个味道在什么地方闻过。确切说,是在什么人的身上闻到过。”

  杜华眉头紧锁,张着嘴呼吸着:“是她,就是她身上的味道。”

  “谁?”张静马上追问道。

  “郑丽丽,我的一个患者,这个味道,没错。”杜华说,脸上浮现了一丝犹疑,“这案子,和她有什么关系?”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这个味道,很有可能是凶手留在现场的。”张静快速收起了碎布,封好了塑料袋,“我们这就回去查这件事。”

  说完,她带着我们离开了会见室,身后传来了看守所武警不满的声音:“这什么味儿?呛死人了。”

  我们很快就查明,杜华口中的郑丽丽就是三名被害人曾工作过的那家香水公司的老总,这款销量不佳的香水也正是她研制的。因为子宫受损,郑丽丽无法怀孕,多次找杜华尝试做试管婴儿,然而,却始终没有成功。

  “要说这个女人,确实有可能这么做。”那天去抓捕杜华的警察听了我们的话后,想了想说道,“虽然不太清楚原因,不过这个女人看杜华的那个眼神,我可是记忆犹新,那是恨不得碎尸万段啊。按说,就是一次医疗失败,原因还不在杜华身上,不至于吧?”

  “那可不好说,没准儿还有别的事呢。你们还是再好好查查这事吧。”张静说,“行了,本姑娘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张警官,这事,我看就你带队吧,怎么说也是你查出来的。”这名警察不好意思地说道。

  “可别说和我有关系,我现在在休假。”张静连忙说道,“让我们领导知道,再把我调你们基层来。”

  “那可是我们基层警察的福音啊。”这名警察恭维道,“你一定会成为当代的女福尔摩斯。”

  “那本姑娘可就亏大了。”张静翻了个白眼,“基层哪有坐厅里舒服啊。”

  “这个郑丽丽,肯定也不是凶手吧?”我的邻居这个时候已经喝完了一整杯红酒,脸色绯红,格外诱人,她有些目光迷离地问道,“她也是个女人啊,女人怎么会对女人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女人狠下心来,比任何一个男人都要残忍。”我笑了一下,“警方对这个郑丽丽展开了调查,在她的私人实验室里,找到了三名被害人的子宫,还有制作麻醉药剂的设备和材料,以及注射器、手术刀等作案工具。”

  邻居惊呼了一声,伸手掩住了嘴:“她为什么要那样啊?”

  “这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我把瓶子里最后一点红酒倒进杯里,抿了一口。

  案发那年,郑丽丽三十四岁。

  在郑丽丽只有十四岁的时候,一个深夜,一个母亲带回家中的陌生男人,一个粗暴的举动,让一个女孩儿一瞬间成长为一个女人。

  她哭叫,她吵闹,她厮打,她希望能引起相依为命的母亲的注意,可让她无法相信的是,她的母亲就站在门边,安静地看着她。

  那个女人,用郑丽丽的初夜换来了两千块钱。

  要是有个父亲该有多好,郑丽丽如同一具死尸,躺在男人的身下,听着他粗重的喘息,承受着他用尽全力的冲击,忍受着下体撕裂的痛楚,想着,父亲一定不会看着她就这样被人凌辱,一定会杀了那个男人。

  可是她没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就连她母亲也不知道。因为,她母亲就是一名失足妇女。

  她经常带着陌生的男人回家,那些男人看向她的目光让她害怕,那是饿狼见到小白兔时一样的眼神。

  她发疯一样学习,希望早日离开这个家庭,然而,这个十四岁的夜晚,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从那天开始,郑丽丽就成了母亲手中赚钱的工具,期间屡次堕胎,直到她考上大学离开家,才算脱离了地狱一般的生活。

  她学的是医学,本硕连读,整整六年,她没有回过家,没有和母亲通过一次电话。

  讽刺的是,她所有的生活费、学费却还是用她母亲的方式赚回来的,甚至赚到了她创办公司的起步资金。

  之所以要办香水公司,用她自己的话说,她是脏的,是臭的,这种脏臭无法祛除,只能用浓郁的香水来掩盖。

  她并不痛恨所有的失足妇女,有些人毕竟是受生活所迫。

  但那些为了追求奢华生活,因为一般工作收入太少而失足的女人,却让她无比痛恨。她们作践着自己的身体,也影响着别人的价值观,甚至可能毁了她们的孩子。

  “取走被害人的子宫,就是因为她觉得那些人不配有孩子?”邻居恍然大悟,却又微微蹙眉,“难怪,她要用局部麻醉,让被害人看着自己的子宫被取走,这是让她们明白自己的罪应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啊。可是,那也没必要收藏起来吧。”

  “还记得我说过吧。”我笑了一下,我这个邻居的思维让我很意外,她竟然也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和分析能力,“郑丽丽一直在尝试试管婴儿,却因为子宫受损,一直没有成功。她切除被害人的子宫,或许有你说的那个原因,但是,更重要的是她在做一个医学实验。她想把这些人的子宫移植到自己的体内,而且,已经取得了一定的进展,给她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的材料,说不定,她还真的能成功。”

  “那为什么,她要针对杜医生呢?”邻居歪着头,可爱地笑着问道。

  “这个啊,你绝对想不到。”我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杜华也是倒霉催的,他和第一个侵犯郑丽丽的人长得实在太像了。”

  “好了,故事讲完了,现在来说说我们之间的事。”我笑了一下,“为什么一定要走上这条路呢?”

  邻居愣了一下,看向我的目光渐渐冰冷。“你以为我愿意吗?”她冷笑,“我没学历,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我家里又急需一大笔钱,我能怎么办?我是没什么资格这么说,但那些为了享受而干这行的人我也瞧不起。再说了,造成这一切的,不正是你们男人的需求吗?你们没这个要求,怎么可能会有这些人?”

  她的怒火让我惊愕不已,而她的话更是让我无从反驳。

  我很想说一句,坏的人是你,凭什么要让别人处处提防你?

  可面对她,我却无法把这句话说出口。

  砰砰砰。

  我刚想说点什么,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我带着疑虑打开房门,门刚打开一条缝隙,便被一股大力撞开,接着冲进来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不由分说地把我按倒在地,反铐了我的双手。

  “老简?你怎么在这儿?”带队的警察正是我的同学老赵,如今已是所长的他一见是我,一脸不敢置信,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骂道,“你咋也干上这事了呢?你对得起老罗?你对得起张静?”

  “这是我家,你好歹容我说句话吧?”我苦笑了一下,“你们这是干什么?”

  “误会,误会!快给简律师松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这个老处男终于耐不住寂寞了呢。”老赵愣了一下,连忙说道,“我们接到线报,刚扫了一个涉黄的场子,这不是有人举报这里还藏着一个小姐嘛,我们就过来看看。”

  “你看我这儿像藏着小姐的样吗?”我揉着手腕,笑道,“这事传出去,静不得爬起来弄死我啊。”

  提到张静,老赵的神色也黯淡了下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是又惹到谁了吧?”

  “你们要找的人是我。”我的邻居,原本一直安静地坐着,这时候突然站了起来,说道。

  “张……”老赵惊讶地看着这个女孩儿,不敢置信地看了看我。

  “她不是张静,是我邻居。”我苦涩地说道,“不怪你,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差点儿认错。”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邻居咬了咬牙,说道,“卖淫女!”

  这句话一出口,我们所有人都是大惊失色。

  “你……”我连忙说道,却被她阻止了。

  “简律师,听完了你的故事,我明白了很多事,我想做个好人了。”她笑了一下,“有些代价,是我必须要付的。”

  “老简,这……”老赵看着我,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和简律师无关。”邻居说道,“他只是请我来喝杯酒,聊聊天,不信你们可以搜一下。”

  老赵想了想,终于还是点了点头,示意警察们在我的房间里搜查了起来,足足过了有十分钟,这些人才摇了摇头。

  老赵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我就说,老简不会做这种事的。把她带走。”他向站在我的邻居身边的警察说道。

  “对她好点,她……”我连忙喊道。

  “我懂!”老赵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放心,回去问个话,争取连案底都不留。对了老简,将来你不做律师了,可以考虑到我们这边来,虽然不知道你们聊了什么,但能说服一个人转性,你绝对是把干警察的好手啊。”

  “我可没那个能耐。”我摇头苦笑,“我能说服她,是因为她本性就是好的。”

  “简律师,你放心,等我出来,我一定会找份正经工作的。”已经走到门边的邻居怔了一下,没有回头,说,“姑奶奶就不信了,还有我过不去的坎!”

  “好。”我愣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我等你。”

  她最后那句话说的,和张静真像。

  “对了,我姓张,我叫张静。”邻居突然回头,粲然一笑,我却彻底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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