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仲夏邪火
世界上的一切光荣和骄傲,都来自母亲。
——高尔基
1
“还有事儿?”
我连核对都没核对,就在工资表右下角签了名字,盖了印鉴,抬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财务大姐,忍不住说:“大姐,这么多年了,你的账从没出过问题,我放心。”
“不是,小简,账上的钱……”财务大姐为难地看着我。
“我知道了。”我尴尬地点了点头。
不用说,因为我的不务正业,律所的账又一次入不敷出了。难得的是,对这一切了如指掌的财务大姐竟然没有任何离职的意思,甚至主动找我要缩减自己的薪水。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和小罗是难得的好人,跟着你们,心里舒坦。”这个比我还要大十岁的财务大姐在老罗和张静离开,律所的经营陷入困局的时候是这么跟我说的,“我们都是这个想法,困难时期,能省一分是一分。”
“刷我的卡吧。”我想了想,便从钱包里抽出了卡,顺便把网银的U盾也一并交给了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甚至都不用提醒她密码。
“小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十几号人,人吃马嚼的,这可不是小数目,靠你一个人的积蓄,怎么够?我看,你还是把丢掉的业务再捡起来吧。”财务大姐收好了东西,耐心地劝道。
“你容我再想想吧。”我苦涩地笑了一下,“老罗和静不在,我是真没有信心,这块金字招牌要是砸了,我对不起他们啊。”
“他们毕竟已经……”财务大姐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再说下去,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简大哥。”她刚走,林菲就冒冒失失地推门闯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个盒子,“那个画家又送东西来了,怎么处理?”
我怔了一下,一拍脑门,困扰我的经济难题竟然就这么迎刃而解了。
林菲口中的这个人叫赵平,是本市著名的印象派画家,举办过多次个人画展,他的画作曾经拍出过五百万的天价。
因为一些特殊的关系,每年的7月份,赵平都会给我们寄来一幅他的新作,至今已经持续了小十年。
他说,这是为了纪念他的新生。
我、张静和老罗都是没什么艺术细胞的人,对这些只觉粗糙的作品并不感冒,不过老罗还在的时候,这些画作都是要小心收藏的。
“等那哥们儿百年之后,咱们手里这些东西就值钱了,到时候随随便便拍卖一幅。别说在国内,就是去荷兰,都够咱哥俩儿买块地,吃几辈子的。”老罗总是咂着嘴这么说。
这个主意还是张静提出来的,甚至霸道地要求占四成的利润,当然我和老罗也没有均分剩余的利润,因为张静多出来那部分利润是从老罗手里抢来的,我和她一样,也是四成。
这种事也就是嘴上说说,至少,我从没有当过真。可老罗却没少在我面前磨叽,说得烦了,我就会说把我那些利润都给他,我一分不要,可这小子却又说什么都不同意了。
“我要是收了,静非扒了我的皮。”老罗总是哼哼着说道。
可惜,这两个小财奴都没有等到赵平仙逝的那一天就留下了这些东西先一步离开了这里。
“简大哥,你又走神了!”一看我的样子,林菲就知道,我又陷入了某些回忆里难以自拔,她不满地把那个箱子往我面前一拍,“这个怎么处理,你倒是给个话啊。”
“菲啊,去联系联系,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买他的画,连老罗办公室里那几幅,都一起卖了。”我想都不想就说道。
对于这个决定,林菲先是愕然,继而便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决定这样做,我没有任何的愧疚,反正老罗和张静还在的话,他们自己也是要卖掉的。区别在于,他们卖掉的钱归他们自己,我卖掉的钱是要投入律所维持运营的,谁叫这个烂摊子是他们俩留下的呢?
今天就讲讲这个画家赵平为什么要每年给我们寄一幅画吧。
那是2006年的7月份,天气最热,太阳最毒的时候。
那一天,烈日当空,天空一丝云都没有,湛蓝的天、刺目的光晃得人眼睛生疼,不敢直视。太阳火辣辣地炽烤着大地,隔着鞋底也能感到地面的滚烫,就连吸入肺里的空气都热得呛人。地面一缕风也不见,平日里高傲得只喜欢随风轻摆的枝叶垂头丧气地耷拉着,一条大黄狗慵懒地趴在树荫下,整个头都放在了地上,有气无力地吐着舌头,对走过它面前的人甚至连眼皮都懒得动一下。
那是下午一点多,正是人最困倦,最迫切渴望午休的时候。
在一个堆满了废旧报纸和矿泉水瓶子的院门前,一个穿着洁白连衣裙,长发披肩,背着LV最新款皮包,皮肤白皙的女孩儿一脸的震惊与失望,眼眶泛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着转。
“分手吧。”她干涩地对身边的男孩儿说。
“钱就那么重要吗?我什么时候缺过你钱花?”男孩儿神情苦涩,辩解着。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你骗我。”女孩儿骤然提高了声音,“你妈就是个捡破烂的,你就住在这个垃圾场里,可你呢?你告诉过我这些吗?你是没少给我花钱,那又能怎么样?能改变你出身垃圾场的命运吗?你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些,你今天可以隐瞒你的身世,明天呢?谁知道你能干出什么来?你连这些垃圾都不如。拿开你的手,脏!”
女孩儿挣脱了男孩儿的手,有些失神:“你知道吗?我看到这一切的时候,我努力闭上眼睛,我想这是一场梦,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很美好,很浪漫。我家里从来都是把我当成公主来宠爱的,这种地方,我怎么可能跟你来这种地方?”
她转过身,任凭男孩儿在她身后喊得撕心裂肺,也没有回头,蹒跚着离去。
眼泪滴落在地面上,瞬间便被蒸发,恍若从未出现。
男孩儿紧闭着双眼,双手死死地握成了拳头,脸上的肌肉扭曲着,让他的面部无比的狰狞。最终却颓然地垂下了头,转身走进了院子,却步履蹒跚,丢了魂儿一样。
一个穿着打扮和这个乡下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却在这个时候走出了隔壁的院子。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裤线笔挺的黑色西裤,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看上去,他大约三十多岁,棱角分明的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一脸的斯文。他皮肤白皙,一看就不是这里的人,背上还背着一个硕大的画架,手里提着画箱。
无论看向哪里,这个人的目光中都带着些审视,似乎想要把看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唯独走过邻居家院子的时候,他嫌恶地皱了皱眉。
那个院子里住着的是一个年逾七十的老太太,她以拾荒为生,院子里总是堆满了各种各样用来换钱的垃圾,常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还有一个儿子,今年刚上大二,经常不在家。
中年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院子,快步走了过去。
他离开后大约半个小时,那个之前和女孩儿争吵的男孩儿再次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上了一张温和的笑脸,慢慢向远处走去。
只是他的双眼依旧无神,微笑并不能掩饰他心中的伤感。他的膝盖和鞋尖上都有明显的灰尘,显然他曾在某个角落里痛哭,却连擦拭的心思都没有。
天气愈发的闷热了,却终于有了一丝风,只是风中裹杂着的潮热让人更加难受,浑身都黏糊糊的。
远处,几朵乌云不紧不慢地向这个山村移动着。
男孩儿走后不过五分钟,这个堆满了垃圾的院子里发出了一声不易察觉的闷响,接着一股淡淡的青烟从与隔壁相邻的墙角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飘散出来。那股烟越来越浓,一团火苗儿闪烁了一下,骤然变大,短短的几分钟,浓烟与烈火就淹没了这个破旧不堪的院子。
当人们发现的时候,大火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火速赶到的消防队员只来得及控制火势不去波及周围的邻居。对于处在火灾中心的房子,因为院子里堆满了易燃物,火势已经完全失控,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逐步走向坍塌,焚为灰烬的命运。
“我妈,我妈还在里面啊!”混乱中,那个本已离开的男孩儿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不顾人群的阻拦,想要冲进火海,却被健硕的消防员死死抱住。
“我去!”一名消防员咬牙冲进了火海,炽烈的火焰隔着消防服舔舐着他的皮肤,让他疼痛难忍,但他坚持着向火海中央靠近。他的身后是人们关切又担忧的眼神,是那个孩子声嘶力竭的吼叫,撕心裂肺的哭泣。
那眼神落在他的身上,给了他前进的勇气;那吼声刺激着他的耳膜,让他不忍回头;那哭泣冲击着他的心,让他义无反顾。
然而还没等他冲到房子前,轰隆一声,房子轰然坍塌。巨大的冲击甚至将他掀翻在地,可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堆废墟,一脸的惊恐。
就在刚刚那个瞬间,他眼睁睁地看到,一个身影就站在窗子前,双手抓着窗框,随着房子的坍塌,那个身影也被埋进了废墟。
自始至终,她就站在那里,却没有发出哪怕一声呼救。
一点儿,一点儿声音也好,消防队员就不会因为浓烟与火光错过了救她的最佳时机。
两个小时后,大火终于被熄灭,大雨也姗姗来迟。
你若再来得早一些,是不是这场惨剧就不会发生?孩子是不是就不会失去挚爱的母亲?
你来了,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你来了,可除了洗刷掉罪恶的痕迹,阻挡人们抢救财产的最后努力,你来的有什么意义?
冲进火场的消防员仰着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颊。他觉得眼睛酸酸的,那雨水咸咸的。
人们冒着雨清理着现场,废墟中,一个伛偻的身形蜷缩着。她的一双手努力地抓着被她压在身下的窗户,那里似乎是她唯一的生路。可直到被死神夺去生命,被烈火焚为焦尸,她也没能逃离囚禁她的牢笼。
生与死,只有短短的一窗之隔,却成为她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面目狰狞,牙关紧咬,分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也许,她害怕自己的嘶喊会让那个孩子不顾一切。
人们好奇,那一扇并不坚固的窗子怎么就会要了一个身子硬朗的人的命?当消防员把尸体抬起的时候,人们惊讶地发现,在残留的废墟上,捆绑着几根已经烧得发黑的铁丝,这几根铁丝将窗和窗框死死地连接在了一起。
“什么人这么残忍?!”带队的消防官兵忍不住说道,他已经在心里将这起火灾定性为人为纵火了。
消防官兵很快就在废墟中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在判断为起火点的院子里的垃圾堆残骸里,消防官兵找到了一个被烧得变形了的花露水瓶子,里面甚至还有一点残留;几个同样被烧得变形了的矿泉水瓶子,里面同样也有一些液体残留;在倒塌的房子里,他们找到了一听只剩下半罐的可口可乐。
花露水本身就是易燃物,这让消防人员轻易判断出,就是这个东西是罪魁祸首,让大火在短时间内就失去了控制。
这个农村虽然也有人使用花露水,但消防员找到的这个牌子的花露水,却是大家都没有用过的,听说那是个国外的大牌子。不过还是有人认出,这个东西,死者隔壁住着的,一个月前才来到这里的城里人手里好像就有一个。
消防员请求刑警队协助调查此事。经查,这个男人叫赵平,是一个赫赫有名的画家,为了准备四个月后的一个全国性的研讨会,他才到这个乡村来采风的。
警方起初并不认为赵平涉嫌纵火,毕竟他是一个有学识、有文化、有素质,甚至受到很多人敬仰的人。但随着调查的深入,赵平的嫌疑却越来越大了。
自从搬到这里之后,赵平就不断地和死者发生冲突。
赵平作画的时候需要安静,可死者只要在家,就无时无刻不在整理她捡拾回来的那些垃圾。易拉罐和矿泉水瓶子被踩扁的声音严重干扰了赵平的创作。
他多次与死者交涉,却始终未果,终于放下了狠话:“迟早有一天,我一把火烧了你这些破烂!”
这句话,很多村民都听到过。
发生火灾的那天,赵平更是反常地在大中午人们都休息的时候离家,而就在他离家半个多小时后,火灾就发生了。这让人们不得不怀疑他与这场大火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赵平对此的解释是他突然来了灵感,要以离村子不远的一个山洼为原型,创作一幅仙境画卷,那个时间段,那个山洼的景象是最美的。
作为一个印象派画家,他必须捕捉到那极短的、瞬间的美丽。
这个解释并不能让人信服。警方特意挑了一个差不多的天气,实地探访了赵平口中的那个山洼。萎靡的鲜花和枝叶,热浪翻滚的气流,知了有气无力的叫声,无论如何,那里和仙境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
或许是普通人无法理解画家眼中的风景,可赵平的画布上一片空白,一滴颜料都没有留下,这很难证实火灾发生时赵平在山洼里。
最重要的证据就是那个花露水瓶子,警方在瓶子上检测出了赵平的指纹。
归案后,对于警方的指控,赵平全盘否认。他坚称自己虽然威胁过死者,但那只是气急之下的发泄,希望死者能够有所收敛,完全没想过要付诸行动。
对于自己的花露水为什么会出现在火灾现场,他更是表示并不知情。
警方在经过周密的侦查后,最终还是认为赵平有作案动机,且证据确凿。尽管其本人否认,坚称案发时自己不在现场,作案手法也暂时没有查明,但一场大火足以销毁一些关键证据,延时诱发火灾也不是什么难事,消防部门正在全力调查起火原因。羁押期将近,警方便将此案先行移交了检察院。
反正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补充侦查,总比超期羁押引起民愤要好得多。赵平背后的能耐可不是这些警察能惹得起的。
所幸,对这件事,他的家里一直比较克制,坚信法律会还赵平一个清白。
2
我们接到这个案子的委托是那年的9月份,委托我们的人却是我们打死也想不到的。
那天中午,我和老罗吃过午饭后昏昏欲睡。张静更是无耻地抢占了空调下最好的位置,抱着她的熊宝宝,枕着老罗的大腿,听着窗外不知哪里传来的蝉鸣呼呼大睡。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吓得我和老罗一个激灵,差点儿从椅子里掉到地上。倒是张静,不满地看了一眼老罗,翻了个身,理都没理那个催命一般的电话。
我无精打采地接起了电话,只听了一句,整个人就彻底精神了。
“给你们十五分钟,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晚了后果自负。”打电话来的是检察院的罗副检察长。
他的语气很严肃,我不敢耽搁。老罗却是一副愁眉苦脸,不情不愿地抓起了车钥匙,拉起连眼睛都没睁开的张静下了楼。
十分钟之后,我们就到了罗副检察长的办公室。一见到我们,他二话不说就丢给我们一摞厚厚的卷宗。
“老罗叔,你看我们现在这个状态,能看明白这里面写的啥吗?”张静眯着眼睛,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打着晃,含混不清地说道。
“你这丫头,跟这俩小子没学到好。”罗副检察长哭笑不得地说道,“简单点说,7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一场火灾,烧死了一个人,消防队认为是人为纵火,警方抓了一个嫌疑人,现在移交到我们这边,准备公诉了。”
我和老罗都是一脸不解地看着罗副检察长,还是没明白他为什么叫我们过来。
倒是张静,虽然看上去一脸的迷糊,心思却转得比我们两个快多了:“没搞头的话,这案子你还是别让小骡子和小明哥参与了。好不容易打下的金字招牌,别就这么砸到你手里。”
这一句话提醒了老罗,他赶忙说道:“当事人家境怎么样?有钱赚的话,接下来也没什么,输赢那都是执念。”
罗副检察长狠狠地瞪了一眼老罗和张静,笑呵呵地说道:“谁说要让你们代理了?”
“那您叫我们过来……”我愕然地看着罗副检察长。
“这案子现在有点儿小问题,警方没有查明嫌疑人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纵火的,消防队那边也还暂时没搞明白。”
“这不就是事实不清嘛。”张静耷拉着脑袋,“打回去让他们补充侦查不就行了?”
“事实虽然不清,但是证据却已经确凿了。”罗副检察长点上一支烟,“他有罪这是一定的了。不过,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很少有案子到了检察院,当事人还不认罪的。你们几个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帮我这个忙?”
“嘿嘿,老罗叔,”张静清醒了一点,笑了一下,“你这么说话小心闪了舌头哦,光是我们接手的,到了你这边还不认罪的案子就十好几个了吧?”
“再说,我们可没闲着。”老罗眉毛一挑,“我们律所最近正是上升期,案子排得满满的,这一天天给我忙的,连觉都睡不好。”
“行了。”罗副检察长摆了摆手,冷笑了一下,“这话你忽悠忽悠别人就算了,忽悠我没用。昨天晚上不知道是谁,不到八点就睡得跟头猪似的了。你那点儿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被人揭了老底,老罗倒是脸不红心不跳。
“还有你,静。”罗副检察长又把矛头指向了张静,“那几个让你们办的案子,最后不还是让你们名利双收?”
“你们可以自己搞嘛,这样就不会被我们小辈欺负了啊。”
“我们是检察机关,不是侦查机关。”罗副检察长无奈地说道,“干这个事儿,我们不专业啊。话再说回来,真出了冤假错案,十几年后让人查出来,我这脸往哪放?你们就忍心看着我晚节不保?”
“罗副检察长。”我犹豫了一下,“调查这个案子不是不行,可我们是律师,在接受当事人的委托前,我们没有资格对这件事进行调查取证啊。”
罗副检察长看着我,微微皱眉:“小简啊,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富有正义感的人,刚正不阿,你不来当检察官,我都觉得是个损失。怎么你跟我们家小杰共事这几年,也学着他一切向钱看了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连忙解释道,“名不正言不顺,程序要是出了问题,就算我们真的查到了什么,法律也是不认可的。这个,您老比我们清楚。”
“行了,你们自己去找当事人。”罗副检察长挥了挥手,“他要是同意,你们就随便折腾吧。”
罗副检察长金口一开,我们办起事来就顺利了许多,甚至连预约都免了,就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见到了赵平。
已经被关了两个月的赵平憔悴不堪,一脸的胡子,眼窝深陷,目光浑浊。整个人更是无比消瘦,只剩皮包骨头。这和我们印象中的那个白白胖胖的画家赵平简直就不像同一个人。
他坐在我们对面,不时动动身子,焦躁不安。
“你们这是虐待他了?”老罗拉住看守的武警,一脸莫名的兴奋。
“虐待他?”武警拉长了尾音,“罗律师这个玩笑咱可不能开啊。就这小子,他不虐待别人就不错了。”
“咋回事?”
“从收监那天起,这小子的状态就不太对劲,严重焦虑,整宿整宿不睡觉,还绝食。严重的时候,还弄伤过同监的犯人。”武警说,“现在我们都给他关单间了,每天跟伺候亲爹似的伺候他。不吃饭就挂葡萄糖,心理医生二十四小时陪他聊天,就差给他找个保姆了。这要死在我们这,就凭他的身份,有理我们都没地方说去。”
“那你可得记好我电话。”老罗掏出一张名片塞给了这个武警,“告诉你们领导,以后遇到麻烦事找我们,准没错。”
“行了,小骡子,干正事儿了。”张静狠狠地踹了老罗一脚,这才让他老老实实地坐好。
“赵老师,别紧张。”我尽可能温和地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杰明律师事务所的主任律师简明,这位先生是我们的副主任罗杰,这位小姐是省厅刑事技术室的张静警官。”
说话的时候,我一直观察着赵平的神色。在听到我和老罗是律师的时候,他的眼中多了一点活力,可当听到张静是警察的时候,他的眼中竟多了一丝怨恨,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别误会。”我连忙说道,“我们是受人委托来询问你的意见的,你是否愿意让我们做你的辩护律师?”
“有用吗?”赵平看着张静,神情冰冷,“他们都认准了我就是凶手,你们给我辩护又有什么意义?”
“当然不一样。”面对赵平的不满,张静竟然笑了一下,“你肯定没听说过这两位律师,迄今为止,他们接手的刑事案件,被告人都是无罪释放的。至于我,我一向是作为被告方的证人出庭的。”
也不知道张静是怎么想的,说到自己一向是作为被告人的证人出庭的时候,她竟然一脸的骄傲。
赵平不信任地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你啥意思?干不干给个痛快话!”中午没睡好觉的老罗不耐烦地说道。
这句话加上老罗的语气让赵平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我可跟你先说明白,我们代理费很高啊。”老罗咂着嘴,“但我们肯定能把你救出来。和命比,那俩钱儿根本不算啥,再说了,你这样的,压根儿也不差钱,对吧?”
老罗的喋喋不休让赵平反感地皱了皱眉。
“赵老师,我这位同事就是喜欢满嘴跑火车,你别在意。”我连忙说道。
“刚才他说,一定能把我救出来,”赵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真的吗?”
我愣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包票我不敢给你打。我只能跟你说说我了解的情况。”我顿了一下,见他露出了倾听的神情,才继续说道,“我们这次是受检察院的委托来找你的,你也知道,某种意义上,我们和检察院就是天敌。这次之所以找上我们,也是因为我们此前曾协助他们避免了几宗冤假错案。检察官在审查你的案件材料时,发现了一些疑点,但这些疑点还不足以证明你是无罪的。他们的精力有限,调查角度又与我们不同,希望我们能深入调查一下。”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你就不应该放弃,不是吗?”张静劝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还有一个月,你就要参加那个研讨会了吧?那个研讨会直接关系到你的艺术生命。”
也许是我的话让赵平燃起了一丝希望,也许是张静的话让他不甘心就这么认命。只是短短几分钟的纠结后,赵平的目光坚定了起来:“简律师,罗律师,我同意你们做我的辩护人。”
“你看,早这样不就好了?”老罗说着,从包里拿出了一份协议,“你在这上边签个字,按个手印,咱们的委托关系就算成立了。代理费那块儿先空着,你不用管,最后咱们再算总账,我估摸着……”
他说到这,突然怪异地看了张静一眼:“你踢我干吗?”
“我踢了吗?”张静一脸的无辜。
这个时候,赵平已经签好了合同。
我收起委托协议,问道:“有几个问题,我需要了解一下。案子发生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我跟警察说过了,他们不信我。”赵平长叹了一口气,“起火的时候,我到山里去采风了,我回来的时候,火都灭了。听人说我才知道,我的邻居死在了火灾里。”
我稍一沉吟就明白了警方为什么没有认可这个不在场说明。如果使用了某种延时性的诡计,要引发大火,凶手并不需要在现场。
“我听说,你和你邻居的关系不太好?”
“至少表面上。”赵平苦笑了一下,“她总干扰我的创作,不过,她是个好人。听村里人说,她一辈子没结婚,她的儿子是她收养的。隔三岔五做点儿好吃的,也会给我送过去。怕我不习惯山里的生活,一些日常琐事,她也是经常主动帮我。不过,干我们这个的,脾气怪,有时候脾气上来了,骂两句是常有的事,谁会当真啊?”
“警察就当真了。”老罗说。
“是啊。”赵平苦笑不已,“就因为那一句话,他们就认准了我是凶手,这不是因言获罪是什么?”
“警方目前最直接的证据就是你那瓶花露水,那个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我问。
“我也不知道。”赵平摇了摇头,“可是你们想想,真要是我,我能不擦掉指纹吗?我能不关心有没有罪证留下吗?”
“也许你觉得大火能烧掉一切呢?”老罗想都不想就说道。
这句话让赵平为之一怔,竟无从反驳。
我和张静同时恶狠狠地瞪了老罗一眼,他不情不愿地嘟囔道:“好好,我不说话,你们问你们问。可我说的都是合理猜测嘛。”
“还有个问题。”我问道,“你到那个地方的目的是什么?”
“采风。”赵平说,“一个月后我有个作品的研讨会,这将直接决定我在艺术界的地位。顺利的话,研讨会上的作品会被送去参加国际大赛,所以我希望能拿出一幅震撼人心的作品。”
“我明白了。”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不过就靠你眼下这个精神状态,恐怕很难出来好作品啊。”
“我要是你,就该吃吃,该喝喝,你这段经历也是别的艺术家没机会经历的。那句话咋说来着?”老罗仰着头,想了半天,“总之那个意思就是,阅历越丰富,沉淀出来的作品就越厚重,越有冲击力,越值钱。”
我和张静无奈地抚了抚额头,这个老罗啊,不管干什么,最后都能拐到钱上去。
“你那会儿干吗踢我啊?”一走出看守所,老罗就忍不住向张静问道,“你看看,大事忘干了吧?代理费啊,除了钱,别的都不重要。这个当事人,绝对可以狠敲一笔的。”
“赚了钱你就买房换车跟我结婚了?”张静笑眯眯地问道。
“那不能。”老罗打了个冷战,“我觉得咱俩这事儿吧,还得好好研究研究,你看,就现在这样,不结婚不也挺好的吗?”
“老娘我都奔三的人了,你还研究什么啊?”张静怒火上涌,“是不是等着老娘我过了三十,没人要了,你就能不花钱把我娶回家了?想都别想,这事儿没门儿,我岁数越大,你要拿的钱就越多,这叫我的青春损失费。”
“你还没跟我说你干吗踢我呢。”老罗无奈地转移了话题。
“你赚钱又不给我用,我干吗让你赚到钱啊。”张静哼了一声,“小明哥,这笔钱咱们俩分,不给小骡子一分钱。”
“钱在哪呢?”我两手一摊,笑道。
“你是不是傻?你忘了这个赵平是干吗的了?”张静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画家啊,画家打官司也不能不给钱啊。”老罗梗着脖子,“就因为是画家,我还得多要他钱呢。”
“就你这脑子,得亏律所是小明哥说了算。不过也就那样了,你们这个律所不垮,我就烧高香了。”张静双手合十,说道,“相比于钱来说,这个赵平能给我们更贵重的东西。”
“更贵重的东西?”老罗想了一下,瞬间恍然大悟,向张静竖起了大拇指,“要说黑,还是你黑啊。不过,你们说,这个赵平到底是不是凶手呢?”
“我觉得,他不是。”我想了一下,“他是为了准备研讨会去那地方采风的,这个研讨会直接决定他日后能达到的高度,在这个时候,他没有理由去做杀人这种节外生枝的事儿。”
“我同意小明哥的观点。”张静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反对过啊?”老罗撇了撇嘴,“要不你干脆跟他结婚算了。”
“你再说一句!”张静的眼中射出了一缕寒光,看得人直发毛,“小明哥那是我亲哥。”
“我也一直把你当亲妹妹啊。”老罗嘟囔道,眼看着张静一言不合就要动手,他连忙说道,“要我说,正因为这个研讨会至关重要,为了安心创作,赵平才更有可能杀人。”
“搬家不是比杀人方便多了?”张静冷笑了一声,伸手拿出了电话,“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一边,和电话里的人聊了几句,神情严肃地走回我们的面前:“我就知道,小明哥的钛合金眼肯定没问题。”
“这么快就有发现了?”老罗讶异地问道。
“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跟姐姐混,保你鸿运当头。”张静拍了拍老罗的肩膀,“我都觉得,你们应该支付我代言费了。走,跟我去师范大学一趟。”
“你那叫吉祥物,不叫代言人。”我忍不住笑道。
3
张静接到的那个电话是她一个高中同学打来的。她那个同学现在在保险公司做理赔员,据说她正在处理一宗理赔业务,死者就是我们接手的这宗案件里的被害人,而投保人,就是死者的养子赵宇。
赵宇是在火灾发生前一个月给死者投的人身意外伤害保险,理赔金额高达三十万。投保后没多久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儿,让张静的这个同学感到不太寻常,希望张静能够动用关系查一下这件事儿。
如果这把火是赵宇放的,那他就涉嫌骗保了。
赵宇今年二十岁,就在师范大学物理系就读大学二年级。
我们找到了赵宇的宿舍,却被他的同学告知,这个时候,赵宇应该一个人在篮球场打球呢。
这个秋老虎肆虐的天气,稍微动一动都会大汗淋漓,可赵宇却在这时候练球,这让我们有些难以理解。
“那小子就那样,说这才能锻炼意志力。”他的同学,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内裤,毫不避讳张静就在面前,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下去,有意无意地展示着自己的肌肉。
老罗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张静的身前,胳膊微微用力,鼓胀的肌肉撑起了衣袖,一下子就把那个学生给比了下去。
我冲着张静挤了挤眼睛,却见她正捂着嘴偷笑。
老罗并不像他嘴上说的那样,不打算和张静在一起。他根本就是很紧张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死活不同意和张静结婚。
那时候,这个问题困扰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也懒得去找到答案。说实在的,他们两个就这么拖下去,我们三个还有在一起的可能,要是他们两个真结婚了,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或许,那时候我就必须要离开了。
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想到,最后离开的人并不是我。
师范大学露天篮球场在几栋宿舍中间的空地上,除了供学生们运动健身,篮球场四周的栏杆也被学生们利用了起来。正当午时,一床床被子挂在栏杆上,也是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
偶尔还能见到不知什么原因留在被子上的地图。
一个留着一头利落短发,身形略显瘦削,一张脸棱角分明,脸上挂满了汗珠,穿着运动服的男孩儿就在这些“被子观众”的注视下,一个人对着篮筐挥汗如雨。
他站在三分线外,篮筐斜45度的位置上,双眼鹰一般盯着篮筐,扬手,跃起,手腕轻抖,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应声入网。他走到篮下捡起篮球,再次退回到刚刚的位置,扬手,跃起,手腕轻抖……
他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对于出现在旁边,观察着他的我、老罗和张静视而不见。这孩子脸上的表情也异乎寻常地复杂,麻木,冷漠,目光中似乎还带着一些怨恨。他出手的力量很强,篮球往往是砸在篮板上,再反弹入篮框,那沉闷的“砰砰”的声音,就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燥热的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没有任何人会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做剧烈的运动,可赵宇是个例外。只有汗水滑入他眼睛里的时候,他才会停下来抹一把汗,然后就又继续之前的投篮练习。
他穿的竟然还是一件长袖运动服。
篮球场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赵宇停止了投篮,眉头轻轻皱起。他缓步走到了场边,拿起了电话,那是一部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刚上市没多久。
赵宇拿着那部电话,看了看上面的号码,拇指在接听键和挂断键之间滑动着,犹豫了一下,最终却还是没有接。
“怎么不接?”张静问道。
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赵宇一跳,电话险些掉到地上。当看到张静身上的警服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说道:“诈骗的。”
“你们找我有事儿?”他拿起毛巾擦着脸,把一块老罗眼馋了许久的劳力士手表在手腕上戴好,声音有些冷漠地问道。
“是有点小事儿,关于……你母亲的事儿。”张静说。
“我不想说。”赵宇转身向外走去,“我就一个要求,严惩那个凶手。”
“你这么肯定我们抓住的就是凶手?”张静快走了几步,和赵宇并肩而行。
听到这句话,赵宇停下了脚步,侧头看着张静,目光中带着些戒备。“人是你们抓的,他是凶手也是你们告诉我的,现在你告诉我弄错了?”他有些激动。
“我也没说是弄错了。”张静带着笑,说道,“在法院判决他有罪之前,我们的认定没有任何法律效力。而且现在这个案子还有一些疑点没有弄清,真到了法庭,会是什么结果,谁也不好说。”
赵宇想了想,才不情不愿地说道:“去水吧吧,那个地方清净。”
赵宇说的水吧是校园里的一个小餐厅。大部分大学校园里都有这样布置得颇有情调的地方,到这里来的也大多是一些小情侣,在舒缓的音乐中互诉衷肠。我们一行人和这里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张静却是异常兴奋,硬拉着老罗和自己坐在了一起,把我和赵宇踹到了另一边。
她把头侧靠在老罗的肩上,一句话都没有说,却是一脸的甜蜜。
我都有些看下去了。上学的时候,老罗总是找各种理由拒绝和张静单独相处,实在逃不过的时候,甚至不惜拉上我做垫背的,美其名曰帮我改善生活。
那个时候,情窦未开的我就跟在他们屁股后边,也难怪张静总怀疑我和老罗之间有什么了,难得她忍了我那么久竟然都没生气。
“你女朋友没来?”餐厅服务员熟稔地和赵宇打着招呼。
“按老样子来,四份。”赵宇没答话,只是有些冷漠地吩咐道。
服务员也意识到了赵宇的心情不是很好,默默地端上了四份黑色的、我们叫不上名字的饮料后就离开了。
“他们这里的招牌饮料,黑皇后,八十一份,是最贵的了,我女朋友……前女友每次来必点的。”赵宇抿了一口,摆弄着杯子,有些惆怅地说道,“我真不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喝的。”
听说是这里最贵的饮料,老罗忙不迭地喝了一口,却差点儿吐出来,苦着脸硬憋着才咽了下去。
“看来,你还忘不了她?”张静问。
“投入了那么多时间,花了那么多钱,到最后还是留不住。”赵宇苦笑了一下,“不是忘不了,就是觉得……算了,不说这个了。你们找我,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起火那天的具体情况。”张静也喝了一口饮料,表情却难得的和老罗差不多。
“我也不太清楚。”赵宇摇了摇头,“那天我给我妈做完饭,就出去找我同学了。”
“大中午的,去找同学?”张静有些不解。
“我们约好的。”赵宇说,“等我看到家里起火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妈就是靠捡破烂供我上学的,院子里堆的都是那些东西,一起火,救都没法儿救。”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火是怎么着起来的?”张静皱着眉,问。
“嗯。”赵宇点头。
“你妈妈,为什么没有逃出来呢?”
“这我也不知道。”赵宇的眼眶有些泛红,他侧过头,看着窗外,深吸了一口气,“按理说,她跑出来一点儿问题都不会有的,可是,她就是没跑出来。我听说,是窗户被人绑上了,门也锁上了。警官,”他突然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张静,“那个人行刑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要亲眼看着他给我妈陪葬。”
“这件事儿,我们再说吧。”张静顿了一下,“还有一个小问题,我听说,你给你妈上了保险?为什么?”
“那是我给我妈的生日礼物。”赵宇苦涩地笑了一下,“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妈把我捡了回来,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学,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好好回报过她。前段日子,我帮我们老师完成了一个实验,他给了我点报酬,我就拿去给我妈买了份保险。她岁数大了,没有社保,又总在外边跑,我真担心……”
“我能理解。”张静满含深意地点了点头,“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能把你那个同学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这个要求让赵宇有些诧异:“你们不会认为是我干的吧?”
“为了排除合理怀疑。”张静笑了一下,“任何和本案有关的人员我们都要进行调查,如果不能排除合理怀疑,虽然我们觉得没什么,不过,律师肯定会拿这个说事。你也知道,有些律师,根本就不能叫律师,就是根搅屎棍,我们可不想阴沟里翻船。”
赵宇犹豫了一下,还是报出了一个电话号码。
“怎么样?这小子身上有什么疑点吗?”一离开学校,老罗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滴水不漏。”张静叹了口气,“他说的倒是没什么毛病,都能解释得过去,看来,我们需要的还是证据。”
“那可是火灾啊,火灾的证据最难找了。”老罗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输和赢,拿到的代理费肯定不一样。”
“去消防队,火灾这东西对我们来说很难,对他们来说,就简单多了。”张静说,“干这事儿,他们专业。小骡子,你先去给我买瓶水,不要最贵的,就要矿泉水就行。你看,我可比赵宇的女朋友好养多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老罗,那副神情,任谁都无法拒绝。
一个小时后,我们到了那天出警的消防队。
听说我们是为了那场火灾而来,消防队的人热情地接待了我们。
“我正好要把东西给你们送过去呢。”消防队长说。
“有结果了?”老罗连忙问。
“刚弄清楚起火的原因。”消防队长说。
“怎么回事?”张静连忙问道。
“你们跟我来,我给你们看个实验。”消防队长说着,带我们走到了户外。
他先把一摞报纸凌乱地堆在了空地上,又找来几个矿泉水瓶子放到了报纸堆上。让我们感到奇怪的是,那几个矿泉水瓶子里都还剩有一些水。
“今天这个天气正好,要是换别的天气,这个实验还不一定能成功呢。”消防队长把一瓶花露水混到了那些瓶子里,拉着我们站到了一边,“等会儿啊,时间长短不一定,能不能成功也不好说,这个纯粹是概率问题。”
我们站在阴凉处,默默地看着那堆报纸,大概过了有五分钟,突然一缕青烟从报纸堆里冒了出来。
“成了。”消防队长兴奋地一拍手,松了口气。
在我们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一团火苗已经燃了起来。那团火苗越烧越旺,放在报纸堆上的塑料瓶子在火焰的炙烤下慢慢变形、泄露,几滴水让火苗黯淡了一下,却并没有熄灭。
老罗饶有兴趣地向前走了几步,恰在这个时候,那瓶花露水也流了出来。火苗却骤然间变大,几乎是一瞬间,整个报纸堆都被火焰包裹了,就连老罗都差点儿被火苗舔到。他连忙向后退了几步,避开了火舌。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解地问道。
“问题就出在这几瓶矿泉水上。”消防队长一边用灭火器灭火,一边解释道,“这种还有水的矿泉水瓶子会形成透镜效果,恰好焦点就在易燃物上的话,就很容易引发火灾了。”
“为啥花露水一浇上去,这火就马上变这么大了?”老罗心有余悸地问道。
“花露水这玩意儿,你别看你平时往身上抹没事,这东西可是危险品。”消防队长说,“酒精含量达到70%,一遇到明火那就是燎原之势。”
“那就是说,”张静想了一下,“死者捡回来的垃圾里正好有还剩水的矿泉水瓶子,这些瓶子引发了火灾。赵平的那瓶花露水,应该是快用完了吧,他就把瓶子扔给邻居了,反而成了助燃剂?”
“没道理啊。”老罗说,“赵平自己都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再说,他们俩关系还没好到那份上呢。”
“你就不能好好听人说话。”张静恨恨地踹了老罗一脚,“赵平不也说了,关系不好只是表面上,其实他们俩还是挺照顾对方的。赵平那么好面子的人,他能直接说是自己给邻居的?”
“也就是说,这场火灾,其实就是个意外。”张静像是在肯定自己说的话,用力点了点头。
“不对。”我却摇了摇头,“这里面有问题。”
“有问题?”老罗和张静都是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第一,那瓶花露水,肯定不是赵平看快用完了扔过去的。事关自己的生死,在这件事上,他可能撒谎,但不会隐瞒,也就是说,他可能是故意扔过去诱发火灾的,但也可能不是他。第二,你们没经历过,并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我有些痛苦地说道。是的,那段回忆确实很痛苦,痛苦到,我时常以为那并不是我的人生。
“小明哥!”张静突然走上前,给了我一个有力的拥抱。老罗愣了一下,似乎也想起了什么,默默地抱了抱我,没有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说道:“你们知道我上学的时候家里有多困难,要不是老罗时不时帮我,我恐怕早在大二的时候就辍学了。”
张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罗,恍然大悟一般说道:“我说呢,按小骡子的家世,他没道理一个月就那么几百块生活费。哎呀,一不小心,我当了一把小三啊。”
她故作轻松地说道,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不过,小明哥,你大人有大量,你就不要和我抢了。我们女人多难啊,又要和女人抢男人,还得和你们男人抢男人。”
我知道,这丫头是想让我放松点儿,能平静地去面对那段痛苦的回忆。我笑了一下,但那笑容一定很难看。
“其实我母亲就是靠拾荒供我上大学的。”
说出这句话,我一下子轻松了许多。这段经历,无论是老罗还是张静,我都没有对他们提起过,老罗或许还能猜到一些,不过张静就完全不知情了。我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丢人的,那个时候,我父亲重病在身,我母亲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庭。
很久很久以后,当我有能力供养这个家的时候,我的父亲却在离自己六十岁生日只有十天不到的时候溘然长逝。我的母亲回忆往昔的时候,曾跟我说,有段日子,她每个月只能赚到六百块钱,这六百块钱,她分文不留,全都给了我。而她自己和父亲,就靠拾荒的几十块钱度过一个月。曾经有一个月,她只剩下五十块钱,却丢了。
我时常想,这两个老人是怎么熬过那一个月的?这世界上,还有比他们更伟大的人吗?
可是我却惧怕这件事被别人知道,因为,也许我会失去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
“小明哥,算了吧。”张静柔声说道,“你不愿意说就不说,我相信你,你说有问题就一定有问题。”
“我没事。”我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但凡拾荒,都希望能多捡一点儿,所以拾荒者会把瓶子里的水都倒掉,踩扁,以缩减重量和体积。现场出现这种瓶子,绝对是有人故意的。”
“简律师说得没错儿。”消防队长点了点头,“我们在现场还找到半罐饮料,应该是老人喝的。那里面有安眠药的成分,很显然,给老人饮料的这个人有重大作案嫌疑。”
4
这罐饮料的来源并不难查,那上面留有清晰的指纹痕迹。张静让消防队的人帮忙把材料送到检察院,嘱咐他们进行指纹鉴定。
至于我们,则去了另外一个地方,赵宇口中他那个同学的家。
让我们意外的是,他这个同学家就在正对着赵宇家的一处山坡上。如果有什么地方能够第一时间发现赵宇家起火,那无疑是这里了。
可赵宇却说,直到大火彻底烧起来后,他才发现。我和老罗、张静对视了一眼,都已经意识到,赵宇或许和这场火灾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和赵宇不同,他的这个同学并没有考上大学,只能在家务农。而他的命运也和赵宇截然不同,此时的他已经结婚,还有一个不足岁的孩子。
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哄着这个不肯入睡的孩子玩。
对于我们的到来,赵宇的这个同学颇感意外,当我们说明来意之后,他才放下了戒备。
“赵宇那人,平时咋样?”老罗递给他一支烟,问。
明明只有二十多岁,看上去却像三十几岁的年轻人接过烟,看了看,竟然叹了口气:“他变了。”
“变了?什么意思?”我不解地问。
“以前的他啊,就爱和我们一起玩,对吃的穿的都没什么特别的要求。”这人抽着烟,说,“可自从上了大学,他就不爱和我们一起了,偶尔跟我们出去,也是非要下馆子。老跟我们说,他那一身衣服就顶上我们一年挣的钱了。”
“他没跟你说,他哪来的那么多钱?”张静问。
这人摇了摇头:“他说这就是命,上了大学,有了学历,自然而然就比我们挣得多。说实话,我都有点儿不爱和他玩了。”
“他说那天你们约好了见面,是有什么特殊的事吗?”张静又问。
“也没啥,那天中午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想见一面。”
“中午才给你打的电话?”张静一愣,“那是你们发现火灾前多久?”
“大概也就半个多小时吧。”男人仔细想了想,才说。
“半个多小时啊。”张静冷笑了一声,“他来你这儿之后,跟你说什么了吗?”
“啥也没说。”男人摇了摇头,一脸的困惑,“他来我家之后,就站在窗户边,一动不动看着外边,我还问他咋的了,是不是遇上啥困难了,他也不说话。”
“是你发现起火的还是他发现的?”
“我啊。”男人说,“我看他总不搭理我,怕他有啥事,就走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他家起火了。这小子,不知道出啥事儿了,那么大的火都没注意到。”
“他不是没注意到,他是一直在等。”张静冷哼了一声。
男人困惑地看着张静:“啥意思?”
“没事儿,谢谢你了。”张静微微一笑,说道。
男人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唉,也是命啊。那天本来火还没起来的时候都变天了,那大风刮的,可雨就是不下啊,雨要是早点儿来,可能就没那么惨了。”
张静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当我们回到律所的时候,检察院那边对那罐饮料上的指纹也完成鉴定了,与赵平的指纹并不匹配。
在将这些发现和罗副检察长沟通之后,张静决定带着我们去密取赵宇的指纹。还没等我们找上门,派出所的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过来。
赵宇自首了,但提出在见到我们之前,他什么都不会说。
“那把火是我放的。”见到我们的第一句话,赵宇就说。
说完了这句话,他像放下了什么重担一般,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为什么?怎么做的?”张静给了赵宇一杯水,问道。
对这个结果,我们并不意外,一个下午的调查已经把所有的嫌疑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赵宇掏出了一盒软中华,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了一口,看到老罗盯着他手里的烟,笑了一下,把剩下的半包烟都丢给了老罗。
在张静的瞪视下,老罗最终还是没敢捡起那包烟,不过他却从包里拿出了一支哈瓦那雪茄,炫耀一样点燃,陶醉地吸了一口。
对老罗的举动,赵宇略带鄙夷地笑了笑,才说道:“我外面欠了很多钱,大概八九万吧。”
“你怎么会欠别人那么多钱?你还只是个学生吧?”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不懂。”赵宇抽着烟,苦笑了一下,“我交过一个女朋友,你们都知道了吧?她长得很漂亮,是我们系的系花。我呢?只是个穷小子,我凭什么和她在一起?我只能给她买衣服买首饰买电脑买手机,什么都要给她买最好的,只有这样,才能让她觉得跟我在一起能给她幸福。”
“我只能说,你一点儿都不懂女人。”听他这么说,老罗吐着烟圈,不屑地撇了撇嘴,“女人要的不是钱,是安全感,安全感你懂吗?”
“你就懂了?”赵宇冷笑了一声,“最简单的安全感不就是有饭吃有钱花有地方住?你们这些有钱人怎么能理解我们这些穷人的难处?
“我妈一个月能给我几个钱?五百就顶天了,我得想办法弄钱,没办法,我只能出去借高利贷。”赵宇叹了口气。
“明明没有钱,却还要充大头,你也真够可以的。”张静冷笑了一声,“手表,手机,都不便宜吧?光是这两样,没有几万块都下不来。”
“要不然呢?”赵宇反问,“要不是这些东西,你以为我会有朋友?他们愿意跟我做朋友,不就是因为我愿意做东,我愿意为他们花钱?”
“真正的朋友,不是你给他们花了多少钱。”我沉下了脸,“而是明知道你没钱,却还愿意和你在一起。甚至在知道你差不多没钱了的时候,主动问你需不需要钱。”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傻的人?”赵宇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确实就有。”我看了一眼老罗,笑了一下。
没错,老罗就是赵宇口中的那个傻子。
他是个财迷没错,吝啬也没错,可是有些事情是我此生都难以忘记的。上学的时候,每到月末,他都会问我一句:“还有钱吗?”起初,我以为这小子是打算跟我借钱,可是当我说没有了的时候,他总会拿出钱包,“哥也不多了,就这么点儿,咱哥俩儿一人一半。”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单单认准了我,明明他就是个守财奴。
“这就叫风险投资,要不然,我们能有今天?”老罗骄傲地说道,“我这双眼睛不比你和静差多少。”
赵宇难以理解地看了看老罗,继续说道:“总之,我借的钱太多了,还都还不上。要是再不还钱,我也不知道那群人能做出什么事来。我就想,我有这一天,还不都是拜我那个捡垃圾的老妈所赐?”
“你这么说,对得起她吗?”张静猛地一拍桌子,“要不是她把你捡回来,你恐怕早就冻死在外边了!”
“要不是她把我捡回来,我能有今天吗?!”赵宇竟然也低吼了一声,“随便是谁,只要不是她,我今天的生活都要好很多吧?今天这一切,还不都是她的错?!”
“你可能不知道。”我想了一下,说道,“你说你母亲每个月最多只能给你五百块钱,但这可能是她一个月全部的收入。”
“那不是她应该做的吗?”赵宇冷笑,“既然救了我,那就应该好好养着我,那为什么不能让我多赚点儿钱呢?”
“所以,你就给她买了保险,策划了这场火灾,是吗?”张静问。
“是。”赵宇点了点头。
“你还是人吗?”老罗一下站了起来,“乌鸦还知道反哺,你怎么连个鸟都不如,一点儿都不懂感恩呢?你除了知道索取,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是好人。”赵宇靠在椅子里,一脸的怅然,“我也知道杀人是重罪,一直没狠下心动手。那天,我带我女朋友回了家,如果她见到我家那副样子,还是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就不会做这种事了,我宁可去卖血,也绝不会杀人。可是,她连我最后的一条生路都给我堵死了,你们知道她怎么说吗?
“她连我家的门都没进。”赵宇的话语中充斥着满满的怨气,“就站在我们家门口,跟我说分手吧。
“她花了我那么多钱,这个时候竟然跟我说分手?说我家简直就是垃圾场,我是一个在垃圾场里长大的人,说我骗了她,连垃圾都不如。
“她说她从小就是被人当成公主的,公主怎么会和乞丐在一起?她说我将来肯定不会有出息,肯定会像我妈那样,靠捡垃圾过一辈子。”
赵宇已经有些癫狂了。老罗连忙起身走到了他身边,随时准备控制住他。赵宇却笑了一下:“我没事,我既然来找你们,就不会再做傻事了。”
“这一切都怪我妈。”赵宇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所以我偷了赵平的花露水,摆了几个矿泉水瓶子做透镜,这是最保险的办法。要么消防队认定是意外,要么,你们就把赵平当成凶手。”
“安眠药是怎么回事?那罐饮料,是你给你妈的吧?”张静问。
“是,我怕她跑出来,就给她买了一罐饮料,安眠药是我找一个医生朋友拿的。”赵宇说。
“你们知道吗?”赵宇的眼眶有些泛红,“我妈这一辈子不舍得吃好的穿好的,就怕我挨欺负。从小到大,那种碳酸饮料我不知道喝了多少,可我妈一口都没喝过。我小的时候就看到过,我妈把我喝过的饮料瓶剪开,在那舔啊舔啊。我妈对我好,我比你们谁都清楚。”
在这一刻,他强装出来的仇恨、不满、怨恨,统统消失不见,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可你还是杀了她。”张静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终于还是将这个残酷的事实说出了口。
“我需要钱,除了这条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赵宇嘶吼道,“这样也好,对我和她来说,都是一种解脱。她再也不用为了我,顶着大太阳出去捡垃圾,招人白眼了。”
“你死了,对她也是一种解脱。”老罗忍不住说道。
“那她会一辈子都活在痛苦里的。”赵宇说,“让我来承担这种痛苦,也算是我为她做点儿事。”
“你倒成了好人了?我用不用给你颁个孝子奖,找两个人给你扛着天天跟着你啊?”老罗讥笑道。
“可我没想到,这种痛苦竟然这么难以承受。”赵宇没有理会老罗的挖苦,继续说道,“我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一闭上眼睛就是我妈拿着那罐饮料跟我说,儿子,来喝饮料啊。
“我不是人,你们杀了我吧!”赵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却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太对劲。
赵宇在叙述这件事的过程中情绪变化得太快了。他一会儿对自己的母亲充满了怨恨,恨不得她死而后快,一会儿却又充满了愧疚,恨不得马上就以死赎罪。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
“你犯了罪,就应该接受惩罚。”张静站起了身,“这没什么好说的,跟我去指认现场吧。”
5
火灾现场已经经过了简单的清理,只是死者在村子里并没有亲人,她一直都是和赵宇相依为命的。在赵宇自首之前,这里暂时还没有其他人进入。
按照赵宇的指引,我们很快就在和赵平共用的院墙边找到了几组已经模糊的脚印,所幸还有比对价值,院墙上也有蹬踏的痕迹。
案发当天,赵宇就是在赵平离开家之后,从这里翻墙入院,偷了他的花露水的。
张静将这几组足迹采集了下来,初步比对后认定,这就是赵宇的足迹。
“你是在哪儿布置的纵火……机关?”张静想了半天,才想到这么一个别扭的词来提问。
“就在那儿。”赵宇抬起手指了指。我和老罗、张静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选择的起火点竟然是在墙角。
那里虽然足够隐蔽,起火后不易被发现,但在起火的那个时间段,日照时间恐怕最多也不会超过十分钟。可是我们很清楚地记得,消防队长跟我们说过,这是一个完全依靠运气才有可能成功发挥作用的诡计。
张静信步走到了起火点,蹲下身,伸出手在灰烬里拨弄着。
“我知道你到了你同学家后,一直在关注这里,大概多久之后起的火?”她问。
“大概,五分钟吧。”赵宇想了想,“我刚到同学家的时候就看到院子里冒烟了。”
“起风了吗?”张静又问。
赵宇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那天天气很好,有风的话,我的计划是不可能成功的。”
“是啊,有风的话,你的那个小把戏就很难奏效了。”张静站起身,拍了拍手,“可你的同学告诉我,那天下午变天了,在火灾发生前,就已经起了大风。你不打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赵宇愣愣地看着张静,就连我和老罗也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这小妮子又发现了什么我们没有发现的。
“你到底发现啥了?”老罗忍不住问道。
“看来,你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张静竟然叹了口气,没有理会老罗的问题,冲着赵宇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慢慢走回了火场中央,在原本应该是房子窗户的位置站了下来。
“你妈妈,当时就是在这个地方去世的吧?”她问。
赵宇面露痛苦,挣扎着点了点头。
“我听说,她在死的时候,就站在窗边,双手抓着窗户,为什么没逃出来呢?”张静蹲下身,伸手在废墟里扒拉着,“看目击者的描述,你母亲并没有因为喝了你的饮料而陷入昏睡。”
“因为……”赵宇有些纠结,“我也不太清楚。”
“是因为这个吗?”张静抬起手,她的手上多了一个烧得发黑的铁丝圈,“就是这个东西把窗户和窗框绑到了一起,才堵死了你母亲逃生的路,是吗?”
赵宇点了点头。
“你还真是禽兽不如!”老罗抡起了拳头就要打下去,幸好我就在他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才避免了麻烦。
“所以,这才是最真实的你,你就是要置你母亲于死地。”我冷声道,“赵宇,我知道你的想法,你表现出了两种对立的情绪,就是想申请司法鉴定,以人格分裂来为自己脱罪。我劝你别想了,这条路,你行不通。”
“唉,都到这一步了,你们还真是……”赵宇苦笑了一下,“我认罪,不会想任何办法脱罪的。”
“先别把话说那么早。”张静却笑了一下,“我刚才就说过,他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再仔细看看。”
我和老罗依言蹲下身,扒拉着那些灰烬,从中又找到了一些铁丝圈,然而看着这些铁丝圈,我和老罗的神色都有些难看。
“赵宇,窗户是你封上的吗?”老罗问。
赵宇点头。
“那我就不明白了。”老罗笑了一下,“为什么这些铁丝圈的扣都是冲着屋子里面的?你别跟我说你是在屋子里封的窗户,你妈又不是傻子。”
“我再跟你说一件事。”张静清了清喉咙,“你母亲的尸体里并没有检查到安眠药的成分,换句话说,她根本没有喝你给她的那罐饮料。”
我的心情有点儿复杂,这是一个不太可能,却最符合现场痕迹的推断:赵宇的养母,从一开始就洞悉了赵宇的阴谋,却配合着他完成了这次纵火,甚至,这把火可能就是她自己放的。
她不想在沉睡中死去,所以,她没有喝下那罐饮料。
她害怕自己忍受不住烈火的焚烧而逃离,所以,她主动封死了窗户和门。
自始至终,她切身体会到了烈火焚身的痛苦,却始终没有挣扎。她只是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来,你们可能不信,这就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
她真切地知道,正是因为自己,因为这个环境才拖累了赵宇,没有给他一个好的生活。如果自己的死能给孩子带来一笔不菲的收入,让他过上人们羡慕的好日子,她并不介意那样去做。
可她更想知道,在赵宇的心中,到底是钱重要还是她这个母亲重要。
也许在最后一刻,这个母亲是没有任何遗憾离开的。
也许在决定执行这个计划的那一刻,赵宇的心情也是复杂的。他渴望成功,成功能帮他免去一身的债务;他害怕成功,成功会让从一个天之骄子沦落为纵火杀人犯。
“你那么想死,是因为这个吗?”张静默默地走到了赵宇的身边,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稍一用力,便扯开了他的衣服。他的右肩上,新鲜的烧伤赫然在目。
“你在最后一刻后悔了,你试图救她却没有救出来,你时刻都在承受着良心的拷问和煎熬。你花了几个月才让自己明白,只有死才能赎罪。”
赵宇没有说话,他跪倒在废墟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着的哭声不时传入我们的耳朵,撕心裂肺。
这是一个我们从张静接到她做保险理赔员的同学电话的时候就已经隐隐预感到的结局,也是一个我们万万没想到的结局。
在张静的要求下,我和老罗义务帮助赵宇辩护了一次。以他有自首情节、悔罪表现,且其虽有作案动机和作案行为,但其行为与火灾发生之间没有必然联系,无法排除火灾是由死者自己造成,即无法排除他是犯罪未遂为减罪理由,成功帮他争取到了减罪判决。
张静觉得,赵宇的良心还没有完全泯灭,还值得我们救一次。
只是出乎我们的意料,在法庭上,这小子坚持那把火就是自己放的,所幸因没有证据支撑,法庭并没有采纳他的供述。
但这个案子的档案老罗并没有保留,因为这是我们经手的刑事案件里为数不多的有罪判决,老罗觉得这太丢脸了。
赵平最终被免予起诉,在离开看守所的那天,他主动找到了我们,提出了代理费用的问题。
“钱就算了吧,这案子,我们也没做什么。”老罗难得这样说道。
“可是如果没有你们,现在在监狱里的那个人,恐怕就是我了吧。”赵平腼腆地笑了一下,“钱不是问题。”
“问题是没钱。”张静开了个玩笑,“赵老师,这么说吧,我们几个都是你的粉丝,但是你的画太贵了,我们可买不起,要是能得到你一幅墨宝,那我们就非常满足了。”
“我这条命都是你们救的,别说是一幅,只要我还活着,我每年都给你们一幅。”赵平豪爽地说道。
他要是知道老罗和张静要他的画是等着升值,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痛快地就答应了。
原本这个案子到这里就应该算是结束了,可一个月后,却又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赵平的作品研讨会如期召开。在研讨会上,他拿出的是一幅皱皱巴巴的画作,他将那幅画作命名为《母爱》。
在那幅画里,他以极为潦草的笔触勾勒了一幅大火熊熊燃烧的景象,在烈火中,一个伛偻身影站在窗前,双手紧握着窗棂,面目狰狞,却牙关紧咬,不肯呼救,也不肯逃离,甚至没有挣扎。
屋子外,一个单薄的身影撞向了房门。
远处,片片乌云裹挟着暴雨正滚滚而来,却始终未来。
这幅画作在国际上获得了大奖,看到新闻照片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却是悚然一惊。那幅画面,真实地勾勒出了赵宇的母亲在烈火中的身影。
我记得,所谓的印象派就是不依据细腻的笔触,以瞬间的印象作画。画家们抓住一个有特点的侧面去创作,所以他们必须画笔疾飞把颜色直接涂在画布上,他们只能多考虑画的总体效果,较少顾及细枝末节。印象主义以粗放的笔法作画,作品缺乏修饰,采取在户外阳光下直接描绘景物,追求以思维来揣摩光与色的变化,并将瞬间的光感依据自己脑海中的处理附之于画布之上,这种对光线和色彩的揣摩也达到了色彩和光感美的极致。
可是赵平明明跟我们说过,起火的时候他在山里,直到大火熄灭,他回到家,才知道自己的邻居丧生在那场大火中。他是怎么做到将赵宇的母亲临死前的一幕画得如此栩栩如生的呢?
“或许,他从头到尾都看到了,甚至用画笔记录下了这一切。”张静叹了口气,“他明明可以救人的。”
“还记得那个争议巨大的普利策新闻奖作品吗?”老罗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一支飞镖,说,“就是那个在秃鹫的注视下,艰难地爬向食品分发点的苏丹小孩儿。那个记者叫什么来着?他不也是没有施救吗?玩艺术的都是疯子,他们宁可冷眼旁观一个生命的逝去。”
“你说的那个记者叫凯文·卡特,是不是玩艺术的都是疯子我不知道,但是他肯定不是。”张静说,“凯文·卡特那张照片拍摄于1993年,拍完照片后,卡特赶走了秃鹫,注视着小女孩继续蹒跚而行。然后他坐在树下,点燃一支烟,念着上帝的名字放声痛哭。而且,在这张照片获奖后,因为来自各方的舆论压力,认为在拍照和施救之间,他应该选择施救。卡特自杀了,死的时候只有三十三岁。”
“他的遗书写道,生活的痛苦远远超过了欢乐。可是,你们看到赵平表现出这种愧疚了吗?”
在案发的2006年,我没有看到赵平有任何愧疚的表现,在此后的十年间,我也没有。也许,到我临死的那天,我会去问问他,在他画下那幅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也许自己搭一把手,那个老人就不会以那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死在那场大火中。
也许他搭一把手,一个孩子也就不会在监狱里度过难熬的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