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割臀恶魔
有些人因为贪婪,想得到更多的东西,却把现在所有的也失掉了。
——伊索
1
“简大哥,你今年有四十五了吧?”林菲帮我收拾好桌子上的快餐盒,拎着垃圾袋要走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抿了抿嘴唇,带着些怜悯地看着我。
“四十三,怎么了?”我喝了一口没加糖的冰咖啡,苦涩让我的五官都有些扭曲,不过餐后的困意也随之而去。
“没什么,就是……”林菲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了勇气说道,“简大哥,你还是赶紧找个女朋友结婚吧。”
“嗯?”我愣了一下,微微一笑,“怎么说起这个了?”
“简大哥,我在跟你说正经的。”见我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林菲有些生气,“你总用那种方式发泄,对身体一点儿都不好。实在不行,你找个男朋友也行啊。”
我一口咖啡差点儿全都喷了出来:“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林菲没说话,把装着快餐盒的垃圾袋丢进了垃圾桶,拍了拍手,掸掉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一把拉起我走进了老罗的办公室,指着放在办公室中间的一样东西,气鼓鼓地说道:“你说怎么了?我也快三十的人了,你说我能不知道怎么回事吗?”她突然叹了口气,“罗大哥走的时候让我好好照顾你,可是,可是这件事儿,我也帮不了你啊。要不,我明天去给你发一份征婚广告吧。”
看着那个风姿绰约、一丝不挂地站在老罗办公室里的塑胶模特,听着林菲在耳边的喋喋不休,我一脸的哭笑不得:“你从哪儿翻出来的这个?”
“就在罗大哥的柜子里啊,我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的。简大哥,你现在都有点儿变态了。”林菲弯腰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那里面塞着一套女性的职业装,“你这么弄,搞得我以后都不敢穿正装了。”
“这真不是我的。”我连忙解释道,“这是你罗大哥的。”
林菲一脸“你骗鬼呢”的神情看着我:“罗大哥才不会干这么恶心的事儿呢,他有张警官啊。”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跟这丫头我是说不清了。张静相信我从来不会干坏事,可林菲这丫头,却是认准了在我和老罗之间,干坏事的那个人是我。
当下,我不打算理会这丫头,默默地看着这个模特。
她大约一米七,身材苗条,前凸后翘,一双眼睛很大,却空洞而无神;嘴角微微翘起,露出妩媚却毫无生机的笑容;嘴巴微张,似在叹息,又似在呼唤;嘴唇上的彩色已经褪去,斑驳不堪。
岁月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无法擦拭的痕迹,却湮灭不了她承载着的,属于老罗,属于张静,属于我们三个人的回忆。
我们这个城市曾经流传过一个可怕的传说。
每年的8月,会有一个恶魔游走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他穿着黑衣黑裤黑鞋,戴着黑色的口罩,全身都隐藏在黑色之中,躲在公交车阴暗的角落里。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偶有目光从他的身上滑过,也当他如空气一般,虽然存在,却让人毫无印象。
他阴鸷的眼睛打量着车里的每一个人,寻找着自己的猎物。他戴着手套的手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锋利的剃须刀片,闪烁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寒光。
如果恰好你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儿,恰好你的身高在一米七左右,恰好你的双腿笔直修长,身材高挑,恰好那天你穿了一身职业正装,短裙配高跟,恰好你站在下车门边准备下车,或许你就会发现,自己的腿根蓦地传来一阵冰凉。你毫不在意地抬脚下车,却发现整条腿都不在你的控制之内了,你摔倒在地,直到这时,腿上的剧痛才传到你的大脑,让你惨叫出声。
到2006年的时候,这个传说已经持续了整整五年,传说中已有四个人遇害,人们送给这个人一个血腥的绰号:割臀恶魔。
然而,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又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偏偏是在8月,只单单在那辆公交车上。只知道这个恶魔对猎物极为挑剔,每一个被害人都是模特级别的,她必须有一双完美的腿,必须站在车门边穿着短裙。
不过警方从未承认有这样一个恶魔存在,就连媒体也从未报道过。
可在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却笃信这是真的。这是一个极端变态的恶魔,或许他在报复什么,也或许,他在惩罚着什么。
因为他固定在8月作案,这一定是一个虔诚的信仰。
也许是她们的穿着太过暴露,也许是她们的举止过于轻浮,也许是她们的某些行为有违伦常,总之,被害人为什么偏偏是你?
在这些人口中,恶魔一定是一个卫道者。
鲁迅曾说,他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国人。这些人也是一样,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被害者。
我倒是觉得,说出这些话的一定是上了年纪、人老珠黄的女人们。自己连做受害人的机会都没有,这让她们愤愤不平。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让这些流言甚嚣尘上,但惟妙惟肖的描绘却成功地让年轻的女孩儿花容失色。以至于无论真假,每到8月,她们都会不顾天气的炎热,换上长衣长裤,避免自己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如果不是情非得已,她们绝不会去乘坐那辆公交车。
我和老罗一向是把这件事儿当成一个故事来讲,吓唬吓唬那些律所里穿着太过暴露的女孩子的。
那天中午,老罗再次在办公室里搬出了这个故事。
他特意把空调的温度调到最低,微微的冷风吹得律所里那几个女孩儿挤在一起,瑟瑟发抖。老罗却是一脸奸计得逞的表情,他坐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低沉的嗓音说道:“小A感到身后多了一个人,那人整个身子都贴在了她的后背上,灼热的呼吸喷在小A的脖子上,却让她感到阵阵冰冷。她猛地回头,身后却并没有离她那么近的人。
“她感觉到,就在这辆公交车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带着嗜血的目光,带着要把她吞噬的欲望。她慌乱地在车厢中寻找着,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司机,下车!’小A一阵心悸,连忙喊道,刚刚启动的公交车再次缓缓停下,车门徐徐开启。她迈步,却突然感到屁股上传来一阵冰凉,然后她便摔下了车。”老罗聚精会神地讲着,全没注意到,他的身后,张静正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几个听故事的女孩儿想要提醒老罗,却被张静用眼神制止了。
“摔倒的小A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可公交车已经徐徐开走。通过车窗,她看到,一双眼睛正带着阴冷的笑容看着她,让她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她竟看不出那双眼睛究竟属于谁,它们就那么孤零零地贴在车窗上,看着她。公交车逐渐走远,那双眼睛却始终近在眼前。她想要站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了,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屁股上传来,让她惨叫出声。啊——”
听到老罗的惨叫,我不由得苦笑,这小子,讲个故事还要追求逼真。
“老罗,你能不能消停点儿。”我无奈地喊道,可他的惨叫却愈发刺耳了。
我疑惑地走进办公室,这才看到,老罗正捂着屁股上蹿下跳,张静手里拿着一支削尖的铅笔,一脸无辜地站在他的身边。
“那个什么恶魔呢,你们就不用怕了,他以后都不能拿你们怎么样了。就在今天上午,那个恶魔再次作案的时候,被我英勇的公安干警擒获了。”张静随手把作案工具放到笔筒里,在沙发上坐下,冷笑着看着老罗,对那几个女孩子说道,“你们需要防备的是这办公室里的色魔。”
“哈?”老罗揉着屁股愣了一下,丝毫没注意到张静已经把矛头指向了他,“还真有这么个恶魔?那不都是传言吗?”
“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张静瞟了一眼老罗,“这当然是真的。”
“静姐,到底怎么回事啊?”几个女孩子齐声问道。
“嗯,牵扯到案件保密原则,本来我是不应该说的。”张静故作姿态地说道,就在几个女孩子面露失望的时候,她话锋一转,“不过你们都是律师嘛,保密原则你们是很清楚的,也都能保守秘密,告诉你们也没什么。”
她清了清喉咙,徐徐开口讲道。
第一起割臀案发生在2002年,我们这个律所成立前的一个月。
被害人就如传言里所说,是一个身高一米七,身材窈窕、面容艳丽的平面模特,那天她穿着的正是一套办公室制服,短裙配高跟。那起案件虽然没有造成被害人残疾,却给她留下难以消除的疤痕,让她的模特生涯就此终结。
据被害人回忆,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此前毫无预兆。
警方却觉得,她这样的人,那样的打扮,很容易引起一些公交色狼的注意,可被害人却否认了这一点,坚称没有人对她进行骚扰。
在案发的公交车下车门附近座位下,刑警找到了作案工具。那是一枚剃须刀片,上面残留被害人的一些皮肤残屑和衣服碎屑,却奇怪地没有任何血迹。
“第一,没有试切创;第二,罪犯只动了一刀。”参与侦破的法医解释道,“这说明这个犯罪分子手法老练,心狠手辣,而且非常自信,认定一刀就够了,一刀过后,顺势就把凶器扔掉。
“这一刀,快准狠,几乎是在瞬间划过,所以刀片上没有明显的血迹残留,而被害人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
当时,警方将那起案子定性为故意伤害。
然而,在那枚刀片上,警方却没有找到任何可以作为甄别依据的线索,甚至连指纹都没有发现。
办案刑警对能找到的所有乘客进行了调查,均未发现有人有作案嫌疑。彼时,公交监控系统还未普及,不排除有漏查的可能。
那起案子最终不了了之,警方虽然没有结案,但也基本放弃了侦查。直到第二年的8月,又一起一模一样的案子发生,警方才意识到了严重性,可侦查却始终毫无进展。接着,第三年,第四年……
每一年,警方都要投入警力对案子进行调查,却始终止步不前。
大多数人认为,会对年轻靓丽的女孩儿做出这种残忍行径的应该是个男人。可警方询问了诸多目击证人,虽然在案发时有男性接近被害人,也发现了几个在几起案件中都乘坐了案发公交车的人,但几名嫌疑人矢口否认自己伤人,最终因证据不足而没有受到任何惩处。
公安部督导组也曾对这一系列的案子进行督导。犯罪学专家甚至曾指明,罪犯有可能是女性,因为男性,无论其性心理是否正常,都会做出一些多余的举动,也就是骚扰。但女性不会,出于嫉妒心理,她们想到的只是毁灭。
罪犯选择在每年的8月,在公交车上作案,很有可能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对凶手有着特殊的意义。
换句话说,如果罪犯真的是出于嫉妒作案,目的是毁灭,那么,其本人很有可能原本拥有比这些被害人更优越的条件,却因为某些事情失去了。
依据这个推断,警方很快找了一个嫌疑人。钟颖,身高172厘米,曾是一个颇有前途的模特,却在2001年的8月乘坐公交车外出时发生了事故,她在下车时,腿被车门夹住。
出事的公交车就是此后每年都发生割臀惨案的那辆。
但此人的嫌疑却很快就被排除,因为那场事故让她的后半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调查就此再次陷入了僵局。
面对社会上的传言,警方也只能采取不承认不否认的态度。
时间延续到了2006年的8月,这个割臀恶魔却毫无征兆地突然落网了。
据张静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这个人在作案时史无前例地对被害人进行了骚扰。这个被害人也和之前的几名被害人不同,一受到骚扰便义无反顾地进行了反抗。
嫌疑人在车门大开的瞬间便夺门而逃,甚至连凶器都遗落在了现场。
见到这枚刀片,这个被害人也是一阵后怕。割臀恶魔的传说一样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她在第一时间选择了报案。
警方迅速出动,憋着一股劲的刑警原本并未想着能从凶器上发现什么线索,只是按照办案流程对凶器进行了检查,却意外地在上面发现了指纹。
而另一组沿嫌疑人潜逃方向,借着监控系统一路追查的刑警也很快锁定了嫌疑人的位置,并迅速将此人缉拿归案。
初步匹配后,这个人的指纹和留在刀片上的指纹吻合。
调查显示,此人叫何明,男,某医院外科医生,三十五岁。
归案后,何明对警方的指控拒不承认,坚称自己并不是警方口中的什么恶魔,更没有犯罪,警方对他的抓捕是非法的,应该立刻释放他。
“那就是说,现在还不确定他就是那个恶魔了?”听了张静的话,老罗揉着屁股,嘶嘶地倒吸着凉气问道。
“早晚的事。”张静自己动手,从冰箱里翻出一串葡萄,揪下了一颗,扔进嘴里,说,“证据确凿,跑不了。”
“医生啊,还是外科医生,肯定不缺钱,老简,要不,这案子我们干一票?”老罗眼冒金光地看着我。
“没兴趣。”我摇了摇头,“证据确凿的案子,我可不想让人打脸。”
2
命运这个东西是最说不清道不明的。冥冥中,总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与你有关的或与你无关的事情牵连在一起,无论你是否愿意,你只能选择接受。反抗只能是遂了生活的意,让这个小婊子捧着爆米花看了一出戏。你也不知道,你做出的举动是不是也在她的剧本里。
就像老罗和张静的离开,就像我的留守,就像这个我本不想插手的案子。一切的一切,命运早就给我写好了结局,不管我怎么努力,也只能延缓那一天的到来,却注定无法更改。
我撂了那句狠话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第二天上午10点多,一通电话就打到了我们律所。
打来电话的人自称钟颖,有一个刑事案子希望我们能够代理。奇怪的是,这个女人希望我们能到她家里详谈。
“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能和你们共进午餐。”电话里,这个女人柔声说道,老罗毫无抵抗力地点头答应了。
放下电话,老罗的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咋了?”我讶然问道。
老罗没有答话,犹豫了一下,却拨通了张静的电话:“丫头,今天哥开心,中午请你吃饭,来不来随你。”
“铁骡子拔毛,哪有不去的道理?等着我,五分钟。”电话那头,张静嚣张地说道。
“你叫她干吗?”我微微皱了皱眉。张静跟我们的关系自不必说,但她毕竟是省厅的警察,而我们是私人的律所,外出谈业务带上她,虽说没什么不可以,但我总觉得有点儿别扭。
“你以为我愿意?”老罗瞥了我一眼,把电话扔到桌子上,一脸的无奈,“让她知道我跟别的女人吃饭没带她,至少三天我都别想睡觉了。”
“你们?”我大张着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心底莫名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强自笑道,“你这可太不够意思了啊,这么大的事儿,你竟然都不告诉我。”
“你想啥呢?”老罗一见我那副表情就知道我误会了,连忙说道,“聊一晚上电话不许挂,批评与自我批评,用词还不许重复。”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不知道怎么,一听说这两个人没什么,我竟然感到一阵轻松,“你不能睡,她也一样啊。”
“屁!”老罗白了我一眼,“她开录音,第二天检查。”
我愣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这可以,这很张静。”
“嗯?我怎么了?”我话音还未落下,门口就出现了身穿警察制服的张静,她的怀里还抱着厚厚的一摞档案,看着我,一脸的不解。
“没事没事。”我赶紧摇头,看了一眼表,“三分五十秒,果然,没有啥玩意儿能够阻挡你们这群吃货强大的心脏啊。”我明智地岔开了话题。
“别说风凉话了,快帮我一把。”她一股脑儿把档案塞进了我的怀里,不停地用手扇着风,“累死姑奶奶了。小骡子,可说好了,吃得不合胃口,别说老娘我翻脸不认人,为你一顿吃的,我可连工作都顾不上了。”
“静,这都什么玩意儿啊?”我费力地把那摞档案放到桌子上,随口问道。
“哦,这些是何明那案子的资料。”张静答道。
“何明那案子?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我下意识地离那摞档案远了点,我可不想惹上这个麻烦。
“我们领导呗。”张静无所谓地说道,“说我既然那么欠登(东北方言,形容爱管闲事),爱管这个又爱管那个的,那这个案子移交检察院前,就让我好好审查一下,下午上班之前给他们个意见。你说我招谁惹谁了,我这不也是为了警方脸面着想嘛。”
“是,那脸打的,啪啪的。”老罗赞同地点了点头。
“还不是为了你,没良心。”张静撇了撇嘴,“好了,不管这个,中午吃啥?”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也走吧?”老罗看了一眼表,询问似的看着我。
“嗯。”我应了一声,抓起了公文包。
“等会儿等会儿。”张静竟然又把那摞档案抱了起来,塞给了老罗。
“咱是去吃饭,顺便谈个业务,你带这玩意儿干啥啊。”老罗不解地问。
“时间紧任务重,我也没辙啊,有怨言找我们领导去。”张静大言不惭地说道,转身挽住了我的胳膊,蹦蹦跳跳地下了楼。
十五分钟后,按照钟颖发来的短信,我们在新华广场附近的一个小区停车场停好了车。
看着四周高耸林立的高层公寓、写字楼,老罗的脸上露出了喜色。住在这个地方的人非富即贵,这个案子,利润可观。
可找了一圈,我们竟然没有发现钟颖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们,他的脸一下子又拉了下来。
张静看着这个地方,却是一脸的若有所思:“何明的家好像就在这个地方啊,你们的当事人不会就是他吧?”
“不能吧?”我一脸惊讶地看着老罗,“那个钟颖说没说是什么事?”
“钟颖?等等,你们说,要你们来的人是钟颖?”张静愣了一下。
“是啊,她自称钟颖。怎么了?”老罗不解地看着张静。
“那完了,你们跑不了了。”张静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们,“咱也别等了,自己上去吧,我知道她家。”
说着,她便迈步走向了电梯。
“到底咋回事啊?”老罗快走了几步,“你咋知道她家?”
“我跟你们说过吧,关于这个案子,我们锁定过一个犯罪嫌疑人,这个人就叫钟颖,很不凑巧,她就住在这里,至于何明,就是她丈夫。”张静边走边说,“她不可能下楼来接我们,离了轮椅,她没法儿行动。”
听她这么说,我当即停下了脚步:“会不会是重名?”
“别抱幻想了,小明哥,当时我们查的时候,住这个地方叫钟颖的,只有她一个。”张静同情地看着我。
我转身就往回走。
“哎?你干吗去?”张静转回身,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毫不费力地把我拖进了电梯,“小明哥,你太冲动了。先听听她怎么说再决定嘛。”
对于张静的要求,或者说她的武力,我向来是没有反抗的力气的,连勇气都没有。但我也打定了主意,就算说出花来,这个案子我也不会接的。
“我要没猜错的话,今天这顿饭,做东的人是钟颖吧?”她满含深意地看着老罗,“我就说,今天怎么这么稀奇,你竟然也有主动请吃饭的时候。”
“哪次不是我付账?”老罗撇着嘴说道。
“丈夫丈夫,你干的不就应该是付账的活?”张静用力拍了拍老罗的肩膀,“认命吧。小明哥,”她转头看着我,伸手在我的脸上拧了几把,“笑一个嘛,不管这个案子你接不接,饭总得吃吧?有人买单还不好吗?你摆一张臭脸,搞不好我们连饭都没得吃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饭吃了,案子不接,这事儿,不好办啊。”我苦笑了一下。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了23楼,张静拽着我走出了电梯:“这案子啊,我觉得你还真应该考虑一下。我上午审查资料的时候就发现,这一次何明留下的证据太多了,和前几起案子的风格完全不同,说不定我们还真能搞搞。”
说话的时候,张静已经带着我们走到了一扇门前,抬手敲了敲门。门上的猫眼黯淡了一下,接着,房门打开,一个坐在轮椅里的女人微笑地看着我们。那丝微笑里却没有任何的温度,对我们的到来似乎并不欢迎。
女人的五官非常精致,按照老罗的评分标准,这个女人的外貌足可以打九十五分以。当然如果按照我的标准,她绝对是百分美女了。
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套裙,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尖头高跟鞋,腿上裹着黑色的丝袜。
这身打扮,就连张静在她的面前都有些黯然失色。
她的身材凹凸有致,如果不是此刻坐在轮椅里,那她不去做模特的话,就连我都会觉得暴殄天物。
按张静的说法,这个女人已经三十多了,可她略施粉黛的脸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出头,成熟中却又透着一丝青涩。
“你们是?”女人戒备地看着一身警服的张静。
“不请我们进去吗?是你约我们来的啊。”张静微微一笑。
“是简律师和罗律师吧?”女人恍然大悟,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快请进,你们来得刚好,订的餐刚刚送到。快进来吧。”
一听说是订的餐,老罗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看着她转动轮椅,让开了门,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走进了房间,却意外地发现,餐桌上摆满了各种精致的菜肴,餐具上的标志告诉我们,这竟然是一家五星级饭店送来的。
“有钱人的生活就是享受啊。”张静在餐桌边坐好,感叹道。
两道鄙夷的目光从两侧投射到了她的脸上,我和老罗都是气愤不已,可这丫头却毫无反应,目光停留在了女人的身上,挺了挺胸脯,微笑道:“姐姐,你好美啊。”
“你也很美啊。”钟颖掩嘴轻笑,不动声色地道,“这身制服穿在你身上,真是把你所有的优点都展现出来了呢。姐姐可穿不出你这个效果。还没请教你是哪位?”
“张静,省公安厅刑事技术警察。”张静连忙说道,“姐姐你肯定很会搭配衣服吧?嗯,你的腿一定很美。”
钟颖掩着嘴,目光中毫不掩饰惊讶地看着张静。
“你的鞋柜里好多高跟鞋啊,你见我们的时候还特意穿了高跟鞋和丝袜,所以我猜,你对自己的腿一定特别自信。”张静轻笑道。
“我还能站着的时候,做的就是腿模。”钟颖放下了筷子,爱惜地抚摸着自己的双腿,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要不是那场事故,我也不会整天宅在家里,连生活都要别人照顾了。别光说话,你们吃啊。”
和老罗的大快朵颐不同,我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在搞清楚她的目的之前,我一点儿吃饭的心思都没有。
“钟小姐,我们还是聊聊你叫我们过来的目的吧。”我擦了擦嘴,说道。
“好吧。”听我这么说,钟颖竟松了口气,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说道,“是我丈夫的事,我丈夫昨天被警察抓了,说他就是那个连续几年作案的割臀恶魔,这件事儿,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吧?”
见我点了点头,她才继续说道:“我想请你们帮我丈夫辩护,他不可能是那个恶魔的。”
“这么说是不是太早了点儿?”老罗喝了一口饮料,“据我所知,目前警方掌握的证据还是很充足的。”
“罗律师,这我也知道,可是我还是不相信他会是凶手。”钟颖看似随意地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刘海儿,这个妩媚的动作却看得我和老罗都是一呆。
张静不满地轻咳了一声,才让我们俩拉回了思绪。
“姐姐,能说说你为什么不信吗?”张静微微向前倾身,这个动作让她的曲线更加凸出、优美了。
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均是一笑,这丫头,竟然和委托人明争暗斗了起来。
“其实我也不是太确定。”钟颖侧头想了想,“先说说我和他是怎么在一起的吧,这样你们更能了解他的为人了。我们俩本来没什么交集,不过,2001年的时候,我出了事故,下肢瘫痪,当时给我做手术的就是我先生。我是个腿模,那时候正是我最辉煌的时候,如果我再也不能站起来,那就意味着,我的职业生涯就此结束了。那段时间,我觉得我的人生整个都崩塌了,甚至想过死。”
她说得云淡风轻,脸上也始终带着笑,可她眼里不时闪过的遗憾却告诉我们,那件事并没有那样轻易过去。
钟颖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那段日子,不仅是公司取消了和我的合作,和我交往了几年的男朋友在听说我再也不能站起来了之后,也离我而去了。我的父亲——是继父,在我母亲去世后,一直是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听说我没法儿再靠当模特赚钱之后,也不再管我了。可以说,家庭、事业、感情,那段日子,我的生活一团糟。但是有一个人,一直陪在我身边,就是我先生。
“你们可能觉得,作为我的主治医生,他这么做没什么。但是,其实不是那样的,尤其是对于我来说,他做得太多了,远远超出一个医生应该做的事。那段时间,只要他没有在工作,就一定是陪在我身边,给我讲笑话,逗我开心。为了我,他连休息的时间都放弃了。
“但是这段感情却是我不敢奢望的,我前男友离我而去给我的打击太大了。但是就在我出院的那天,你们猜,我先生做了一件什么事?”钟颖笑吟吟地看着我们。
“求婚?一定很浪漫吧。”张静一脸羡慕地问道。
“是一件比求婚更浪漫的事。”钟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拉来了一整个婚礼团队,就在病房里给我换上了婚纱,直接把我拉到了婚礼现场,稀里糊涂地,我就嫁给他了。”
“你真幸福。”张静看了一眼老罗,哀怨地叹了口气。
“婚后他对我也很好,只要不上班,就肯定在家里陪我,照顾我的生活,一些不太重要的工作,他也尽可能带回家里来做。”
钟颖继续着自己的讲述,语调依然平淡,笑容依旧甜美,只是眼中不时闪过的担忧提醒着我们,她对自己的丈夫无比关心。
这是一个坚强又有着良好教养的女人,她绝不会将自己的柔弱轻易展现给任何人。
“钟小姐,说了这么多,我还是没听明白,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你先生不是那个恶魔。”我狠下心打断了钟颖的话,问道。
“你们不觉得,他是个好人吗?”钟颖看着我,“他对我那么好,怎么可能是那个恶魔?要是他被抓了,谁来照顾我?他肯定不忍心留我一个人的。”
“我相信你的话。”我苦笑了一下,“可是法律讲究的是证据,而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对你先生不利。”
“去找啊,你们一定可以的。我听说过你们,你们打这个官司,肯定能赢的,对不对?”钟颖哀求道,然而即便是哀求,她也很好地掩藏着眼中的担忧,脸上的笑容始终未变。
“这个,我真的没办法给你打这个包票。”我微微摇了摇头。
钟颖脸上的失望终于难以掩饰地流露了出来。
我侧过头,竟有些不忍心去看,下意识地问道:“能说说你先生是怎么被捕的吗?”
这句话似乎给了她希望,她连忙说道:“那天他本来是休息的,整理工作资料的时候发现有一份病例忘记带回来,就回医院去拿。10点多的时候,他回到家,那时候一切都还挺正常。11点多,警察突然找上门,二话不说就把他带走了。”
“他回到家里之后,一点儿异常都没有吗?”我问。
“没有。”钟颖摇了摇头,“他回到家就给我准备午饭,还有说有笑地跟我讲在街上的见闻。”
我微微皱眉,按照钟颖的描述,何明的表现太普通了,这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根本就不是罪犯,另一种就是他的心理素质太好了。
但相比于警方的证据确凿,钟颖能提供的只是一些侧面描述,连证言都算不上。而且,由于她和何明之间的特殊关系,她的话,法庭采纳起来是要慎之又慎的。
“他回家之后,有没有换过衣服?”老罗突然问,“或者,有没有那种剧烈运动后的反应?”
“没有吧。”钟颖想了想,“我记不太清了,不过应该没有,我丈夫不是那种爱运动的人,要是有运动过的迹象,我应该有印象。”
“小明哥。”张静突然轻咳了一声,“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
我一怔,点了点头:“你丈夫是医生吧?”
“是。”钟颖不解地看着我。
“老罗,准备一下委托书吧。”我微微一笑。
“为啥?你有想法了?”老罗愣愣地看着我。
“没有,不过,何明是医生。”我说,“一个以救死扶伤为天职的医生,会去做那种事吗?”
3
接受钟颖委托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引以为傲的怀疑恰恰是警方高度怀疑他的理由:他作案多起,此前从未留下过任何线索,心理素质可见一斑,归家后没有任何异常的表现正说明他的极端残忍和变态;他是外科医生,对人体结构异常了解,因此更容易做到在被害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只一刀便切断了重要的肌肉组织。
因为张静的一句话,因为我毫无道理的怀疑,因为钟颖出色的表演,此前我打定的主意就这么被改变了,我们最终还是决定去见见本案的当事人何明。
他可能对本案的被害人实施了伤害,但他绝不是那个什么割臀恶魔。
在我的印象中,男医生普遍是那种和蔼可亲、斯文儒雅的人,但当我们见到何明的时候,他却彻底颠覆了我对医生的印象。
他的身高和我差不多,但身形就苗条了不少,皮肤白皙柔嫩,就连张静都自愧弗如。他和钟颖确实有夫妻相,长相竟有七八分相似。
何明的身上无时无刻不在透露出一股阴柔的美,这让我和老罗非常不适应。面对我们的时候,他的眼里也充斥着不信任。
“你们聊吧,我去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发现。”见何明的目光始终戒备地看着自己,张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起身走出了会见室。
“是你老婆委托我们来见你的,这是委托书。”老罗拿出钟颖签好的委托协议,“至于刚才那位警官,你不用管,她和这案子没什么关系,只不过要是没有她,我们还见不到你呢。”
“不是我。”只剩下我和老罗,再加上那一纸委托协议,何明似乎放心了一点,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到医院拿完东西,回到家,还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把我抓来了,非要说我是那个什么恶魔。”
“目前来看,”我想了想,“警方从作案工具上发现了你的指纹,你能想到什么吗?”
“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何明一脸的无辜,“简律师,罗律师,我这么跟你们说吧,就他们说的那辆车,我那天根本就没坐过。”
“嗯?那你是咋去的医院?又咋回来的?据我所知,那辆车直达你们医院吧?”老罗问。
“确实,不过也不是只有那一辆车直达啊,我那天坐的是另外一辆车。”何明说。
“那你仔细想想,你在车上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人或事,要是你做过什么让别人印象深刻的事,就更好了。”我连忙说道。
何明颓丧地摇了摇头:“天太热了,我一路都昏昏沉沉的,哪有精力去关注别人的事啊。”
“你是刷卡还是投币?”老罗突然问。
“刷卡啊,怎么了?”何明一脸不解地看着我们。
我却看了一眼老罗,微微笑了一下。老罗的用意很明显,如果何明是投币,那就去他乘坐的那辆公交车的投币箱里找,里面肯定有一枚硬币上有他的指纹。如果是刷卡,公交公司的系统里一定留有相关的记录。
这虽然有点大海捞针的意思,但对于何明来说,这却是一项至关重要的不在场证明,是身为委托辩护人的我们必须去核实的。
“小明哥,小骡子,你们来。”会见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隙,张静从外面探进了头,对我们叫道。
一看到张静,何明马上闭上了嘴。
“别那么紧张。”老罗笑了一下,拍了拍何明的肩膀,“要查你不在场证明这件事,还得依靠她呢。今天就到这儿吧,你想起什么或者我们想起什么的时候,我们再见面。”
何明忐忑地点了点头,在守卫的押解下回了监室。我和老罗连忙来到了张静的面前。
“怎么了?”看着一脸严肃的张静,原本对这个案子有了点信心的我又开始不安了。
“我刚重审了一下卷宗,发现证据还不仅仅是指纹。”张静舔了舔嘴唇,紧张地说道,“何明在对被害人进行骚扰的时候,留下了体液。”
“啥?”老罗大惊失色,脸色惨白地看着我,“完了,这案子彻底没戏了。”
“小明哥,你不会怪我吧。”张静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怎么会?”我伸手揉了揉张静的头发,微微一笑,但恐怕除了我自己,所有人都知道,那笑容有多难看。
此时,我的内心如翻江倒海一般。我承认,进入刑辩领域以来,比这更棘手的情况我们都经历过,老罗甚至还差点儿丢掉性命,但我们都成功地走了过来。可如此证据确凿,让我无从下手的案子,这还是头一个。
我不停地做着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证据确凿不代表他就是罪犯。”这句话在我脑海里浮现的时候,我脱口而出。
“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嘛,都证据确凿了,还不是罪犯?”老罗焦躁地说道。
“小明哥说得有道理。”张静却是一怔,恍然大悟。
证据确凿的案子其实有两种,一种是铁案,无论怎么努力,当事人都要受到法律的惩处;一种就是陷害,有人伪造了证据。
当下,张静二话不说,拉着我们回到了律所,从那堆档案里翻出了一张光盘,塞进了电脑。
“这里面是所有监控资料的汇总。”她一手撑在桌子上,一手操作着电脑,解释道。
第一段视频是从公交车的监控系统中提取出来的,被害人就站在下车门边。在她的身后,站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一身黑衣的人,鸭舌帽的帽檐压得极低,监控中并不能看清这个人的面容。他戴着手套的手在被害人的腰上揉捏着,臀部一耸一耸地做着不雅的动作。他上身微微前倾,脸凑到了被害人的头上,不停地做着深呼吸的动作,陶醉在了被害人的发香中。
被骚扰的女人极力扭动着身子,想要摆脱背后人的钳制,可那个人的动作却愈发嚣张,甚至伸手拉起了被害人的裙子。
这个举动彻底激怒了被害人,她抬起脚,细细的鞋跟用力踩了下去,鸭舌帽男子似是发出了一声痛呼。在监控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公交司机停下了车,站起身,转向了后面,一脸的正气。
“你干什么?”看着他的唇形,张静补充道,“这是他当时喊的话。”
这一声喊让那个鸭舌帽男子一激灵,他拨开了挡在前面的人,打开了下车门的手动开关。
“抓流氓!”司机高喊道,想要穿过人群去抓住鸭舌帽男子,人群当即让开了一条路。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想要上前帮忙,刚走上几步便戒备地退了回来。
鸭舌帽男子背靠在门上,一只手试图扒开车门,一只手里捏着一枚剃须刀片,阴狠地看着试图围上来的人,他的目光中好像还带着一丝戏谑。
在这个大热的天气里,他的脸上竟然戴着厚厚的口罩。
突然出现的刀片让车里的人一阵混乱,也堵住了司机前进的路。几秒钟后,鸭舌帽男子打开了车门,他跳下车,随手把刀片扔进车里,转头迅速消失在了监控视频里。
“办案的刑警最后是沿途调看监控视频一路追踪,最后锁定的嫌疑人。”张静说,“监控视频记录下了他最后进入的就是钟颖家,还要看看吗?”
“没必要,警察不是傻子,低级错误肯定不会犯。”老罗摇了摇头。
“那可不一定。”我笑了一下。
“小明哥你笑得太贱了,肯定发现了什么对不对?”张静盯着我,问。
“我觉得有三个问题值得我们注意。”我伸出了三根手指,“第一,这个鸭舌帽男子骚扰被害人的时间前后不过一分钟,就在被害人的身体上留下了体液,这个有点不合常理。第二,嫌疑人戴着帽子口罩,没有明显特征证明他就是我们的当事人何明。第三,他戴着手套,刀片上的指纹是怎么留下的?第四,逃命要紧,但是你们也看到了,在逃走之前,他还把刀片扔下了,这可是重要的罪证,他没理由不带走。第五,监控录像中,嫌疑人穿的衣服和何明被捕时穿的衣服并不相同,钟颖说过,何明回家后没换过衣服。还有,静,你查过卷宗,警方找到帽子和口罩了吗?”
“看看看看,你小明哥激动的,都不会数数了。”老罗笑道。
“不过小明哥你说了这么多,我觉得,就一个地方值得我们做做文章,他戴着手套,怎么会在凶器上留下指纹。其他的,都不算问题,环境加上紧张,他完全有可能早泄,衣服有没有换过,这我们谁也不知道,钟颖为了救何明,很有可能对我们撒谎。至于你说的体貌特征,小明哥,何明和钟颖过的是二人生活,一个瘫痪要靠轮椅行动,不是他还能是谁呢?”张静想了一下,说,“有个小问题我有点儿没想明白。”她微微蹙眉,“我们去见一下被害人吧,有几个问题我想问问他。”
动漫广场边的一家咖啡厅里播放着柔和的音乐,空调打得刚好,靠窗的座位让我们一边享受着阳光的抚慰,一边感受着空调的清凉。
只是我和老罗却面面相觑,露在外面的胳膊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坐在我们对面的就是本案的受害人,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ta”比较合适。“ta”穿着一身制服,短裙配高跟,黑色的丝袜,胸部高耸,比张静的要大上不少。不过“ta”的一头长发此刻却放在了桌子上,一头利落的短发。
“ta”的脸上化了淡妆,成熟中不失妩媚,只是在喝水的时候,却能明显感觉到“ta”的喉结在滚动。
“叫我何杰吧,我是男的,cosplay爱好者,葛城美里是我的代表作。”见我和老罗一脸的不自然,他主动介绍道,末了,妩媚地一笑,我和老罗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
张静似乎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却也有点儿受不了,喝了一口饮料,平复了一下心绪,才开口说道:“前几天,在公交车上那事儿……”
何杰一脸的嫌恶,侧头做了一个干呕的动作:“太恶心了,我也是男的,让一个男的骚扰,那家伙是不是变态啊。”
“确实挺变态的。”张静赞同地点了点头,说道,“不过,你能详细说说吗?”
“还说?”何杰一脸的不情愿,“我一想起这事儿,连饭都吃不下去。”
“这个对我们很重要。”我说道,“嫌疑人已经被捕了,你也知道,他就是那个传言中的割臀恶魔,你算是走运的,在他对你下狠手前就躲开了。不过,现在要给他定罪,我们需要更多的线索和证据。”
“好吧好吧,不过先说好,我可就说这一回了,你们最好录音,有什么问题都好好想想,别一遍又一遍来找我。真……太恶心了。”何杰认命一般靠在了椅子里,慢慢回忆起那天的经过。
他那天的打扮和今天差不多,也是要去参加一个cosplay活动。车上的人比较多,上车之后不久,他就被挤到了后门附近。
那天的天很热,车里没有空调,汗臭、狐臭,还有不知道什么人的脚臭在狭窄的车厢里混合、发酵,最后凝聚成一股让人无法描述的味道。何杰抱着栏杆,努力抵抗着那股呛人的味道,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了。
迷迷糊糊中,他感到好像有什么人揽住了他的腰,一只手在他平滑的小腹上揉捏,大有向上侵犯的意思。他扭了扭身子,想要摆脱这个人,可身后的那个人竟然靠了上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在了他的腿上。
那一瞬间,他彻底清醒了。身子僵硬,脑海里一团乱麻,他无法相信,身为一个男人,竟然被另一个男人骚扰了。
然而,这就是摆在他面前的赤裸裸的现实。
“他……那个东西,具体顶在你什么位置?”张静在笔记本上记着何杰的话,头也不抬地问道。
“大概大腿的地方吧。”何杰想了一下,“屁股下面,腿窝稍上一点的地方。”
“你觉得,他那个东西怎么样?”张静又问。
何杰不敢置信地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张静。这种问题从这么一个清纯靓丽的警花口中问出来,别说是他,就连我和老罗都觉得有点儿怪异。
“我的意思是,够大够硬吗?”大概是以为何杰没有听明白,张静补充道。
“大。”何杰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答道,“也够硬。”
但张静显然不想就这么放过他,紧接着问道:“有多大?”
“就是……”何杰的脸涨得通红,“他都把我裙子从前边顶起来了。”
“那得有三四十厘米那么长了吧。”张静皱眉思索了一下,“硬度呢?”
“硬度?不像真的。”
“不像真的?”张静眉头微蹙,思考着这个平常人难以启齿,在她看来却是无比普通的话。
老罗忍不住捅了捅张静的腰,低声道:“静啊,这种问题,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怎么了?”张静茫然地看着我们,脸一下红了,似乎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都问了些什么。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了一下,用力握了握拳头。“我是警察,为了破案,没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她喃喃自语道,猛地抬起头,看着何杰,“你感觉到他有射精的动作了吗?”
问完这个问题,她马上低下了头,一张脸就像被火烤过一样,红得发紫。
“什么?”何杰愣了一下。
“我们注意到,在物证中有提取到嫌疑人的体液,他有没有做过射精的动作?”我连忙替张静问道。
“没有,没印象了。”何杰摇了摇头。
“是没有,还是没印象了?”张静追问道。
“没有。”何杰仔细想了想,肯定地说道。
4
张静为什么要问那种古怪的问题,她没对我和老罗解释。告别了何杰,她告诉我们要回厅里做些准备,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先去查一查何明提供的不在场证明。
她发现了什么,或者想到了什么,我和老罗一概不知。作为我们几个里唯一一个专业的侦查人员,我们也只能服从她的安排。
但我的心却放下了不少,她忘掉自己是个女性的时候,就说明这个案子她已经找到了突破点。
而她提供的空白介绍信也让我们的调查方便了不少。当老罗当着工作人员的面,从包里拿出省厅的介绍信,当场填好内容后,这个工作人员连我们的证件都懒得检查,就调出了系统,任由我们自己查看。
而结果更让我们喜出望外。
第二天一早,我走出大厦的电梯,却险些和电梯口的两个快递员撞到一起。两个人合力抬着一件东西,看他们行走的方向,正是我们律所。
“罗杰,谁是罗杰?”
两个快递员把那件东西在门口放好,其中一人冲着律所喊道。
“谁?啥事?”老罗从办公室里探出了头。
“你的快递,签收下。”快递员看向老罗的神情竟然有些暧昧,“我说哥们儿,你可真是……那个成语咋说来着?暴什么?”他把快递单递给老罗,目光在律所几个女孩子的脸上滑过。
“暴殄天物?”我凑上去,问道。
“对,就是暴殄天物。”快递员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这哥们儿,守着这么多美女,还订这种东西。”
“我订什么了啊?”老罗在快递单上签好字,却是一脸的茫然。当他看到快递的包装时,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只从包装的外形上来看,就能看出那是一个身材凹凸有致的女模特,更要命的是,快递单的备注栏里还标记着是寄件人要求这么包装的。
不用问,会这么干的,除了张静,就没有别人。
“小骡子,礼物收到了吧?给我好好收着,就放在你办公室中间,中午的时候我再过去。你要敢扔了或者干点儿什么,我打折你第三条腿。”
快递的人还没走,张静的短信就已经发到了老罗的手机上。他拿着手机,一脸苦涩中夹杂着无处发泄的怒火。
“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败家玩意儿!”他大吼了一声,转身回了办公室。
整整一个上午,老罗都没出屋。那个模特就摆在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窃窃私语,不时夹杂着“罗副主任”“变态”“充气娃娃”这些词。
快到中午的时候,铁青着脸的老罗才出了屋,一脸无奈地把那个模特扛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一下,满屋子的同事更是相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一脸“我懂”的神情。
“这玩意儿和我没关系!”老罗怒吼了一声,“老子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正常,不服来试试。”
“我倒是很想看看,除了我,你敢跟谁试试。”张静嚣张跋扈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老罗一惊,赶紧拖着她躲进了办公室。
“你弄这玩意儿干啥?”办公室里传来了老罗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当然是为了验证我的一个推理啊。”张静却是一脸的无辜,“任何推理在经过验证、找到证据前,都不能认为是事实,这个你知道的啊。”
“你到底想验证啥啊?我和老简已经找到充分的证据了。”老罗拿出从公交公司带回来的文件,“看看看看,他那张公交卡当时是在另一辆公交车上刷的。”
“人卡分离。”张静就说了这一句话,就让老罗乖乖地闭上了嘴,“而且他还戴着手套,就算你们把案发公交车的钱都检测一遍,我也肯定你们找不到任何指纹线索。行了,把这玩意儿拆开,开工了。”
张静挥了挥手,突然拉开了门,正贴在门上听着他们俩拌嘴的我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拎着领子拽了进去。
老罗已经拆掉了那个模特的包装。那是一个身高和被害人何杰差不多的模特,看着这个嘴巴微张,眼睛又圆又大的模特,我和老罗都是一脸的懵懂,不知道张静要干什么。
而张静却从包里取出了一套衣服,甚至还有一顶假发,细心地穿在了模特的身上,稍一打扮,如果不看正面的话,这确实很诱人犯罪。
“行了。”张静拍了拍手,打开办公室的门,“小骡子,现场还原,还用我说你该怎么做吗?”
老罗一脸苦涩地看着我:“为啥又是我?能把门关上吗?还有,你干吗非得给她穿上衣服啊?”
“哦,原来你喜欢不穿衣服的。”张静一脸坏笑,不等老罗反驳,就正色道,“穿上衣服是怕诱惑不够,你不举,而且,这样才好测量尺寸;开门是怕你待会儿忍不住,那味儿我可受不了,至于为啥不是小明哥……”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小明哥一身正气,我都说了多少回了,那就是当代柳下惠,和他睡一个屋我一点儿都不担心。”
听他这么说,老罗突然狂笑出声:“坐怀不乱不是他多善良,是他不行啊。”
“你知道的倒还挺多。”张静暧昧地看着我们俩,“别废话,抓紧时间,干你该干的去。晚了我可不知道有什么变故,今天早上,这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
这句话让我们悚然一惊,老罗也收起了笑,老老实实地站到了模特的身后。
“怎么就移送检察院了?你不是发现这案子有问题了吗?”站在模特身后的老罗还是忍不住问道。
“抱住腰,对,你倒是动一动啊。”张静指挥道,见老罗听话地服从了指令,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因为有问题才要移交检察院,要不然咱们哪有机会露脸啊。好,小骡子,你那个玩意儿现在在什么位置?”
“屁股下边吧。”老罗脸色通红,小声答道,“我们老罗家招谁惹谁了这是。”
“知足吧,要不是看在老罗叔的面子上,我就公诉之后再抽他们嘴巴了。”张静道,“嗯,你那玩意儿在屁股下边,那也就是说,真正的嫌疑人应该和你身高差不多。”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记得,何明的身高应该和小明哥差不多吧?”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让老简直接来好不好,干吗费这个劲啊!”老罗突然反应过来。
“小明哥表现得哪有你那么真实啊。”张静蹲在模特前,一脸的疑惑,“奇怪啊,我怎么没看到你那玩意儿?”
她站起身,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哦,原来你的尺寸不够。”
老罗弯着腰,脸上露出了些微的痛苦,没有理会张静的调侃,问道:“接下来呢?”
“去找钟颖,有几个问题,要再问问她。”张静道。
二十分钟后,我们再次见到了坐在轮椅里的钟颖。
今天的钟颖换上了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银色的鱼嘴高跟凉鞋,一头长发也高高挽起,挽成了一个发髻,更显得她高贵典雅。
一见到我们,她就一脸期盼地问道:“简律师,怎么样?”
“案子已经移送检察院了。”我说道。
钟颖的脸上马上流露出了一丝哀伤:“还有希望吗?”
“我们发现了一些疑点,这次来就是想和你核实一些东西的。”我连忙说道。
“你们问,只要我知道的,肯定都告诉你们。”
“这些问题,可能会比较私密。”张静犹豫了一下,“但对救你丈夫出来很重要,所以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
“嗯。”钟颖点了点头。
“何明的尺寸怎么样?”张静问。
“什么?”钟颖不解地看着张静。
“就是……何明的生殖器……”说到这个词,就连张静也有些难堪,“他那个东西大吗?”
钟颖的脸一下红了,羞赧不已,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就是一般东方人的尺寸吧。”
张静点了点头,站起了身:“我能借用下洗手间吗?”
“可以。”钟颖道,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
张静放下了笔记本,去了洗手间。
“简律师,我丈夫,还有希望吗?”等张静回来的间隙,钟颖咬着嘴唇,问我。
“从警方目前所掌握的证据来看,何先生恐怕凶多吉少。不过,”眼见钟颖眼眶泛红,我连忙话锋一转,“我们也调查出了一些证据,这些证据对何先生非常有利。”
“可是警察为什么不去调查这些?”钟颖担忧地问道。
“他们和我们不同,对于一个嫌疑人,警方要想尽办法给这个人定罪,而我们作为辩护人,就是要想尽办法给当事人脱罪。角度不同,注定了我们做事的方法和方向都不同,所以,我们律师和警方联手,就能还原事情的真相。”我解释道。
“姐姐,你和何先生为什么没要小孩儿呢?”张静甩着手上的水,走了回来,她脸上的神色却有些怪异,一脸的若有所思。
“他工作太忙,我腿脚不便。”钟颖苦笑了一下,“他怕我一个人没法儿带孩子,就一直没要小孩儿。”
“那,是姐姐你做了结扎,还是你先生做了结扎啊?”她突然莫名其妙地问道。
“都没有。”钟颖摇了摇头,“我们一直用安全套的。”
“这样啊。”张静点了点头,“我们回去准备下这个案子,姐姐你放心吧,这个案子,你先生不会有事的。”
“是吗?”钟颖竟然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那太好了。”
张静站起了身,向门口走去,没走几步,身子却突然一歪,“哎呀”一声,一把抓住了老罗的胳膊才没有摔倒在地。
“怎么了?”我连忙问道。
“鞋跟折了。”张静嘟着嘴,把鞋脱了下来,递给我。
那是一双粗跟的高跟鞋,是为了方便工作,和制服配套的鞋。看着这个鞋跟,我却感到不可思议,这么粗的跟竟然也会折?
“姐姐,看来,我得借你一双鞋穿了。”在我还疑惑的时候,张静已经说道。
“啊?没关系没关系。”钟颖连忙说道,“在鞋柜里,你自己选吧。”
“谢谢姐姐啦。”张静吐了吐舌头,打开了鞋柜,在里面看了看。
再次让我意外的是,这个爱臭美的丫头竟然没有拿高跟鞋,而是拿出了一双黑色的旅游鞋。
“哎,那个是我穿过的,上面有没穿的。”看到张静选了这么一双鞋,钟颖连忙说道。
张静却已经把那双鞋套到脚上,试了试,说道:“新鞋夹脚,就这双吧。姐姐,我给你钱吧。”
“说什么钱不钱的。”钟颖笑了一下,“你们也是为了跑这个案子。”
“那就不客气了。”已经把钱包拿出来的老罗一听,赶紧又把钱包塞了回去,完全不理会张静恶狠狠的眼神。
意外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告别了钟颖,到了楼下,刚走出电梯,张静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把那双旅游鞋脱了下来,放到了一个塑料袋里。
“你干吗?”老罗不解地问道。
“别废话,背我走。”张静一跃就趴到了老罗的后背上,一脸严肃地冲我说道,“小明哥,给我三天时间,你让老罗叔那边准备一下,三天后,开模拟法庭,咱们诉前联合预审。”
我拎着张静的鞋,看着断裂的鞋跟,把它慢慢提到了眼前,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现在还不确定,我要回去做个鉴定。”
看着张静微微蹙起的眉头,我缓缓摇了摇头,那怎么可能呢?
5
“预审?是审你还是审我啊?”接到我们联合预审的请求,罗副检察长在电话里没好气地说道,“你们要是有什么发现就赶紧说出来,要是没有,那咱们就法庭上见。这个诉前联合预审,恐怕是搞不了了。”
“为啥?出啥事了?”老罗不安地问道。
“我那帮检察官一听说是要和你们搞联合预审,跑得比兔子都快,你说出了什么事?”罗副检察长说,“你有事赶紧说,我忙着呢。”
“没有没有。”老罗匆忙挂断了电话。
张静到底发现了什么,我们现在还完全不知情,一切都要等她那边有了结果,我们才敢推进到下一步。
三天之后,张静如约来到了律所,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
“跟我走。”她把那堆文件塞给老罗,说道。
“干啥去?”老罗抱着那堆文件,不明所以。
“开庭啊。”张静说。
“开庭?开什么庭?这案子,检察院还在审查,没公诉呢。”我也是一脸的不解。
“不是让你们准备预审了吗?”张静有些茫然地看着我们。
“罗副检察长没同意。”我摊了摊手。
“咦,那就奇怪了,怎么今早我打电话的时候,他让我们带上资料赶紧过去呢?”张静微微皱了皱眉。
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心底泛起了一股不安。原本已经拒绝了联合预审的罗副检察长突然变了口风,这不得不让我们怀疑,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目前我们还没掌握的证据。
怀着忐忑的心情,我们驱车来到了检察院。在一间改成了临时法庭的会议室里,罗副检察长正坐在旁听席的位置上,一脸的严肃。一名检察官坐在公诉席上,正低头翻阅着材料。
而此时的我和老罗却还压根儿不知道张静到底发现了什么对我们有力的证据。
老罗把那一摞文件放在辩护席上,翻开,硬着头皮看了起来。
“来不及了。”张静看了一眼嘴角带着坏笑的罗副检察长,双手撑在桌子上,瞪着眼睛看着我们,说道,“我讲,你们记。第一,是身高,那个实验你们也看到了,按照被害人的描述,嫌疑人应该是个身高一米七左右的人,但被告人身高是一米八八;第二,按照被害人的描述,嫌疑人作案工具的尺寸应该在三十厘米到四十厘米左右,但根据体检报告,被告人阳具的勃起尺寸只有十五厘米,差距太大。”
“这不足以证明何明是无罪的,我们必须驳斥检方可能提供的指纹、体液这些证据。”我皱眉说道。
“当然,这只是我们的突破口。”张静说道,“联想到何明强调自己并不在案发车辆上,他的公交卡刷卡记录也是在另外一趟公交车上,这是先期你们要去让公诉人质证的。”
“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看着我和老罗不解的神情,张静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罗副检察长,冷笑道,“今天这场庭审就是一个坑,那我们就在这个坑里再挖一个坑。到这个时候,公诉人肯定认为我们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何明无罪,会死咬指纹和DNA证据的。”
“问题是你得告诉我,怎么才能驳斥这两个证据。”我迫切地看着张静。
“没办法驳斥,这两个证据一点问题都没有。”没想到,张静却摊了摊手,“小明哥你别急。”见我一脸的焦急,张静连忙说道,“正面无法驳斥这两个证据的时候,我们可以侧面迂回啊。你想,刚才你已经挖了一个坑,那就是何明生殖器的尺寸与被害人描述的尺寸截然不同,换句话说,在车上骚扰被害人的并不是何明,那他的体液是怎么留在被害人身上的?”
“陷害!”想通了这一点,我猛地一握拳,“监控视频中的嫌疑人始终没有露出正脸,还戴着手套,留下的凶器上却有何明的指纹,说明这是一场陷害,那么,被害人会不会也参与了这场陷害呢?”
“你想得太简单了。”张静冷笑了一下,“我给你两个提示:第一,何明和钟颖没有孩子,谁都没做结扎,他们平时是使用安全套的;第二,钟颖的家里一切正常,卫生间里还有一面落地镜。”
我皱眉思考着张静的话,几天前那个强烈的念头再一次在我的脑海里闪过,可我还是不敢相信。
“小明哥,你别忘了,钟颖是一个需要轮椅才能行动的残疾人,可她家里所有的装修却都是按照正常人的标准来的,包括在进出卫生间的时候,还有一个落差,她使用起来会非常不方便。”张静解释道。
“借助拐杖不就可以了?”老罗从卷宗里抬起头,随口说道。
“问题就是在她家里,我压根儿没找到拐杖。”张静说着,在卷宗里翻了翻,找出一份文件塞给我,“这是钟颖当年的医疗记录,看不懂没关系,你只要知道有问题就行了。从数据上来看,钟颖当年受的伤根本不可能致残,连轻微伤都算不上,但何明得出的却是致残的结论。
“这一份是理赔记录。”她又塞给我另外一份文件,“公交公司为此赔偿钟颖三十万,2001年,三十万差不多够买两套房子了。”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抬手打断了张静的话,理了理思路,“你的意思是,钟颖其实并没有残疾,而是她和何明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这笔赔偿金。但是,先不说她是不是真残疾,她现在为什么要陷害何明?按她的说法,他们两个……”
我停了一下,原本是想说,在钟颖的口中,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但现在,我突然说不下去了。
“你也感受到了。”张静微微一笑,“在何明被捕后,钟颖一直强调他们两个多恩爱,对于帮助何明脱罪这件事,她反而显得不是那么急迫,而且也不是很担心。”
“没有证据。”老罗突然说道,“你们说钟颖不是残疾,没有证据;你们说钟颖陷害了何明,也没有证据。”
“还记得那双鞋吗?”张静神秘地一笑。
这句话让我豁然开朗,我就奇怪,张静那么结实的鞋跟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就折了。毫无疑问,在借用洗手间的时候,她就已经察觉到了异常,故意弄断鞋跟,只是为了找个借口,拿走那双鞋。
“还记得监控视频里的那个人吧?他穿的就是这样一双旅游鞋,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怀疑过钟颖,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去怀疑她的着装。”张静说着,从卷宗里翻出了另一份文件,“这是微量物证鉴定,在那双鞋的鞋底,发现了那辆案发公交车上的东西,这至少说明,钟颖在案发公交车上出现过。”
“丫头,准备得怎么样了?”罗副检察长走到了我们的身边,笑呵呵地问道,“没什么问题的话,咱就开始吧,完了我还得去开个会。”
一见他,张静第一个反应是把带来的那些卷宗护在了身后,像一头小老虎,满是敌意地看着罗副检察长。反倒是我和老罗有点儿手足无措。
“丫头,你这是怎么了?”罗副检察长讶然地看着张静。
“哼,罗老头儿,你真是太坏了。”张静哼了一声,“等会儿,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交代。”她转过身,一手一个抓住了我和老罗的衣领,把我们两个拽到了身前,三个脑袋凑到了一起,低声说道:“听好了,罗老头儿今天摆明了有后手,咱们就要以不变应万变,耍够了他们就直捣黄龙。钟颖的作案动机你们要记好,这是我的推测,她原本有大好前途,现在却不得不装残疾宅在家里孤芳自赏,她绝对不会甘心的。”
“丫头,你说,她为什么不直接揭穿这件事呢?”老罗紧张地问。
“这个你就得问问何明到底做过什么了,让她采取了这种手段。”她松开手,站直了身子,脸上是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小明哥,小骡子,你们,自求多福吧!”
她说着,一手掩住了嘴,一脸不忍直视的神情,坐到了旁听席上,却和罗副检察长拉开了一段距离。对罗副检察长的招呼,她更是侧着脸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担任本次模拟法庭审判长的法官清了清喉咙,示意我们诉前联合预审正式开始,首先是宣读起诉书。
公诉人站起身,慢慢念道:“S市中级人民检察院起诉书,S检刑诉字【2006】第38号,被告人钟颖,女,34岁,汉族,大学本科文化,L省S市人,身份证号210XXXXXXXXXXXXXXX,无业,住新华广场兴华小区8号楼23楼3号。因故意伤害案、诬告陷害案,2006年8月24日被本院监视居住,8月25日本院决定逮捕,同日由S市公安局执行逮捕。现关押于S市公安局看守所。”
我和老罗整理材料的手猛地停下,目瞪口呆地看着公诉人,此时的公诉人一脸的严肃,依旧按部就班地宣读着起诉书。
“桥豆麻袋(日语:ちょっと待って,意为等一下)。”老罗一急,顺嘴吐出了一句日语,茫然地看着法官,“那啥,咱们今天要审理的不是何明故意伤害案吗?”
法官翻了翻起诉书:“不是啊,我们今天要审理的是钟颖故意伤害案和诬告陷害案。”
“弄错了吧?”我也站起身,“我们是何明的委托辩护人,和钟颖没什么关系啊。”
“罗老头儿,你们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张静走到了罗副检察长的身边,俯下身,柔声问道。
“我知道什么?”罗副检察长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们,“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可他就不是一个会演戏的人,话还没说完,自己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是我们万万没想到的,一个平日里一脸严肃正经的人,竟然也会恶作剧,而捉弄的对象竟是自己的亲侄子,法理上的儿子。
也是罗副检察长这次的运气太好,那天张静手里拎着旅游鞋,趴在老罗的背上,我拎着她的皮鞋离开钟颖家的那一幕恰好被路过的他看了个正着。都说人老精,马老猾,老头儿没费多大劲就意识到我们在怀疑钟颖。
无论怎么努力,就算张静能够调动一部分资源,可毕竟比不上罗副检察长。他一句话,整个办案系统都会迅速运转起来,而静在实验室里所做的所有鉴定,都会有一份被送到罗副检察长的案头。
就这样,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罗副检察长的监视之下,当我们查明了真相的时候,罗副检察长那边就已经采取行动了。
“劳民伤财,哪有点人民公仆的样子。”张静没大没小地指着罗副检察长的脑门儿说道,“你说你啥都知道了,还这么折腾我们干啥?为老不尊。”
罗副检察长拊掌大笑:“你们也不甘心这案子就这么结束了吧?至少,钟颖为什么这么做,你们还不知道。”
“真凶抓住了就好,至于为啥,我才不关心呢。”张静仰着脑袋,满不在乎地说道。
“罗副检察长,钟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呢?”我适时问道。
“哼。”罗副检察长怄气似的哼了一声,“小简你来,我跟你说,不告诉他们。”
钟颖归案后,面对证据,痛快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据她交代,2001年,是她事业的巅峰期,突如其来的变故对她的打击非常大,但经何明检查,康复后再做一些微整形,并不会影响她的工作。
唯一制约她的是金钱。
恋足、恋手,有些人就是对人体的某个部位有着不同寻常的依恋,而何明,就是一个恋腿癖患者。
从钟颖入院的那天,何明就不可救药地对她的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得知钟颖的困扰后,他便提出了一个计划。他会为钟颖开具一份虚假的诊断报告,同时利用自己与法医门诊的关系,出具一份虚假的鉴定报告。代价则是在一段时间里,钟颖必须与他成婚,并假装残疾。
钟颖跟我们说的,何明策划的那场浪漫的婚礼是确实存在的。那场婚礼更是让人们感叹,又是一对才子佳人终成眷属。却没人知道,这只是一场交易。
按照原计划,结婚两到三年后,何明要对外宣称,经过他的不懈努力,创造了医学上的奇迹,钟颖痊愈了。
可何明却改变了计划,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在人前诉苦,告诉人们钟颖再也不可能痊愈了,让她彻底失去了自由。
她曾想过告发这件事,可何明威胁她。两个人是共犯,何明被捕,钟颖也跑不了,一个不讲诚信,甚至违法犯罪的人,重获自由后演艺生涯也不会有什么发展,没有剧组会接纳这样的人。钟颖经过了几年的策划,最终把目光投向了“割臀恶魔”。
她要把何明打造成那个恶魔,而自己则因为“伤心过度”离开这个城市,改名换姓后,重获新生。
至于选上我们为何明辩护,也并不是她的心血来潮,而是经过了精心考虑。
作为刑事辩护百分之百胜率的我们,如果在这个案子中也输了,那就说明何明是百分百有罪的。她对自己伪造的证据有着强烈的自信,唯独没想到,张静竟会从她家的装修布局中发现问题。
我们万万没想到,钟颖描绘的幸福婚姻的背后,隐藏着的却是这样的勾心斗角。
“贪念,会扭曲一个人,把一个正常人送进坟墓。”老罗感叹道,难得地说了一句颇有哲理的话,“那啥,五叔,你看,这案子找到源头了,那何明是不是能放了?我这就去找他要代理费去。”
罗副检察长点上一支烟,没有回答老罗的话,而是说道:“钟颖说,她只做过这一次案子。”
“何明没做这个案子就行了。”老罗说。
“老罗叔你的意思是……”张静却若有所思地看着罗副检察长,“那个恶魔还没有落网?还是,你们找到了证据证实,何明就是那个割臀恶魔?”
“不知道算不算证据。”罗副检察长丢给我们一个U盘,“这是在何明的电脑里拷贝的照片,都是他偷拍的,大部分是裙底照。”
“这也就是个拘留吧,属于《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的管辖,还算不上判刑。”老罗说。
罗副检察长斜眼看了一眼老罗:“这些照片都是过去几年被割臀的被害人的。”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张静托着下巴,说,“这些被害人和钟颖一定很像。”
罗副检察长赞赏地点了点头:“小杰有你一半聪明,我就省不少心了。”
张静难得地红了脸:“这没什么奇怪的。何明有恋腿癖,从他对钟颖的态度能推断出,他还有一种强烈的占有欲,从他保留着偷拍到的这些照片来看,他还有收集癖。看到这些和钟颖不相上下的人,他就会有一种强烈的据为己有的欲望,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这种人,通常他得不到的,也不会让别人得到。毁灭,是除了收集之外,他们最热衷的事。”
“简大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一声不满的呼唤将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抬起头,就见林菲正嘟着嘴,气冲冲地看着我,我连忙微笑着问道:“什么?”
“你都四十多了,赶紧找个女朋友结婚吧,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听着这个问题,一瞬间,我竟有些恍惚。很久以前,似乎有人问过我,那时候我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我记得,看着背着手、歪着头站在我面前等着答案的静,我下意识地伸出了手,理了理她额前凌乱的刘海儿。然而她却敏捷地后撤了一步,躲开了我的手,眼神里带着些戏谑。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她右脸颊上的一道伤疤还是如一道闪电刺进了我的眼睛。
“不看着你们两个结婚抱孩子,我这个当大哥的怎么放心结婚啊。”那时候,我只能略带尴尬地说道。
张静仔细整理着刘海儿,遮挡着右脸颊,暧昧得有些夸张地问我:“是不放心还是不甘心啊?”
那时候,林菲已经入职,我记得她说过:“我觉得是不甘心,不过这个不甘心,究竟是对谁而言,就不好说了。”
说那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在张静和老罗的身上转来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