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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辩护【出书版三册】 第三章 同根相煎

作者:张海生 · 类别:惊悚悬疑 · 大小:592 KB · 上传时间:2024-04-23

第三章 同根相煎

  在我看来,失手杀人其罪尚小,混淆美丑、善恶、正义与不正义,欺世惑众,其罪大矣。

  ——柏拉图

  1

  我和老罗的律所位于市中院旧址的隔壁,一栋32层的写字楼里,从13年前成立开始就一直在那儿。如今市中院已经搬到了城市的另一头,原本和我一样在这里起家的一些律所也都搬走了,现在我所在的楼层,就剩下我这一家律所。很多人也劝我搬家,方便工作,但我一直没有动过,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搬走。

  我并不是个怀旧的人,否则,那些过往我不会到今天才说出来。

  我只是有点害怕,我怕我搬走了,老罗和张静回来的时候会找不到。

  我只是,稍微有一点担心,担心搬到了新的地方,我没有能力复原老罗留在办公室里的一切。

  老罗的办公室就在我的隔壁,那是整个律所唯一的禁地,除了我和另外一个人,没人有那间屋子的钥匙,我也从不允许别人进入。

  每天早上,先走进老罗的办公室,精心打扫里面的卫生,伺候好那几盆黄色的郁金香,已经成了我日程表上雷打不动的内容。

  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年了,可是每次走进这间办公室前,我都要努力做几次深呼吸,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才有勇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那一声细微的轻响,每一次都会让我的心猛地揪紧,我真希望当我推开门的时候,老罗就坐在办公桌后,“啪”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喊一嗓子:“我罗老三又回来了!”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凌乱的文件扔在桌子上,那台老旧的电脑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启动,旁边的烟灰缸里还堆着三年前的烟蒂。墙角的纸箱里放着那些散落的遥控玩具和一个工具箱。在最后那段日子里,老罗终于长大了,不怎么买新的玩具,而是开始尝试修复那些破损的玩具。

  我真的很仔细地清扫了这间办公室,从他离开的那一天开始,我绝对不允许一粒新的灰尘在这里停留。

  没错,我让这里停留在那一天,永远地停留在那一天,这样,当老罗和张静回来的时候,就能够从那一天开始,继续我们的生活。这样,他们就从未离开过我。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我知道,当最后那一盆郁金香死去的时候,就是我们三个人再次聚首的时候。

  “加油,老罗,我先忙去了。”我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了一句,锁好门,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一份报纸摆在我的办公桌上,《刑法修正案(九)》在这一天正式实施了。

  这份新的修正案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规定了“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一律入刑”,这对于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的犯罪行为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在以往的《刑法修正案》中虽然也规定了要对收买被拐卖妇女儿童的人入刑,但也补充说如果收买了被拐妇女,不阻挠她离开,就可以不追究刑事责任,不阻挠解救行为,没有虐待儿童行为,就可以不入刑,这实际上就意味着诸多违法犯罪行为会因此逃避法律的制裁。

  新的《刑法修正案》则明确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要一律入刑,不阻挠离开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收买被拐卖的儿童之后,不阻挠解救,没有进行虐待,可以从轻处罚。言外之意就是都必须定罪。

  这条新闻让我的思绪直接回到了2002年12月。

  距离我们打赢林峰那场官司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和严冬一起到来的还有律所经营形势的急剧恶化。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律所几乎没有接到新的业务。民事案件的委托人想当然地认为,打赢了两场棘手官司的杰明律所收费必然高昂,看不上他们的小官司。刑事案件的委托人则在和我沟通后,要么被我打发了回去,要么觉得风险实在太大,不知道会被挖出什么黑历史,放弃了合作。

  对于这种状况,我倒是不在意,我有我自己的择案标准,通过顾明和林峰这两个案子,我已经确定,只要是刑事案件我必须确认当事人无罪才会接。

  老罗可是急得不行,他已经两个月没买新玩具了。

  “老简,你干啥呢?”他捂着因为牙疼而肿胀的腮帮子,不清不楚地说道,“再这么弄下去,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

  “老简啊,你是我哥行不?”老罗哀求地看着我,“别管输赢,先把钱赚了啊。你看看,这个状况让我咋跟家里交代?”

  老罗把当月的财务报表丢给我,那上面是大红的赤字。

  “老简!你听着没啊!”

  见我丝毫不为所动,老罗气得上来就要掐我的脖子。

  “咳!”办公室门口传来了一声轻咳,老罗一惊,赶忙松开了手,回过头就看到张静一脸暧昧的笑容站在门边。

  “你咋来了?”见到张静,老罗愣了一下。

  “你这什么态度?”张静哼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本姑娘俗事缠身,特意抽空来看看你们,你还不高兴了?”

  “不是不是。”老罗搓着手,“我这不也是俗事缠身,业务繁忙嘛,你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要不我们改天再约?”

  “嗯,业务繁忙。”张静动了动老罗的电脑,经典游戏红色警戒的画面呈现在了电脑屏幕上,“哟,你这还都是国家大事呢,以一己之力对抗六国围攻啊,怎么着,想当秦始皇统一六国?”

  “这不是调整一下状态,放松放松嘛。”老罗大言不惭地说。

  “咖啡,现煮的!”我给张静煮了一杯咖啡问道,“那件事怎么样了?”

  “在这里。”张静拍了拍包,却并没有打开,而是严肃地看着我,“小明哥,你真打算这么干?”

  “嗯。”我点了点头。

  “你俩背着我干啥了?”一见我们俩这样,老罗紧张地问。

  “结婚。”张静下巴一扬,说,“小明哥年轻有为,高大威武,又斯文绅士,哪像你?所以啊,我答应他的求婚了。”

  “啥?”老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别听她瞎说。”我的脸腾地就红了,“老罗你别误会,我就是让静帮我查个案子。”

  “老罗你别误会,我的心一直在你这里。”张静粗着嗓子,学着我的语调说道,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档案袋丢给我,“一点都不懂配合。”

  “啥案子?”老罗凑上来兴冲冲地问道,“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

  其实,那是一个很特殊的案子,案子发生在那年10月初,就在我们为林峰的事奔波不已的时候。

  当时正值黄金周,集中出行的人将高速公路堵了个水泄不通,连日奋战的高速交警们疲惫地疏导着交通,还要对可疑的车辆进行检查。

  案子就发生在交警对一辆刚刚驶下高速的集装箱货车临检的时候。

  货车司机看到交警示意他靠边停车,便缓缓地降低了车速,在交警准备上前检查时,货车却突然加速,试图冲过关卡。反应敏捷的交警迅速跳到了一边,才避免被卷入车轮下。交警迅速通知了前方路段的同事,布置了路障。

  货车司机见难以闯过,便停下车,跳出车门夺路而逃。配合交警部门工作的武警见状追了上去,在连续鸣枪示警,货车司机却依然负隅顽抗后,武警开枪打中了他的腿,将他擒获。

  交警随即试图打开货厢,还没等撬开锁,就听到货厢里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击声,还有女人的哀鸣和求救声。

  几个交警和武警对视了一眼,脸色苍白,武警迅速将子弹上膛,枪口对准了货厢的门。

  “打开!”带队的警官深吸了一口气,命令道。

  随着货厢门打开,首先迎接警察们的是一阵阵恶臭,接着是女孩子们刺耳的尖叫。

  站在门边的警察看到,货厢里是三十几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女孩儿。她们普遍脸色蜡黄,目光呆滞,有几个女孩儿甚至还挺着大肚子。在货厢的最里面,躺着几个枯瘦的女孩儿,早已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突如其来的阳光让还活着的女孩儿们下意识地挡住了眼睛。

  货厢的一个角落里,摆放着一个简易的马桶。地面上凌乱地扔着一堆白色的一次性餐盒,里面的食物已经腐烂发臭。

  这个地狱一般的货厢,既是这些女孩儿的起居室,也是她们的卫生间、餐厅和活动室,甚至还是一些熬不住的女孩儿的长眠之地。

  “别害怕,我们是警察。”带队的警官尽可能平和地说道。

  女孩儿们的目光中终于多了些神采,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抱头痛哭。

  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着打扮还算整齐,除了疲惫,精神状态也还好的女孩儿率先走了出来,在警察的搀扶下下了车。

  “别让她跑了,她和人贩子是一伙的!”警察刚要把这个女孩儿带上车,货厢里的女孩儿们就高声喊道。

  警察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娇弱的女孩儿,却见她神色凄然,主动伸出了双手。

  经查,这些被拐卖的女孩儿普遍年龄没有超过二十二岁,其中有二十人年龄刚满十六岁。

  这是一个贩卖妇女儿童的团伙组织,主犯就是被武警击伤的货车司机吴英,而那个被受害人指认的女孩儿叫林琼,是这个犯罪团伙的二号人物,同时也是吴英的老婆。

  这两个人在集团中处于供货商的地位,根据买家的要求,在各地搜集货源,然后通过名下的运输公司,以长途货运的形式将“货物”送到买家的手中。

  在运输途中,吴英的职责是开车,林琼则和被拐卖妇女们待在一起,监视她们的一举一动,对她们进行适当的“照顾”,以免品相太差,遭到退货。

  同时,在这个集团中,吴英还担任着“质检员”的角色,对于每一个货物,他都要亲自检验。对于一些听话的女孩儿,他会先留下她们,让她们在集团所属的夜总会等地方出卖肉体,先帮他们赚第一笔钱。等到这些人的身体不再有优势的时候,才会被卖到偏远山区。

  对于那些不怎么听话的,吴英就会优先出售,并在一路上不断摧残她们的肉体,消磨她们的意志。

  那几个怀孕的女人,肚子里的孩子都是吴英的。

  让警方难以理解的是,林琼作为吴英的妻子,对他这种荒唐的举动不仅没有任何阻止的行为,反而会在一旁协助。

  归案后,吴英和林琼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林琼同时交代,在本市,他们还有一个秘密的据点,那里关押着一批早期怀孕不适合被短期内运走的女孩儿。吴英的计划是等这些女孩儿生产后,再将孩子和妇女分成两批出售。

  警方根据林琼的交代,迅速解救了这批女孩儿,同时向各地警方发出了协查通报,力求一举打掉这个邪恶的犯罪集团。

  看完了卷宗,老罗半天没有说话,闷头抽着烟,过了许久才说:“老简,你不是打算接这个案子吧?”

  我点了点头说:“是有这个想法。”

  “你是不是傻?”老罗霍地站起身,“这案子性质这么恶劣,非法拘禁,拐卖妇女儿童,强奸,这案子我们能接?我告诉你,老简,我今天把话撂到这儿,你敢接这个案子,我马上跟家里说,撤出投资。大不了一拍两散!”

  “老罗!坐下!”我拉了一把老罗,把他按在沙发上,“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老罗脑袋一歪,“不管是什么理由,你帮着人贩子打官司就不行!”

  “一百万。”张静突然开口说道。

  “一百……万?”老罗突然瞪大了眼睛,尾音不由自主地上扬,马上换上了一张笑脸,“哎呀,早说嘛,这种事你们瞒着我干啥?不管当事人是什么人,作为律师,我们都有义务维护他们的合法权益!”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张静了解老罗,一句话就击中了他的软肋。

  “因为不保证能赢。”张静满眼鄙夷地看着一脸义正词严的老罗,“不能赢的案子,小明哥肯定不会接,让你接了的话,这案子就输定了。”

  “哥好歹也是职业律师,别对哥这么没信心行不?”老罗不服气地说道,“哥现在就有辩护方案了,认罪态度良好,有立功表现,可以争取宽大处理。一百万啊,这回能买多少专业级的了,可以凑齐海陆空三军了。”

  “委托人要求作无罪辩护。”我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刚刚燃起的小火苗。

  “无罪?”老罗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这是哪个傻了吧唧的玩意儿提出来的要求?根本不可能嘛。

  “不过,那可是一百万啊,顶上我们两年的营业总额了。”老罗满脸期待地看着我,“老简,你既然打算接这个案子,就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没有,我只是打算试试。”我摇摇头,“你看这个地方。”我指了指卷宗上的某一页,“在审讯中,林琼多次反问警方,如果自己愿意承担全部罪责,能不能对吴英轻判或者免除刑事责任。这句话有很大问题,值得我们深入研究。”

  “你就说让我做啥吧。上刀山下火海,我要是皱一下眉,就让我一辈子当处男。”老罗大义凛然地说道。

  “小骡子。”张静微微一笑,“要赚那一百万呢,其实没那么麻烦,只要……”

  “想都别想,我要凭双手开创一片天地,靠你,我算什么男人。”老罗脖子一梗说。

  “喊什么嘛。”张静不满地嘟囔着,“不过,我可提醒你们,这一百万没那么好赚,要是打输了,别说没钱,你们这律所能不能再开下去都是问题。”

  “为啥?委托人还通了天了?”老罗不服气地说道。

  “差不多吧。”张静点了点头。

  2

  这案子的委托人势力虽然还没到通了天的地步,却也是我难望其项背的人物。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和委托人做过直接的接触,一切来往的信息都是通过张静来传递的。

  而且委托人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并不要求我们为吴英和林琼两个人进行辩护,只要保住林琼一个人就行了。

  而张静也不过是卖给他们家老太爷一个面子。

  至于我敢接下这个案子,则是因为张静前期调查回来的线索让我认为林琼很有可能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参与犯罪的。

  大概十年前,林琼还只是个单纯的高中生。

  那年,刚满十六岁的林琼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失踪了。她的家人从那个时候起就开始了漫长的寻找。起初,考虑到自家雄厚的财力和势力,家人一度怀疑林琼遭到绑架,为了避免刺激绑匪撕票,林家并没有报案。这个错误的决定让警方错过了解救林琼的最佳时机。

  一周后,林家在既未接到绑匪的敲诈电话,也没有得到林琼的任何消息下才选择了报警。此时,警方已经无能为力,只能尽尽人事地搜寻一番,随即便将这个案子束之高阁。

  但林家人从未放弃对自己女儿的寻找,这个案子一发生,林家很快便得到了消息,并在第一时间确认了案犯林琼就是他们当年失踪的女儿。

  以林家的势力,要保住自己的女儿其实只是一句话的事,但林琼的父亲是个原则性极强的人,他否决了家里人“和相关人通通气”的提议,而是找到了张静的爷爷,请他帮忙找一个能够打赢这场官司的律师。为此,林家愿意出价一百万,条件是“必须赢”。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张静才把这个案子交给了我们。

  在过去的十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一个单纯的豪门大小姐与罪恶的人贩子结合?又是什么原因让她沦落成了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人贩子?

  这是我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对于是否能够救出林琼、解开这些疑问也至关重要。

  我们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见到了林琼,虽然穿着囚服,但她的精神状态看上去还不错,看得出她并没有受到警方疲劳审讯的待遇。

  “有钱有势,就是好啊。”老罗感叹。

  “你自己的家世也差不到哪儿去吧?”我白了老罗一眼,坐正身体,看着林琼,“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杰明律师事务所的主任律师简明,这位——”我指了指老罗,“是我们所的副主任罗杰,我们两个受人委托担任你的辩护人。”

  林琼的目光中突然多了些畏惧,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子。这是一种自我防卫的表现,我更加确定,在过去的十年里,林琼没有一刻不是生活在恐惧中。

  “别害怕。”我连忙说道,“你的案子我们已经了解过,现在有些问题想跟你再核实一下。”

  “吴英怎么样了?”林琼突然问。

  “什么?”我愣了一下,看着林琼,却见她一脸忧色。

  “吴英怎么样了?他会不会有事?”林琼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急迫。

  “他有另外的律师,会怎么样我们也不太清楚。我们只关心你的事。”老罗说。

  “简律师,罗律师。”林琼咬着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们,说道,“要是我认罪,承认我才是组织的领导者,吴英是在我的命令下才这么做的,是不是他就不用坐牢?”

  “你疯了?!”老罗不可置信地看着林琼,“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可能会被判死刑的?!”

  “你别管,就说这样行不行。”对于“死刑”这个可怕的字眼,林琼全无反应,只是一脸哀求地看着我们,“求求你们,救救吴英!”

  “我做不到。”我摇了摇头,努力思考着林琼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你的委托辩护人,我的职责是为你辩护。”

  “那你们走吧。”林琼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在了椅子里,凄然地说道,“我不需要这样的律师。”

  “林琼,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沉默了片刻,我问。

  林琼此刻的表现已经不能用爱来解释了,她或许会因为爱去协助吴英犯罪,或许会因为爱帮助吴英隐瞒罪行,也可能因为爱放任吴英的恶行。但是,在两个人已经对罪行供认不讳,在林琼有明显立功表现,在警方已经查明了大量事实的情况下,依然要代替吴英顶罪,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这样做。

  “因为,他是个好人。”林琼双手捂着脸,肩膀耸动,抽泣了起来。

  我愕然地看着林琼,我想过她会说是受到了威胁,想过她有什么把柄落在吴英的手中,却完全没有想到,她给我的是这么一个比“爱”更不靠谱的理由。

  “他爱我,他比任何一个男人对我都好。没有他,我早就死了,他救了我的命,我想要报恩。”

  “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我犹豫了一下,问。

  林琼却猛地打了个冷战,脸上出现了恐惧的神色,哆哆嗦嗦地说道:“我不想回忆……太可怕了……那简直就是噩梦!警察……送我回去!”

  她大声喊道。

  狱警奇怪地看了看我们,将林琼送回了监室。

  我和老罗都很无奈,苦笑了一下,打道回府。林琼拒绝说出那段过往的经历,我们就无法知道她为什么会走上犯罪的道路,也就意味着,我们只能在她有立功表现这件事上着手,而无法为她进行无罪辩护。

  我们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张静这个“不务正业”的省厅刑警正坐在老罗的位子上摆弄着他的电脑。

  旁边放着一架摔散架了的直升机。

  “你干啥呢?”老罗没好气地说道,“电脑里可都是重要资料,泄密了咋整?”

  见老罗对那架直升机没说什么,张静悄悄地出了一口气,白了老罗一眼说:“嘁!我泄露给你们的秘密还少?”她喝了一口咖啡,说,“我可不是来跟你们扯淡的,喏,有人要找你们!”

  她扬了扬下巴,我们这才注意到,墙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干瘦干瘦的年轻人,皮肤黝黑,身高大概比老罗强不到哪儿去,脸上不带任何表情,犹如一尊雕塑。

  他身上的制服显眼地告诉我们,他是一名检察官。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检察官这时候来找我们干什么。

  “上面让我交给你们的。”见我看向他,这个年轻的检察官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递到我的面前,“我没来过,这份资料也不是我送过来的。”

  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神经病啊!”老罗挠了挠脑袋说。

  我拆开了档案袋,看着那一沓资料,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得那么猥琐。”老罗嘟囔了一句,从我手里抢过了资料,看了看,“这玩意儿给我们干吗?我们和检察院不是……敌人吗?”

  “什么啊?”张静一扬手,那份资料就到了她的手里,她随手翻了翻,“嗨,这还不简单,检察院摆明了只想追究吴英一个人的责任,问题是现在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林琼也难逃刑事责任,他们这是没办法,只能指望你们了呗。”

  话音刚落,张静的脸色突然苍白起来,目光重又落回到了资料上,半晌,她才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畜生!”

  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并不奇怪。

  那个神秘的检察官送来的是这个团伙内部其他人的审讯笔录。这份笔录里详细记载了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十年前,这个犯罪团伙初成立,他们第一个下手的目标就是林琼。在林琼放学的路上,他们利用诱骗的方式,将单纯的林琼骗到了偏僻的地方,随即实施了绑架。

  他们并没有立即将她出手,而是将她囚禁了起来,没日没夜地在她的身上发泄着兽欲。一个月后,年仅十六岁的林琼怀上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又十个月后,她生下了一个男孩儿,然而,还没等她看自己的孩子一眼,这群人就将这个孩子卖掉了。

  随即,策划并实施绑架她的吴英便将她带离了这个城市,这一走就是五年。五年后,当林琼再次出现在这群人的面前时,已经是这个组织的二号人物了。

  在看守所的时候,林琼曾对我们说过,吴英比任何一个男人对她都好,没有他,她也许早就死了。现在来看,她指的应该就是这段不堪的回忆。

  “简直太没有人性了!”张静“啪”的一下把资料摔在了桌子上,气呼呼地喘着粗气。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份资料刚好落在了那架直升机上。

  “王八蛋!”老罗也是一巴掌,接着就是一声声嘶力竭的号叫。在这个案子里,他已经弄坏两个价格高昂的玩具了。

  “人贩子本来就是毫无人性的。落在他们手里,是对‘生不如死’最直白贴切的说明。”我叹了口气,“麻烦的是,林琼现在觉得是吴英救了她,为了吴英,她什么都愿意做。在她失踪的那五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才让她成为现在这样的人。”

  “交给我吧!”老罗想都不想地说道。

  “你有办法?”我问。

  “没有。”老罗摇了摇头,“但是我们时间不多了,你一个人忙不了两件事。光有这些证人证词还不够,你还得取得被害人的证词,林琼那五年的事就交给我。”

  “我和你一起!”张静起身说。

  “不,你和你小明哥一起。”老罗摇了摇头,“别任性,丫头,我要去的地方可能会很远,你小明哥的调查如果没有你的协助会很麻烦。”

  “哦!”张静嘟起了小嘴,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走。”

  老罗说着,抓起车钥匙就走。

  “回来!”张静喊了一声。

  “还有啥事?”

  “冒冒失失的,你知道去哪儿查吗?”张静似笑非笑地看着老罗。

  “我……”老罗挠了挠头,嘿嘿笑了笑。

  “去吴英的老家,不远,开车五个小时就能到。”张静在便签纸上写下了一个地址,“我考虑过,吴英要带着被绑来的林琼到其他地方肯定不方便,把她藏在老家是最保险的。”

  “明白!”老罗打了个响指,收好了地址。

  看着老罗的背影,张静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走吧,小明哥,我们也该开始工作了。离开庭就剩三天了。”

  我点了点头,和张静下楼,开车赶往疗养院。所有被解救的女孩儿暂时都被安置在那里,接受统一安排的心理康复治疗。

  对于我和老罗来说,张静不仅仅是一个头脑灵活的刑警,同时也是一个移动通行证,对于守卫森严的疗养院,原本我们是不可能进去的,但是有了张静,这些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我们有这样的待遇,不代表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待遇。吴英的辩护律师,一个又瘦又矮像猴子一样的男人和他的助手就被守卫拦在了门外。

  看着我和张静走进疗养院,这个猴子律师不干了。

  “凭什么他们能进我们就不能进?律师有调查取证的权利,你们无权阻止我!”

  说着,他竟伸手去拨守卫,嘴里还叫嚣着说:“来打我,来打我,让大家都看看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干预司法自由的!”

  “老兄,消消火。”本已经走进疗养院的我忍不住又走了回来,“律师是有调查取证的权利,但是,证人也有不见你的权利对吧?这几个哥们儿呢……”我指了指门口的守卫,“奉命行事而已,没必要这样吧?想取证,约一下证人不就好了?”

  “呸!”猴子律师啐了一口唾沫,“得意什么,走着瞧!”

  “别理他,小明哥,我们走!”张静冷冷地说道,拉着我向病房走去。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要是换了老罗在这里,这货要是不见血才见鬼了呢。

  3

  三天的时间几乎一眨眼就过去了。开庭的日子马上就到了,可是老罗却没有传回来任何消息。

  事实上,从他离开那天起,我们就断了联系。尽管我和张静都不停地拨打着老罗的手机,可始终没有拨通。

  “吴英的老家在山区,那地方没有信号,放心,老罗不会有事的。”我用这句话安慰着张静,也安慰着自己。

  老罗是谁?跆拳道黑带,悍不畏死,曾经一人单挑七个流氓,自身毫发未损,就算遇到什么麻烦,他也一定能逃出来的。

  “我相信他不会有事的,可能……调查中发现了重要的线索,想要深入调查一下。加油,小明哥!”在走进法庭前,张静细心地为我整理好衣服,在我的胸口重重地敲了一拳,为我鼓劲。

  就是下手重了点,差点儿把我砸趴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以目前掌握的证据,我自然无法为林琼作无罪辩护,现在,我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二审上了。

  庭前调查进行得按部就班,对于公诉方提出的各项证据,我和吴英的律师都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当事人吴英和林琼也供认不讳。

  庭审顺利地进行到了法庭辩论阶段。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清了清喉咙,站起了身。

  “审判长,各位合议庭成员,本案中,我的当事人林琼在被捕时并未反抗,归案后主动交代了全部犯罪行为,认罪及悔罪表现非常明显,态度良好。并且主动交代了警方尚未查明的犯罪事实,这一部分应裁定为自首。同时,我的当事人林琼还协助警方解救了多名被囚禁的被害人,这是重大的立功表现。”我不疾不徐地说道,“根据本案中被害人的证词证言,我的当事人林琼虽然参与了对她们的诱拐,但并未对她们进行殴打、虐待等暴力行为,相反,一路上,林琼对这些被害人百般照顾,对于吴英对这些女孩儿的迫害行为也有劝阻举动。”

  我从辩护席上拿起了几张纸,在法庭工作人员的协助下,递交给了审判长。这是目前我掌握的对林琼最有力的证据了,它的来源就是那些被解救的妇女。

  那天我和张静见到这些被害人的时候,她们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对于我的来意,尽管她们还有些戒备,但很快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孩儿就说道:“她人倒是没那么坏。虽然参与了拐卖我们,但是一路上对我们很好,吃的喝的都是优先给我们,也没打骂过我们。”

  有了这个突破口,这些女孩儿七嘴八舌地回忆了起来。

  “对啊,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那个吴英来找我们的时候,林琼有时候还会阻止一下。”

  “她好像不太想看到我们受罪,好几回我看到她偷偷抹眼泪。”

  “我觉得,她也不是自愿做这件事的吧。她也挺害怕吴英的。”

  ……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被害人竟对加害人产生了同情,你一言我一语所说的都是林琼的无奈和不忍。

  这种情绪产生得莫名其妙,但这一切却是作为律师的我喜闻乐见的。

  “综合以上我的当事人的相关举动,依据《刑法》第六十七条: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正在服刑的罪犯,如实供述司法机关还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的,以自首论。犯罪分子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从轻处罚;因其如实供述自己罪行,避免特别严重后果发生的,可以减轻处罚。第六十八条:犯罪分子有揭发他人犯罪行为,查证属实的,或者提供重要线索,从而得以侦破其他案件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我请求法庭对我的当事人宽大处理。”见审判长已经看完了证词,我说道。

  审判长点了点头,从他的目光中,我看出了一丝思索的神情,我知道,减罪辩护的策略至少在此刻是正确的。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还没等我坐下,吴英的辩护律师就站了起来,“对于林琼的辩护人提出的辩护意见,我表示并不赞同。林琼之所以对被害人表现出友好甚至照顾的态度,主因并不是她同情这些被害人,而是出于‘出货’的考虑,她明显是意识到一旦被害人的品相不好将很难售出,甚至遭遇退货,才这样做的。

  “相反,我的当事人吴英虽然涉嫌组织卖淫、贩卖妇女儿童等罪行,他自认情节恶劣,并不希望法庭能够宽大处理,认罪及悔罪态度相当良好。但我作为他的辩护人,通过多方调查取证还是查明,吴英是在林琼的授意下才这样做的,在这起案件中,林琼才是主犯。”

  “我反对这位辩护人的意见。”这个猴子律师在这个时候竟然提出了这样的辩护意见,我第一时间站起来表示反对,“被害人的证言证词已经充分说明,我的当事人林琼在本案中处于从属地位,甚至可以说是在被胁迫的状态下参与本案的。其本人也是吴英贩卖人口一案的被害人,理应受到宽大处理。”

  “正因为其本人曾经也是被害人,现在却参与到案件中且成了主要领导人,因此法庭才更不应该对这样一个堕落的人轻判,否则将是对法律的亵渎和侮辱。”猴子律师义正词严地说道。

  可我怎么看,他都像是在耍猴戏,但律师的职责让我此刻不能无所顾忌地笑出来,只好强忍着笑故作不满地说道:“请不要对我的当事人发表侮辱性的言论。已经查明的事实很清楚,吴英才是本案的主犯,我的当事人林琼是被胁迫的。”

  “一号被告人的辩护律师,请注意你的言辞。”审判长提醒道。

  “对不起,审判长,我收回我刚才的话。”猴子律师摊了摊手,“但我这样说并不是信口胡说的,我有充足的证据证明这一点。”

  审判长微微皱了皱眉,转身和身边的合议庭成员低声说了几句,便说道:“鉴于一号被告人的辩护律师称有新的证据提出,合议庭现在宣布法庭辩论暂时中止,对本案展开重新调查。辩护人,请提交你的新证据。”

  “谢谢审判长,谢谢合议庭。”猴子律师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说道,“这是我从本案二号被告人林琼处取得的证词,这份证词中林琼明确表示自己是本案的主要领导者。”

  “我反对。”我霍地站起身高声说道,“林琼作为本案的被告人,我的当事人,任何人要取得她的证词都应在我的陪护下进行。对方律师所取得的这份证词我并不知情,我请求法庭排查这份证据。”

  “可以。”出人意料地未等法庭做出裁决,猴子律师就说道,“审判长,既然对方律师要求在他的陪同下取得证词,我请求当庭对二号被告人进行询问。”

  “准许。”审判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请辩护人对被告人进行询问。”

  “谢谢。”猴子律师走出了辩护席,走到了林琼的面前,“被告人,你是否承认是你组织并领导了这起案子?”

  林琼浑身哆嗦了一下,目光看着地面。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是的,我是组织者,我罪大恶极,请求法庭重判。”林琼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但经过了麦克风的放大,这句话还是清清楚楚地传递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很好,谢谢。”猴子律师一脸得意地看着我,走回了辩护席。

  “审判长。”我恶狠狠地瞪了猴子律师一眼,起身说道,“在之前我与当事人林琼的沟通中,她曾向我表示,如果她愿意承担本案组织者与领导者的罪行,法庭是否能够对吴英,即本案的一号被告人宽大处理。现在她做出与已查明的事实矛盾的供述,我有理由认为,她并非是基于事实做出的供述,我请求询问我的当事人。”

  “准许。”

  “林琼,请你抬起头来!”得到了审判长的允许,我严肃地说道。

  林琼慢慢地抬起了头,但只有一瞬间,便又迅速低下了头。

  “林琼,你是否受到过威胁,才做出了这样的供述?”面对这样的林琼,我很无奈,只好耐心地问道。

  “没……我是自愿的……”林琼蚊子般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才让法庭里的人听清。

  “威胁你的人是不是就在法庭上?”我追问道。

  “反对!”猴子律师尖锐地叫道,“审判长,对方律师是在误导被告人。”

  “辩护人,请注意你的言辞。”审判长皱眉提醒道。

  我没有说话,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琼。我知道,同样关注着林琼动态的还有检方的公诉人。历来法庭辩论都是公诉人和辩护人唇枪舌剑的时刻,可是今天的庭辩,主角却换成了两名被告人的辩护律师,公诉人反而成了配角。

  作为公诉方,公诉人自然乐得见到两名被告人的辩护律师内讧。但对于林琼的表现,公诉人却表现出了一脸的忧色。

  对于这一点,我也只能感到无奈和无力,遇上这样一个律师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林琼的身体不自然地扭动着,目光瞟向了吴英,猛地打了个冷战:“我说……不要打我……都是我做的……我才是组织者……求求你……不要杀我!”

  林琼突然大喊道。

  “肃静!肃静!”审判长连敲法槌,林琼却像疯了一样大喊大叫。

  “法警,将二号被告人暂时带离法庭。”审判长不得不说道。

  “不要,我认罪,都是我做的!不要杀我!”在林琼的喊叫和旁听席里众人的喧哗中,法警将她拖离了法庭。

  突如其来的这一幕让庭审被迫中断,我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却放下了不少,看眼前的情况,今天的庭审是不可能完成了。这样一来,老罗就能够及时赶回来,在一审的时候就结束这个案子。

  可是,老罗,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被告人林琼的证词,合议庭讨论后认为,证词取得的合法性、林琼提供证词时的状态都有待商榷,有明显的被胁迫迹象。本法庭裁定,该证词不予采纳。”短暂的讨论之后,审判长做出了裁决。

  吴英的辩护律师还想再争取一下,审判长已经做出了送客的手势。“同时我提醒辩护律师,请注意你的言行举止,否则本合议庭将以涉嫌教唆制造伪证罪取消你的辩护权利,并追究相应的法律责任。”

  “简律师,合议庭决定十天后视林琼的精神状态决定是否再次进行庭审,你们还有十天的时间调查取证。十天后如果没有新的证据提交,法庭将根据目前查明的事实拟定判决。”吴英的辩护律师离开后,审判长和颜悦色地看着我说道。

  “这个案子不太好办啊,我们已经尽力了。”公诉人也说道。

  “我知道,大家都尽力了。”我苦笑了一下,转身想要离开法庭。

  “简律师,加油吧。”公诉人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是很奇怪的一幕,法庭上你死我活的两方人,在这一刻,却犹如多年的老友。如果被记者看到,不知道又要怎么报道这样的场景呢?

  4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一出法庭,我就向一直守在门边的张静问道,可看到她的样子,我又无力地摇了摇头。

  张静满脸的担忧,手死死地握着手机,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还是没有小骡子的消息,小明哥……”

  张静说到这儿,就再也说不下去,眼圈瞬间发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别哭,别哭,静,没事的,没事的!”我手忙脚乱地翻出面巾纸,“你放心,静,老罗那家伙,咱俩都出事了,他也不会有事的。就算……”我咬了咬牙,“就算他真的出事了,小明哥豁出去后半辈子啥也不干了,也要帮你把他找回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张静用力抽了抽鼻子,一把把面巾纸扔到地上,“反正我生是他罗家的人,死是他罗家的鬼。别以为这样他就可以逃出老娘的五指山。”

  “静,别做傻事。”看着她一脸的决绝,我连忙说道。

  “我们去找他吧,小明哥!”张静看着我,明明是在询问,可语气却是肯定的。

  “好!”我用力点了点头。

  没有收拾任何随身的物品,我们两人轮流开车,循着导航向吴英的老家驶去。五个小时后,当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的手机信号也时断时续。

  在这种环境下,就算老罗想要和我们取得联系,也不太可能。

  吴英的老家并不在县城,而是在一座大山深处,崎岖的山路让我们的车颠簸摇晃。张静已经打开了车灯,双脚不停地在油门、刹车和离合器之间切换着,神情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面。

  “慢一点,静,老罗不会有事的!”我心惊胆战地劝道。

  张静没有说话,可车速又提快了一些,我只好将一只手放在车门上,另一只手放在了张静的安全带边。我打定了主意,一旦有事,就第一时间解开她的安全带,推开车门,把她扔出去。

  嘎吱一声,车子猛地顿了一下,停了下来。

  “小明哥,你看!”张静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

  循着她的目光,我看到一群人正站在那里,手里举着手电,而他们团团围住的,是一辆白色的本田车,正是老罗那辆七八年车龄的车。

  “小骡子……”张静咬紧了嘴唇,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没事!”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至少现在还没被抓住,不过,他肯定惹了麻烦,才会让人在这儿等着。”

  我话刚说完,张静已经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一只手轻放在腰间,那个地方放着她的配枪。

  “我是警察,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呢?”她在离那群人不远的地方站住并喊道。

  人群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车的主人呢?在什么地方?你们把他怎么了?”张静问道,手指已经弹开了枪套的搭扣。

  “冷静点!”我快步走到张静的身边,按住了她的手。

  人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只片刻的工夫,这些人就消失了,只留下一地的烟头证明他们曾在这里待过。

  张静几步走到了老罗的车前,一把拉开了车门:“小骡子……”

  她叫了一声,就停了下来,车里并没有人。

  “小明哥,小骡子他……”

  我没有接话,目光四处逡巡着,老罗的车就停在山脚下。很显然,他应该没有被困住,但是他想要逃到这里的想法也被这些村民识破了,所以才会等在这里。

  可是老罗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这些村民聚集在一起?他的任务不过是查明林琼是否在这里出现过,以及在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我就知道,你们俩肯定会来的。”一个疲惫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和张静愕然回头,就看到老罗在一个女孩儿的搀扶下,踉跄着向我们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糊满了血,腿也一瘸一拐的,尽管带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吓人。

  “小骡子,你……”张静一下子捂住了嘴,眼里再次闪出了泪花。

  “不是说话的时候,赶紧走。”老罗说,“老简,你开我的车,我没法开车了。丫头,你带着这个姑娘走,先走,我和老简跟着你!”

  “不,我要和你……”

  “不是任性的时候。”老罗不耐烦地说道,“赶紧的!”

  说着,他已经钻进了副驾驶的位置,我看了一眼张静:“听老罗的。”

  张静咬了咬牙,钻进了自己的车,发动车子,调转了车头。

  “怎么弄成这样?”我小心地开着车,皱着眉,副驾驶上的老罗龇牙咧嘴。

  “别看我这样,我没什么大毛病,那几个小子,不躺个把月,别想起来。”这个时候,老罗还有心思炫耀自己的光辉战绩。

  “你怎么搞成了这样?”我又问了一句。

  “这个……”老罗从身后拽出一个挎包,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那里面有饭碗,有锁链,甚至还有一些粪便,但那粪便并不完整,似乎被人咬过,而锁链上,更是血迹斑斑。

  “这些东西,回去让静化验一下,就能还原林琼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姑娘又是谁?”

  “被拐到这儿的,正好被我撞上了,就一起带出来了。”老罗带着满足的笑容说道。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是一阵龇牙咧嘴。“这回是彻底毁容了,静那丫头,该死心了吧?”

  “小骡子,就冲你做的这些事,别说你毁容了,就算你残疾了,老娘也不会抛弃你的!”我的口袋里,突然传来了张静的声音。

  尽管张静最终同意开车带着那个女孩儿,但对于老罗,她可并没有放心,上车之前就已经拨通我的电话,并且严令我不许挂断。

  她用这种方式掌握着老罗的一举一动。

  或许,这几天的失去联系让她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作“五内俱焚”,才会不肯放过这一点点的时间吧。

  老罗的伤恢复得很快,这得益于他强壮的体魄。第五天的时候,他的腿已经没有大碍了,而张静那边的鉴定也有了结论。

  第十天的时候,法庭按原定计划开庭。我本打算让老罗在医院继续养伤,可这小子却坚决要求出庭,还要求主辩,脑袋上还缠着纱布呢。

  在将从吴英的老家带回来的物证和张静做出的鉴定结论交给法庭后,老罗站起身说道:“审判长,各位审判员,在正式开始法庭调查前,请允许我先讲个故事。”

  他那滑稽的样子配上肃穆的神情,怎么看都无比诡异,然而在现在这个场合,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正了身子,静静地聆听着。

  “大约在十年前,一个年仅十六岁,风华正茂的女高中生在放学的路上被人劫持了。劫持她的是一伙穷凶极恶的暴徒,这些人劫持这个女孩儿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勒索,而是贩卖。但在将这个可怜的女孩儿出手之前,这些人渣却对女孩儿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虐待。他们轮流对她进行了奸污、殴打,直到这个还未发育完全的女孩儿怀孕。

  “女孩儿的命运并没有因为怀了孩子而有任何的改观,相反,那些人渣对这个女孩儿的凌辱变本加厉,对她的哀求充耳不闻。等到她生下孩子后,还来不及看自己的骨肉一眼,那个孩子就被卖给了别人。

  “女孩儿对自己的命运彻底绝望了。她的这种表现让这群暴徒的头儿非常满意,将她据为己有。这一部分,我想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但是,这个女孩儿却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五年的时间,这五年她去了哪里?她再次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的时候,又为什么变成了一个人见人恨的人贩子呢?”

  我看着老罗,没有打断他深情的演讲,而是叹了口气。

  在过去的十天里,在我和张静的不断逼问下,老罗终于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他在过去几天里经历的一切。

  那天,他抵达吴英的老家后,很顺利地就打听到了林琼的确曾在这里生活过,整整五年的时间。

  一向冲动的老罗,这个时候却长了个心眼,他意识到光凭证人证词还不能为林琼作无罪辩护,因为证人只说林琼在这里生活过,但对于她是怎样生活的,这个证人却不肯透露只言片语。

  老罗决定去吴英的家里看看。这个提供证词的人犹豫了一下,便带着老罗来到了吴英的家。那是一个破旧的老宅子,一看就知道很久没有人在这里居住了。窗户的玻璃都已经破碎,却根本没人去管。锁上也布满了铁锈,处处透露着一幅荒凉的景象。

  走进院子之后,证人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绕过了房子向后院走去。

  “她不住这里。”见老罗有些犹豫,证人说,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忍,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这一点微小的神情却没有逃过老罗的眼睛,他静静地跟在证人的身后来到了后院。后院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落了锁的铁门。

  一个古怪的想法在老罗的脑海中浮现:林琼在这里的时候就生活在这个铁门之后。

  果然,证人说话了,他指了指那道铁门:“她那时候就关在这里面。”

  老罗皱了皱眉,快步走到了铁门前,看着那把锁,又看了看已经腐朽的木质边框,犹豫了一下说:“有钥匙吗?”

  证人摇了摇头。

  老罗咬了咬牙,找了一块石头,用力向锁上砸去。“砰”的一声,铁锁应声而断,老罗却紧张了起来,他分明听到,就在门后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呻吟声。

  “里面还有人?”老罗问。

  “不……不知道啊!”证人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老罗一把拉开了铁门,一股腐烂恶臭的味道扑面而来,老罗却顾不上。他摸出手机,当成照明的工具,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漆黑的地窖,角落里传来了沙沙的声音。

  一向怕鬼的老罗在这一刻却没有那么害怕了,他慢慢地探进头,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

  “你还活……”

  没等他这句话问完,就感到身后传来了一股大力,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一下子就跌进了地窖。接着“哐当”一声,地窖的门再次被合上了。

  “你妈!”老罗怒吼了一声,不顾身上的伤痛顺着梯子爬到门边,用力推了推,那道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却无法打开。显然尽管没有了锁,可带他来的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却用别的东西别住了门。

  “有种一辈子别让老子出去,要不然我弄死你全家!”老罗一边喊着,一边不死心地推着那扇门。

  “没用的。”角落里传来了一个嘶哑、虚弱的声音。

  老罗神情一凛,戒备地问道:“你是谁?”

  “我也是被关在这里的。”那个声音充满了痛苦。

  老罗这才注意到,这似乎是一个女人。他从梯子上下来,循着声音慢慢地走了过去,借着手机散发出的微弱的光芒,他终于看清,那是一个岁数不大的女孩儿,穿着单薄的衣服,双手却被锁链锁在了墙壁上。

  “怎么回事?”老罗问。

  “出不去的,除非我怀上孩子……”瘦削的女孩儿没有回答老罗的话,双眼无神地盯着面前的墙壁,淡淡地说道。

  但老罗已经知道了女孩儿的身份,毫无疑问,她是被拐卖到这里的,她唯一的任务就是为买主生下一个孩子,男孩儿。否则,她就要永远被关在这里。

  这个地窖,恐怕不只是吴英关押林琼的地方,也是村子里的人关押被买来的女孩儿的地方。

  他打量着地窖的四周,入目的场景证实了他的推测。同样的锁链,在这个地窖里不下五个。

  “林琼被锁在什么地方?”老罗问。

  “林琼?”女孩儿冷笑了一声,满是恨意地说道,“她会被锁在这里?我就是被她骗来的!”

  “不。”老罗摇了摇头,“她和你一样,也曾被人关在这里。”

  女孩儿愣了一下,她没有想过,那个将她骗来这里,毁了她一生的人,竟然有过和她一样的命运。

  “活该!”女孩儿咬牙切齿地说道,“她怎么没死在这里!”

  “我们得出去!”老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不仅要离开这个地方,他还得找到足够的证据,完成委托人交给他们的任务。

  林琼曾在这里生活过,就一定会留有痕迹。

  “吴英已经被抓了,林琼也被抓了。”老罗在女孩儿的身边蹲了下来,看着她手上的锁链,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瑞士军刀,费了一番工夫,将女孩儿解救了出来,“但是现在我们证据不足,我来就是要找到给他们定罪的证据的。”

  他没有实话实说,以女孩儿对林琼刻骨的仇恨,一旦知道老罗是为了帮林琼脱罪来取证的,一定什么都不会说的。

  即便是现在,她的双手已经恢复了自由,却依然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只是虚弱地靠在墙上。

  “你不想报仇吗?”老罗想了想说,“你不想亲眼看着他们被枪毙吗?”

  这句话让女孩儿的眼中升腾起了一团火苗,但也只是一瞬间,便又熄灭了。

  “我们逃不出去,他们只要在外面锁上门,我们就逃不出去。”

  老罗笑了一下说:“我能进来,就一样能出去。我是律师,他们也太小看我这双眼睛了。你只要告诉我,林琼是不是在这里待过,待在哪个位置,就够了。”

  也许老罗的笑容给了女孩儿足够的勇气,她沉思了片刻,终于说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这里待过,不过,那个地方……”她指了指对面的墙壁,“那个地方从来没锁过人。林琼每次来的时候都会跟我们说,要是我们不听话,就会像她当初一样,被打断手脚,锁在那里,没有吃的只能吃自己的大便。永远别想从这里走出去。村子里的所有雄性动物都会来和我们发生关系,我们生下来的孩子也会被卖掉。她说,她自己就被卖掉过五个孩子。”

  尽管老罗已经明确告诉女孩儿,吴英和林琼都被捕了,可女孩儿在叙述这一段的时候,却还是难以掩饰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恐惧,说话的过程中不停地蜷缩着身子。

  老罗走到女孩儿所说的那个位置前,也许林琼说的是对的,为了保持对被囚禁在这里的女孩儿的威慑,这个锁链上血迹斑斑,地面上也有一团紫黑。一个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碗里,是一块已经发干却明显曾被人咬过的大便。

  强忍着恶心,老罗将这些收进了随身携带的包里。

  “走吧。”他阴沉着脸说道。

  “明天早上,他们会来送饭,那时是我们逃跑的机会。”女孩儿积攒了一些力气说道。

  “等他们来了,我们就走不了了。”老罗笑了一下,重新爬上了梯子,开始用力撼动那道铁门,铁门连带着门框开始不安地晃动着。

  在打开铁锁前,老罗就已经察觉到了身后的那个男人有问题。一直不肯开口说林琼生活状态的他,怎么可能好心带他来曾经关押林琼的地方?所以他才没有拆门,而只是打破了锁。现在,连门带框一起拆下来,就是他的想法。

  这完全符合老罗一贯的作风,而且屡试不爽。当月光照进地窖时,老罗看到,女孩儿的脸上露出了他们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两个人从地窖里逃了出来,但是当他们来到停车的地方时才发现,村民们已经将那辆车包围了。他们正试图将那辆车隐藏起来。

  而他们逃离了地窖的消息也很快传来,村民们开始了围捕。老罗打了几个硬仗,打残了几个人,才带着女孩儿逃离了重围,在大山深处打起了游击。

  老罗也受了不轻的伤,但是他说,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知道,自己一直不回去,我和张静一定会来找他的。所以,他一刻也没有离那辆车太远。

  “这叫灯下黑!他们打死也想不到,我们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老罗不无得意地说道。

  可惜,有一个女孩儿却再也无法离开了。那个被救出来的女孩儿在逃亡的路上告诉老罗,和她一起被关在那里的还有另外一个女孩儿,只是那个女孩儿性子刚烈,不肯屈服在吴英的淫威之下,半年前,吴英亲手将她扔进了一口深井。

  “五年之后,女孩儿终于摆脱了那种地狱般的生活。或者说,她妥协了,向命运妥协了。她离开了地窖,重新回到了阳光下,但是这时候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对生活充满了幻想的女高中生了。她胆小、怯弱,对那个混蛋的话言听计从。因为她害怕,害怕死亡,害怕再回到那个地窖里。离开了地窖,她本来有很多次机会逃走,可是她不敢,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

  “各位,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儿,一个原本该享受幸福生活的女孩儿,一个原本应该在父母的庇佑下快乐成长的女孩儿,就这样被毁了,毁在了一个十恶不赦的人贩子手里。”

  老罗掷地有声地结束了发言,静静地等待着法庭情绪的发酵。

  吴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冷冷地瞪视着老罗;林琼脸色苍白,摇摇欲坠;旁听席上的人不可置信,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这位辩护人。”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就在这时候传了出来,吴英的辩护律师站了起来,“这个故事非常精彩,故事中女孩儿的遭遇让人无比痛心,我想这一点在座各位的感受是一样的。但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不能对罪大恶极的人贩子宽大处理,尤其是本案的主犯林琼,更应该受到法律的严惩。我想,这一点,大家应该也没有反对意见。”

  “你瞎吗?!”老罗瞪视着猴子律师,竟逼得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鉴定报告你看不到吗?!”老罗愤怒地将鉴定报告的复印件摔在了猴子律师的脸上,“铁链上是林琼的血,大便上是林琼的齿痕,林琼的X光片显示她的四肢曾多处骨折,妇科检查证实她至少生过五个孩子,孩子呢?他妈的让你吃了吗?”

  “抗议!抗议!”猴子律师终于反应了过来,高声叫道,“这是对我的侮辱,是对法庭的蔑视!”

  “肃静!”审判长敲响了法槌,“法警,请罗律师出去冷静一下。”

  老罗威胁地向猴子律师挥了挥拳头,跟着法警走出了法庭。在他的身后,却是旁听席上如潮水一般的掌声。

  5

  “审判长,既然我的同事已经离开了法庭,那么请允许我继续完成我的辩护职责。”法庭恢复审理后我第一时间站起了身,“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听说过‘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2002年的时候,“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这个词在国内还属于冷门,只有极少数专家和关注这方面的人才了解。

  见法庭上的人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我说道:“我请求传唤证人到庭。”

  “准许。请证人出庭。”审判长说。

  我们找来的这名证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身白色西服,精神矍铄。

  “证人,你的身份?”审判长问道。

  “第七医院院长。”证人说。

  旁听席上顿时传来了一阵喧哗,第七医院并不是一所普通的医院,而是一所精神病医院。

  “证人,你是否清楚你的权利与义务?”审判长问道,“你是否清楚你有如实向本法庭作证的义务,如有意作伪证或隐匿罪证,要承担法律责任?”

  在得到了证人肯定的答复后,审判长看了看我说:“辩护人,请对证人提问。”

  “谢谢审判长。”我走到证人席前问道,“证人,请问你是否听说过‘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是的,那是我的研究方向之一。”证人自豪地说道。

  “能否向我们阐述一下,什么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可以。”证人说,“‘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也有人称之为斯德哥尔摩效应,或者斯德哥尔摩症候群,通俗一点的叫法叫‘人质情结’。简单一点来说就是犯罪的被害者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一种情结。这个情感造成被害人对加害人产生好感、依赖,甚至协助加害人。

  “这种病症最早在1973年由社会科学家提出。1973年8月23日,两名有前科的罪犯扬和克拉克在意图抢劫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市内最大的一家银行失败后,挟持了四位银行职员,在与警方对峙了一百三十个小时后,主动放弃了犯罪行为。

  “但是,这件事发展到后来,却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四名被挟持的银行职员对扬和克拉克显露出了怜悯的情感,他们拒绝在法庭上指证这两个人,甚至还为他们筹措法律辩护的资金。他们向公众表示,对扬和克拉克并不痛恨,对这两个人没有伤害他们并照顾他们感到感激,却对警察采取了敌对的态度。

  “其中,在四名人质中有一位名叫克里斯提娜的女职员,她对克拉克甚至产生了爱情,并在克拉克服刑期间与他结婚。

  “社会科学家对这个案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希望弄清在施暴者和被害者之间的这份感情的产生,究竟是发生在这起斯德哥尔摩银行抢劫案的一宗特例,还是这种情感结合代表了一种普遍的心理反应。而据后来的研究显示,这起被学者称为‘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事件,是一种令人惊讶的普遍现象,这种症候群的例子见诸各种不同的经验中,从集中营的囚犯、战俘、受虐妇女与乱伦的受害者,都可能发生‘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体验。”

  “我问一下。”审判长突然插话道,“你们说的这个‘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是不是可以认定为是严重的心理疾病?可能不承担刑事责任的那种?”

  “是的。”证人点了点头,补充道,“至少在国外是这样界定的,在国内,我也不太清楚你们是怎么界定的。”

  “如果让你给出意见呢?”

  “我认为,那时候患者可能并不具备行为能力,至少不完全具备行为能力。”证人想了想说。

  “好的,辩护人,请继续。”

  “证人,我是否可以认为,在所有犯罪行为中,都有可能发生‘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体验?”我思索了一下,问。

  “并不是这样。”证人摇了摇头,“事实上,我们认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产生有四个要素是不可或缺的。首先,患者要切实感受到生命受到威胁,至于是不是一定发生并不重要,但患者相信,施暴的人会随时、毫不犹豫地取走他的性命;其次,这个施暴的人一定会给患者施以小恩小惠,这也是最关键的一个条件,比如在绝望的情况下给患者水喝,促使患者对施暴人产生感恩的心理;再次,除了施暴者给出的信息和思想,任何其他的信息患者都无法得到,换句话说,患者处于一种完全被隔离的状态;最后一点,就是患者感到无路可逃。”

  “非常感谢您的解释。”我转向审判长,说,“本案中,我的当事人林琼,曾遭到暴徒们的集体凌辱,在这些暴徒中,其中一人正是本案的另一名被告人吴英。吴英后来将林琼作为自己的专属物品囚禁起来,使她免于遭受轮奸的痛苦。但她被囚禁的时间长达五年,这五年里,她始终被关在地下室,生命时刻受到威胁,饮食无法得到保障,也没有机会与外界接触。从地下室脱困后,林琼并未选择逃跑,而是协助吴英作案。证人,从你专业的角度判断,你认为我的当事人林琼是否有可能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我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证人。

  “反对!”吴英的辩护律师站起来说道,“辩护人提出的是一种假设因果,眼下无法证明我的当事人囚禁了林琼,并对她进行了生命威胁。”

  此刻,我终于能够体会到老罗的心情了,在证据已经确凿的情况下,他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也是前所未有了。

  “那好,我换个提问方式。”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假设在我说的那种情况下,我的当事人林琼是否有可能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鉴别需要专业系统的检查和测试,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无法给出准确的判断。但是我认为,你说的那种可能性并不排除。”证人说。

  “谢谢,审判长,我问完了。”

  “一号被告人的辩护人,请对证人提问。”审判长说。

  “证人,你的结论是否是出于主观的判断?”吴英的辩护人跳出来问道。

  “我的结论是出于科学的分析和统计后做出的,并不是你说的主观判断。请不要侮辱我的专业!”证人忍着怒气说道。

  “但是对于林琼的判断,我并没有看到你所说的科学的分析。”

  “我也没有肯定过林琼就是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只是认为这种可能性并不排除。”

  “好的,审判长,我的问题问完了。”吴英的辩护律师走回了辩护席,看着证人离开法庭后说道,“很显然,在这个案子中,林琼是否遭到了我的当事人吴英的囚禁和威胁并不能证实,她是否患有那个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也就无法得到证实了。因此,我希望法庭依然以之前已经查明的事实进行裁决,对于林琼的证词,法庭应该予以重视。”

  “辩护人,你的意见本法庭会充分考虑。公诉人,请发表你方的意见。”审判长说。

  “我方对本次庭审没有意见。”公诉人微微一笑,“但是我们请求暂时休庭,我们将启动追加诉讼请求程序,对本案的被告人吴英提出追加诉讼请求,吴英涉嫌故意杀人!”

  这一记重槌让吴英的辩护人呆立当场,审判长也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宣布同意公诉人的请求,暂时休庭,半个月后再开庭审理本案。

  “干得漂亮!”

  一出法庭,张静就迎了上来,对着老罗就是一拳:“姐姐今天高兴,小骡子你说,想吃什么?姐姐请客!”

  “他只吃草!”心情大好的我笑道。

  半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案子虽然出现了重大转折,但我和老罗、张静也没闲着。

  利用这半个月的时间,我们完成了对林琼的精神鉴定,再次开庭的时候,这份鉴定书已经放在了审判长的案头。

  “法庭已查明,被告人林琼曾遭到被告人吴英的囚禁及生命威胁,多名证人提供了证词证言。”审判长说,“同时,应辩护人的申请,在本法庭和公诉人、辩护人的同时监督下,完成了对被告人林琼的司法鉴定,证实林琼患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公诉方已经决定对林琼进行不起诉处理,已经起诉的案件撤诉,本法庭认为公诉方的行为符合规定,准许撤诉。”

  “公诉方提出对本案另一名被告人吴英追加诉讼请求,合议庭合议后认为,公诉人的请求符合规定,本法庭予以受理。”

  我和老罗在辩护席上面面相觑,没想到公诉人比我们还急迫,我们本来是等着法庭宣判林琼无罪的,可他们竟直接撤诉了。

  那今天这次原定做出判决的庭审就彻底和我们失去了关系。

  我和老罗耸了耸肩,在审判长的注视下,离开了法庭。

  在法庭门口,我们却见到了一个熟人。那个和老罗一起逃出来的女孩儿正在法庭边安静地等待着。

  此时,她的精神状态恢复了许多,脸上也多了血色。我们起初还担心,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女孩儿以后的人生要怎么过。看起来,她已经调整好了心态。

  “罗律师,谢谢你!”一见到老罗,女孩儿雀跃着跑了过来。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老罗文绉绉地来了一句,却下意识地和女孩儿拉开了距离。不远的地方,张静正带着玩味的笑容,慢慢地走过来。

  “是证人吧?好像在叫你!”我连忙说道。

  “哦,那我先去了。”女孩儿微微一笑,“我是控方的证人哦,要证明那个吴英故意杀人!”

  “人缘不错嘛!”张静似笑非笑地说道,从包里拿出了一张支票,“喏,你们的酬劳!”

  “一百万啊!”老罗眼睛里冒着金星,颤抖着接过支票,然后像怕被人抢走一样死死地攥着再也不撒手。

  至少,在我的印象里,老罗应该是这样的表现。

  不过,那天,看着那张支票,老罗却叹了口气。

  “老简,你说这钱我们到底应不应该拿?”

  “拿着啊,委托人给你的,应得的报酬,也是你的老婆本啊。”张静吃惊地看着老罗,“娶我的话,没有足够的老婆本,我家里可不会同意的。”

  “我决定了,老简,这笔钱,我们设立一个基金吧,就用来寻找那些被拐卖的妇女儿童。”老罗就像没有听见张静的话一样,无比坚定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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