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背景颜色: 浏览字体: 加大
选择字体颜色: 双击自动滚屏:(1最慢,10最快,再次双击停止)
最新小说 | 女生热门 | 男生热门 | 纯美小说下载排行 | 编辑推荐
返回小说简介 | 返回章节目录 | 返回惊悚悬疑 | 返回网站首页 好看的惊悚悬疑电子书下载,尽在久久小说网,记得收藏本站哦!

无罪辩护【出书版三册】 第四章 变装灾厄

作者:张海生 · 类别:惊悚悬疑 · 大小:592 KB · 上传时间:2024-04-23

第四章 变装灾厄

  法律的真正目的是诱导那些受法律支配的人求得他们自己的德行。

  ——阿奎那

  1

  几个月前,本市发生了一起恶性的入室抢劫杀人案。凶手在入室抢劫的过程中,在未遭到任何反抗的情况下,将一家三口残忍杀害。

  警方迅即对本案展开了侦查工作,最终在城市另一头的一家银行里将凶手缉拿归案。

  被捕时,这个凶手正拿着被害人的身份证、银行卡、存折、固定存单,要求银行取出全部钱款。

  按照银行的相关规定,在柜台办理非本人的定期存款的取款业务,银行要与储户本人取得联系。已经死亡的储户当然不能接起银行的电话,接听电话的是本案的侦查员。

  了解到相关情况后,警方要求银行职员先稳住嫌疑人,随即迅速赶到现场将此人抓捕。

  对于犯罪事实,嫌疑人供认不讳,在法官问及为何在没有遭到反抗的情况下,还要杀人灭口时,嫌疑人辩称:“他们看到了我的脸,不杀他们,等着他们去报警抓我吗?”

  鉴于嫌疑人虽然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并无悔罪表现,法庭最终判处此人死刑。

  庭审那天,我就在旁听席上听着辩护人舌灿莲花。

  “被告人杀人实属迫不得已。的确,被害人没有反抗,这使得我的当事人作案过程异常顺利。但我们应该注意到,被害人没有明确表示事后不会报警,这让我的当事人感到了危机。同样,我们也应该注意到,被告人对被害人没有采取虐杀,而是一刀毙命,没有给被害人造成过多的痛苦,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被告人还是仁慈的。

  “而且,被告人虽然杀了人,但是我们也应该注意到,他并没能从银行取出被害人的财物,也就是说并没有造成更多的财产损失。

  “同时,我们还应该注意到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那就是被告人为什么要去抢劫?被告人本是个农民,靠种地为生,可土地却被强征了,补偿款一分都没有拿到。没上过学的他,根本没有能力找到一份能够养家糊口的工作,而他的妻子又即将生产,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告人才铤而走险,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这该怪我的当事人吗?不,当然不应该!是这个社会将他推到了今天的境地!有罪的,不是我的当事人,而是这个吃人的社会!”

  虽然说律师的工作在很多人看来就是“无理辩三分”,但是能做到如此明目张胆地睁眼说瞎话,却也少见了。

  论身世凄惨,比这个案子的被告人凄惨的人有的是,但是走上犯罪道路的可没有几个。甚至更多肢体残疾、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宁可放下尊严去讨饭,也没有去犯罪。

  不过,以这个辩护人的观点,这些人不去犯罪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因为他们没有犯罪的条件。

  庭审的发展也确如我预料的那样,公诉人提出了我想到的质疑,辩护人则完全是在我的预判内做出了驳斥。

  我不由得苦笑,律师的工作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始终认为,作为一名刑辩律师,尤其是作为凶杀案中的辩护人,必须坚持一个原则:“让逝者瞑目,为冤者昭雪。”

  换句话说,站在天秤两端的律师是一类特殊的人,他要为“凶手”开一扇重生的门,为死者唱一曲安眠的歌。

  这让我想起2005年,我和老罗、张静一起办过的一个案子,也是一个入室杀人案,不过是入室盗窃杀人。

  那是4月份,天气还不太热的时候。案发的地点在一间出租屋。

  4月15日,距离该交房租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房东多次与租客联系,却始终无法打通租客的电话,手机提示关机。房东多次上门催要,却一直没能敲开房门。询问周围的邻居,邻居们表示,他们也有半个多月没见过出租屋里的人了。

  这天,房东再次来到了出租屋,房内依然无人应答,但从门缝里不时散发出一股恶臭。房东便用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看到房间里被翻动得乱七八糟,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膨胀的身体将衣服的扣子都撑开了,身上的短裙已被撑裂。显然已死去多时。

  尸体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恶臭。

  房东匆忙报了警。警方赶到现场后查明,被害人死亡时间在半个月以上,尸体已经呈巨人观,要不是天气还没有转暖,房间的窗户又开着,这具尸体恐怕早就炸了。

  而且,经法医尸检,被害人并不是什么女人,而是一个穿着女性衣服、戴着假发套的男人。因面部极度扭曲,房东一时也无法辨认死者的身份。最终,痕检员通过比对死者的指纹和租客签合同时留下的指纹确认,死者就是租客。

  进一步的尸检显示,死者生前曾遭到殴打,虽没有留下致命伤,但通过对死者脏器的病理检验,发现死者心脏天生偏大,心肌严重纤维化,法医推测,死者应是在遭遇殴打时,心脏病突发猝死。

  现场并没有发现死者的手机,银行卡、存折等财物也遗失。综合现场的痕迹,警方推断,这应是一宗入室抢劫演变而成的过失致人死亡。警方在现场提取到了嫌疑人的指纹,但是痕迹检验员并没能在指纹库中找到匹配的对象。

  鉴于现场没有发现暴力侵入的痕迹,警方将嫌疑人锁定在了被害人的熟人身上。

  但在对被害人的人际关系展开调查时,警方却陷入了困境。经查,被害人名叫付大伟,外地来本市务工人员,却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邻居表示,大部分时间,被害人都待在家里,也没有见过他有什么朋友。警方发出了协查通报和悬赏征集,向群众征集线索,半个月过去了,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破案的曙光来源于日夜奋战在第一线的巡警们。

  5月10日晚10时许,巡警在巡逻到距离案发现场不远的一个自动存取款机时,一个可疑男子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该男子原本在ATM机前操作,一见到巡警走近,却撒腿就跑,连机器里的银行卡都不要了。巡警意识到此人可能身背罪案,便将此人擒获,带回了派出所。

  经查,嫌疑人陈明杰,三十二岁,竟是这个辖区里的惯犯,发生在这个辖区里的每一宗盗窃案几乎都和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有团伙作案,也有他一个人完成的案件。因其作案手法高超,反侦查意识较强,平日为人乐善好施,又有正式工作掩护,其家中也曾遭窃,所以警方始终没有将他列入嫌疑人的范畴。

  没想到,这一次却栽在了巡警手上。对于这些盗窃案,陈明杰供认不讳。

  但警方的关注点则在他使用的那张银行卡上,经查,那张银行卡是4月15日发现的被害人付大伟的。在陈明杰的身上同时发现了付大伟的存折。

  警方高度怀疑陈明杰就是导致付大伟死亡的元凶,他的指纹也与现场遗留的指纹吻合。

  陈明杰被迅速移交给了付大伟死亡案的专案组。面对警方的审讯,陈明杰却高呼冤枉,坚称当天只是入室盗窃,并没有杀人,甚至没有与被害人发生冲突。

  他交代,白天他就踩好了点,知道付大伟晚上一般不在家。4月1日晚上,他用自制的万能钥匙打开了房门,进入付大伟的房间,刚打开灯就看到一个女人躺在床上。他原本已经准备放弃这次行窃,可床上的女人对他的出现并没有任何反应。

  历来奉行“贼不走空”原则的陈明杰便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房间里的物品,找到了付大伟的银行卡和存折,同时还找到了一个记录着密码的笔记本。

  “上坟烧报纸,你糊弄鬼呢?”对于陈明杰的交代,警方并不认可。

  第一,在那个记录着账户密码的笔记本上,警方并没有勘察到付大伟的痕迹,笔记本是否真的属于付大伟,无法核实。

  第二,法医认为付大伟身上的伤痕很可能是胁迫伤,即在加害人试图从付大伟的口中获取相关密码时留下的。

  第三,法医在对付大伟的衣服进行勘验的时候,在其胸口的位置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物体,怀疑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精斑预实验则显示为阳性,进一步的实验分析证实,精斑是陈明杰留下来的。

  第四,在付大伟的手中发现了一根带毛囊的毛发,坚硬卷曲,法医推断是阴毛,DNA鉴定与陈明杰的吻合。

  面对这种高科技证据,陈明杰终于吞吞吐吐地交代,在他找完财物后,见到女人还是没有反应,就产生了邪恶的想法。但他是个“盗亦有道”的贼,知道要是强奸的话可能惹下大麻烦,就对着女人的身体自慰了一番,过程中,他用女人的手握住了自己的那玩意儿。

  但对于对付大伟进行了殴打这件事,他依然坚决否认,坚称自己看到女人的时候她身上就有伤,还有呼吸,并没有死。

  但很不幸,他的指纹留在了现场,甚至留在了付大伟的衣服上。他自己也承认到过现场,与付大伟发生了肢体接触,至于他供称没有对被害人进行殴打,警方无法核实,他自己也不能提供确切证据。

  这个案子可以说证据确凿。

  检察院在对该案进行了复核后,依照程序提起了公诉。

  该案再次被法庭指派给了我们代理。

  对于屡次让公诉机关在法庭上下不来台的我们来说,法庭并没有回避,而是持续派给我们案子,虽让我受宠若惊,更多的则是惶恐,谁知道法院打的什么主意,会不会是想和公诉机关一起来压压我们的气焰呢?

  “小明哥你真的想太多了。”张静对我的想法不置可否,“虽然说公检法不分家,不过呢,法院和检察院也不是铁板一块。检察院是誓要给被告人定罪,法院要的是查明真相,冤假错案这种事,他们可承担不起,万一将来追责就麻烦了。

  “所以呢,一个愿意参与调查又总能挖掘出一些东西的律师,其实法院一点都不反感,反而很喜欢。法院讨厌的是那些看似正义实则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罔顾事实的所谓死磕派。我要那个,草莓味的。”

  张静说着,跳着脚让老罗去给她买冰淇淋了。

  然而,困扰我的还有另外一个问题,陈明杰当时在ATM机上的操作并不是取款,而是存款。

  对此,他对警方的解释则是,他就是要存钱,就是要存到这张卡里,因为他想使用这张卡。

  2

  我和老罗仔细研究了一下法院提供的材料,没能从中寻找到有价值的线索后,便决定去会见一下当事人。

  看守所的会见室里,陈明杰缩在椅子里,双手拢在袖子中,一双眼睛眯缝着,尽管头部一动不动,但他的目光却没有一刻是停留在某个固定的位置的,甚至从来不会正视任何东西。

  就连看向我们的时候,用得最多的也是余光。

  他的左右脸颊各有一片淤青,形成了完美的对称。

  “他们打你了?”老罗愣了一下问道,语气中难以掩饰地带着些兴奋。假如陈明杰真的遭到了警方的殴打,那就涉嫌刑讯逼供,常规上来讲,这案子可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没有。”陈明杰摇了摇头,“同号的人打的。”

  “打得也太对称了点。”老罗皱了皱眉,“说说吧,你到底都干了什么?”

  “简律师,罗律师,你们可一定要救救我啊!”没想到,陈明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真没杀人啊!”

  “大老爷们儿,哭个毛啊!”老罗忍不住骂道,一脸的不耐烦,“你说说你都干过啥事就完了。”

  陈明杰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声,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做过的事,包括对着被害人自慰这件难以启齿的事情。从其交代的内容来看,和他向警方供述的内容基本一致。

  同样,他坚决否认自己对被害人进行了殴打和杀害。

  听完陈明杰的交代,老罗忍不住说道:“你口味真独特!”

  “我哪知道他是男人啊,条子告诉我的时候,我差点恶心死。”陈明杰苦着脸说。

  “你说你早就踩好点了,那你不知道他家里还有别人吗?”我盯着陈明杰的眼睛问。

  “我是真不知道啊。”陈明杰看着我说,“我一直就看到他家里一个人啊。那天晚上突然看到多了一个人,差点吓死我。”

  “那人当时还有呼吸?”

  “有啊。”陈明杰不解地看了看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问。

  “你进屋就先开的灯,是吗?”

  “哪敢啊。”陈明杰摇了摇头,“进屋我先等了一会儿,先开的手电,然后才开的灯。”

  “你从什么地方找到的银行卡还有那个写着密码的笔记本?”

  “就在床头柜里,都放一起了。”陈明杰眼中的怀疑越来越浓,终于忍不住问道,“简律师,你问这些干吗?”

  “你别管,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我摆了摆手,“你有没有脱被害人的衣服?”

  “没有。”陈明杰摇头。

  “被害人反抗了吗?”

  “没有。”

  “你是先找到的钱,还是先做了那事?”

  “先找到的钱啊。”陈明杰不服气地看着我,“简律师,我虽然是个贼,但我不是色狼啊!”

  “你选择这一家,是因为知道晚上这家没人,对吗?”

  “一方面。”陈明杰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另一方面是因为这家的锁比较旧,好开。”

  “你不差钱,为什么还要偷东西呢?”

  “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你到被害人家里偷东西,也是考虑到这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出了事,也不会被重判,是不是?”

  陈明杰明显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脸上的伤,是你自己弄的吧?至少有一块是!”我肯定地说道。

  陈明杰的表情僵了一下,我追问道:“你有强迫症,对吗?”

  “对。”陈明杰一下子垮了下去,带着哀求地看着我,“简律师,能为我保密吗?他们会把我当神经病的。”

  “谁都有轻微强迫症倾向,比如我,不用这支笔,就没法记东西。”我笑了一下,扬了扬手里的钢笔。

  “我怎么……哎哟。”老罗刚要说话,我在底下已经狠狠地踩了他一脚,随即站起了身,“强迫症没什么丢人的,这世界上成功的人大多有强迫症。老罗,我们走吧。”

  “别啊,简律师,你可得救救我啊。”陈明杰连忙喊道,“我是偷了不少东西,但我从来不偷光,更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说实话,我在大学教法律的,知道啥事大啥事小,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手。这回这事,我是真冤枉啊。”

  “你还是个有道义的贼了?”老罗撇了撇嘴。

  “我说过,我也有强迫症,你看,会见当事人的时候,超过半个小时,我就不舒服。”我微微一笑,“陈先生,希望你没跟我们撒谎,你今天说的所有东西,我们回去都会核实的。”

  有这样一类盗窃行为,嫌疑人盗窃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钱财,甚至没有特定的目的。其盗窃的对象也并不确定,可能是陌生人,也可能是熟人,更有可能是自己家里人。对于盗窃所得的物品,或收藏,或随手遗弃,甚至有时候还会物归原主。

  心理学上将这类盗窃行为称为偷窃癖,是一种特殊的变态心理行为,其形成的原因较为复杂,但普遍离不开焦虑、抑郁和强迫症。

  患者需要通过这种行为来舒缓自身所承受的压力。

  陈明杰是大学副教授,月收入上万,经济上并不存在困难,但正处于晋升教授的关键时期。结合他的供述和刚刚的表现,我判断,他就是一个偷窃癖患者。

  “这个陈明杰,肯定不是凶手。”一上车,我就说道。

  “得,又来了!”老罗白了我一眼,“老简,查明事实前,别把话说满,小心遭雷劈。”

  “平时叫你多读书,你就不听,没听过微反应吗?”我也翻了个白眼,说,“我仔细观察了陈明杰的表情,他在交代那些事的时候,脸上以回忆的微表情为主,没出现说谎的迹象。”

  “那玩意儿你也信?你又不是微表情专家,单凭瞬间反应判断,不准吧?”老罗微微皱眉。

  “所以为了证实我的判断,我还特意把他叙述的内容打乱又问了一遍。”我微微一笑,“我对微表情的判断可能会出错,但是如果他撒谎,对一件事的叙述从头到尾可能没问题,如果打乱他预设好的顺序,他就很容易出错了。

  “可你也看到了,不管我怎么问,陈明杰的回答都和之前说的一样,思考的时间也很短。最重要的,他的目光始终没有长时间和我对视过。撒谎的人都会一直盯着对方,判断自己接下来该怎么说。”

  老罗驾驶着车快速切入了另一条车道说:“我说你今天怎么跟个神经病似的,翻来覆去问个没完没了的,我听着都快烦死了。”

  “没办法,这案子,检察院那边的工作做得挺扎实的,我得先确认陈明杰有没有撒谎,才敢说这案子我们到底是大搞还是常规辩护。你慢点,”眼看着前方的路口变成了黄灯,老罗却开始加速,我连忙喊道,“安全第一!”

  “要相信哥的车技!”在红灯亮起前的最后一秒,老罗成功穿过了路口,不无得意地说道,“那现在确认了,这案子,你是要大搞一把?”

  “对!”我点了点头,“我判断他只是个偷窃癖患者,偷窃癖这东西,就是以偷窃发泄情绪,获取愉悦的一种行为,杀人,不太可能。”我微微摇了摇头,说,“和静约个时间,接下来,我们需要她帮忙。”

  这个看起来铁证如山的案子,在我眼里不说漏洞百出但也差不多。因为已经认定陈明杰不是杀害付大伟的凶手,卷宗里很多不是疑点的疑点,此刻都成了我重点关注的对象。

  首先就是警方在付大伟的房间里搜查出了大量女性用品,包括服装、饰品、鞋袜、假发和内衣,只有少量男式服装及生活用品。这与被害人付大伟的身份性别不符。但警方并没有查明与付大伟同住的这名女性的身份。

  警方表示,既然付大伟身亡时身穿女性服装,那么付大伟本人可能有异装癖,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女人。

  不过现在,这个神秘的女人是否存在对洗刷陈明杰的嫌疑就至关重要了。

  在警方的调查笔录里,房东曾表示付大伟有使用手机,但对付大伟的职业表述模糊,以无业描述,经济来源不明。那个年代,手机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也没有像现在这么普遍,一般人还是承担不起高昂的费用的。同时,查明付大伟的银行账户里,存款大概有五万元,这在当时已经算是一笔巨款。

  这笔钱从何而来,警方没有查明。付大伟是否可能参与了某种犯罪行为,因分赃不均或内部矛盾被人杀害?警方没有排除这个疑点。

  只不过陈明杰的犯罪证据确凿,警方便将这个疑点束之高阁了。

  案发后,被害人付大伟的手机没有被找到,推断手机是被凶手拿走的。凶手拿走手机无非是两个原因:一是销赃,但陈明杰否认拿走了被害人的手机,警方围绕陈明杰的销赃网络进行了调查,这些人表示最近没有收到陈明杰送来的手机;二是手机里保存有凶手的重要线索,很有可能,在杀害付大伟之前,凶手通过手机与付大伟联系过。

  换句话说,检方目前梳理出来的案情表述并不具备较强的排他性,这在案件审理中是极容易让我们做文章的地方。

  我们所缺少的只是陈明杰没有杀人的证据。这很难做到。

  “但是,我们可以试试找到真正的凶手啊!”

  张静听完了我的疑问后,思考了一会儿就说道:“找证据给凶手定罪,比找证据给人洗刷罪名可容易得多了。”

  3

  第二天一早,老罗就开着车,载着我和张静,带着全套的设备赶到了付大伟遇害的出租屋。鉴于此处是案发现场,案件还没有审结定案,这里依然处于封存状态。

  “今天的任务就是找到这里的确有女性生活的证据。”张静打开勘察箱说,“你们两个,去问问周围的人,看看有没有女性出入的线索。”

  “得令!”老罗应了一声,拉着我出了门,留张静自己在屋子里搜集毛发等能够做DNA鉴定的检材。

  老罗答应得这么痛快,可不是他对这个案子有多上心。张静不止一次跟我们提起过,一份DNA鉴定的检材成本可不便宜,这笔钱可没理由她来出。老罗实在是不忍心看到她又搜集了多少材料,对于他来说,换算出来的数字能让他心疼死。

  “女的?”付大伟的邻居从门缝里看着我们,目光中充满了怀疑,但还是皱着眉回忆道,“别说,好像还真有。”

  “长什么样儿?和付大伟的关系怎么样?”我连忙问。

  “这个就不清楚了。”那人摇了摇头,“我就见过一两回,女的通常是晚上出去,也没见她回来过。”

  “和付大伟的关系呢?”

  “这更不知道了。”那人说,“从来没见他们俩一起过。”

  “这样啊。”我皱紧了眉,“你听过两个人吵架什么的吗?”

  “没。”那人笑了笑,敲了敲墙,“这房子,隔音杠杠的。”

  “那案发那天,就是4月1日?”

  “啥也没听着。”

  “哦,谢谢了。”

  “好消息是,这房间里可能真有一个女人,坏消息是没人知道那女的是谁。”一回到付大伟的房间老罗就说。

  张静没有答话,若有所思地站在卫生间门前。

  “有啥发现?”老罗凑上去问。

  “有点奇怪。”张静说,“等我鉴定完了再告诉你们结果,大概明天吧,我去找你们。”说完,她拎起勘察箱走出了房间。

  “这丫头咋了?”老罗有点摸不着头脑。

  “估计是有什么重大发现,要不然表情不会那么凝重。”我说,“我估计这个案子有眉目了。”

  第二天上午,张静疲惫不堪地走进了律所,脸上带着淡淡的失落。

  “怎么了这是?”老罗放下了一个遥控潜水艇,有些心虚地问。

  “小明哥,对不起,我辜负了你们的期望。”张静低下头,小声说道,“我没找到那个女人的线索。所有的检材都鉴定了,都是付大伟的。”

  “哦,这样啊,没事。”我也有些沮丧,但还是尽可能平静地说道。

  “哪能这样呢?静你没弄错?”老罗却有些焦急地问。

  “我也希望自己弄错了。”张静说着,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老罗!”我低喝了一声,“静大概忙了一晚上吧,还不让她赶紧休息去?”

  “我不!”张静倔强地抬起头说,“把卷宗给我,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是我忽略了的。”

  “不差这一天。”我连忙说,“静你赶紧好好睡一觉,起来再弄。”

  “哪有那么多时间呢。”老罗责备地看了我一眼,把卷宗塞给了张静。张静借了老罗的办公室,把自己关在门里研究起了卷宗。

  “老罗,你干什么!”我把老罗拉到了一边,“这案子再急,也不差这一天两天,静的身体怎能吃得消?再说,她没义务这么帮咱们。”

  “老简啊。”老罗突然长叹了一口气,点上根烟,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神情有些怅然,“你说我都这么对她了,她还能缠着我吗?”

  “你……”我指着老罗的鼻子,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半晌才叹了口气,“静是个好姑娘。”

  “门不当户不对的,她要的幸福,我可给不了啊。”老罗也叹了口气,“她对于她的家族来说,有着更重要的作用,而不是跟着咱这种人。”

  “好,就算这样,她家里把她当工具使,那你呢?咱们总不能也把她当工具吧?!”我微微有些发怒,“静愿意跟咱们混,愿意出来上班,不就是因为咱们把她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吗?可你看看现在,你干的那都叫啥事?!”

  “你不懂!”老罗又叹了口气,“她家里,我惹不起,你更惹不起!”

  “我先回去了。”张静突然推开门,走了出来,她低着头,说,“晚上我再来。对了,这个我先带走了。”她晃了晃手里的卷宗说。

  快下班的时候,老罗有点坐不住了,他不停地看着墙上的钟,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几次后,我终于不耐烦地抬起了头。“你能别在我面前晃吗?我轮回的路都被你堵死了!”

  “老简啊,那个,我有点事,能不能先走?”见我说了话,老罗飞快地说道,满脸的哀求。

  “你今天哪儿也不能去。”我瞪了老罗一眼,“你要是不把静哄开心了,咱就散伙!”

  “散伙就散伙!简明,我还真就不信了,没了你,这地球还不转了?”老罗的脾气也上来了,气冲冲地说道。

  “好啊!”我微微一笑,“静我也带走。”

  “你……”老罗一下子垮了下来。

  “老罗啊,你说你们俩,纠结不?”我苦笑着说道,“明明都喜欢对方,你怎么还不如一个小丫头?人家都敢跟家里说不,你怎么就不敢呢?”

  “那是因为……算了,我先走了。”老罗说着,转身就走,却差点儿撞到一个人的身上。

  “小骡子,你这是想去哪儿啊?”张静笑盈盈地站在办公室的门口,上午的沮丧早就消失不见,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神情。

  “我……啊,这不是晚了嘛,我怕你还没吃饭,打算给你弄点吃的去。”老罗恬不知耻地说。

  “呸,你有那好心?也不知道是谁要赶我走来着。”张静撇了撇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去给我弄份麻辣烫吧,就你们楼下那个。小明哥,你来看,我有重大发现。”她拿出几份鉴定书放在了茶几上。

  “这啥玩意儿?看不懂。”老罗并没去买什么麻辣烫,而是安排行政在饭店定了位子,他一把抓起了鉴定书,翻了翻说。

  “叫你多读书吧?”张静翻了个白眼,“小明哥,你告诉他。”

  “这个,我也看不太懂。”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我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

  “太让我失望了。”张静无奈地摇着头,“简而言之,那房间里根本没有女人生活过。”

  “啊?”老罗愣了一下,“那不是说,我们搞错方向了?你咋还能这么高兴呢?”

  张静抿了一口咖啡,微微一笑:“当然,本来我也没指望能查出女人的线索,专案组的调查不也说过,付大伟有可能是个异装癖吗?我这次只是去证实这件事。你们还记得昨天我在卫生间那儿站了很久吧,当时我就觉得不太对劲。”

  “不对劲?有啥不对劲的?”老罗问。

  “你不是女人,当然不知道做女人有多麻烦。”张静白了老罗一眼,“我们女人呢,是一种很可怕的物种,每个月定期流血而不死。所以,惹什么都不要惹我们女人。”

  “我天天惹你也没看怎么了。”老罗不解地说。

  “从前,世界上有两种男人,一种招惹女人,一种讨好女人,后来啊,第一种男人绝种了。”张静说。

  听到这儿,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了,静,你赶紧说说你的想法吧。”

  “好吧。”张静甩掉了高跟鞋,盘腿坐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说,“我在卫生间里没有发现卫生巾,开始我还以为是侦查员带走了,回去查了一下,他们说没见过卫生巾,当时我就觉得,你们可能搞错了方向。专案组也都是精英警力,这种错误还不至于犯。结果一化验检材,果然如我所料,那些衣服啊饰品啊,都是被害人付大伟用的。”

  “等等。”我连忙抬起手,“我听你这个意思,你好像早就确认结果了,怎么——”

  “这时候才告诉你们?”张静幽怨地看了一眼老罗,“当然是为了报复某个不能生育的骡子咯。”

  “你才不能生育呢。”老罗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哦,能生啊,那跟我生一个玩玩啊。”张静挑衅道。老罗面红耳赤地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好哼了一声,重新坐回到沙发里。

  “好了,静,你肯定还有别的发现,要不然不能还有心思开玩笑。”我忍着笑说道。

  “还是小明哥了解我啊。”张静夸张地叹了口气,“你们想想,付大伟为什么要穿女人的衣服,用女性的饰品?”

  “异装癖啊,你刚才不是说了?”老罗这一次反应奇快地说道。

  “不太准确。”张静摇了摇头,“你们再想想,之前的调查说他无业,但是有一笔不算小的存款,白天很少外出,晚上却很少在家,在本市也没查到有什么熟人。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职业到底是什么?”

  “这个……”老罗看了我一眼,犹豫着说道,“不太可能吧?”

  “有什么不可能的?”张静耸了耸肩,“为了钱嘛,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还敢保证,他绝对不是那种在夜总会坐台的,最多,就是站街的吧。”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连连摆手,“这也太恶心了。再说,他也没那个功能啊。”

  “没那个功能,不是还有别的嘛,价钱还便宜。”老罗突然嘟囔道。

  “你说啥?”我瞪了老罗一眼,悄悄看了看张静,生怕这个敏感的话题让她不适应。

  “小骡子说得没错啊!”张静倒是一脸的满不在乎,“我们厅里这样的档案多了去了。再说了,有古怪爱好的人有的是,没准儿有人就好这口呢。”

  说着,她的目光突然在我和老罗之间转来转去,看得我心里直发慌。

  “我可没那个爱好!”我大声说道,“老罗,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肯定没有!”老罗瓮声瓮气地说道,“你小明哥有没有,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我一直没见他谈过女朋友。”

  “你……”看着老罗不怀好意的表情,我真想掐死他。

  “谁也没说你们俩有啊。”张静耸了耸肩,“走,吃饭去,吃完饭我们就去核实一下这事!”

  4

  吃完晚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张静指挥着老罗,开车来到了案发现场附近的一个公园。如今已经是夏季,出来散步的人多了起来。

  就在公园小路的两旁,站着一排比较特殊的人,她们普遍穿着短裙高跟鞋,衣着暴露,浓妆艳抹,并不参与到散步的人群中,而是站在路边,不时搔首弄姿,抛出几个媚眼。

  “我们到这儿来干吗?”老罗的目光在这些人的身上游荡着,漫不经心地问道。

  “查案啊。”张静看着老罗,眼睛里燃起了一团小火苗,“付大伟要做那种事,这里是最方便的。说不定有人认识他。”

  “哦,咋找?”老罗终于收回了目光,“这么多人,总不能挨个去问吧?”

  “还真就得挨个问,你以为我们搞摸排那么容易啊。”张静从包里掏出照片,塞到了老罗的手里,“不过你可别一上来就问,会引起人怀疑的。要讲究点技巧,最好就是套套近乎,比如做个交易啦,等对方放松戒备后再问。”

  “哦。”老罗应了一声,推开了车门,迈出去的腿突然又收了回来,戒备地问道,“谁去?”

  “当然是你咯。”张静笑眯眯地说道。

  “凭啥啊?”

  “这还不简单,你看我是个女孩子吧,怎么可能去干那种事?小明哥一脸正直,一看就不是那种会找小姐的人。”

  “我也不是啊。”

  “就你那贼眉鼠眼的样儿最像啊,刚才看得不是挺开心的吗?”张静歪着脑袋说,“别废话,快去。”

  说着,张静踹了老罗一脚,老罗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女人。

  那女人化了妆,但看上去绝对有四十岁了,一身浓重的劣质香水味熏得老罗头昏脑涨。看到老罗向她走来,她抛了个媚眼,吓得老罗差点儿转身就跑。

  “小哥,头一回吧?”女人一把抓住了老罗的胳膊,嗲嗲地说道,“放心,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慢慢你就习惯了。”

  说着,女人抓着老罗的手放到了自己身上:“摸摸,咋样,包你满意。”

  老罗脸涨得通红,奋力抽回手:“不是……我……那个……我找人。”

  “哟,看你一脸羞涩,还以为是个雏呢,原来早有相好的啊。”女人不屑地撇了撇嘴。

  “大姐,你认识这个人吗?”老罗掏出了付大伟的女装照片,硬着头皮问。

  “叫谁大姐呢?我有那么老?”没想到女人却突然大发雌威,“滚一边去,别耽误老娘做生意。”

  老罗愣了一下,狼狈地跑了回来。

  “怎么样?手感不错吧?”张静一脸微笑,她的身上却正慢慢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啥玩意儿啊,我不干了!”老罗把照片塞给张静,恼怒地说道。

  “就你这样,还想破案?”张静撇撇嘴,“看你姑奶奶的吧。”

  说着,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缓步向前走去,目光在路边的站街女身上打量着,却并没有像老罗那样随便选一个就贴上去。那些女人面对这么一个靓丽的妹子也没什么兴趣。倒是几个不怎么识趣的男人盯着她那双修长挺拔的长腿评头论足,却在张静的目光下匆匆离开了。

  直到快走到小路尽头的时候,张静才在一个身材略显丰满的女人面前停下了脚步,目光像挑选货物一样打量着这个女人。

  和一般的女人相比,她的个头稍高了点,和我差不多。胳膊和腿也略粗,尤其胸前更是壮观。

  “妹子,要服务吗?”女人向张静凑了凑,低声说道,声音却有些沙哑。

  “他为什么没来?”张静有些怅然若失地说道。

  “妹子原来有意中人啊。”女人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暧昧的神色,“能给姐看看不?说不定姐认识呢。”

  张静幽怨地看了一眼女人,递给她一张照片。

  “哟,这不是小丽吗?”女人接过照片看了一眼就说,“原来妹子是他的顾客啊。”

  “大姐,你认识?”张静问。

  “别叫姐,叫我哥就行。”“女人”挤了挤眼睛,“我们俩可熟了,不过你也别等了,他可能不干这行了,我都好几个月没看见他了,跟哥走吧,哥的活不比他差。”

  面对这个女人突然转“性”,张静丝毫没有惊讶,而是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实不相瞒,我是他妹妹。我哥,我好久没联系上我哥了,听说他在这儿做那种事,我是特意来找他的。大哥,你能联系上他不?他都一年多没跟家里联系了。”张静抓着“女人”的胳膊,带着哭腔说道。

  “妹子,妹子,别哭。这个小丽,也太不是人了。”“女人”咬牙切齿地说道,“咱们干这个都是迫不得已,还不都是想让家里人好过点。”

  “对啊。”张静说,“不瞒你说,大哥,我上学的钱都是我哥挣来的,可这都开学好几个月了,我哥还没找我,我爸妈身体不好,一家子人就指着他呢。”

  “可是哥也没法啊。”“女人”露出了为难的神情,“你没打过你哥手机吗?”

  “打了,一直没人接啊。大哥,你帮帮忙,帮我找找他吧。”

  “啥帮不帮的,我们这些人,就靠抱团呢,小丽的妹妹,就跟我自己亲妹妹一样。啥也别说了,对了!”“女人”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哥有个QQ,做生意专用的,你知道不?”

  “我不知道啊,我哥从来没说过。”张静说。

  “我给你找找。”“女人”掏出手机,翻找了一会儿,“就这个。”

  “谢谢你,大哥。”张静记下了QQ号,千恩万谢地说道。

  “谢啥,妹子,有啥困难就来找哥。”“女人”豪爽地说道。

  “搞定。”张静钻回车里,一脸得意地说道。

  “你咋找得那么准,一眼就看出他是男的了?”老罗目瞪口呆地问道。

  “那还不简单。”张静一脸鄙夷地看着老罗,“你看他的骨架,明显比一般女性宽大,身高也过高,头发一看就是假的,再看他的胸,东方女性哪有他那么大的?”

  老罗发动了车子,瞟了一眼张静的前胸,形状虽然看起来不错,但规模就要小上不少了。

  “看什么呢?”张静俏脸一红,怒斥道。

  “没,没看什么。”老罗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觉得你是因为嫉妒。”

  “滚!”张静骂道。

  “好了好了,别闹了。”我赶忙出来圆场道,“既然已经确认付大伟的职业是这个了,打赢这场官司,我们又多了几分把握,静功不可没。”

  “现在还不能放松。”张静却摇了摇头,“别忘了公诉方的意见是入室盗窃引发的激情杀人,在找到真凶前,陈明杰的嫌疑还不能排除。你们送我回厅里,我找网监那边看看能不能查出点什么来。”

  张静这一查就查了好几天,直到开庭前一天,她才给老罗打了个电话,告诉他第二天的庭审别忘了申请新证人出庭,但对于证人的身份,张静却并没有说明。

  庭审当天,履行完了必要的法律程序后,我把之前想到的那些疑点提了出来,并向陈明杰问道:“你当时为什么要往付大伟的银行卡里存钱?”

  “我就是想自己用那张卡。”陈明杰说。

  我点了点头说:“审判长,我想,这应该能够说明一件事,那就是陈明杰是个偷窃癖患者。对于偷窃癖患者,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他们偷来的东西或收藏或自己用或丢弃,有时候还会送还失主。其以偷窃的方式来满足一种自我缺失,这种人并不会去做额外的犯罪行为,尤其是杀人!”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听完了我的质疑,公诉人站起身说道,“辩护人提出的疑点的确是目前我们没有排除的。但是,我希望法庭注意的是,在这起案件中,这些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被告人过失致人死亡的事实,现场证据、痕迹都已明确指明了这一点。因此,辩护人提出的疑问是否排除并不重要。至于辩护人说的,偷窃癖患者并不会杀人,这只不过是一般情况下,何况单凭被告人向被害人银行卡里存钱就断定被告人是偷窃癖患者,好像证据并不充分。”

  “的确,我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陈明杰是偷窃癖患者。但是,这一点并不重要。审判长,我们都清楚,在法庭审理中,所有的证据链条和推测都必须具有排他性,即如果不能排除我提出的疑问,那么这个案子的事实就不能说是清楚,证据也不能说是确实充分。我方申请新的证人出庭。”我说道。

  “准许。传证人到庭。”审判长说道。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囚服、戴着眼镜的平头男子出现在了法庭上。

  看着这个男人,我张大了嘴,难掩惊讶。我看了一眼老罗,他也和我一样的表情。

  这个男人我们并不认识,我原本以为,今天出庭的还是张静,我们提交的申请里指明的也是张静,现在却莫名其妙地换了个人。这让我和老罗有点措手不及。

  “证人,请向法庭说明你的身份。”不等我和老罗质疑,审判长已经说道。

  “我叫汪文斌,目前正在服刑。”证人垂头丧气地说。

  “你是否清楚你的权利与义务?作为证人,你须如实向法庭陈述你所知道的事实,如刻意隐瞒或伪造证据,将承担法律责任,你清楚吗?”审判长问。

  “清楚。”汪文斌点了点头。

  “请辩护人提问。”审判长说。

  “证人,你因为什么服刑?刑期多久?”我只好硬着头皮问道。张静把这么一个人送上法庭作证,甚至绕过了我和老罗,必然有特殊的目的,搞清他到底做过什么是眼下尤其重要的一件事。

  “嫖娼,行政拘留十五天。”汪文斌说。

  听他这么说,我心中一动,转身从辩护席上拿起了付大伟的照片。“你嫖娼的对象是不是这个人?”

  “对。”汪文斌点点头。

  果然,张静并不是无的放矢地把这个人推上法庭的。

  “4月1日那天,你和这个人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事?请详细向法庭陈述一遍。”我压抑着激动的情绪说道。

  “4月1日那天。”汪文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老婆怀孕七个月了,我差不多有大半年没过过夫妻生活,实在熬不住了,就在网上找了个应召女,就是刚才那个人。我们在网上谈好了价钱,留了电话,我就去她那儿了。

  “结果到那儿一看,我就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她说话的声音太粗了,真人跟给我的照片比也壮实了不少。我留意了一下,你猜怎么着?嘿,这货竟然有喉结!”汪文斌恼怒地说道,“一看我发现了,他倒也没瞒我,痛快承认自己就是男的。

  “你猜他怎么说?这小子还振振有词地说男的怎么了?男的更懂得男人要什么。说完上来就扒我裤子。我操,你说这他妈的恶心不恶心!”汪文斌嫌恶地干呕了几下,“法官大人啊,我承认我有嫖娼的意图,但对方是个男的,我们也没真做那事,我一看是男的,赶紧走吧,我可不干那恶心事。我这顶多算是嫖娼未遂吧?是,我走的时候,一来气把他手机拿走了,可他对我造成伤害在先,我这就是索取点赔偿,这不是什么大罪过吧?咱国家法律也没规定跟男人干这事犯法,咋就把我拘留了,还给我整法庭上来了?”

  听到这儿,我愣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张静,不仅对我们有意隐瞒了汪文斌的真实经历,对汪文斌,她也刻意隐瞒了一些事情。

  “汪文斌,我问你,你和付大伟——就是你嫖娼的对象之间,”法官犹豫了一下,大概也在思考着怎么措辞,“在当天有没有发生肢体冲突?”

  5

  “有啊。”汪文斌痛快地承认道,“你想啊,一个大男人装女人出来卖,这事搁你身上你不来气?我当时就揍了他一顿,要不是怕吃人命官司,我当时非打死他!”

  “辩护人,你还有问题吗?”审判长问,我摇了摇头,审判长又向公诉人示意道,“请公诉人提问。”

  “这位证人,你都殴打了被害人的哪些地方?”公诉人问。

  “那我哪记得,反正就是肚子、胸口吧。”汪文斌说。

  “在你离开的时候,被害人是否已经死亡?”公诉人问。

  “没啊。”汪文斌说,“我走的时候,他就躺在床上,喘气有点费劲。”

  “审判长,我的问题问完了。”公诉人有些垂头丧气地说道。

  “不是,到底出了什么事啊?”汪文斌不解地问道。

  “证人,很遗憾,你的愿望实现了。在你对被害人付大伟实施殴打后的几个小时,付大伟因心脏病发作猝死。目前我们有理由怀疑,他心脏病发作的诱因和你对他的殴打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审判长说。

  “啊?不是……我……我没想杀人啊!”汪文斌脸色死灰,颤抖着说道。

  “请将证人带离法庭。”审判长说,“请公诉方发表最后意见。”

  “审判长,我方没有意见。”公诉人站起身,“我方刚刚从庭外获得了重要证据,显示被害人付大伟身上的伤痕都是由刚才的证人汪文斌造成的。非常感谢辩护律师对本案的深入调查,使得本案能够真相大白,避免了一起冤假错案的产生。鉴于本案在审理期间案件事实、证据发生新变化,我方现依法对陈明杰过失致人死亡部分提出撤诉申请,对陈明杰入室盗窃部分希望法庭依据已查明的事实,依法进行裁判。”

  公诉人说得很有礼貌,但我和老罗却听出了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辩护人,对于公诉人提出的撤诉要求,你方有什么意见?”审判长问。

  “我们没有意见。”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微笑着说道。

  “现在宣布休庭半小时。”审判长和其他合议庭成员协商了一下起身说道。

  半小时后,法庭重新开庭,审判长直接宣读了判决书:“陈明杰入室盗窃过失致人死亡一案,因公诉方提出撤诉申请,本合议庭经审查后认为,理由充分,同意撤诉。

  “本法庭本次审理案由为陈明杰入室盗窃及过失致人死亡,现公诉人对陈明杰过失致人死亡撤诉。关于陈明杰入户盗窃一案,经本法庭审理查明,陈明杰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多次采用秘密手段入户窃取公民财物,数额特别巨大,证据确实充分,事实清楚,其行为已构成盗窃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应予支持。

  “辩护人提出,陈明杰归案后,能够如实供述犯罪事实,并主动供述了警方尚未掌握的部分犯罪事实,符合自首情节,应减轻处罚。对于此辩护意见,本院予以采纳。辩护人称陈明杰是偷窃癖患者,应判定其患有心理疾病,应减轻处罚,因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陈明杰多次作案,且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不符合缓刑的标准,对辩护人提出的缓刑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第五十三条、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陈明杰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千元(此款应在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缴纳)。(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

  “二、违法所得责令退赔。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三份。

  “对汪文斌过失致人死亡一案,不在本次审理的范围之内,公诉方可另案起诉。退庭。”

  这个案子就这样戏剧性地结束了,甚至我和老罗都还没弄明白,怎么就突然出现了一个汪文斌,还成了本案的凶手?

  我和老罗一走出法庭,就看到张静鬼鬼祟祟地夹在人群里,试图躲过我们俩。

  “这小丫头片子。”老罗撸起袖子,钻进人群,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张静拎了出来,“你也太坑人了,这事不早打招呼,要不是老简反应快,差点儿让你整蒙圈了!”

  “这就是对某些人故意想气走我的报复!”张静哼了一声说。

  “静啊,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个人的?”我问,这可是刚刚在法庭上就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

  我记得很清楚,我们一起行动的时候,她除了找到能够证明付大伟是“站街女”的证据外,并没有其他重要的发现。

  “简单啊,我不是说我弄到付大伟的QQ了吗?”张静说。

  我猛然想起,她的确这样说过,但是那之后,除了让我们申请新的证人出庭外,她再没传递过任何消息。

  那天回去之后,张静就让网监的同事破解了密码,查了这个QQ的聊天记录。在最近联系人里,她找到了一个电话号码,电话号的主人就是出庭作证的汪文斌。

  张静拨通了电话,告知了对方自己的身份。她原本以为汪文斌会否认,没想到,他开口就说:“我知道你们为啥找我,我哪知道那是个男人啊!”

  就因为这一句话,张静迅速向上汇报,本已解散的专案组再次集结,将汪文斌抓捕归案。

  归案后,汪文斌主动交代,自己对被害人实施了殴打,并在临走时拿走了付大伟的电话。

  不过,在张静的策划下,警方并没有告知汪文斌付大伟已经死亡的事实。

  “这样在法庭上出其不意,他才没时间想怎么撒谎嘛。”对此,张静倒是满不在乎,“而且,你们没看公诉人当时那张脸,真是爽死老娘了!”

  “你还是第一个把坑人说得这么义正词严的。”老罗竖起了大拇指,“汪文斌碰到你,真是倒了血霉了。不过这个案子啊,倒是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张静好奇地问道。

  “嫖娼需谨慎。”老罗一本正经地说道。

  “信不信老娘打断你的第三条腿?!”张静剽悍地说道。

  “要我说,男人啊,还是老老实实的好。”我说,“不记得哪个大神说过这么一句话,不幸的婚姻往往伴随着一方的出轨,而忠实却又是婚姻的所有权利中最重要的权利。”

  “看看小明哥这觉悟,小骡子,你好好学着点!”张静不满地说道。

  “出去嫖,谁知道会嫖到什么人呢?就像汪文斌,嫖到个男人,搞不好下半辈子都不举了。”我补充道。

  “你……”张静彻底暴走了,“都什么人啊,你们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说着,她把一沓发票塞到了老罗的手里,“就冲你们俩这德行,这案子别想让我掏腰包!”

  看着那沓发票上的数字,老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本文共33页,当前第6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6/33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无罪辩护【出书版三册】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