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五岁朝天
那头颅鲜血已干,毛发直竖,五官向内紧缩,表情惊恐万状。无边怖意凝固在脸上,仿佛有数不清的不甘和恐惧,从双眸中不断地涌出。
城楼之上,重臣显贵悚然动容,纷纷惊呼失声。
“哼!”赵顼站直了身子,脸黑得如同锅底一般。他从登基起便厉兵秣马,想要重振大宋雄风,做一名军功赫赫的天子。但如此近距离看见人头,却还是第一次,竟险些在万众瞩目下出丑。这也就罢了,这彩球坠入妃嫔堆里,还好皇子在乳母怀中,公主也没有亲眼看到,否则小小孩童吃这一吓,还不被吓损了三魂七魄?
赵顼上前一步、往城楼下望去,目光冷冽如霜:“好一座‘五谷丰灯’!好一只彩球!这灯里埋着的头颅,是要跟朕示威吗?”
内侍将皇帝的问话大声传出。胡安国跪倒在城楼下面,仓皇间却不知说什么,舌头打结了一般,在嘴里冲来撞去,却吐不出一个字,全身都在颤抖。
“谁能告诉朕,这颗头是怎么回事?”
王安石整了整衣冠,双眸停在那颗头颅上,感觉似曾相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在这时,百官中一人越众而出,正是王安石之子王雱。他躬身禀奏道:“回官家、臣若没认错的话、这头颅的主人名叫郭闻志。他父亲郭护做过常平司署下的督粮管勾,还任过延丰仓监正。”
“王卿家认识他?”
王雱躬身道:“元日大朝会后,此人冲撞了家严的仪仗,险些掀翻了青罗伞,还要拦轿告状。他状告的正是开封府粮商胡安国,因为胡家的女儿和他早有婚约,他父亲郭护获罪之后,胡安国不仅背弃婚约,还曾当众羞辱他。”
旁边的王安石道:“臣想起来了,确有此事。当时臣觉得这不过是两家在儿女婚事上起了争执,懒得浪费时间去断这私人恩怨,没想到今天……唉,老臣失职。”
“王卿哪里话?为了这点鸡零狗碎之事,竟去冲撞宰相的仪仗?王卿平章军国要务,荷负天下之重,岂能将时间耗费在家长里短的小龋上?”赵顼对此也甚是恼火,转头问道, “开封府何在?治下发生了这等事,怎不见处置?”
权知开封府的孙永急忙越众应对:“官家,臣在!臣这就去!”
“好家伙!那是颗人头!”
“官家刚点了灯魁,这灯魁就塌了,这让官家的颜面往哪里放?”
“官家的颜面?没准人家就是要削官家的颜面呢!”
……
听着身旁嘈杂的议论声,胡安国脸色惨白。举目四顾,整个天地间都是丑恶的面孔,看着他的都是幸灾乐祸的目光。他双眼在身边众人身上扫过,当看到云济时,黯淡的眸子中终于闪过一丝光亮,仿佛溺水之人看见了唯一的稻草。
他深深看着云济,满脸无助,满目哀求,腹中有千言万语,最终只说出几个字:“云教授,求你再帮帮胡某……”
变故来得太突然,云济也猝不及防,只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神色。
开封府的衙差来得比以往快了不知多少倍,二话不说便将胡安国按倒在地。
“爹爹!”胡惜雪和胡小胖齐声惊叫。衙差在一旁听见,连他们两人也没放过,押过来和胡安国绑在一起。衙差们又将众人盘问一遍,凡是跟胡家有牵扯的,统统拘捕起来。衙差认得云济,加上云、狄两人只是来看热闹,才得以置身事外。
“将灯罩给我撕开!”左军巡使王旭随后赶到。他身着官服,四十多岁年纪,神色冷峻。
在王旭的指挥下,衙差和胥吏将灯山庖丁解牛般拆开。灯山里面的构造并不复杂,主龙骨下端连着一个机栝,机栝上装有一只燃烧的蜡烛。灯山底座则是烟火架子,和寻常烟火戏的架子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它的烟火是向上射出的,底座上另有一层纸糊住,只有灯山垮塌后,烟火架子才显露出来。
云济在司天监所学极为博杂,他细看一遍灯壳内的装置,立马明白过来—那火烛末端的三分之一加了黏稠的油脂,等灯烛烧到三分之二时,烛火接触油脂,灯光陡然变亮。炽烈的火焰冲高两尺,烧断了捆绑龙骨的绳索,原本绑定的竹竿龙骨随之散架,灯山顿时垮塌下来。灯壳内藏好的机栝正连着主龙骨,胡安国见到灯山崩塌,急忙跑去支撑灯架龙骨。他一动龙骨竹竿,机栝顿时被触发,蜡烛倾倒,点燃烟火架子的引线,开始发射百鸟朝凤的“药发傀儡”,装有人头的彩球就安置在烟火架正中,等着被射向天空。
王旭见到云济也颇为意外,但此时耳目众多,两人不宜攀谈。王旭也不敢耽搁,招呼了带来的铺兵,将整座灯山运了回去。
城楼上,赵顼已拂袖而去,宣德门前的灯会就此不欢而散,人群潮水一般散去。
狄依依心急如焚:“快想想办法,把惜雪他们救出来!”
“救出来?”云济摊手苦笑,“怎么救?这事非同小可,胡家这次怕是真要完了。”
“可他们是冤枉的啊!”
“你怎知他们是冤枉的?那颗人头就藏在胡家的灯山里。”
“胡安国若当真想要闹事,怎会在自家的灯山里做手脚?这样也太愚蠢了!”
云济叹了口气,也不跟狄依依争执,城楼上发生了什么,对他们而言依旧云遮雾绕。本想找童贯探听消息,但他已经陪着御驾回了宫,两人正自焦急,忽而听见有人叫喊道:“知白!”
转头一看,有两人往这边走了过来。当前一人正是郑侠,后面跟着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人,穿一袭锦布棉袍,脸上隐隐带着笑意,仿佛天然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介夫兄!”云济眼睛一亮,“你也来看灯会吗?这位是?”
“这是我的同窗杨昭。”郑侠给几人相互介绍一番,解释道,“我二人正在等元泽,本来已经约好,灯会之后去姜宅园子小酌两杯,谁知出了这一桩怪事。”
“杨先生,久仰大名,失敬失敬!”云济连忙拱手为礼。
这句“久仰”并非恭维。王安石不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更是一代儒门宗师。他对很多后进儒生都有半师之谊,郑侠和杨昭便是其中佼佼者。早在王安石还没有被宣麻拜相前,郑、杨二人就被称为“王门双壁”。但等王安石做了宰相之后,“王门双壁”的名头,反倒没人再提起——因为这两个得意门生,一个和他政见截然相反,公然反对新法,被贬去安上门做了个监门小吏;另一个脾气更怪,只因中了二甲进士而未中头甲,竟毅然放弃功名,到处求仙问道,对王安石的举荐坚辞不受。
郑侠哈哈笑道:“杨九郎可跟郑某不同,他和相公向来情孚意合,马上要被招为东床快婿啦!”
“介夫莫要胡说!”杨昭急道,“小……小弟一心追寻仙道,怎敢攀龙附凤?也不知哪里起的传闻,若是坏了王家小妹的名声,那罪过可大了。”
郑侠见他说得郑重,也不敢再开玩笑。云济却对这两人肃然起敬,他们身为同窗,政见相反,却不影响私交,实是难得之极。
几人寒暄了几句,一名锦衣玉带的官员匆匆赶了过来,正是郑侠口中要等的“元泽”。几人相互见了礼,聊了两三句,郑侠约云济一起吃酒,云济一口答应下来。
“三杯倒!惜雪都被带走了,你怎么没心没肺,还跟人去吃酒!”往常只要说到“吃酒”两个字,狄依依早就兴奋得两眼冒光了,但这会儿挂念着胡家的事,恨不得拉着云济便走。
“元泽姓王名雱,乃王相公之子,官任太子中允,先前他就陪着官家在城楼上。胡家的事情,咱们当前都是一头雾水,还得跟他打听消息呢。至于胡小娘,左军巡使是我的义父,不会让人为难她的。”有他这般细心解释,狄依依才放下心来。
到了姜宅园子,几人挑了窗边的雅间落座。王雱换上便服,要了两壶热酒、几碟小菜。刚饮一杯,云济就将话头转到了宣德门前发生的事上。
王雱“哈哈”一笑,将城楼上看到的事描述了一遍。他虽是宰相之子,却没有其父亲的稳重,性格十分张扬。他将天子的愠怒、开封府孙永的惶恐,都讲得绘声绘色,众人宛如亲见一般。
狄依依是将门之女,丝毫不避男女之嫌,和几人同坐一桌,公然独占一只酒壶自顾自饮。等听到王雱说到郭闻志,这才突然转过头来。
“郭闻志?”云济也甚是震惊,“元泽兄,你说那颗人头是郭闻志的?”
“怎么,云教授也知道此人?说来那胡安国还真是好胆量,跟这女婿反目成仇不说,还割下他的头来,在宣德门前玩了一出‘抢彩球’。把悔婚闹得这么大的,王某还是第一次见。”
云济摇头道:“不对,这件事恐怕不仅仅是胡家和郭闻志的矛盾,郭闻志牵扯的,还有延丰仓的账目!”
“延丰仓?怎又涉及延丰仓了?”
见众人好奇,云济将郭闻志携账本告状的事情说了一遍。按照郭闻志所说,他父亲郭护被判贪污钱粮,其实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羔羊。实则是常平司、延丰仓官吏沆瀣一气,将延丰仓当作自己的钱袋子,在延丰仓籴粜间大做假账,违规放贷卖粮。
“还有此事?”王雱很是震惊,“怎么样,查出什么问题没有?”
云济摇了摇头:“没有。郭闻志那册账本上所记,确实有违规之处。但那几次放贷,在延丰仓衙署的账本里也有记录,贷出的钱粮都及时收了回来,且收回的利息比放出时定的要高,这样算下来并无大的不妥。”
“你是说,这郭闻志大张旗鼓报案,却是个假爆竹。只是声响大,其实并未炸出甚东西来?”
“我亲自查过,延丰仓的账小毛病随处可见,大问题却一个没有。那些小毛病也是所有仓储惯见的,根本不值得深究。郭闻志对于账务显然一窍不通,找到自己父亲藏着的账本,就以为拿捏到了延丰仓的把柄。”云济摇头道,“账虽然清楚了,但郭闻志拿着账本告状的事情,已经给他招惹了无数仇敌。他的头虽然在胡家的灯山里,未必就跟胡家有关系。究竟是谁放进去的?为何要闹到宣德门前?这些事情要想——查清楚,绝不是件简单的事,开封府这次可揽了个大麻烦。”
郑侠嗤之以鼻:“就开封府那帮草包,能查出个子丑寅卯来,我把脑袋割下来给他们当夜壶!”话出口后,才想起左军巡使王旭和云济渊源甚深,但他依旧毫不避讳,续道,“遥想当年,包孝肃权知开封府的时候,政事民治何等清明?胆敢犯案的,上至公侯显贵,下至伏莽狂徒,哪个能逃过严惩?孝肃公断案如神,民间甚至传他能驱神役鬼,贯通阴阳两界,作奸犯科者无所遁形,为非作歹者无处藏身。他治下的开封府才是一片朗朗青天,恶徒销声,盗匪匿迹,几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介夫兄也信孝肃公有贯通阴阳的神通?”云济搭了一句。
郑侠摇了摇头:“不论如何,包孝肃当大尹时无案不破,诸贼胆寒,远非今日开封府碌碌之辈可比。当今之世,要说这破案的本事,我只服知白你—人,甚至可与孝肃公一争长短。”
“哪里话,介夫兄太抬举我啦!”云济面露惶恐之色,急忙谦虚一句。
此时王雱举杯示意,云济已经喝过两杯,酒已到量,不由神色尴尬。
正不知如何推辞,狄依依突然凑了过来,劈手夺过酒杯一饮而尽。在王雱略带诧异的目光下,狄依依冷冷地道:“他酒量太差,若是再喝,转头就会睡倒过去,还怎么查案?这杯酒,我替他喝了!”
王雱“哈哈”大笑:“狄九娘果然是女中豪杰,王某今日能认识你们这一对璧人,真是一大快事。”
狄依依急忙解释道:“谁跟他是一对?我替他挡酒,是不想看他喝醉了,还得费心照料!”
“费心照料?”王雱双眼若有深意地在两人脸上扫过,直看得狄依依脸颊发烫。又羞又恼之间,她提壶斟满酒,端起酒杯道:“兵法有云:‘先举杯为强,后举杯遭殃。’王中允,我来敬你一杯!”
“这是哪家兵法?”王雱正自诧异,狄依依已经先干为敬,他就跟着饮了一杯。
谁知狄依依连连敬酒,而且总是自己先干了。王雱向来自负,岂能跟女子推脱,当下杯到酒干。他哪料到狄依依本就是酒桶转世,一杯接一杯,竟没休没止。
十多杯酒下肚,王雱才知惹上了麻烦,暗自叫苦不迭。
这时,酒楼小厮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毕恭毕敬地道:“几位爷,可有哪位贵姓杨的?有名军爷前来寻人,说是王资政家中的帮闲……”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人在身后一推,一个趔趄跌进了雅间。随后一个军汉闯了进来,铜铃般的眸子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看见杨昭时,双眼一亮:“杨先生,可找到您啦!”
杨昭怫然不悦:“你来寻人,就该循礼敲门,岂能这般粗鲁?这又不是吐蕃部落里的围帐,这么横冲直撞,就不怕惊扰了其他宾客?”
“杨先生恕罪,小人实在顾不上。您快帮忙去想想办法吧,十三衙内丢了!”
“丢了?丢了是什么意思?”杨昭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来,不复方才悠闲从容的模样。
“不久前,小人和几个养娘、乳母,陪着小衙内在御街上观灯。有个灯山做得最讨孩子们喜欢,有能转圈的屋子,有藏着灯的竹马,小衙内和一帮孩子玩得很是开心。俺们一个没注意,小衙内就不见了。等俺们反应过来,急忙四下里找寻,可御街上人挤人,比蚂蚁窝里的蚂蚁还多,就跟大海捞针一般……”
军汉还在喋喋不休,杨昭急急打断他道:“报官了没?”
“没,俺们丢了小衙内,吓得魂不附体。等资政从宣德门出来,急忙上报了此事。资政倒是淡定如常,还有工夫闲坐喝茶,说小衙内聪慧,不用报官,他自己就能回来。”
这军汉一番没头没尾的话,倒也让众人知道,他家主人便是刚刚被加授为资政殿学士的王韶。
王韶虽是文臣,却是朝中军功第一。这几年来,他深受赵顼的赏识,率军连败蕃族、党项,拓边二千余里。正是靠着这等军功,才被加授为资政殿学士。按照惯例,资政殿学士乃是宰执重臣出郡时的加衔,因此,东京的官宦们早有共识,若不出意外,今年王韶必将成为宰执中的一员。
然而据这军汉所说,王韶家的十三衙内竟然在灯会上被弄丢了!
云济和狄依依对视一眼,去年真珠郡主也是在上元节被人掳走,开封府在年前刚刚搜捕了许多干黑活的人牙子,年还没过完,居然又丢了资政殿学士的儿子。辇毂之下,御街之上,贼人竟然猖狂到了这等地步!
王雱解释道:“杨昭是王资政的内侄,他们所说的‘小衙内’,应该是王家排行十三的王案。他年仅五岁,但生性聪颖,最得王资政疼爱。王资政必定着急得很,但他能强压下心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才是运筹帷幄的将相气度。”
杨昭一屁股坐下来,脸色沉重道:“是了,我这是关心则乱。那帮贼人可能只是想拐走寻常富户家的孩子勒索钱财。若知道十三郎竟是资政殿学士的儿子,不免狗急跳墙,做下杀人灭口的蠢事。姑父处置得极是,开封府今天已碰上了大麻烦,十三郎的事还是别让他们去处理了。”
“资政已经派人去通知了各大门监,对于出城者都要细心查探,特别是携带孩童的,更要多加注意。”
王雱猛地一拍桌子:“先确保小衙内不被拐出城,咱们有的是工夫在城里找人。东京城就是个王八池子,一堆杂鱼泥鳅在泥里藏着,等网织好了撒下去,我就不信捞不上来!”
杨昭看了他一眼,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王雱向来口气极大,他说得轻松,可此时真做起来却绝非那么容易。蛇有蛇道,鼠有鼠踪,东京城这个王八池子,宰相和资政殿学士虽然位高权重,也未必搅弄得明白。
“杨先生,小衙内究竟是在哪里丢的?咱们去看一看吧,没准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云济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杨昭如梦初醒:“云教授说得是!走走走,咱们快去看看。”
一群人急忙随军汉回到案发地。这里地处御街南段,摆着许多儿戏之物,香袋儿、绢娃儿、短弩、鹁鸽铃、竹猫儿、虫蚁笼……引得众多孩童流连忘返。一座灯山格外显目,主体是一头巨象,长长的鼻子和尾巴直垂在地上,有阶梯可供小儿攀爬,象背上驮着一顶三四尺见方的小屋,竟然能够旋转。
“这座灯山也不知是谁造的,小人一行带着小衙内到这边的时候,已经有许多娃子在象灯上爬来爬去,玩得开心得很!象背上有个戴着猪头面具的驼子,招呼娃子们去坐那旋转小屋,小衙内也去了。小人亲眼见小衙内钻了进去,猪头驼子拽着屋顶子转圈,小人也没在意,就跟丫环养娘说笑了两句。可等小屋停下来,里面却是空的,竟不见了小衙内的人影,小人这才慌了。小人爬上象灯去细瞧,小屋里根本没人。听那猪头驼子说,刚刚有个娃玩到一半害怕,自己哭着下去了。小人急忙跟丫环养娘四处找寻,却根本找不见。”
听完这军汉啰里啰唆的话,云济眉头一动,只觉这场景似曾相识。
“我去看看!”狄依依也想到了一事。她爬上象灯的脊背,伸手摸了摸那顶旋转小屋。屋顶是八角形,屋子却是方形,约莫只有一顶小轿大小。正门大开,里面是黑色内壁,顶上悬挂着各式铃铛,亮晶晶的,极招孩子喜爱。
她伸手拽住八角屋顶的一角,轻轻一推,小屋便旋转起来。高低错落的铃铛随之晃动,发出“叮叮咚咚”的悦耳声响,仿佛星夜里清风的吟唱。
“那戴着猪头面具的驼子,便是这样转动这小屋子的吗?”
军汉连忙点头:“是,是!”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众人目光纷纷投了过来,狄依依朗声道:“这屋顶和屋身并非完全接在一起,而是有齿轮咬合。屋顶转三圈,你们自然以为屋身也会转三圈,但其实屋身只转了两圈半——你们注意看。”
说罢,狄依依拽着屋顶一个棱角,像推磨一样转了三圈。众人听她的吩咐,直勾勾盯着屋身,果然只转了两圈半,原本正对着众人的门,已经朝向了背面!
“这是个戏法。屋顶做成八角顶,屋身却是方形,就是为了让人看不出屋顶和屋身转动时有细微错位。”狄依依解释道,“这屋子有两扇门,前面一扇门,后面还藏着一扇门;中间一道隔板,将小屋分为前后两间。这屋子转了两圈半后,原本朝前的那扇门变成朝后,而原本朝后的门变成了朝前。那驼子打开原本朝后的门让你们瞧,里面自然是空的。”
听罢狄依依的解释,众人均觉茅塞顿开。狄依依容貌极美,本就惹人注目,此时更让人刮目相看。
王雱连连称赞:“这障眼法把我等都蒙住了,没想到被狄九娘一眼看穿,真乃世间奇女子。”
这戏法本是云济揭穿的,听王雱这般说,狄依依脸不红,心不跳,却忍不住偷偷瞥了云济一眼。
那军汉则满脸懊恼,指着那顶小屋道:“俺怎会这般马虎,明明都开门去看了,怎就想不到他后面还藏着个隔间!”
云济摇头道:“也怪不得你。这屋子里坠着好多铃铛,就是为了遮挡外人的视线,让你看不出屋子有多深,所以常人都不可能猜到后面还有隔间。你们丢了孩子,情急之下哪会细看?见孩子不在屋里,自然急着去其他地方寻找。之后,那驼子见你们离开,多半从背后隔间抱了孩子就走。”
“可是……十三郎聪明得很,即使被藏在背面隔间里,听见俺们唤他,怎不叫喊答应?”
“这还不简单?”狄依依伸手比画道,“法子太多了,比如他关门时注入迷香,将那小屁孩迷倒,又或者在关门时,借身体挡住你们的视线,伸手将孩子拍晕。”
一听孩子可能被弄晕了过去,杨昭便觉心惊肉跳,颠来倒去地念着:“太上老君!玉皇大帝!福道仙祖!保佑我十三弟逢凶化吉!”
王雱却是怒气勃发:“岂有此理!天子脚下,这帮杀才竟敢这等放肆。咱们这就找人去查这座象灯,能弄出来这么多鬼门道,只怕是经年老手了。”
云济忧心忡忡道:“他们既然敢将这盏象灯留在这里,自然不怕你查到什么。我现在担心的是,他们究竟只是想拐个富家子图财,还是早有预谋,就是冲着王资政的公子来的。”
“早有预谋?”众人听见,心头都是“咯噔”一下。开封府还在追捕拐卖妇孺的人牙子,寻常贼人有这等顶风作案的胆魄吗?万一这帮人是想要在太岁头上动土,冲着资政殿学士来的呢?
孩子被拐走,最开始的几个时辰最是关键,时间越往后拖,越难以找寻。但此时线索杂乱,让王雱等人一筹莫展。云济道:“孩子被拐走的手段,是效法戏班的彩戏法,可见这伙贼人,必和彩戏班子有所关联!”
王雱眼睛一亮:“是了!咱们去查耍彩戏法的戏班,尤其是有个驼子的。”
每逢过年,各地的戏班都拥进东京城。大相国寺附近的巷子瓦舍间,每日都有二三十家戏班轮流开演。东京城里数不清的名门富户,都会请出名的戏班来家里唱堂会。尤其是皇亲国戚、宗室贵胄,更以看戏听书为排场,轮流做东,请有名的戏班连唱三五日也是有的。
好在会耍“醉美人”这出戏法的戏班不多。资政殿学士位高权重,仅私下调动的力量已足够处理许多大事。杨昭等人顺藤摸瓜,很快查到了这家戏班的根底。
上元节的夜晚一波三折,众人很快在忙碌中度过。杨昭带着一帮赳赳武夫,踩着第一缕晨曦踏入大相国寺南侧的巷子里。
这是一座陈旧的小院。院子里搭着凉棚,靠墙则是开放的戏台,台上不仅有戏服、行头,还有假山、水瓮。一棵槐树挺着光秃秃的枝丫,茕茕孑立于台下一角,上面挂着一盏盏破旧的绿色小灯。凉棚的柱子间悬着一根长绳,绳上挂着几个两尺来长的木偶,造得惟妙惟肖,形态各异。
带头的军汉身着劲装,他是王韶身边的元随,原是身经百战的西军精锐,办起事来雷厉风行。这院子本来掩着门,却被他一脚踹开:“那戏班子就在这里,叫作‘云机园’。小人已经打听过,这里前年夏天闹过旱魃,院子也成了凶宅,看客都绕着走,就此闲置了两年。去岁将近年底的时候,这戏班才重新开了张。即便如此,也没有宾客敢来这里看戏。那戏班子招揽不来生意,只能去豪门富户家唱堂会。”
“闹旱魃?”云济眉头一皱,“难道是前年传得沸沸扬扬的‘旱魃现世’?”
看着这座院落,王雱不胜唏嘘:“是这里没错!那日我和家严也在这里,亲眼看见扮演司马十二丈的孩童掉进那口水瓮里。结果陶瓮变铁瓮,一瓮水被蒸干。孩子变成了旱魃,轻飘飘跳上假山,飞过了墙头。”
“亲眼所见?此事竟是真的?”云济甚是讶异。
王雱口才极佳,当即将两年前的旧事讲了一遍。虽然已经是清晨,但众人听他描述那孩子尸化成旱魃的样子,还是心头发毛。
云济眉头紧锁,来到那口铁瓮前。上面果然刻着一行字迹:“熙宁二年九月初四,江宁府造。”再看铁瓮底部,久不蓄水,已沉积了一层尘土。用树枝伸入瓮底刮划,积尘下还有一层水垢,近乎一寸来厚。
云济心中略觉奇怪,水垢只有烧水的壶、罐、锅才会有,这铁瓮只熬了一次水,就生了这般厚的水垢?
他踱步到凉棚,怔怔看着绳子上悬挂的木偶。却听狄依依问道:“你说……那日发生异变的旱魃,会不会是孩童所扮?”
这问题那日在胡家后院,云济也曾有这一问,没想到今日狄依依又问了一遍。云济尚未回答,就被王雱断然否定:“不可能。其一,孩童坠入瓮中,水都被蒸干了,那孩童岂能有生机?其二,旱魃发生异变时,身躯比原来缩小了一圈,身长不过两尺,瘦骨嶙峋,身上几无半点儿肉,哪个孩童扮得了?”
众人说话间,军汉们已经砸开院子里屋舍的门。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怯生生走出来,军汉粗鲁地进门看了一圈:“老婆子,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其他人呢?”
“昨天下午给人唱戏,到现在也没回来。明天是王官人家,后天是张官人家,你们要看戏啊,得约到三天后啦……”
“谁问你这些?人都去哪里了?”
“班主只是暂住在这里。他整日去别家串场,一有点闲钱,就跑去酒肆吃酒——就在街头那家!”
“走,去酒肆!”王雱招呼一声,资政殿学士的元随们当先开路,直扑酒肆而去。
垂拱殿内,烛光明灭,照得赵顼的脸庞时明时暗。
上元佳节,为了与民同乐,特意操办了灯会,他又钦点了灯魁,谁知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本是一桩大吉大利的盛事,却硬生生变成了凶案。
赵顼满腹焦躁,心火正盛。忽见大貂珰石得一喜气洋洋地进殿来,自称在东华门外救了一个孩子。
赵顼神色一动,顿时来了兴致,当即宣那孩子来见。
过不多久,石得一带了一个孩童上殿。那孩童生得粉雕玉琢,五六岁上下,穿着锦衣貂裘,头顶小帽镶着五色宝石。赵顼见这孩子穿戴十分讲究,绝非普通人家出身,心中不由奇怪。
“臣拜见陛下!”那孩童见了天颜,既不见惊慌,也没有失礼。在赵顼面前屈膝下跪,稽首叩拜,礼数十分周全到位。
即便是新科进士首次面圣,也不免心惊胆战。这黄口孺子却有条不紊,气度不让朝中大臣。赵顼不由啧啧称奇:“你叫甚名字?是谁家的娃儿?”
“回官家,臣姓王,名案,乃资政殿学士王韶幼子,排行十三。”这小孩一本正经地躬身回话。
“你是王卿家的娃儿?”赵顼一听,愈发惊讶,“堂堂资政殿学士,竟能将儿子给弄丢了?”
“回官家,此事怪不得家严。”王案大模大样地替王韶分辩。他年纪虽小,却口齿伶俐,能说会道,将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他坐进象背小屋后,那戴着猪头面具的驼子给了他一颗糖丸。王案见其他小孩也在吃,就没有提防。谁知那糖丸嚼了两下,整个腮帮子都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听见家里的仆人大呼小叫找自己,却根本无法出声回应。等家仆们走远,那驼子立马打开屋门,背着他就跑。
王案心知不妙,吐掉口中糖丸,装作被吓坏了的样子,伏在驼子背上,也不哭闹。一直到了东华门,正好碰上石得一等人,王案认得宫中内侍的服饰,那时他嘴上麻劲儿已经下去,当即大喊:“救命,有贼人!”那驼子猝不及防,丢下王案落荒而逃。
“小娃儿,你几岁了?”
“回官家,臣今年五岁。”
“才五岁就这般伶俐,王卿生得好儿子啊!”赵顼又是喜欢,又是艳羡。
石得一在旁边赔笑:“官家,今日小衙内虎口脱险,不仅是王家福泽深厚,更是官家恩泽惠民,如雨润万物啊!”
“好孩儿,你且在宫里住上两日。皇后刚受了惊吓,她最喜欢孩子,看见你定然欢喜得很!”赵顼一扫心中晦气,满面喜色。
“官家,臣走失许久,家严必定担心……”
赵顼顿时醒悟:“好孩儿,难为你记得不让父母担心。石伴伴,快去王资政家报信。”
石得一忙不迭点头应是,赵顼补充道:“你再去开封府一趟,命他们搜城捉贼。连资政殿学士的儿子都敢拐,这等贼子,定要绳之以法不可。不过……上元夜闲杂人等太多,要抓贼人也确实不好办,皇城司也要帮忙探查。”
石得一脸色一僵,却又不敢推脱,只得低头应是。
“官家!”王案手捧赵顼给他的点心,恭恭敬敬道,“臣有找到贼人的法子。”
“哦?”
“臣被贼人背着时,曾在他后领上别了一根五彩线。那是家慈给臣辟邪的‘长命线’,十分容易辨认!”
“好聪明的孩子!”赵顼啧啧称奇,愈发羡慕,只恨不是自己的儿子。转头对石得一道,“有这神童给你指路,还怕捉不到贼人?”
石得一连连称是,急忙带人出宫。
街头那家酒肆占地不大,桌椅也甚是老旧,桌上杯盏狼藉,碗筷各自凌乱地摆放着。几个身穿麻衣的汉子正自聊天吹牛,忽有一群人闯入。当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军汉,眸子在酒肆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驼背酒客身上,顿时眼睛一亮。
“抓住他!”
领头的军汉一声令下,他身后的汉子们一拥而上,将那驼子按在酒桌上。驼子惊慌失措,情急之下大骂起来:“干什么?你们是哪里来的赤佬?”
“好你个瘪三,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好叫你知道知道,我们是王资政的府上办事的!给我老实交代,你把小衙内拐到哪里去了?”
那驼子顿时一个哆嗦。资政殿学士的名头重若千钧,沉甸甸压了过来,让他本来就佝偻的腰脊更是弯上许多。他满脸含冤道:“小衙内?什么小衙内?”
“装什么装?连王资政的儿子都敢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冤枉啊!我们从昨日下午就在这里吃酒耍钱,几个骰子摇了一晚上,哪里去拐王资政家的小衙内?酒肆的东家、掌柜、小厮都能作证!”驼子言语里甚是不忿,一张丑脸上五官扭曲,鼻涕眼泪流到桌上,就连按住他的两个军汉,都忍不住嫌弃地松了松手。
云济和王雱等人随后赶来,听到驼子的话,都露出一丝犹疑神色。不知这驼子究竟是在狡辩,还是当真一晚上都在这里喝酒赌钱。
就在此时,一个开封府的胥吏班头领着几个衙役,挎着腰刀,踩着皮靴,气势汹汹闯进门内。紧接着,大貂珰石得一带着十多名皇城司逻卒挤了进来。
石得一和王雱见了面,均是一愣。石得一道:“王中允?您怎么在这里?”
“见过大貂珰。王资政家的十三郎被贼人拐走了,我们一路寻到了此处。眼看找到了贼人,却不见十三郎,真是急死个人!”
“您也是为了王资政家的小衙内来的?”石得一神色一动,满脸堆笑道,“王待制放心,小衙内洪福齐天,昨日已经脱险。我也是恰逢其时,正好撞上小衙内呼救,带着他进了宫,官家和皇后娘娘都喜欢得很呢!我已遣人去王资政的府上报平安啦!”
“真的?”王雱和杨昭都是又惊又喜,得知王案不仅逃离虎口,还得见天颜,一时难以置信。
几人说话间,王家家仆已经将驼子放开,酒肆中喝酒的一干人等,都被开封府的皂吏和皇城司的逻卒拿下。
驼子连天叫冤,大声呼喝道:“冤枉,不是小人干的!小人一晚上都在这里喝酒!”
“冤枉?”石得一伸手揪住驼子的后颈,冷声笑道,“你以为丢下孩子混入人群,别人就找不到你了吗?看看你后领上的这根彩线吧!你背着小衙内的时候,他已经在你领子上做好了标记。”
驼子双目圆睁,转头盯着自己衣领上穿着的那根彩线,顿时面如土色。但他嘴上仍不肯认,撕心裂肺道:“不是我!我不知道这彩线怎么来的,有人害我!有人害我!”
“给我拿下!”
石得一一声令下,逻卒们立马将戏班里一众人等拖了出去。驼子在皇城司逻卒的押解下,早已瘫软如泥。案子虽然是开封府来办,但皇城司的人反客为主,堂而皇之地拿走了贼人。
杨昭关心自己的表弟,迫不及待地赶回去了。王雱身体单薄,又熬了一夜,见小衙内的事情已了,就赶回家中补眠。
云济则带着狄依依转奔开封府,寻到义父王旭,请他带自己二人去见胡家父女。
开封府的监牢幽暗阴森,即便是白天,也要点着灯盏。王旭走在前面,狄依依一边走,一边看着云济道:“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云济猛然惊醒,诧然看着她:“你怎知我心不在焉?”
“这还不简单?”狄依依一脸得意,“这大牢里形形色色的犯人,你居然目不斜视,肯定是在想其他什么事!”
“目不斜视有甚不对吗?”
“别人走路目不斜视很正常,但发生在你身上,就是有问题。依照你的性子,刚才一路走过来,路过了几座牢房,关押了多少犯人,每个犯人长什么模样,甚至每座牢房有几根栏杆,都会记得清清楚楚,怎可能目不斜视?”
云济忍不住笑了起来:“从刚进大牢到这里,我们已经路过了八座牢房,一共三十七人,每座牢房的栏杆有十二根,最靠墙的那座例外,有十三根。”
狄依依顿时傻眼:“你不是都没往旁边看吗?怎么还这么清清楚楚?”
“我不需要一直看,刚进门时扫了一眼,就能记个大概了。不过你说得对,刚刚我确实走神了。”云济若有所思地道,“今天的事大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