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貔貅夺粮
“有蹊跷?”
“小衙内是半夜丢的,天刚刚亮,贼人就被捉住了。开封府和皇城司若真这么神通广大,哪里还会发生郡主被拐卖的事?”
“那大貂珰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贼人这么快被抓,是因为王家小衙内是个神童,不仅懂得如何自救,还事先在贼人衣领上做了标记。”
“这位小衙内确实聪明,就连很多成年人也比不上他。但只靠这些,就能从人牙子手中逃脱吗?拐卖妇孺的惯犯都是穷凶极恶之辈,怎会轻易让一个孩童逃脱?他们必定早就踩了盘子摸清了路,怎会那么巧地撞上石得一这位掌管皇城司的大貂珰?”云济说到这里,顿足停了下来,郑重地道,“最可疑的是,拐卖小衙内的,竟然是个驼子!”
狄依依愕然:“驼子有什么不对?跟王资政家的下人所说的一样,可见咱们没抓错人啊!”
“正因为这人是个驼子,才更显得蹊跷。”云济摇了摇头,“试想一下,你若是谋划了一件机密要事,一旦败露,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你会找一个驼子去办吗?”
狄依依被云济一语点破,顿时怔在那里。她脑子里一个念头不停翻滚:“这驼子体型和常人迥然不同,如此扎眼,岂不是一抓一个准?”
两人心事重重,跟着王旭穿过幽暗的甬道,来到关押胡家诸人的牢房前。
胡惜雪、胡小胖被关在一起,姐弟俩担惊受怕了一夜,正打着盹儿,相互依偎着蜷缩在墙角。
“惜雪!”狄依依快步来到牢前,望着胡惜雪憔悴的面庞,顿时心疼不已。胡惜雪被她惊醒,扑到牢门边。两女隔着栅栏相拥,一个红了眼眶,一个泪水涟涟。
对面牢房中,胡安国瘫坐在地上,衣衫尚算齐整,整个人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听到她们叫喊,胡安国抬头一看,顿时浑身一震,急忙抓着栏杆爬起身:“云教授?云教授救我!救救胡家!”
“胡员外,郭闻志的死跟你究竟有没有关系?他的头为何会藏在你家的灯山里?”云济知道时间紧迫,开门见山。
胡安国连连摇头:“自从去年年底胡某过寿,他当众在宴席上送了那只墨玉貔貅,我便不曾再见过他了。”
“此言当真?”云济冷哼了一声,“正月初九,我曾跟你说过貔貅刑的事情。以你的精明才智,难道会就此不闻不问?难道没有去找过郭闻志?”
“这……”
“胡员外,你现在命悬一线,罪在欺君!要想保全一家老小,还是不要对我撒谎的好。”云济别有深意地警告道,“那日我离开贵府,和狄九娘等人一起奔赴陈留,路上一直有人跟踪。那人身手高绝,是个瘸子,应该是你派来的吧?”
胡安国神色尴尬,解释道:“云教授,胡某做买卖三十余年,阴风怪浪见多了,难免疑神疑鬼,使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其实胡某并无半点恶意,只是想弄清楚貔貅刑的来龙去脉,还请云教授千万别见怪。”
“您也受了貔貅刑,查出什么所以然了吗?”
“我派人找到了郭闻志,当时他在一家赌场里,输得身无分文。据他所说,那只墨玉貔貅是一个叫花子给他的,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胡安国神色有些恍惚,“我当然不会相信他的鬼话,就让人找了个地窖,将他关起来,准备细细盘问。结果才隔了一天,他就被人救走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也就是说……郭闻志本来是你派人抓走的,却被他逃了出去,而且再没出现过。直到他的头颅从你家的灯山里蹦出来?”
胡安国脸色难堪地点点头。
“胡安国,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的好!”王旭在旁边冷冷道,“本官已经着人查过了,你的家仆曾闯入西柳巷的赌坊,以讨债的名义将郭闻志带走。从那之后,便再也没人见过他。”
“王巡使,我方才所说句句是实,不信您去问!我真不知道他的头怎么会在我家的灯山里。我和郭闻志是有不少趄龋,但绝不至于杀人,更不可能将他的头颅当众抛上宣德门,惹得官家龙颜震怒啊!”
王旭冷哼一声,虽然对商贾没有丝毫好感,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就算有再大仇恨,胡安国也没有道理拿全家性命,跟九五之尊开这么大的玩笑。
“那座灯山又是怎么来的?有人在灯山里做手脚,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胡安国回头看了一眼,一同在牢里的宁管事凑上前来:“灯山是在下找人做的。胡家每年都要找人做灯笼,今年听闻御街上的灯会允许平民参与,员外吩咐我造一座灯山,好在灯会上替胡家扬名。胡小娘出了‘五谷丰灯’这个主意,大家都觉得好,于是重金请‘灯笼黄’造了这座灯山。员外曾让人点亮试看,满意后,熄灯拆解,着人搬到御街上,才重新点亮灯山里面放置的烛台。”
云济眉头微动:“灯笼黄?”
“那是个匠人,姓黄,家住羊角灯巷子口。他家三代人都做灯笼生意,在东京城名气很大。”王旭接过话头,胸有成竹道,“我已派了人去找灯笼黄。若所料不错,问题就出在这灯笼黄身上……”
话音未落,有个衙差快步赶来,轻声道:“王巡使,羊角灯短巷的灯笼作坊失火了。”
“失火?怎么回事?”
“小人们刚赶到羊角灯短巷,就看见浓烟滚滚。望火楼的哨兵在大呼小叫,不知有多少人跑来跑去。小人急忙赶过去,灯笼作坊已经烧成了平地,原本挂在羊角灯短巷的两百多只彩灯,也都化作了灰烬。”
“人呢?灯笼黄抓到了没有?”
衙差摇头道:“没有,主人不在,只有潜火兵和一帮邻居在救火。”
王旭眉头紧蹙,不知如何是好。云济问胡安国道:“胡员外,除灯笼黄之外,还有别人接触过灯山吗?”
胡安国朝宁管事看去,对方急忙道:“还请了薛待诏的亲传弟子张三笔绘制图案花纹,不过他只在糊好的灯罩上绘画,不可能接触灯罩里面的东西。而且……灯山制成之后,五座山本是分开的。等搬到御街之后,才重新组装起来,当时可是灯笼黄亲自装的。”
“那便只能是他了!”王旭在牢房栅栏上猛拍一把,带着云济等人直奔羊角灯短巷。
开封府的大街小巷,每隔三百步配有一座“军巡铺”,每间军巡铺都有五名铺兵,负责巡逻街巷、防火防贼。再加上高处有“望火楼”监视火情,又有负责灭火的“潜火兵”,羊角灯短巷火势虽大,但很快就被遏制住了。
云济等人赶到时,火已经被扑灭,救火的人众也尽数散去,街巷间只剩一片废墟。尤其是灯笼黄家的作坊,更是满目疮痍。院子正中是一座巨大的灯棚,此时已经一片焦黑,上面悬挂的灯盏骨架还隐隐可见,灯罩却已被烧毁。
狄依依左顾右盼,见云济盯着自己脚下,低头一看:“咦,这道车辙痕迹一半在灰烬上,一半又被灰烬盖着,有古怪!”
“很简单——火是人放的,等火从这个车棚烧到对角的屋子,纵火者才驾车逃走。所以这边的车辙在灰烬之上,那边的车辙被灰烬盖着。”
狄依依催促道:“既是如此,快去看看这车辙印去哪儿了。”
两人顺着车辙一路追踪,王旭急忙带人跟上,车辙依稀延伸到汴河边,突然消失不见。王旭派人四下查探,很快找到一个皮肤黝黑的脚夫,自称见过那辆车:“那是辆驴车,拉着两只大麻袋。车到了河边,也不让俺们帮忙搬,早有一艘船泊在岸边。车上下来个乞丐,将那大麻袋丢上了船,撑着船沿河往东去了。”
“什么样的船?”
“就是汴河上最常见的‘千石船’,船屁股又圆又突,像娘们儿的胸脯子。”那脚夫呵呵笑着,挠了挠头道,“倒也有特别的,那艘船桅杆上挂着一面旗。旗是黑色的底,白色的字,那字念个啥来着……”
脚夫话音刚落,便有一艘挂着“丰”字旗的货船,从河面上缓缓驶过。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连忙道:“错不了!那艘船也挂着这样一面旗。”
云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时脸色沉重:“那是延丰仓安排的运粮船。那个方向……是延丰仓的方向!”
延丰仓正月十六开仓放粮。常平司早已安排好了运粮船,准备直接将粮食运至各个贩米铺面,平价贷给平民。这“丰”字旗,正是运粮船的标志,云济一看便知。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沉声道:“延丰仓马上要放粮了,咱们去追那艘船!”
王旭很快找来两艘小船,众人驾船直追。延丰仓本就建在汴河边,位于东京外城东南角,众人行了有五六里水路,远远看见一艘接一艘挂着“丰”字旗的货船浮在河面上。
在晚唐和五代时,民间便有“千里不贩籴”的谚语。只因粮草运输,路途遥远时耗费极大。大宋开国后,东京城水道四通八达,水运节省了极大人力,几乎每一家大米行,都有百十条货船。如今汴河上水运繁忙,船的形制各有不同,东京城里的货船,多是“百石船”和“千石船”。
云济等人乘坐船只摇橹而上,小心翼翼地在船只间穿行,每碰到一艘圆臀短尾的千石船,都要求船夫打开舱门,一一查看。
就这么行了数十丈,忽听得有人道:“钱,钱!”
起先云济等人还没注意,然而叫嚷声越来越嘈杂,紧接着连河岸上都有人叫了起来。
众人抬头望去,却见一张张楮纸漂在水面上顺流而下,仿佛一片片枯败的落叶。
“盐钞!”狄依依惊呼一声。
河面上漂着的,赫然是一张张面值五六贯钱的盐钞!虽说盐钞并不是钱,但盐钞不仅可以请盐,还可以在买钞场或者交引铺兑钱。此外,大宋朝廷还能用盐钞买卖货物,江南收购早占米、各州县和买丝绸、河湟边境戎军鬻马……都常常以盐钞为本钱。民间也有将盐钞存蓄在家的习惯,或者直接用于交易买卖。
“快捡!”
“是我的!”
“别抢!”
……
河面顿时沸腾开来,艄公、脚夫、水手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跳下水捞盐钞。楮纸制成的盐钞在河水浸泡下十分脆弱,稍一用力便会四分五裂,但还是引发了众人争抢。
“这帮眼里只有钱的混账东西!”狄依依看得心头上火,破口痛骂了一句。她掏出酒囊,想要喝上一口,脚下船板突然一震,一个不小心,酒囊脱手颠了出去:“我的酒!”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将酒囊捞在手中,正是云济。他身体却已控制不住,眼见就要一头栽进河水里,狄依依急忙抓住他的腰带,猛地将他拽了回来,两人顿时抱了个满怀。
狄依依含羞带怒地骂了一句:“你干甚?小心一点!”
怀中一团软玉温香,耳边一句娇嗔薄怒,云济生生蒙了一瞬,继而浑身一抖,如同抱了只滚烫的火炉,急忙松手后撤,连滚带爬翻到了船尾,兀自两腿战战。
狄依依见他这番如避蛇蝎的模样,满怀旖旎顿时化作气恼:“怕什么怕?你……船夫没了,会撑船吗?”原来他们这艘船的船工都跳下水去抢钱了,船体失去控制,撞上了其他船只。
云济正自心慌气短,惊魂未定之下,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来撑船!”接话的正是王旭。他看了狄依依一眼,眸中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撩开长袍,将衣角扎进腰带,摇着樯橹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二十丈,他们寻到了这些盐钞的来源— 一艘在河中漂荡的千石船,圆臀短尾,没有下锚,也没有系绳,船舷上空无一人。船尾不停有盐钞滑落,仿佛有人不停地从船舱中往外抛撒一般。
不少人注意到了这艘船,一道道目光变得贪婪起来。王旭以船橹击水,发出巨大声响,怒喝一声:“都给我闪开!”他身上的官服格外惹人注目,身后的铺兵和衙差更是凶相毕露,人群受到震慑,不敢再往前靠。
王旭跳上那艘千石船,揭开船舱门帘,顿时惊叫一声,险些掉下船去。
“在……在这里了!”王旭拉下船舱上罩着的篷布,将舱门敞开。
众人往船舱里望去,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船舱里的盐钞铺了满满一层,上面躺着一具无头尸首。船舱的另一头开着风窗,一缕缕清风穿舱而过,将船舱里的盐钞不停地吹下船去。
“郭闻志?是他吧?”狄依依皱着眉头望着那具尸首,有些不确定地道。
云济一言不发,跟着王旭爬上那艘千石船,对着那具无头尸细看了一遍。尸体身上的衣服旧而不破,虽然沾染了尘土,还是能看出主人穿着十分得体。尸体右手臂弯里夹着只檀木匣子,里面放着一沓盐钞和一串散开的珍珠项链。项链细绳虽断,珍珠也散落在匣子里,但每一粒大小都一般无二,晶莹剔透,极是难得。
“是他。”云济虽只见过郭闻志一次,可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郭闻志上次在胡安国寿宴上,也穿着这身行头。据说他已经家徒四壁,看来这身衣服是他仅有的体面了。
尸体脖颈处的切口甚是整齐,显然是被人一刀断首——这绝非常人可以做到,除非是知道窍门的惯犯,又或者是天生神力的力士,才能做得这般干净利落。但船上并无血迹溅射,衣服上也不曾沾染血迹。
云济站直身体,往岸边看去。这艘船甚是引人注目,汴河两岸各有不少行人,纷纷往这边观望。云济的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眸中精光一敛,不动声色道:“岸边看热闹的有六十三人,其中有两人我认识。”
“谁?”狄依依瞪大了眼睛东张西望,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一个是常平司的衙役,我前些日查账时曾见过面。他好像是路过,朝这边看了一眼,就匆匆往下游走了。另一个是被逐出安济坊的邱远,我看见他的背影从岸边离开了。”
“只看见了背影?你确定是邱远?”
“邱远身材高大,穿着灰色法衣,我在胡安国家见过他,不会认错的。”
“你怀疑他?”
云济摇了摇头:“现在还没有头绪……”话刚说了一半,他突然大喝一声,“站住!”
汴河在这一带水并不深,河中有不少跳下水的人。云济指着其中一个道:“义父,那人有问题!”
他指着的人披头散发,蹒跚着从水里往岸边爬。那人听见云济的叫喊声,顿时惊慌失措,紧赶两步往岸上跑去。
“抓起来!”王旭一声令下,衙差们手持水火棍,纵身向岸边跳去。没过多久,那人就被抓了回来。一名衙差撩开那人散乱的头发,兴奋地叫道:“官人!我认得他,他就是灯笼黄!”
王旭叫来两个纤夫将这艘船拉上了岸。灯笼黄脸色灰白,被按倒在地,他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河泥,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颤抖。
“跑甚跑?杀了人,你跑得了吗?”王旭一声怒喝,“你定是携带巨资,驾船出逃。见前面的河道越来越堵,甩不脱后面的追兵,于是将盐钞撒落河中,想要引得民众哄抢,趁乱弃船而逃!”
灯笼黄一个激灵,哭爹喊娘般叫起冤来:“冤枉啊!小人才是受害之人,好端端地被人打晕装进袋子里,等小人醒过来,已经在这艘船上了。旁边躺着个没脑袋的尸体,着实吓死人。小人连那么多盐钞都来不及捡,就急忙跳下水了……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还真是死不悔改!”王旭对灯笼黄的话半句都不信。很多罪犯都对自己的罪行拒不承认,反而东拉西扯地狡辩,王旭早已司空见惯。此时他脸上满是喜色:“济儿,你又不认得这厮,怎瞧出来他有问题?”
“现在是初春,河水冰寒刺骨,真能跳下水抢盐钞的,都是精通水性的船夫、艄公。他扑腾水的样子甚是笨拙,走两三步喝一口河水,和其他人全然不同。”
“济儿当真目光如炬,咱们能这么快找到真凶,可多亏了你!”
“真凶?”云济摇了摇头,“他多半不是真凶。”
王旭心凉了半截,脸色也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为什么?”
“如果他是凶手,为何要烧自己的房子?”
“当然是为了毁灭罪证。”
“毁灭罪证?那为何不把尸体烧了,反而花费那么大功夫带到船上来?毁尸灭迹,不毁尸,如何灭迹?”
王旭无言以对,倒是狄依依讥讽道:“烧房子?运尸体?干出这等蠢事,哪里是毁尸灭迹,这是生怕查案的人不知道吧?”
“生怕查案的人不知道?生怕查案的人……不知道?”云济被这句话触动,喃喃重复了两遍。他呆呆地往前一步,来到尸体旁边,伸手将尸体臂弯里的木匣抱了起来。
尸体已经僵硬,在寒冷的冬日里并没有发臭,颈上血迹也已凝固干涸。这只木匣上没有明显的血迹,匣内散落的珍珠下,压着一沓盐钞。当匣子里的盐钞被拿起时,云济突然怔了一怔。
匣子底部赫然烙印着一个福禄寿三星的标记。福星拿着“福”字,禄星捧着金元宝,寿星托着寿桃。和寻常福禄寿三星图案不同的是,那禄星比福星和寿星都胖一大圈。
“怎么了?”狄依依诧然问道。“这福禄寿底纹,你也见过的。”
“福禄寿三星谁没见过?”
云济摇了摇头:“福禄寿三星很常见,但各有各的画法。这样的福禄寿三星,咱们不久前曾见过,就在高士毅家那个放宝贝的柜子上。”
狄依依努力回想,只能想起高家的檀木柜子上确实有福禄寿图案,但具体是哪般模样,全然没有印象:“这有甚问题吗?”
“图案一样,材质也一样……这是否就是高士毅丢失的匣子?”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很多人都在问怎么回事。没过多久,一艘船顺流而下,船上有人高声叫喊:“都撤了吧!延丰仓今日没粮可放啦!”
延丰仓放粮,乃是昨夜天子在宣德门当众许诺的,这时候说延丰仓无粮可放,很容易被认为是造谣生事。但说话的这人,穿着常平司的官服,站在船头,满面都是惊恐不定的神色,丝毫不像是在妖言惑众。
“官人,怎么回事?”
“昨日说得清清楚楚,让我们前来运粮,怎的又不算数了?”
“咱这船头挂的‘丰’字旗也是用钱换来的,粮不能说没就没啊!”
大河上下,一片嘈杂,比方才船夫们下水抢钱还要热闹。过了没多久,一个骇人的消息,像汹涌的浪涛一样掠过了整个河面。
“延丰仓来了只长翅膀的异兽,将钱粮都吃光了!”
“貔貅!听说那是头黑色貔貅,城墙般高矮,脑袋赛着门楼一样儿宽,眼睛赶上灯笼一般儿大!”
“延丰仓都给貔貅吃空啦!”
……
事情越传越离谱,云济和狄依依面面相觑。这次开仓放粮是由沈括亲自主持的,云济作为他的徒弟,已经顾不上继续探查无头尸的案子。河道的拥堵让他们不得不弃船上岸,沿着官道直奔延丰仓。
没走多远,忽而听得有人高声叫道:“知白,知白!”云济转头看去,郑侠骑着一匹枣色大马,正从后面赶来:“知白,传言说天降异兽,将延丰仓百万石存粮毁于一旦,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连你都知道了?怎会传得这么快?”云济蹙眉道,“我还不知是怎么回事,什么‘天降异兽’,多半只是愚夫愚妇牵强附会吧?”
“我辈孔门弟子,当先天下之忧而忧!”郑侠脸露怒容,“延丰仓过百万石存粮,是整个京师的压舱石,更是东京城百万百姓性命之所系,容不得半点疏漏。这样的消息,即便是讹传,也绝不可等闲视之。”
听到这番义正词严的话,云济不由汗颜:“介夫兄教训得是,延丰仓里存着的是全城百姓的口粮,咱们得尽快弄清楚!”
三言两语后,几人合于一处,加快脚下步伐,直驱延丰仓。
延丰仓的衙署比想象中安静得多,庾吏们都是脸色灰白。不少当值小吏都认识云济,一名小吏迎上前来,领着他穿过整个衙署。后面不远是一座座高大的仓廪,参差错落地排列着,隐隐围成一圈。一株株常青的松柏挺立在仓廪之间,最外围的一圈格外高大,显是树龄久远的古木,将众多仓廪围在中央,仿佛一圈重峦叠翠的绿色帷帐。
云济等人穿过这排古树,到处都是掉落的枝叶,甚至有大腿粗细的枝丫,竟也被折断在地,就像遭受了朦艟巨舰的撞击。他走近断落的枝丫,手指在断面轻轻划过,怔怔许久,直到狄依依不耐烦地催促:“发什么呆,快走啊!”
延丰仓的仓廪分为十二座,每座都有四丈多高,六丈多阔,底座呈圆形,顶部起尖角,一周都有飞檐,十分利于防水。穿过一条宽阔的土路,来到最近一座仓廪前,云济和狄依依不约而同慢下脚步,齐齐看着仓廪右侧四五丈远的地方。
那边的地面上,赫然显露出一个巨大脚印——脚印径长四五尺,陷地足有三寸深!
在相隔十多丈的地方,又有两只同样大小的脚印。
云、狄二人对视一眼——脚印都有四五尺长,究竟是一头何等恐怖的庞然大物?
在这座仓廪的顶部,有一个两丈方圆的大洞,仿佛被从天而降的巨锤击破了一般。仓廪的门大开着,沈括垂头丧气地坐在高高的门槛上,鲁深和张扶老等人站在一旁,也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在他们身后,仓廪中空空如也,只有地面上随意而杂乱地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谷。
“老师,发生了什么事?”
沈括抬起头来,看见云济瘦削的面庞,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为师从学这么多年,第一次亲眼看见传说中的异兽。”
“真有异兽?”虽然这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但由沈括说来,分量全然不同。在云济心中,沈括学究天人,绝非那些愚夫愚妇可比。既然他说亲眼见到了异兽,那便绝无半点虚假。
沈括神色古怪,苦笑着点了点头,将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昨日,他为了安排放粮事宜,连晚上的灯会都没去。今日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带着麾下的专勾官,亲自来监督放粮。谁知还没出延丰仓衙署,就听见一阵声若奔雷的巨吼,从仓廪的方向传来。
他听见这怪声,心中“咯噔”一下,忙不迭带着人往那边赶。他们刚穿过衙署后院,就看到远处一排松柏受到撞击,一株接一株颤动起来。一个巨大兽影从松柏间一闪而过,从顶部钻进这座仓廪里。那巨兽有三丈多高,四丈多长,身形如虎,头颈如龙,背生双翼,头生独角,分明是一头貔貅!
云济问道:“老师,您看见的是巨兽本身,还是巨兽的影子?”
沈括迟疑了一下,回想道:“当时太阳还没出来,晨曦刚刚将东方的天宇映红了一线,天色还灰蒙蒙的。仓廪的方向正好和晨光的方向重合,我们能够看到的,就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兽影。”
“只是兽影……”云济低声重复了一遍。
“但那是很真的影子!”沈括看着云济的面庞,仿佛能看出他在想什么,沉声解释道,“我们离得虽远,巨兽、仓廪、松柏,在晨光中都看得不十分真切,但那影子大而不虚,绝不是假的!”
“当然不是假的。”接话的是鲁深,他往门前一指,“看见这些脚印了吗?是那巨兽留下的!”
云济质疑道:“这样的脚印,用一把铁锹也造得出来。”
鲁深坚定地摇了摇头:“云教授,洒家出身行伍,在边军中厮混了六七年,后来得了个机会,才考科举做了文官。洒家向来早睡早起,天不亮就要起来操练一番,今日也不例外。天亮前,洒家刚刚绕着仓廪溜达了一圈,同行的还有负责巡逻的徐老三,那时可没这些脚印。洒家回衙署后院洗漱,突然听说发生了貔貅夺粮的事,就跟着沈制诰一起过来看。这也就是洗把脸的工夫,谁能伪造出这么多脚印来?”
听他这么一说,云济缓缓点头,陷入沉思。
“再说了,那只巨兽,洒家和徐老三可是亲眼见过的!”鲁深又补充了一句。
“亲眼见过?是老师所说的影子吗?”
鲁深摇了摇头:“不是影子,是真的巨兽!眼见那巨兽从仓顶跳进粮仓里,洒家都不敢相信。等咱手持兵刃,围在这座仓廪旁边的时候,还能听见巨兽粗重的喘息声。延丰仓这帮看守粮仓的赤佬,都是没见过血的胆小鬼,一个个站在仓外被吓得不敢动弹,还是洒家上去推门……”
狄依依问道:“你进去了?”
“没有,门从里面被顶住了。后来洒家从顶部爬进去,才发现是巨兽撞破仓顶时,掉下来的横梁正好将门堵上了。”
“那你怎么亲眼见到的?”
鲁深伸手往上一指:“瞧见那扇窗了没有,洒家是爬到窗边往里看,才见到那巨兽的!”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仓廪所开的窗只有四个,都是用来通风透光的小窗,仅有一尺多见方。本来就不大的窗户又被窗棂分为九个小格,小格中装着一片片明瓦。
大宋开国后,窗棂逐渐替代了窗口挡风的木板,豪门富户多用透光的油纸糊窗户。除窗纸外,不少富户还喜欢用明瓦——由透光的贝壳或云母制成,比常见的桃花纸更加通透。
鲁深所指的窗距离仓门最近,离地两丈多高,借着门框的棱角,倒是能够攀爬上去。见状,云济打算上去看看,可刚攀了一小半,手指没有抓稳,身子直往下坠。他一颗心骤然紧缩,血液在全身凶猛地奔流。
突然,旁边伸出一只手来,从身下将他一托。云济平稳落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但发觉托他的是狄依依,不由把吐出的气又倒吸了回去。
“瞧你笨的,闪开些!”狄依依将他拨到一边,身手敏捷地往上爬。她轻而易举地攀到窗边,往里面瞅了瞅,回头问云济道:“你要看什么?”
“你不知道要看什么,爬上去作甚?”
“我是看你爬得费劲,才替你上来看看!”
云济不禁莞尔,笑着往门内走去。
狄依依气急败坏地跳下来:“你这人!好心帮你爬窗,还不领情!”
“多谢狄九娘,请问那窗户可看得清楚?”
狄依依想了想道:“那窗户乃是木格花窗,窗棂分九格,贴的都是明瓦。周边八块都是贝壳,虽然能透光,但看不清里面。正中间那块是空的,应该是这位官人趴在窗边往里看时,把中间那块明瓦揭下来了。”
鲁深连连摇头:“洒家不曾揭中间的明瓦!洒家爬到窗边的那当口儿,中间的明瓦还在。不过那块明瓦最是透亮,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也不知是用甚东西磨制而成的。”
云济进入仓廪,回头望去,透过那扇木格花窗,恰有一缕阳光斜斜照来,将一道光柱从遥远的天际插入这座仓廪深处。细碎的飞灰在光柱中无可遁形,随心所欲地上下飘动着。
这光柱外圈稍暗,中心明亮,云济从光柱外仔细看,果然这扇花窗最中间的一格是空着的。
“鲁专勾,敢问你当时趴在窗口,究竟看到了什么?”
鲁深面上闪过一丝恐惧神色:“还能看到什么?当时仓廪内发出种种异响,比牛的喘息还要低沉。洒家趴在窗口,看见里面有一头巨兽,腿比人腰还要粗,肩头比大象还高,眼睛比灯笼还大。胸腹上长满了黑色鳞片,头上顶着根独角,像老树根一样向后弯曲,肩后生出两只翅膀,半贴在脊背上。那怪兽口中叼着一袋粮食,连粮食袋子一起吞进了肚子里,当时整个仓廪中的粮食都空了。徐老三就站在楼梯上面,整个人泥塑般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脸色比哭还难看。”
“当时徐老三在里面?”
鲁深点点头:“这几日洒家晨练时,总能碰上他。最近轮到他值夜,天亮前都要巡逻一圈,还会随意抽选一两个仓廪进去查一查……”
说到这里,徐老三正好从门外赶来。他听见鲁深提到自己,忙不迭道:“鲁专勾说得是,小人今天来酉字仓巡检,谁知竟有异兽破顶而入!小人僵在那里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怪兽巨口一张,数不清的粮食一袋接一袋地飞进它嘴里……当真吓死人了!”
云济问道:“徐老三,方才怎么没看见你?”
“这……”徐老三老脸一红,神色甚是尴尬。
鲁深哈哈一笑,丝毫不在意徐老三涨红的脸,朗声道:“他方才换裤子去了,你当然看不见他!”
“换裤子?”
“洒家瞧得清清楚楚,这孙子胆子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那巨兽两只眼睛朝他一瞪,这孙子就尿裤子啦!”
徐老三不忿道:“鲁专勾莫要笑,小人胆子是小,但那鬼东西舌头比小人睡觉的床板都宽,门牙比小人煮饭的锅盖还大!它猛地一吼,整个房子都在哆嗦。您要是在里头,也难保不尿裤子。”
“胡说!洒家砍过契丹狗,杀过党项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蹚过来的,岂能像你这灰孙子一样?”
“得了吧!”张扶老在旁边拆台道,“先前仓廪里巨兽一声吼,你直接吓得从窗口掉下来,屁股都要摔成四瓣儿了。那窗格里的明瓦,估计也是那会儿被你弄掉的。徐老三换裤子怎么了?你在地上捡屁股,能比他好到哪里去?”
鲁深急了:“胡说八道!什么捡屁股?这能一样吗?”
两人正在那里吵闹,沈括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在这里斗嘴?”
一时间,仓廪中噤若寒蝉。
过了片刻,云济问道:“那巨兽是如何消失的呢?你说巨兽张口一吸,连袋子吞进嘴里,这地上为何还有这么多粮食?”
徐老三点头哈腰道:“回云教授,那巨兽吃得满嘴钱粮,冲小人一咆哮,粮食就从它嘴里喷了出来,像下雨一样淋了小人一头,落得到处都是。小人以为大限已到,要给那畜生塞牙缝了,吓得闭上眼睛。没想到许久没听到动静,睁开眼睛一看,那巨兽又是一声咆哮,化作一道豪光冲天而起,穿过仓顶的大洞,直上云霄去了。”
鲁深连连点头道:“不错,我们也看见一个黑影驾着白光直冲到天上,转眼消失不见了。”
云济回味着众人说的话,在仓廪中缓缓转了一圈。这仓廪呈圆形,前后各有一扇门——他进来的门朝南,对着申字仓;后面那扇门朝北,对着戌字仓。
仓内有上下两层,第一层被洒落的粮食铺了一地,还有许多袋残留的粮食;
第二层乃是木架,离地近乎两丈。正中间是一架圆形木梯,螺旋而上,直达第二层。
粮仓的第二层坍塌了一大半,显然是被巨兽庞大的身躯所破坏。在靠近大门和那扇木格花窗的一侧,更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垮塌的木板碎屑。
这种螺旋而上的楼梯甚是少见,乃是由回回工匠传入中土,云济曾在西京洛阳的一座书阁中见到过。他顺着旋转楼梯爬上第二层,从坍塌处往下望去,只能看见一片废墟。再抬头望,透过仓顶上那触目惊心的大洞,看到的是一片深蓝高远的天空。
“老师,发生了这等荒唐的事情,你准备如何应对?”
“还能如何应对?”沈括一脸苦涩,“这等惊天异闻,根本瞒不住人,官家和东府那里,更是耽搁不得。我已经差人往宫里报讯了,准备拟个折子上奏,你待会儿帮我斧正一二。”
云济摇头:“老师,您还拟甚折子?出了这等事,您须赶紧进宫面圣,亲自对官家陈述实情。免得官家先入为主,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词,对您和延丰仓有了误解。另外,要尽快通知开封府和皇城司,疏散运粮车船,严禁流言蜚语,以免闹得人心惶惶。”
沈括如梦初醒,他本是足智多谋的能人,只是碰上这等怪事,又干系东京百万人口的度日之粮,难免乱了方寸。被云济一语点醒,他连连点头,按照云济所说的安排下去,同时下令让人封了延丰仓,责令从衙署到仓廪,任何人不准入内,然后匆匆整了整衣冠,动身赶往宫内。
云济在仓外来回踱步,微皱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来。鲁深拍了拍他的肩膀:“云教授,用不着愁眉苦脸,也甭思来想去的。洒家以前在西军厮混的时候,也是半点儿都不信邪。可洒家年岁渐长,才知道这天底下邪门的事情着实不少,就像那晚洒家掉进那口井里,好不容易爬出来,竟已在百里之外。”
“百里之外?”云济回过神来,看向鲁深,“鲁专勾,上次听徐老三说起过此事,怎会这般离奇?”
鲁深本是健谈之人,一提到这桩奇遇,更是喋喋不休讲了起来。
他们前来查账的第一日晚上,众人都睡得很沉。半夜里鲁深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出门方便,但由于太过困倦,在那口井边忽然晕了头,一不小心栽了进去。还好正逢大旱,井水已经干了,底下都是淤泥,他才没被淹死。
他好不容易爬出井口,没想到迎面撞上一人,竟是襄邑主簿钱文轩!
钱文轩原是京师常平司的专勾官,去年调任襄邑主簿,和鲁深乃是旧识。当时钱文轩提着一盏羊角灯,看见他时也格外惊奇,两人同时问出口:“你怎么在这里?”鲁深解释一番,钱文轩却愣了半晌,说道:“这里明明是我家,怎会是延丰仓衙署?”
鲁深当时跌得鼻青脸肿,爬上来时困倦得连根毛发都不想动,笨嘴拙舌地说不清楚,钱文轩只得搀着他去休息。他睡醒后,身上的跌伤处都被敷了药,不过还是疼得龇牙咧嘴。而他目之所及甚是陌生,等他弄清楚,才知所在之处乃是钱文轩在襄邑的宅子!
原来钱文轩家后院也有一口井。他从延丰仓的井口掉下去,却从钱家后院的井里爬了出来,而两地相隔足有上百里!
这桩怪事,鲁深逢人就说,张扶老等人都听得耳朵起茧。其他没听过的人都啧啧称奇,尤其是狄依依,听得津津有味。
云济道:“云某儿时曾听过‘缘缠井’的故事,五代时曾有高僧坠井,那口井连通另外一片天地,唤作‘井中天’,他在里面游历一番,竟因此得悟大道。”
延丰仓监正刘轶在旁边道:“鲁专勾,这等奇事既然叫你碰上,可见你是得了上天眷顾之人。”
“哪里哪里,洒家哪顾得上悟道?当时查账时间太紧,洒家连伤都顾不上养,催着老钱给备了车驾,赶紧赶回京师来。”
云济抱拳道:“刘仓监,学生想去其他仓廪看一看,还望您准可。”
沈括临走之前,曾嘱咐刘轶配合云济查案。刘轶不敢怠慢,亲自带云济前去查看。
延丰仓约有存粮一百二十万石,乃是京师诸仓之冠。延丰仓的仓廪共十二座,每座能存十多万石粮食,堪称大宋最大的仓廪。论其大小,比宫内的宫殿都不遑多让。
自古以来,北方存储粮食,大多用密集的仓窖。譬如隋朝时洛阳的回洛仓,仓窖多达数百座,连绵数里,几乎是一座“仓城”。然而仓窖有一极大缺陷,粮食容易受潮腐坏,在多雨的南方尤其如此。大宋开国后,南方粮食产出远胜北方,仓窖便渐渐用得少了,更多都是从地面上起建仓屋。
延丰仓早年也不用这种十万石巨仓,而是将粮食分散于多座仓窖中。五年前,刘轶的兄长刘煜执掌常平司后,对粮食受潮的问题十分不满。当时青苗法刚开始推行,延丰仓被划拨存储常平粮所用,仓监乘此机会,改建了这十二座十万石巨仓,因受潮腐烂而造成的粮食损耗,果然减轻了不少。
众人行走在诸仓之间,每一座仓廪都高达四五丈,仿佛一座座小山峰,巍峨高大。仓廪四周倒是颇为干净,唯有旁边立着不少卷起来的草席,席子上沾满了灰尘。
云济问道:“那席子是做什么的?”
徐老三忙回答:“回云教授,那是咱晒粮食用过的席子。”
云济怔了一怔:“怎么都那么脏?”
“如今天干物燥,大旱了这么久,还晒什么粮食?草席放得久了,自然落满了灰。”
云济点点头,顺手在草席上推了一把。那草席顺势而倒,摊开在地上,其上尘土尽皆扬起。
狄依依被呛得连声咳嗽,急忙避到一边,抱怨道:“好你个三杯倒,没事推它作甚?是不是闲得慌?”
“是小人的错,没将这席子清理干净!”徐老三连忙上前,将席子收起。
开封府的铺兵和捕快在王旭的指挥下,分散去各个仓廪查看情况。而酉字仓是当时众人从近处看见巨兽的地方,云济陪着王旭又进去了一次。
查探完仓廪中的境况,王旭头大如斗:“从各种迹象来看,这天降异兽的奇闻是真的,这么多人看见,延丰仓这次当真是遭了劫。”
云济默然不语,踩着脚下细碎的粮食,在酉字仓中踱步慢行,终于停在那户木格花窗前。
忽然听得郑侠问道:“这是什么?”
众人抬头看去,看见那扇花窗下方的墙壁上,显露出一道七八尺长的湿痕。那痕迹从窗棂笔直垂下,直落地面,就像有人从窗口倒下一杯水一般。
王旭上前摸了摸:“还是湿的。”
“小人想起来了,这是那巨兽的涎液!”徐老三指着那道湿漉漉的痕迹,伸手拉扯着鲁深的衣袍,“鲁专勾你可记得,那巨兽张口咆哮,口中粮食如雨而下,涎液也四处飞溅,简直如同泼水一样。”
巨兽咆哮时,鲁深已经吓得掉下窗去,何曾见到后面的场景?但徐老三既如此说,鲁深哪会否认?只当自己亲眼见了,连连点头。
开封府的人马查完之后,徐老三等多名庾吏将剩余的粮食袋子理顺,又把散落在地面的粮食清扫成堆,粗略清点一番,约莫一万石。
“其他仓里也整理一下,估计加起来也只有十多万石……那貔貅虽未将粮吃光,也仅剩十之一二了。”徐老三叹了口气。
云济在仓内来回踱步,等粮食清扫完毕,才看到地面上铺着一层防潮的木板,木板下则是青石板砖。这仓廪新建只有五年多,但木板已经痕迹斑斑,隐隐有车辙印纵横交错,显然是搬运粮食留下的。
他在仓廪中间的旋转楼梯边蹲下,此处地面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迹,划过一个半圆,在五六尺远的对面消失不见。
“木板上怎么这么多印痕?你瞧那边,还有两个孔。”
“瞎!”徐老三道,“云教授有所不知,按照咱延丰仓的规矩,每隔两个月,要将粮食拉出去晾晒。我们用推车来回搬动粮食,车辙印可不少。”
云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跟王旭道:“义父,貔貅夺粮之事甚大,家师也牵涉其中。儿子放心不下,先去家师府上看看。”
“好!济儿你先去,有事尽管来开封府衙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