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新桃旧符
云济一番话,将所有人都问得发愣。
这等弥天大案,确实不宜太多人参与谋划。商贾之间相互扯后腿再寻常不过,高士毅和胡安国就是现成的例子。可这次竟有十四家粮行参与此事,倘若有一家是虚与委蛇的内鬼。内探虚实,外报官府,他们将尽皆死无葬身之地。
王安石问道:“寿光侯,你们究竟是如何确保合作的?”
高士毅喘着粗气,红着眼睛,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什么也没有回答。
“相公,此事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要回到安济坊中来。”云济道,“下官曾经在寿光侯和胡安国家,各见到一尊塑像。这两尊塑像有三点相同,一是都有佛堂来专门安置,且佛堂中藏着密室。二是塑像腹内中空,能够藏人。三是塑像皆是从安济坊请回来的,由同一位工匠所造。”
众人恍然间,想起那尊被邱远带回寺里的后土圣母像,神像腹中藏着仁阳伯家的宗女。邱远当众揭发安济坊拐卖女子,但砸碎了安济坊几乎所有的神像,也没有任何发现。
云济继续道:“十多天前,我们在陈留高家破获珠宝被盗案。同时揭穿了高家大娘子被吓得一病不起,是因为在佛堂撞见了第二个雪柳。就种种迹象来看,那顶替雪柳身份的,正是安定郡王府被拐走的真珠郡主!”
“可是……真珠郡主十多天前刚刚被人在东京城外发现,已经被送回王府了啊!”说话的是执掌皇城司的石得一。
云济点头道:“没错,那都是狄九娘的功劳。她将安定郡王府丢了郡主的事情公之于众,高士毅眼见大事不妙,就将郡主送了回去。当然,他绝不敢直接将真珠送回王府,只能把她丢在东京城外,同时设法让开封府和皇城司能够及时发现她。”
高士毅原本抵死顽抗的心思全然崩溃,对此没有丝毫辩驳。倒是石得一问了一句:“可是……根据真珠郡主所说,她只是被人牙子拐走,后来被一个富户买下。那富户得知她的身份后,惊骇欲绝,又悄悄将她送回了城外。”
云济道:“郡主和仁阳伯家的宗女一样,被人下了药。现在神志不清,心智宛如六七岁孩童,你们得到的那番说辞,并非她的真实经历。郡主本也是个聪慧女子,当她神志清醒的时候,肯定想过种种办法自救,但终究没有成功。这帮匪徒必然用足了手段,威胁她,恐吓她,用药迷惑她的心神,用谎言摧残她的神志,让她分不清幻觉还是现实……被送回来的郡主,已经如行尸走肉一般。”
真珠是赵顼的堂侄女,赵顼听了这番话,满腔怒意直冲心头,沉声问道:“她是被寿光侯拐走的吗?”
“她就是邱远所说的神胎女!”
“神胎女?”
“没错,神胎女就是那条串蚂蚱的绳子,是粮商及其背后权贵入伙的投名状。”云济点头道,“那十四家粮行,每一家都曾从安济坊请回一尊神像。弥心先生,你说是也不是?”
弥心叹道:“云教授,邱远已经逼迫本坊将所有神像都砸了。大庭广众之下,都看得清清楚楚,安济坊的神像没什么问题。”
“不过是你们早有准备,以防万一罢了。”云济冷笑一声,“但有两件事,你只怕解释不了。”
“什么事?”
“第一,我曾让人查探寿光侯家大衙内高公洁的行踪,发现他二十日到了东京城,然后便进了安济坊。不日官家决定来安济坊举行雩祭,殿前司和开封府连夜封了安济坊,高公洁再也没有出来过,那么他现在人在何处?”
弥心动了动嘴唇,一时说不出话。
“第二,二十一日夜里,也就是杨昭‘证道成圣’的那一日。狄九娘来到贵坊打探情况,随后离奇失踪,她人在何处?”
弥心面露惊奇神色,摇头道:“云教授记错了吧,鄙坊没人见过她,老拙也曾派人带你们找过了。”
“若没人见过她,那日的天降惊雷又是从何处来的?”
弥心脸色顿时一肃:“那雷……”
云济从怀中掏出一枚“悄悄话”,一边把玩一边道:“这便是当日炸响的惊雷,它叫作‘悄悄话’',是我给狄九娘的防身之物。倘若遭遇危险,只需将它用力掷出,便可平地起惊雷,让方圆数里都听到她的‘悄悄话’。”
说到这里,云济的声音中充满了惭愧和自责:“只恨我当时仅仅怀疑安济坊有问题,却没想到这里是狼窝虎穴。狄九娘向我呼救,可我远在十里之外,没有听到她的‘悄悄话’。”
“‘悄悄话’?原来如此!”弥心长叹一声,“云教授,和你相比,老拙那徒儿邱远,真是白费了老拙一片苦心!老拙言传身教,耳提面命,也只教出一个只知小打小闹的蠢材。这蠢材费尽了心思,搞出貔貅刑来,居然只知道堵粮商的膑眼子,真是可悲可笑!”
邱远听到这话,顿时怒不可遏,刚想破口大骂,就被身边的班直打了一巴掌。他咬牙切齿,对弥心怒目而视,眸中却闪过一丝不解和迷惘。
弥心对邱远置之不理,反而目光灼灼地望着云济,脸上满是赞许神色:“老拙没想到……还有你这样一个大变数。你年纪轻轻,看人清晰透彻,做事老谋深算,胜过孽徒十倍,老拙着实佩服。既然你笃定安济坊中还有秘密,那你能寻到那秘密藏在何处吗?”
蔡确斥骂道:“老贼,你杀害吴医仙、杨昭之事,自有大理寺和开封府彻查!不论安济坊还有什么秘密,只需将你坊内的福道门徒拿下一一盘问,迟早查得清清楚楚!”
弥心对蔡确的话置若罔闻,饶有兴趣地看着云济,仿佛在等他回答。
“若我所料不错,安济坊内定然还有密室,位置多半就在先贤堂和药园子附近。”云济躬身道,“官家,能否依臣所说,派人去药园附近勘察一番?”
赵顼诧然问道:“你怎知其位置?”
“第一,我曾在药园附近寻到‘悄悄话’的锦囊残片,狄九娘应是在那里遇险的。第二,我拜会过真珠郡主,她说话颠来倒去,神志都不太清楚。但王太妃念到《妙法莲华经·药王菩萨本事品》时,她却面露恐惧,惊声尖叫,仿佛碰到了什么可怖事物。”
“《妙法莲华经》?这又有甚怪异处?”
“安济坊药园里种植的药材十分珍贵,而且还有一个规矩,每日要为药园里的药材念经说法。”
王安石道:“各地的名山古刹,为药材、果蔬、稻谷念经的为数不少,安济坊这规矩也不算太过稀奇。”
“但那小药童所念的经文,正是《妙法莲华经·药王菩萨本事品》。所以我猜想真珠郡主曾在药园里遇到过什么恐怖之事,尽管后来神志混乱,对这段经文还记忆犹新。”
众人面面相觑。赵顼沉声道:“走,咱们去看看!”
此时天色昏暗,一队班直当先开路,内侍打起灯笼围在御驾前后。众人绕过先贤堂,转过一扇拱形小门,来到药园。
初春时节,已有几种药材长出枝叶,尤其田垄旁,一根根尖尖的药材探出头,仿佛刚冒出土的竹笋。一湾碧水横陈在药园中间,倒映着天边晚霞。几座大小不同的水车错落有致,仿佛水池边尽忠职守的侍卫,守护着整片药园。
最大的水车旁边,另有一座小水池,约莫两丈方圆,池水清澈如许。水底飘舞着柔嫩的水草,叶子下窄上宽,一丛挨着一丛,正是能够使人浑身麻痹的木鸡草。
小药童恒鱼站在水车边,怔怔看着突然闯进来的众人,有些不知所措。
皇城司和殿前司的人一起搜查,将整座先贤堂和药园几乎快翻过来了,却没有半点收获。弥心一个劲地摇头,脸上露出几分讥诮神色。
天色渐黑,云济心忧狄依依的安危,终于忍不住问道:“弥心先生,狄九娘到底在哪里?此时弃恶从善,改过自新,尚有亡羊补牢的机会。”
弥心看着他,闭目摇了摇头。
晚霞散尽,天色归于黑暗。内侍点起一盏盏宫灯,将药园照得一片通亮。石得一在赵顼身旁道:“官家,天色已晚,夜冷霜寒,不如先摆驾回宫。奴先让人将安济坊的福道徒都押入大牢,改日再审……”
“慢不得!”云济急道,“狄九娘失踪已有三四日,今日若找不出来,不知还会有什么变数。”
石得一脸色一变,怒道:“放肆!”
皇帝已经劳累了整整一日,且一直不曾用膳,加之夜间寒冷,若是受了寒,谁都担待不起。而且伴驾的群臣足有上千人,皇帝不回宫,群臣也只能在外面饿着肚子陪同。
王安石念及天子的身体,叹道:“官家,摆驾回宫吧!”
宰相的话分量自然是极重,云济满面黯然,咬牙跪倒在地:“官家,相公,此事耽误不得啊!”狄钟见状,也急忙随他拜倒。
御史台的邓绾、蔡确相视一眼,正准备站出来呵责。却见赵顼摆了摆手,若有深意地看着云济:“卿悉知天文,算学通神,实在难得。永国公年齿尚小,待他大些,还要劳烦卿教他算学天文。”说罢抬起目光,在群臣面上缓缓扫过。
赵顼长子和次子早夭,三子赵俊上元节后刚刚被封为永国公,赵顼对他寄予厚望,是未来帝王之选。其实赵俊不足一岁,远不到请老师的时候,且云济没有进士身份,也无资格为太子师,但赵顼还是突兀开口了。左近的大臣都知道皇帝虽然年轻,但权术极深,天威极重,绝非兴之所起,就轻易开口给永国公挑选老师。
听到赵顼这话,沈括、王旭两人均是面露喜色。云济揭穿这等弥天大案,虽说立了大功,实则满朝树敌,即便有王旭担着责任,也免不了遭人嫉恨。延丰仓和十四家粮商背后,不知有多少权贵的身影,一个个必会将他视为肉中之刺。
可有了九五之尊这一番话,云济便是未来的潜邸属官,意味他官职虽小,但皇帝会记着他。这等同于给了他一领护甲,今后他若发生什么意外,皇帝绝不会善罢甘休。
然而云济无心关注自己的事,满心惦念着狄依依的安危:“谢官家垂爱,不过狄九娘陷于安济坊,已然耽误了三四日,若不能及时救出,只恐……”
话到此处,忽听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道:“官人,您可是在找那位放出惊雷的小娘子?”
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去,说话的是看守药园的小药童。
云济眼睛一亮:“是!恒鱼小师父,你见过她?”
小药童看了弥心一眼,不由露出一丝惧色。
云济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正想宽慰两句,却见恒鱼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向那座小池。小池边架着一部水车,可以由人力推动。水车一端设有脚拐,两根方木呈十字形穿轴排列,上端各装有木拐。小药童双臂伏在一根横杆上,双脚依次踩动四只木拐,水车立马转动起来。
“哗哗”水声响起,在一盏盏宫灯的照耀下,水池中的水不断被盛出,顺着沟渠流向四处的药田。
云济顿时醒悟过来:“我来帮你!”急忙去踩池边的另一架水车,几名班直也前来帮忙。
水车分两班运转,歇人不歇车。过不多久,水池中的水就被排出大半。池底的木鸡草没了支撑,软趴趴耷拉在池底。没了木鸡草的遮掩,池中赫然露出一扇门户来。
“在这里!”狄钟欣喜若狂,也不管池底还有半尺来深的水,纵身跳了下去。
“且慢!”云济急忙出声制止,却迟了一步。
狄钟双脚踩在池底淤泥里,愕然回头:“怎么了?”他迈步往前走,发觉下肢逐渐发麻。刚走两步,两只脚已不听使唤,“扑通”一声栽倒在池子里。
云济苦笑解释:“这种水草叫木鸡草,是上佳的麻药。”
众人顿时明白过来,木鸡草种在这池子里,是为一举两得,一来遮掩了密道洞口,二来可以守卫门户。纵然有人坠入池中,也立马被麻翻了,发现不了池中的秘密。
内侍们将浑身麻痹的狄钟打捞上来,排尽池底的积水,这才看到有专门供人落脚的石阶。两名班直打头阵,先进了密道。云济早已迫不及待,提了一盏羊角灯紧随其后。
“罢了!”弥心长呼一声,“既然已敲开这扇是非门,官家,相公,随老拙进来一观吧!”
石得一道:“官家万金之躯,岂能涉险?这等地方,还是奴替官家去看看。”
王安石也道:“不错,官家莫去!”
当下内侍簇拥赵顼到罗汉殿中暂歇,群臣伴驾在侧,等待内侍和班直查探情况。不久,石得一遣人来报,说是密道连通了一座地下大殿,没有什么危险。但大殿中的情形,却不宜当众禀报。
赵顼和几位宰辅商议一番,由宰相王安石替天子巡视,枢密副使吴充相陪。
密道先向下,又折而向上,巧妙避过池水的浸淹。大约走了数十丈,来到一座大殿。殿内灯火通明,数百盏酥油灯参差排列,搭起一座七层灯塔。几个福道徒围坐在最外层,鼓瑟吹笙,奏乐抚琴。
大殿中间一座巨大水池,池外灯烛环绕,池心立着一尊巨大的九天玄女立像。玄女金衣玉带,彩袖长裾,面如莲萼,皓齿明眸,脚踩团团祥云,手捧八卦玉盘,天然一副不染尘埃的仙容道韵。池内喷泉如注,水流潺潺,热气腾腾,烟雾缭绕。
九天玄女被笼罩在袅袅水汽中,仿佛刚刚出浴,眼神中别有一丝媚意,端庄威严的圣貌仙容泛出别样风情。身临其境的两位宰执齐齐避开双眸,生怕多看一眼,一闪而逝的私隐杂念便会亵渎了神圣。
池边玉盘珍馐、金樽美酒罗列。十多名衣衫不整的男子被唤到一处,高公洁赫然在其中。他蹲在地上,羞愧欲死,不敢抬头,更不敢起身。另有诸多年轻女子,身披轻纱,头戴珠玉,或是捧着果子蜜饯,或是端着玉液琼浆,茫然站在不远处,神情透出几分呆滞。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高公洁衣袖掩面,苦笑不已。在来到安济坊前,他对高士毅所做的事并不完全了解,还以为有转圜余地,心里对父亲颇为看不起。自从稀里糊涂地被带到这里,得知高家深涉滔天大罪,难免自暴自弃,又被这些人引诱,他便忍不住做出荒唐事来,并没有比高士毅好上多少。
石得一小声道:“相公、枢副,这些人……有的是开封府的粮商,有的是功臣勋贵。果真如云教授所说,牵涉的人极广极多。”
王安石脸色很是难看,这些人他甚至能认出一小半,在藏龙卧虎的东京城,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论及他们背后的势力,更是非同小可。
“这些女子呢?”
“这……”石得一迟疑道,“拿着酒壶的那个,是前任白马县知县李升的遗女。他家虽然破落了,终究也是士族人家。端着葡萄的那个,是熙宁二年进士张智的遗孀。张智命运多舛,得了进士出身后,还没领到差遣,便痨病而死,不过他娶的娘子却姿色不俗。”
“真是胆大包天,耸人听闻!”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贵贱有别。二甲进士也好,知县也罢,都是重衣冠的士大夫。士人家的妻女,竟然被当作窑子里的姐儿,王安石岂能不怒?
池中腾腾热气渐渐稀薄,众人这才看清,那温泉池中居然漂浮着一座座木制莲台。每座莲台上,皆款款坐着一名妙龄女子。头上珠玉琳琅,身上却只着片缕轻纱,隐隐遮住羞处。她们或是豆蔻少女,或是娇媚少妇,不仅容色上佳,气质也绝非寻常女儿家可比。
“相公,此处名为功德堂,只有为安济坊做了大贡献、立了大功德的善人,才有资格进来。这十多名神胎女,都是替神佛接引苦难众生的接引使。相比岸边的诸女,身份更为尊贵,老拙为您介绍一番。”弥心放下伪善的面孔,指着池水中漂浮的一座莲台道,“这位文殊奴是南阳县主,去年刚得了封号;旁边那位太乙奴是肃国公家的庶女,年方二八,还没有出阁;右边的文昌奴是栖霞县主,夫婿早亡,尚无子嗣……”
“放肆!”王安石怒喝一声,脸上肌肉忍不住抽搐。邱远的话竟丝毫不错,弥心做了坊主之后,将好好一座安济坊搞得乌烟瘴气,连宗室女都敢染指。
“放肆的不是老拙,是人心!”弥心坦然道,“功德堂的客人无一不是大富大贵之人,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是姿色绝佳的美人吗?显然不是。貌美的女子如过江之鲫,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大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这些神胎女,不见得比东京城的花魁更漂亮,偏偏能让他们神魂颠倒!”
“神魂颠倒?我看是让他们人头落地吧!”王安石此言一出,被押到一处的勋贵不由浑身一抖,一个个心胆俱寒,丑态毕露。
“相公难道看不穿吗?人心就是如此,越是不能做的事,越是想做。越是身份尊贵的女子,越是想要亵渎。有了郡主、县主的名头,姿色再怎么寻常,也能勾起男人的欲望……这就是串起十四只蚂蚱的那根绳子!”
云济点头道:“果然如此!你偷偷拐来这些宗室女、士族女,又造这样一座功德堂。赴会的人一旦掺和进来,染指了这些郡主、县主,把柄便被你捏在手中。他们就此泥足深陷,再也无法自拔。”
“云教授,大可不必说得这么义愤。老拙只是提供了一处可以直面心魔的所在。任何人在这里都可以释放心底最私密的想法,畅所欲言,无拘无束!说起来,老拙最多只是一个牵线搭桥的人罢了。什么囤货居奇,什么私造伪钞,统统是他们自己一拍即合。老拙从来只是旁观,做个公正而已!”
“这些宗室女、士族女呢?她们身份尊贵,岂能甘当玩物,受人奴役欺辱?定是你用了什么药物,害得她们失去了神志!”
“老拙痴迷医术药理,钻研岐黄之术数十年。安济坊这几亩药田,实是老拙倾尽心血栽培而成。”说起用药,弥心脸上不禁露出得意神色。
云济早已听不下去,心急火燎道:“狄九娘呢,怎么不见她?你将她怎么样了?”自进入功德堂,云济一直在寻狄依依。但这里二十多名女子,从宗室女到士族女,他一一打量过了,依旧没有看到狄依依。
“莫要着急,老拙带她出来!”
弥心说罢,爬上一座漂浮在水中的莲花台,跟殿内的两个福道徒挥了挥手。两人跳入池中,拉动一根细长的铁锁链。池水正中的九天玄女像缓缓升起,全身露出水面,肚子忽而像门户一样裂开,一个曼妙身影显露在众人面前。
那女子穿一身淡黄衣衫,精赤一双白皙玉足,不戴珠玉,不施粉黛,只静静坐在那里,就如磁铁般吸住了众人目光。
众多神胎女无不是貌美如花,百里挑一。但这女子一出来,余者顿时如庸脂俗粉一般,好似皓月横空,群星瞬间失去光华。
云济失声惊呼:“九娘!”
他不曾见过狄依依这般娴雅文静的模样。寻常见她的时候,不是在大大咧咧地喝酒,就是在迷迷糊糊地昏睡。这是第一次,他接触到一种动人心魄的美。吊胆悬心数日,终于见到她,却愈发心急如焚。
“这九天玄女奴是三代将门出身,姿色更是冠绝群芳,是老拙特地为这次法会准备的绝品,还不曾接引贵客呢!”弥心一边阴阳怪气地说着话,一边将他那莲花台上的神胎女推下水。莲花台受到反推之力,往池心的神像漂去。
神胎女落水后挣扎不止,云济不敢靠近,班直不待他催促,纷纷跳水去救。
水池中漂浮着的一座座莲花台,其实是一艘艘莲花形状的小船,供宾客在上面玩乐。而正中的九天玄女像娉婷袅娜,其足下的祥云由白石雕琢而成,足有两丈见圆,底端石柱直通水底。
“弥心,你想劫持人质吗?”云济十分警惕,纵身跳入池中,向弥心追去。
趁班直忙着搭救落水的神胎女,弥心乘着身下的莲花台,划水靠上中央的九天玄女像。他爬上神像脚下的祥云底座,在第三片祥云上踹了一脚。那祥云向下一翻,水池中突然“咕嘟嘟”喷射出十多股深黄色浓液,这些浓液漂浮在水面,一转眼的工夫就蔓延到整个水池。
此时,云济已经游了大半,突然闻到异味,惊呼道:“油!这是油!”
他心知不好,奋力往前游去。班直们已经将落水的神胎女救上岸,立即掏出飞爪钩索,勾住池面上其他莲花台,将上面的神胎女连人带船往岸边拉。
“云教授,你聪慧过人,可愿随老拙一起涅槃飞升?”一阵狂笑声中,弥心将祥云底座边的两盏灯踢了下去。水池中顿时火焰翻飞,顺着池面上的油蔓延开来,转眼间肆掠十多丈,整个水池化作一片火海。
就在火油被烧着的一刻,云济爬上了巨大的祥云底座,但狄依依中了迷药,呆坐着无法动弹。
云济焦急万分,奋力压下心中恐惧,口中念着:“红粉骷髅,骷髅红粉!都是皮肉包白骨,她是白骨!她是白骨!”他脱去身上沾满油的衣物,也不敢看狄依依,只两手一环,浑身战栗地将她抱起,跳上弥心刚才所乘坐的那艘莲花台。脚在祥云底座上一蹬,身下的莲花台往池边缓缓漂去。
云济抱着狄依依,如同抱着一团炽热的烈火,她的身躯比莲花台下的火海还要滚烫灼人。他有一万个冲动想将她推开,只能不断以心中正念将这番冲动强行压制,强忍着被狄依依的娇躯烧灼。
回头一看,弥心却钻进九天玄女的肚子里。也不知他按了什么机关,九天玄女像竟重新合拢,将他封入腹中,整尊神像缓缓沉入池水。池面上虽已成火海,但隔着九天玄女像,根本烧不到弥心。
众人眼睁睁看着神像继续下沉,最终沉入池底。池底下显然藏着密道,弥心为恶多年,狡兔三窟,在自己老巢之中,早备有未雨绸缪的手段,即使在陷入绝境之后,还能逃出生天。
此时身在绝境的,反倒成了云济自己!
水池径长超过十丈,云济脚下的莲花台是杨木制成的,边缘处也快被烧着了。他无桨无帆,一时竟想不出办法将船送到岸边。
其他几座莲花台离岸很近,一个接一个被班直用钩索拉到岸边,上面的神胎女也一一获救。可是班直所用的钩索是由铁钩、绳索穿制而成,绳索在救人的途中纷纷被烈火烧断。此时此刻竟没有钩索可以用。
“三杯倒……”云济正焦头烂额,忽觉有人扯住自己的衣领。低头一看,狄依依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她眉宇若蹙,双眸如星:“三杯倒……我被下了药,浑身动弹不得。你自己逃命吧……别管我啦!”
云济呼吸急促,苦笑道:“这池子里都是火,怎么逃?”
“若游得快,没准能在被烧死前,捡回一条命……”
云济神色一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倒也只能如此了。”他说完这话,将狄依依丢在这座被烧着的莲花台上,“扑通”一声,纵身跳入池水之中。
狄依依僵坐在莲花台上,眼看着四周不停跳跃的火焰,感受着阵阵灼人的热浪,仿佛被无边的孤寂包围。几日来,她被人囚禁,又被迫服下迷药,周身动弹不得,却从不曾放弃希望。因为有人说过,一旦到了危急关头,只需丢出“悄悄话”,他立马就会赶到。
她度日如年般煎熬了这么久,“悄悄话”终于有了回响。云济出现在她面前时,若不是浑身麻痹,她早已热泪盈眶。
“臭不要脸的……良心是用酒喂大的,没有酒量的家伙,果然也没心肝,还真自己逃命去了……唉,临死前都没有酒喝,真是死不瞑目!”狄依依在心里痛骂云济,一转念又担心起来,“这厮手无缚鸡之力,别还没游上岸,就……就被烧死了吧……”
她思绪万千,心中正颠来倒去翻涌着种种念头,突然感觉不对:“怎么……这莲花座在动?好像……真的在动!”
莲花台的花瓣上跳跃着火焰,不知为何渐渐开始向池边移动,仿佛火神送嫁的车驾,在一片火焰丛林里穿行。
半丈,一丈,两丈……莲花台徐徐前行,缓慢而坚定。
原来云济想到,油浮于水面,烈火应只在水面上燃烧。狄依依一提跳水,他转念间,便已算明白——以祥云底座中所能容纳的油,最多不过三千二百斗,铺在整座水池上,不会超过半寸厚,若能迅速潜入水底,应该能躲过烈火烧灼。此处距池边只有五丈多远,以他游水的本事,托着这座莲花台,憋着气能往前游三丈远,届时对岸若能接应,狄依依或许能够得救。
云济便决定冒险一试。果然水池中只有最上面半寸是油,下面都是温水。
云济水性甚佳,从水下潜至莲花台底,他双足刚好触及池底,双手奋力推着莲花台往前走。可惜他本就文弱,推着莲花台前行了两丈多,终于精疲力竭,连浮出水面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怎么回事?”狄依依正自恍惚,却见班直推动岸边的莲花台,一座接一座搭成浮桥,终于和她身下的莲花台相接,手忙脚乱地将她救上了岸。
“云教授!云教授!”
“他还在水底,快救人!”
“用长枪叉上来!”
……
一片兵荒马乱后,云济被拉出水面。他手臂和头发多处烧伤,已经脱力昏迷。
狄依依只听见一片乱七八糟的叫嚷,有人喊灭火,有人喊救人。种种声音如乱麻一般,将她束缚在其中,只有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无声涌出了眼眶。
岁月如流,乌飞兔走,不觉过了一月有余,已是谷雨时节。
该是春润大地的时候,千里赤地却依旧滴雨未落。
夜色悄然降临,云济身上烧伤尚未完好,尤其是两条胳膊,仍裹着层层膏药。他坐在庭院里,抬头看着天上群星:“《孝经援神契》有云:‘清明后十五日,斗指辰,为谷雨,三月中,言雨生百谷清净明洁也。’眼见都快到四月了,这旱情何时才能到头!”
狄依依懒得听他长吁短叹,伸手端起案几上的碗,往云济嘴里喂:“喝药!”
“咳咳……这是酒!你要灌醉我吗?”
眼见云济被呛得眼泪直流,狄依依对着碗一闻,反咬一口道:“好你个三杯倒,居然骗姑娘的酒喝,喝你的药吧!”说罢放下酒碗,端了旁边的药碗,粗鲁地往云济嘴里灌,苦得云济直翻白眼。
待他喝完药,狄依依提起一块抹布,胡乱在他嘴上擦了两下。云济两手被烫伤,动弹不得,只能任她施为,被擦得欲哭无泪。此时狄依依早已近身到他三尺之内,但他伤势未愈,无力抗拒,虽然浑身发烫,也只得强自忍受。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郑侠风风火火闯了进来。看见院子里这等情形,他不由调笑道:“红袖添香,佳人侍药。知白,你倒是过得好一阵逍遥日子。”
云济忍着满嘴药味抱怨道:“我情愿去观天象,修历法。”
“天象?倒也是你的本职,可瞧出什么了?”
“今夜观星,有‘月离于毕’的天象。蔡邕《独断》曰:‘雨师神,毕星也。其象在天,能兴雨。’若真依其言,过不了十天,就会有大雨……”
话刚说一半,郑侠又惊又喜道:“当真?当真要下雨了?”
云济苦笑道:“介夫兄,靠看天象来预测吉凶祸福,并不十分可信。天上有云如帚,确实是将雨之兆。但根据司天监多年记录,这种征兆能够灵验的,不过十之三四罢了。”
“大旱弥久,能有十之三四的准信,已经难能可贵。”郑侠脸上喜色不减,“郑某一心盼着大宋国泰民安,天下风调雨顺,终于有希望了吗?”
“风调雨顺全靠天,哪里算得准?国泰民安靠的是明君贤臣,我倒还有几分期待。”
郑侠正色道:“知白,从大雩之日到今天,已经过了一个多月。那几桩案子明明真相大白,案情再清楚不过,为何大理寺只定了粮商的罪?这些粮商做的恶事,抄家灭族也不为过,怎么才判了十几个斩刑?他们背后的人呢,就这么算了?”
“哪有那么简单?这十四家粮商,看似富可敌国,实则不过是权贵们摆在明面的钱袋子。平日里手伸进钱袋子里掏钱,出了事将钱袋子甩出去扛祸,岂会把自己牵扯进去?再说当今官家虽然精明强干,却并非乾纲独断的铁腕君主,未必狠得下心来刮骨疗毒,这事儿……我看悬!”
郑侠满面怒容:“这帮奸商是可杀,但他们背后的人,难道不是更加可恨?”
“百姓最关心的,是自己的活命之粮。延丰仓案一破,十多位富商巨贾被判斩刑,十四家粮行被查抄,抄没的存粮甚至超过了延丰仓丢失的粮食。京师的百姓无不欢欣鼓舞,哪里还记得追究粮商背后的权贵?”
“知白!你怎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京师的百姓无不欢欣鼓舞?笑话!京师之外的百姓怎么办?你自己活得逍遥,有佳人侍奉汤药,哪里知道城外灾民的悲惨?我身为安上门门监,每天都能看到食不果腹的灾民被冻死饿死。鬻儿卖女只是等闲,就连易子而食的惨状也时有发生,这些……你都见过吗?”
云济坐直了身体,叹气道:“破解貔貅夺粮案,助朝廷从粮商手中找回粮食,我问心无愧。至于其他,咱们虽然有心,可你我一个守城门的小官,一个修历法的教授,又做得了什么?”
“知白,你的聪明才智胜愚兄十倍,但有一点,愚兄还是要告诫与你!范文正公有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你我虽然人微言轻,但吃的是朝廷俸禄,怎能忘了忧国忧民的本分?愚兄就算只是一介守门小吏,也要为大宋万民尽一份心力!”
云济肃然起身:“介夫兄志存高远,弟远不能及,请受小弟一拜。”
郑侠苦笑着将他扶起:“这番话,愚兄也曾对杨九郎说过。可他只想着求仙问道,埋首于佛经道藏之中。什么万众苍生,什么圣君朝政,统统置之不理,白白辜负了肚子里的万卷圣人书。”
“杨九郎……确实可惜了。”云济点点头,迟疑道,“他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崇拜得五体投地的安济坊坊主,竟是个招摇撞骗的大恶人。”
弥心逃走之后,开封府和皇城司全力搜捕,依旧一无所获。倒是将弥心原本的身份查清楚了,正如邱远所说,他果然是当年在鹿鸣宴上毒死三名举子的章光年。
郑侠叹息道:“遥想当年,王相公在江宁府为母守丧,曾多次在明伦堂讲论圣人文章。去听课的儒生数不胜数,愚兄便是在那里和杨九郎相识的。当时的杨九郎向相公请教,和同窗辩论,发扬蹈厉,挥斥方遒,风采实在令人折服。治平三年时,他年仅十八,就在解试中一举夺魁,何等意气风发……”
“且住!”云济突然皱眉道,“介夫兄,你说杨九郎是江宁府治平三年的解元郎?”
郑侠点了点头:“是啊!当时都在猜,他会不会如冯当世36一般连中三元呢。”
“不对……不对!”云济猛地起身,“难道是……”
“你发什么疯?”狄依依刚端起一碗美酒佳酿,被云济起身一撞,酒碗顿时打翻在地,惹得她怒目而视。
“不成!此事有问题,咱们……咱们得去一趟王相公府上!介夫兄,跟我们同去吧!”
郑侠一听到云济请他去王安石的府邸,立马连连摇头:“愚兄和王相公早已无话可说,你自去便是!”
王安石提着一只手炉,想着朝中政事,正自忧心忡忡。
王雱从身后走过来,呈上驱寒的热汤饮子,询问道:“爹,有一位故友前来拜会,被门子挡在外面。他托家仆寻了儿子,说是有急事,您……是否一见?”
“谁啊?”王安石 了一口饮子。
“司天监的司历云济和狄咏狄知州的女儿狄依依。正月大雩那日揭发延丰仓案的便是云济。”
“是他们?快请进来!”
宰相府向来门庭若市,车马盈街。前来拜会的官员不计其数,不知有多少人天不亮就来府前守门墩,拜帖早就堆成了山。幸亏云济和王雱相识,加上那日揭发案情,让人记忆犹新。否则以他的品秩,排上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见到王安石。
云济和狄依依进了客堂,周全了礼数后,云济迫不及待地道:“相公,下官记得您是治平四年就任江宁知府的。那治平三年江宁府的鹿鸣宴,您可曾参加过?”
王安石一怔,摇头道:“老夫当时为母守丧,各类宴请一概不去。”
“那就是了。”云济顿了一顿,“弥心的案子,并非那么简单。下官担心他还有更大的图谋,是冲着相公您来的!”
“冲着老夫来的?”
“没错!记得元泽兄说过两年前的一桩往事。熙宁五年夏,京城内曾闹过旱魃,就发生在云机园的瓦舍中。这戏班子和弥心牵扯极多,旱魃一事必是他们搞出来的。以此影射相公,攻讦新法,实在居心叵测!”
王雱拍案道:“我早知旱魃有蹊跷,但开封府和皇城司都没查出什么,只能不了了之。”
“要演一出旱魃降世,对这个戏班子而言并不算难。戏班的班主鬼手儿,以及他儿子木娃儿,都玩的一手好傀儡。再加上精通口技的巧舌儿,擅弄幻术的灯芯儿,当然变得一出好戏法……”
话刚说一半,一名长随来到客堂,低声道:“相公,有个戴斗笠的人来访,被门子拦下了。他给了一样物事,让呈递给相公,还说相公见了此物,必然会见他。”说罢伸出手掌,掌心中是一块玉佩,镂作松鹤福寿的图案。
王安石一见之下,脸色陡然一变。王雱更是叫出声来:“快领进来!”
这枚玉佩,正是杨昭的随身之物!
过不多久,一名披着斗篷、戴着斗笠的人走进客堂。他微微佝偻着身子,斜挎着一只黑布包裹。
王安石的元随手持兵刃,满脸警惕地看着他。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端庄慈祥的面庞,冲王安石笑道:“一别多日,相公别来无恙?”
“是你!”王雱和狄依依皆勃然色变。
这人赫然便是云济刚刚提到的逃犯弥心!
这张脸虽一派慈眉善目,却曾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狄依依一见之下,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惊惧神色。
失陷在安济坊的那几日,狄依依身中麻药,被封入玄女像中,睁眼所见一片黑暗。外面每每传来轻微的响动,无不让她心惊肉跳。这种身不由己、任人宰割的无力感,就算她因在胡家印制的书里做手脚、触犯天颜时,都不曾有过。
狄依依从小到大何曾受到过这等屈辱?此时再度见到弥心,一时又惊又怒,恨不得将弥心撕成碎片,碍于王安石在侧,只得强行忍耐。
云济也惊愕不已,弥心早已成了逃犯,开封府张贴了通缉告示,四处派人搜索,都一无所获。谁想到他如此胆大包天,竟敢自投罗网,来了宰相府邸!
“相公不必惊慌,老拙是来助您一臂之力的。”弥心打量了一遍众人脸色,却不紧不慢,镇定自若。
“一臂之力?”王雱嗤笑道,“知白刚说你另有图谋,你倒自己送上门来!当年旱魃出世,闹得京城人心惶惶,是不是你搞的鬼?”
弥心微微一怔,看了云济一眼:“不错!那年春夏少雨,天上无云。老拙看出要闹大旱,这才指使云机园搞了一出‘旱魃出世’。坠入铁瓮中的娃娃,其实是个傀儡娃娃,只不过操纵那傀儡的,是扮演司马十二的木娃儿。他已十多岁,却长得跟六七岁孩童一般高矮,能将傀儡耍得出神入化。一群真娃娃中间混着一个假娃娃,看客哪里分得出来?”
“原来如此。”云济恍然道:“我虽断定旱魃之事是一出戏,却没参透那娃娃的细节,原来是鱼目混珠。如果只有一个傀儡娃娃,观看者自能分辨出真伪,但童子戏有一群孩童,其中混着个十分逼真的傀儡娃娃,就极为难辨了。尤其操纵这傀儡娃娃掉入瓮中的,正是扮演司马端明的木娃儿,戏都在他身上,看客们只顾看他,哪里会注意到他身旁的傀儡娃娃?”
“可是那娃娃坠入铁瓮后,瓮中的水突然不烧而沸。等水煮干后,娃娃也变成了旱魃。”王雱奇道。
云济道:“元泽兄埋首苦读圣贤书,做的是大学问,怕是不知民间戏法‘下油锅’的小门道。那‘油锅’用的是醋,煮沸时远不如油那般滚热。”
“云教授说得不错,那铁瓮中也是一样,装的是醋。”弥心笑道。
云济蹙眉道:“应该不止如此!我曾在云机园看过那口铁瓮,瓮底除了一层灰,还有极厚的白色水垢,这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累积成的。若我所料不错,水瓮中的醋并不多,那木傀儡肚子里应该装满了石灰粉,一坠入水瓮,立马受潮发热。瓮中另有硼砂,一经受热就会像开水一样翻滚,过不多久就将里面的醋水蒸干了。木傀儡受热之后,也变了模样,萎缩到一尺来长。等它到了班主鬼手儿手中,他一双鬼手神不知鬼不觉,给那木傀儡重新穿上提线,操纵它睁开眼睛、飞身上树、翻越墙头。别人只当是好端端的娃娃,尸化成了旱魃。”
“厉害!”弥心赞道,“云教授果然聪明,老拙只提了两句,你就对当日案情洞若观火,宛如亲见一般,佩服,佩服!”
王雱一脸呆滞:“就这么简单?开封府怎么就查不出来呢?皇城司又是干什么吃的?”
王安石道:“老夫有一事不解,那旱魃跳上树梢,脚在树上一踩,树叶瞬间变黄,还纷纷脱落,这是什么缘故?”
“树叶本来就是黄色的,只不过上面撒了荧粉。树枝上又挂了不少绿油油的小灯笼,照得那树梢发绿。傀儡一跳上树,树下站着的灯芯儿便将树一晃,那些小灯笼内置机关,一晃即灭。树叶也立马显露本来颜色,并被摇落在地。而树叶上的荧粉半日间就会变质,是以开封府发现不了。”
王雱怒骂道:“好个处心积虑的老贼,原来早在那时,你就开始兴风作浪,造谣生事,诽谤新法了!”
狄依依深以为然,心有戚戚道:“不错,这腌臜老泼才就不是个好东西,面上道貌岸然,却整日耍弄阴谋诡计,早就在算计人了!”
“只怕还不止。”云济补充道,“正月十六,延丰仓闹出貔貅夺粮的怪事后,才过了半日,便谣言四起,都说是因为相公推行新法,搜刮万民血汗,导致天怒人怨,引得上苍降下天罚。这些谣言,只怕也跟弥心先生有关吧?”
“岂止是谣传?那日在垂拱殿里,吴充、吕公著群起而攻,公然说天下大旱,都是因为宰相谗佞专权,新法误国误民!嘿,一帮鼠辈,只会造谣生事,乘机攻讦实干的能臣!”王雱气呼呼道。
“的确如此。”弥心并不否认,反而点头道,“京师藏龙卧虎,伺机潜伏的人数不胜数。一有灾变,自然有人想要兴风作浪。老拙不过是推波助澜,为他们出谋划策而已。”
“你这老贼,果然是冲着父亲来的!还好知白察觉得早。”
云济苦笑道:“我发现不对,还是因为杨九郎的事情。”
“杨昭?”王雱道,“和他有什么关系?”
“治平三年,杨九郎在江宁府州试时中了解元。弥心当时名叫章光年,也是同年中举。还在当年州试后的鹿鸣宴上,毒死了三名新科举子。”
弥心满脸讥诮:“他们算得什么新科举子?”
他毫不避讳地将当年那桩毒杀案和盘托出。
死者三人都是官宦子弟,早在秋试第三试的前一夜,他们就已经在纵酒庆祝,狂妄自称必能登榜,半夜在青楼喝得烂醉。最后一场策论试前,他们的亲随寻到章光年,来求解酒药,只因他们醉酒过头,眼看要入考场,却连站都站不稳。
章光年那时医术已小有名气,闻言给了他们几丸解酒药,并一再说明,这药见效极快,但是会导致腹泻。那三人吃完药立即进了考场,果然很快清醒过来,侥幸应付了考试。
然而是药三分毒,越是猛药,毒性也越强,那三人考试中接连大恭七八趟,下考场后,就得了“恭桶三霸”的雅号,在群生面前抬不起头。
秋试之后,那三人不仅不感激章光年的救急之恩,反倒怀恨在心。之后,他们三人和章光年齐齐中举,皆赴鹿鸣宴。章光年自是又欢喜又紧张,中途上了趟茅房,不想被人暗中推倒,跌进茅坑,原本崭新的衣衫变得污臭不堪。
羞耻难堪之下,章光年本想离开宴会,却被他们三人半途拦住,非要拉他到席间敬酒,以表达秋试当日赠药之恩。那三人字字句句无不讥讽,还说他一个年近半百的穷郎中,能和他们这帮天之骄子同列一席,算是耗尽了祖宗十代积的福。
章光年在鹿鸣宴上,顶着一身污秽,受尽冷嘲热讽,岂能不恨?愤愤不平之下,暗中下毒,三人在鹿鸣宴结束时毒发,没能活着回家。而章光年自知闯了大祸,立刻隐姓埋名遁出江州,化身游方郎中,辗转来到东京,多年后竟成了安济坊坊主弥心。凭他逃脱这等大案,还能改头换面,混迹于帝辇之下,属实神通广大。
众人听弥心讲完这段旧事,心中均是百味杂陈。
弥心面色冰冷:“这帮官宦子弟,根本不把布衣草民放在眼里,他们自矜身份,高高在上,把我们这等草芥视为垫脚之物。一旦草民发了迹,和他们并肩而立,他们就万般不自在,耍弄起满腹鼠肚鸡肠,恨不得把人踩进泥里——这等畜生,难道不该死吗?”
云济一时默然,无法作答。
弥心道:“你提起当年的鹿鸣宴,是想替他们问罪于老拙?”
“小生想说的是,你和杨昭早在那场鹿鸣宴上,就见过面了。”云济摇了摇头,“试想一下,杨昭年仅十八便大放异彩,一举夺魁;你则平平无奇,四十多岁方才中举,在举子中毫不起眼。身为解元的杨九郎不认识章光年再正常不过,但若说章光年认不出解元,却绝不可能!”
弥心点点头:“杨九郎当年大放异彩,老拙想忘都忘不了。”
“你既然认识他,必定早就知道他是宰相门徒,是资政殿学士的内侄,那你怎会逼他证道成圣,还带着天子和群臣,去祖师殿瞻仰这位大圣的遗蜕,岂非自投罗网?”
王雱听罢,如梦初醒。
弥心脸上竟露出一丝讥诮神色:“老拙最瞧不起空有一身才华,却不思做一番事业的蠢人。杨九郎出身显赫,饱读诗书,却不用在正道。有宰相和资政殿学士看重,却只想着寻仙问道,空掷一生。这样的蠢货,于家于国,可有半点用处?”
这话竟将王雱问得哑口无言。杨昭痴迷长生之法,他也不以为然,却不曾想过这些。
“哼!大好机会不知珍惜。他既然一心想要超凡脱俗,那老拙便成全他,让他得偿所愿,证道成圣!”
云济看着弥心满脸戾气,忽觉自己从不曾真正认识这老狐狸,摇头道:“杨九郎虽无用于国,但他正心正德,是真洒脱;你虽悬壶济世,却一肚子歪门邪道,是假慈悲!”
“说得好!”狄依依终于忍耐不住,怒道,“别人是贤也好,是愚也罢,你凭什么判他生死?你这烂了心的老狐狸,杀人放火,恶事干尽,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吧!”
弥心哑然失笑:“下地狱于我何惧哉?老拙杀人放火,就是为了求无上大道!”他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老拙将杨昭那具圣体遗蜕摆在祖师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相公率领群臣,发现这安济坊的秘密。”
“这……这是何故?”这正是云济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弥心笑道:“云教授,这几桩大案,哪一件背后不是牵扯数不清的大人物?若没有你,只怕永远都揭不开真相。邱远的心性倒是不错,有一查到底的勇气,可惜没有一查到底的本事。所以老拙故意留个破绽,将杨九郎的遗蜕放在祖师殿,就是为了让官府顺藤摸瓜,把东京城最肮脏丑恶的罪孽翻出来,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清楚楚!”
说到这里,弥心看着云济,啧啧称赞道:“没想到蹦出个云司历,竟将这一件件案子,剖解得肉是肉、骨是骨,老拙真是小觑了天下俊才。”
云济等人愈发迷惑,王雱急问道:“你本来打算自揭真相?这是为何?”
“因为老拙要让高高在上的官家、相公,和俯首乡野的黔首、牛马都睁大眼睛看个清楚,真正的貔貅刑降临,会是何等滋味!”
“真正的貔貅刑?”狄依依诧然,“难道胡安国和高士毅所中的不是貔貅刑?”
“你说那帮粮商所害的怪病?不过是邱远小儿所玩的把戏罢了。”弥心面带不屑,竟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几年前,安济坊的唱卖会上丢了一只墨玉貔貅。老拙当时还纳闷,猜不透是哪家对头来捣乱。去年听闻太齐粮行的齐三患了怪病,被称作貔貅刑。老拙仔细追查一番,就知晓是那劣徒的把戏。在他还没被逐出师门的时候,老拙已经在参详貔貅刑,几度在他面前提起这字眼,只是不曾详加点拨。没想到他悟性有限,未明白其中真谛。几年过去,这劣徒的手段倒是毒辣了几分,可惜还是目光如豆,只能吹毛数睫罢了。”
狄依依越发不解,倒是云济若有所思。
“邱远小儿受老拙多年教导,却只想着惩戒这些囤粮居奇的粮商,着实令人失望。老拙见他接连算计了好多商贾,居然没半点长进,于是小试身手,亲自摆一出貔貅刑,开一开他的眼界。”
王雱疑惑道:“除了那些粮商,还有谁中了貔貅刑?是枢密院还是政事堂?”他眼界甚高,只有两府宰执才放在眼里。
却见弥心笑而不语,倒是云济开口道:“弥心先生这一出貔貅刑,指的是降罚给这座东京城吧?”
弥心讶然看向云济:“云教授说说看。”
云济向庭外极目远眺,仿佛置身于百里之上,于云端俯瞰这座雄城:“东京城浩穰繁盛,成千宗室国戚,数万官宦走吏,上有圣皇临朝,下有黎民百万。世间繁华,造极于此城;天下富丽,登峰于皇宫。若说大宋地位最高、最为重要的城池,莫过于东京。但在这座城里生活的人,或许碌碌一生,都身在此山中,不曾真正窥尽全貌。我也是从貔貅夺粮发生之后,才放眼去看它的贪婪、它的自私、它的脆弱。
“八方食货咸集于此,四海珍奇尽汇于斯。天下赋税,从沿海到边州,都交由帝都调用;各路粮食,从江南到湖广,都运至京城供享。可以说是汲取天下血肉,才供养出这么一座煌煌天都。可它又给了天下什么?是给百姓派役加税,还是派出官僚,放牧诸州?
“东京地处中原,有金城汤池,却无山川之险,实乃四战之地。于是四邻郡县,第一使命就是拱卫帝都。每当遭遇险情,不论天灾还是兵祸,周边郡县立马化作壁垒汤池,把敌人挡在城外,把灾民挡在城外,只为锁住这一城歌舞升平。
“延丰仓的粮食丢了,京城顿时人心惶惶,仿佛无根的空中楼阁,朝堂诸公尽皆想着从京郊州县调粮,全然不顾周边郡县也在忍饥挨饿……”
说得兴起,他一时忘了身在宰相府邸,“朝堂诸公”实以王安石为首,如今却当着他的面,放肆地抱怨了一通。不过王安石的表情如深渊之水,不见半点波澜动荡,倒是王雱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邱远说那些粮商贪得无厌,是只进不出的貔貅。可与这座东京城相比,粮商也不过小巫见大巫罢了。”云济道,“听高士毅说,中了貔貅刑后,简直就是一半儿撑死,一半儿饿死——下腹部鼓胀欲裂,几乎要被撑死;上腹部空空如也,饿得头晕眼花。延丰仓丢了粮食后,东京城也是如此——名门望族粮仓堆积如山,却不肯平价粜米;老百姓缺食少粮,却买不起粮。整个东京城几乎陷入死局,若不能及时解决,这座雄城就得撑着肚子饿死,岂不和貔貅刑一模一样?”
云济说罢,弥心连连鼓掌:“云教授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远见卓识,比邱远那劣徒胜出百倍,老拙真是相见恨晚!”
见他如此激动,便知被云济说中了。狄依依挺胸拔背,莫名觉得与有荣焉,酒囊在手中翩跹翻转,面上平添了几分荣光。
弥心又道:“不过老拙这出貔貅刑,终究只是人为,能被云教授轻松破解。但真正的貔貅刑,绝不是这么简单就解得开的。”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
王雱道:“真正的貔貅刑?云教授所说的,还不算真正的貔貅刑?”
弥心摇头道:“真正的貔貅刑是天降刑罚,不是这等人为的把戏。”
众人面面相觑。王雱渐生怒意,在自己面前装腔作势也就罢了,在他父亲面前,居然也敢如此故弄玄虚,若是寻常人,王雱早就忍不住叫人将他轰出去了。
“诸位不妨将目光再放远一些,看看这天下!”弥心也不卖关子,坦然道,“大宋从立国起,已经种下祸根。只不过太祖武德充沛,太宗胸有韬略,他们在位时,大宋如小伙子一般精气腾腾、体魄强盛,自然看不出问题。但这祸根越来越深,到真庙、仁庙37时初现端倪,凡有识之士,都有所察觉,于是就有治世能臣,以忧天下为己任。”
他言至于此,王安石父子和云济已然明白他意有所指。
狄依依对弥心怨念重重,对他的话也满心偏见,加上她醉心于兵法,于政事不甚敏锐,一时没想到关节,茫然道:“什么祸根?”
“貔貅刑的祸根,当然是只吞不泄!”弥心道,“自始皇帝统一寰宇以来,只有本朝文彦博当着官家的面,说出一句实话:‘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归根结底,大宋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士,一种是民。士所有吃穿用度,都取之于民。而士为牧人,民只是牲畜,大宋就好比一座鱼塘,从这鱼塘建成以来,不过是在竭泽而渔。”
狄依依皱紧眉头,不明白弥心为何说士是只吃不泄,竭泽而渔。
“我朝最根本的三条规矩,已定死了士必会只吞不泄。”
众人侧目望去,却是云济突然开口,双眸望向窗外,仿佛穿透千家万户,穿越千山万水,直达四海八荒。
自目睹东京城缺粮时的景象以来,他深受触动,一直都在思考,总觉心中有千头万绪,却始终不得要领。方才弥心再度提起貔貅刑,他念头一闪,原本已思考了千万遍的问题,豁然贯通。
“其一,士不用交税纳粮。只要考中进士,或者做了官,自然就免了税赋。士族拥有的土地只会越来越多,而且不用交税,自然就会继续吞并田地,让真正能纳税的土地越来越少。
“其二,士能够恩荫子孙。当官的有了功绩,就能恩荫子孙,甚至许多大臣,子孙生下来就有了官职,可说是一代为官,则世代为官。
“其三,太祖遗训不可杀士。本朝不仅刑不上大夫,就连大臣犯了重罪,也不过是贬官去职,很少有直接处死的。当官的到了一定地位,很难被论及死罪,少了死刑威慑,难免横行无忌,不顾后果。就像这一出貔貅夺粮案,商贾出身的粮商死了十多个,背后真正的祸首士族权贵,可曾被拿下问罪?”
云济将这三条说罢,狄依依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她出身显赫,生来就是金枝玉叶,对士人庶民之别早就习以为常,从未想过士族享有特权,竟有这许多害处。
弥心耸然动容,盯着云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双目中露出不曾有过的惊喜神色,激动得连连拍手:“好,好!到了现在,老拙还是小瞧你了。可惜……老拙若能收你为徒,真是死而无憾!接着说,接着说!”
云济继续道:“祸根已然深种,照这样下去,不出百年,全国土地将有七成落入士族之手,让这帮达官显贵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与之相对,庶民没了土地,苦不堪言,朝廷没了赋税,无能为力。这就到貔貅刑降世的时候了——士族富得流油,吃得撑死都不吐骨头;国家一穷二白,百姓饥肠辘辘。整个大宋从腰腹间裂成两半,一半撑得肚胀如鼓,一半饿得头晕眼花,最终落得个撑着饿死的下场。”
听他描绘貔貅刑天降大宋的景象,狄依依不由打了个寒战。
王家父子相视一眼,均露出几分异色,这等末日景象,其实他们也已经预见过了。
云济他将办案时的领悟和貔貅刑的症状相印证,如饮醍醐般道:“对于天下而言,能够流通的钱财才是钱财,殷富之家的金银,或被陪葬地底,或被藏于私库,导致钱荒;对于国家而言,能够纳税的田地才是田地,士绅之家盗取国家的田,使天下之田越来越少,导致地荒;对于百姓而言,吃得起的粮食才是粮食,一遇天灾人祸,便有人囤粮居奇,浑然不顾祸乱天下,导致粮荒。长此以往,三荒并发……真不知会是怎样的末世景象。”
“是啊!”弥心拍腿问道,“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真要等到貔貅刑降世吗?到那时,要么庶民被逼到极处,不得不揭竿而起,杀入东京,来一个‘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要么被外族伺机杀入中原,破碎了山河,覆灭了邦国!”
狄依依抿了抿嘴唇:“那怎么办?这出貔貅刑怎么解?”
弥心笑着转头,向王安石望去,眸中却满是狂热和崇拜。
“九娘莫急。”云济也望向王安石,“我华夏传承数千年,大宋更是钟灵毓秀之沃野,向来能人辈出,英才济济。自然早有放眼天下的伟人,独步于天外,俯瞰风云变幻。他心忧天下,不仅对症下药,给出了破解之法,还耗尽心力,一针一药,不辞劳苦,扛着大宋的万里病躯,和貔貅刑奋力一搏。”
狄依依虽对政事不敏锐,但也明白过来:“你们说的是变法?”
云济点头:“你可记得高士毅所受的貔貅刑,邱远教了他何种解法?”
“高士毅?邱远教了他两个法子,其一,逼迫这吝啬鬼出血,每日施粥放粮给灾民;其二,是教他嫁祸于人,将墨玉貔貅这个祸害转给外人。”
“不错,你不觉得,这两种法子,和王相公这些年所主持的变法,颇有相通之处吗?”
狄依依经他点拨,恍然道:“是了,也不外乎这两个法子。其一,也是逼迫士族、权贵割肉放血,让利于百姓。王相公颁布的青苗法市易法,本意都是与富者争利。其二,便是将激烈的矛盾向外转移,王相公支持王韶河湟开边,收复六州,拓地两千里,兵锋直指西夏,并非好大喜功,穷兵黩武,而是为了弥合矛盾,一致对外。这么说来,破解貔貅刑,所用的手段果然相通。”
这次云济却摇了摇头:“虽是相通,其间实有天壤之别!邱远终究气魄不足,只能在一介病患身上动手脚,乃是小术。而王相公是为国家治病,为天下除患,乃是大道。其中的艰难险阻,其中的风波险恶,只有王相公一肩担当,别说邱远的雕虫小技不及其万一,就连我一个外人,都觉高山仰止,望峰息心。”
狄依依心中暗道:“原来三杯倒拍起马屁来,也这般口若悬河。不过……王相公这等人物,百年难得一见,确实配得上这番夸赞。”
王安石苦笑道:“云司历谬赞了,老夫受之有愧!青苗法、保甲法、市易法等新法,虽有革新天地气象的雄心,但……你所说的那三条,乃是士人立身之本,老夫的新法虽然与士人争利,但最根本的这三条,依旧没敢触碰。”
“足够了。这出貔貅刑已不能根治,但若能得到缓解,大宋可延寿百年,这不异于补天之功。”弥心向王安石一揖,“相公,您果然不记得学生了。当年您在江宁守丧时曾著书讲学,陈述法政弊端。每次讲学,学生都在座下认真聆听,简直振聋发聩,直击我心。学生恨不得自己有一只擎天之手,能够助您澄清寰宇,扫净乾坤!”
弥心忽然自称“学生”,让王安石好生愕然。他在江宁讲学时,来求学听讲的挨山塞海,座无虚席。如今记得最清楚的,也只有郑侠和杨昭等寥寥数人罢了。对弥心,他毫无印象。
弥心脸上露出一丝遗憾,苦笑道:“学生本来也想考进士、做官、为民请命,谁知……鹿鸣宴上,竟被几个世家子弟当面羞辱!学生是寒门出身,最瞧不惯他们高高在上的模样。一气之下投毒杀人,自此亡命天涯,再也无法以真面目见人。
“学生改头换面,隐姓埋名,逃到安济坊当了福道门徒。后来相公被召回京师,先做了翰林,又升了参政,常平新法终于推行天下。学生当时欢欣鼓舞,激动不已,跑去寻吴医仙,说百姓的好日子要来了。谁知那老顽固却视新法为洪水猛兽,还说新法不切实际,必然失败……哼,这老顽固懂什么,这等迂腐朽物,还不如去做了圣体遗蜕,被供起来才好!
“熙宁四年,开封府有农人为了逃避保甲,竟自断手腕。一时不知有多少官宦上书言事,指责相公新法害民,就连官家也被蛊惑得犹疑起来。施行新政本就困难重重,士大夫尚且争议纷纷,百姓更容易受到蛊惑。那帮权贵为什么如此厌恶新法?真的是怕新法害苦了升斗小民?他们害怕的,是自家私利受损!
“司马十二说什么‘天下之财有定数’,都是狗屁!世家望族囤地、囤盐、囤粮食、囤金银、囤珠宝……就像一只只貔貅一般,只吃不泄。自己吃得脑满肠肥,却不顾百姓饿死冻死。他们对新法百般阻挠,指责青苗法逼迫贫民借钱。实际上呢,青苗法推行之前,贫民最大的债主正是他们自己。相州韩家、洛阳富家,哪一家不是家财巨万?哪一家不是坐拥万亩良田?别说做官和经商,仅靠收租放贷,就能吃得膘肥钵满!”相州韩家、洛阳富家,云济也有所耳闻,其家主韩琦富弼均为大宋三朝元老,虽已宰相卸任,但旗帜鲜明地反对变法。
王雱身为新党的得力干将,向来对这些元老视如仇寇,弥心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一时狂悖,竟脱口而出:“枭韩琦、富弼的头颅于市,新法才可畅通无阻!”
“放肆!”王安石勃然大怒,“真是胡说八道!”
被父亲当众训斥,王雱怏怏不乐,恭顺地退后几步。然而万千念头如亿万蚁民在苛政压榨下的哀号声,在心间此起彼伏,掀起一股又一股澎湃的心潮。
弥心却道:“王待制此言倒是深合我心。敢问相公,新法最大的阻力是什么?不正是这些自命不凡的愚昧老臣吗?他们口口声声为国为民,私下里生怕朝廷改了规矩,自家的土地金银就保不住了。百姓为了逃避保甲法自残自伤,究竟是被新法逼迫,还是有人从中作梗?熙宁四年那件事之后,我已看得清清楚楚,要想新法顺利推行,就得将这帮拦路虎一扫而空。”
云济隐隐明白过来,颤声道:“怎么个一扫而空?”
“犯案的十四家粮行究竟是什么背景,相公应该一清二楚吧?和这些粮商有牵连的,有韩琦的孙婿,有富弼的姻侄,有司马光的学生……他们的背后,都是阻挠新法的罪魁祸首。这些奸商私造盐钞,盗窃百姓活命之粮,奴役士族妻女,淫辱宗室族姬……犯下这种种大罪,想这么简单就了结了?”
“可他们做这些事,不都是你在其中牵线搭桥吗?所以……你是有意为之?”弥心笑得又是得意,又是心酸:“可是……朝廷居然只判了十几名粮商!”狄依依不忿道:“这案子还未完结,粮商背后的权贵,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只怕是难!”弥心摇头道,“以现在的形势来看,粮食既然找回来了,可谓皆大欢喜。十四家粮行,明面上的管事人被问罪,足以应付天下悠悠之口。至于背后的显贵,只怕不了了之。这样的结果,你们觉得甘心吗?”
狄依依愤懑不已,要杀粮商,自然少不了胡安国一份。可明明其他人更加该死!粮商固然日进斗金,但就从胡家来看,只怕大半所得都得双手奉上,交给他们背后的恩主。
弥心不慌不忙道:“学生今日来到相府,就是为了献刀。”
“献刀?”
弥心取下背着的包裹,从中拿出一只木盒,盒中是七八封书信:“这两年间,来功德堂放浪形骸的,远不止那十四家粮商,还有不少真正的权贵。他们之间种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记得一清二楚。还有他们和勋戚贵胄往来的信件,也被我偷偷截留了一半。可以说,这个包裹里,装满了那帮人的罪证。这就是砍他们的刀!
“第一,熙宁五年六月,捏造旱魃出世的异象,散播流言,以天将降大旱攻讦新法。
“第二,熙宁七年正月,假造貔貅夺粮,制造恐慌,煽动骚乱。还在朝会上群起而攻,指斥是宰相执政不当,才引来灾祸。
“第三,串联粮商囤货居奇,制造粮荒。反诬陛下不修德政,中伤新法与民夺利。
“这三条罪证呈上去,足以让官家、让万民看清楚他们的嘴脸。究竟是谁在妖言惑众?究竟是谁在诬蔑造谣?”
弥心的声音愈发高亢,王雱听得热血沸腾,心中好不激动。转头一看,却见王安石眉头紧蹙,云济也是面无表情。
狄依依一脸不以为然,毫不忌讳道:“老狐狸,这些事都是你参与了的,你在里头推波助澜、出谋划策,起码也要算个主谋吧?只凭这些证物,就想扳倒那么多达官显贵?”
“老拙既是罪犯,也是人证,这样才能将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到烈日之下。只要能荡涤乾坤,为新法扫除障碍,老拙何惜此身?纵使粉身碎骨,又有何妨?”弥心坦然一笑,向王安石躬身为礼,“请相公派人将学生押送大理寺,学生自用这颗项上头颅,换一片朗朗乾坤!”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王雱惊醒过来。自父亲拜相以来,他为新法出谋划策,却总被这些顽固守旧的老家伙阻拦。每夜入睡时,他无不在幻想着将这帮政敌一扫而空。没想到弥心如妖魔一般横空出世,他千百次的幻想竟似要成真了!王雱浑身战栗,一种荒诞的振奋感游走在经络和血脉里,汹涌着,激荡着,久久不息。
他想要说什么,但见王安石沉着一张脸,终究没有开口。
云济只觉脊背发凉。且不说弥心的图谋能不能够成功,这老疯子的所作所为,就已经让人心底发寒。他究竟是老谋深算,还是丧心病狂?云济双眸转了数次,终于忍不住道:“你觉得自己这样的谋划,就能将反对新法的重臣尽数拔除?赵家天子最爱‘异论相搅’,官家虽然支持新法,但绝不想看到相公一方独大。”
弥心“哈哈”一笑,扬声道:“只需相公在文德殿上,告知天子和百官天下大旱,不是因为推行新法,而是因为有妖魔鬼怪在阻碍新法。只要扫除妖孽,荡清寰宇,十日之内,必降大雨!”
“十日之内,必降大雨?”不仅王雱惊奇不已,就连王安石也终于动容。
云济摇头道:“若是乡野村夫口出狂言,跟别人赌一赌何时下雨,倒也无伤大雅。可相公何等身份,这话如何说得?”
“老拙倒是忘了,云教授是司天监的官儿。看风云气象,本是你的拿手好戏。”弥心又从包裹中掏出一只灰色的汝窑瓷盆,里面装着黑色沙土,种着一株枯萎的药草。
云济恍然记起,这株枯草一直被弥心带在身边,他已经见过数次。而且弥心曾说过,这盆枯草就是他所要悟的道。
“这药草唤作‘逢春草’。别看它枝叶枯萎,似乎已经干死。但只要感受到春雨的气息,它便能焕发生机,如枯木逢春,再生新芽。”
弥心一边说,一边轻轻拨开逢春草的枝叶。果然在枯黄的草叶间,探出一截细小的嫩芽。仿佛焦枯的黑色大地上,一点新绿破土而出,悄然吐出一丝盎然生机。
“十三年前,老拙曾碰上一场地动。而早在地动之前,老鼠惊恐不安,飞禽四下乱飞,黄狗放声狂吠……都说人乃万物之灵,其实与飞禽走兽相比,人对于天变最为迟钝。这逢春草是老拙从西域荒漠中得来的,这东西耐干旱,却能预知降雨。每当它从枯叶之中萌发新芽,十日之内,必然天降甘霖!”
说到这里,弥心已是热泪盈眶:“老拙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这一日。一看到它发芽,便知时日已到,这才匆匆赶到相府。相公,弥心以头颅保证,十日之内,必降大雨。”
他声音并不大,却如同雷音一般,响彻相府客堂。
一时间,王雱满脸希冀,看向王安石。云济和狄依依面面相觑,胸口如沙场战鼓,跳跃烛光好似声声鼓点,越来越密集地落向他们心头。
过得许久,王安石肃然摇头:“不成!”
王雱急道:“爹!”
“相公!”弥心又是震惊,又是不解,“难道您不信学生所说?只要您启奏官家,要想天降甘霖,就需旌别忠奸,罢黜阻挠新法的佞臣,清查他们的罪状,在文德殿外立一座奸党碑,铭刻这帮奸臣名籍,让他们遗臭万年,永为万世臣子之戒。”
王安石再次摇头:“不成!”
弥心只觉五雷轰顶,面色陡然煞白一片,失魂落魄道:“为……为什么?”
“第一,先诱人犯法,再检举揭发其罪,这等龌龊之事,岂是儒臣所为?岂是我王安石所为?倘若人人这般诱害同僚,必然人人自危。大宋朝堂之上,谁还能安心为官?”
弥心急道:“相公岂能如此妇人之仁?学生宣扬福道,犯下这么多恶行,不就是为此吗?须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行大善者不吝小恶啊!”
“小恶?”王安石面露怒容,神目如电,“拐走无辜女子,让一群畜生肆意践踏淫辱,这是小恶?勾结官员,串联粮商,贪污百姓活命之粮,置群黎百姓的生死于不顾,这是小恶?”
“可是,和推行新法相比,这些都是小事而已。阻碍新法推行,坐视国家沉疴不治的旧党,才是大恶!”
“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行大善者不吝小恶’?都是谬论!我辈儒门后生,应该时刻牢记的,是汉昭烈帝‘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的叮嘱!”
王安石训斥他一顿,又看了眼儿子王雱,冷哼道:“你们瞧不起韩琦,瞧不起富弼,还瞧不起司马光吗?真当他们老眼昏花,看不清国家大患?告诉你们,老夫忙碌半生,引以为平生知己的,便是司马十二!引以为平生之敌的,也是司马十二!”
王雱一时愕然:“父亲……”
“早在被召回东京之前,老夫就和司马十二相交甚笃。老夫是什么脾性,司马十二岂能不知?老夫既然力主变法,岂是别人劝得了的?司马十二为何还要做这等无用功,连写三封信来劝我?”
云济听着这番话,若有所悟。
王雱却不以为然,小声念叨:“还不是为了卖弄文采?三封信写得天下皆知,若非为了沽名钓誉,还能是为什么?”
“因为那是告诫,是警示!”王安石瞪了他一眼,“正因为有了那三封信,老夫无时无刻不在自省自纠。治大国如烹小鲜,稍有不慎,便会流毒无穷。这些年来,每一条法规,每一道新政,老夫都反复思量,命属官一遍遍考究论证,不敢稍有大意。即便如此,这些自以为思虑万全的新法,还是有不少疏漏为人所用,在某些州县,反而成了害民之政。”
王安石掷地有声道:“老夫最庆幸的就是,在洛阳的地窖里,还有一双锐利无比的眼睛,能够穿透千年,能够跨越万里,化为一面宝鉴,无时无刻不在照着大宋朝堂!你们谬赞老夫‘独步于九天之外,俯瞰风云变幻’,那司马十二便是‘隐匿于九幽之下,洞察世间百态’。”
至此,王雱垂下头颅,一时不敢辩驳。
“熙宁三年,官家和老夫几经探讨,共定国是,为的就是排除异论,变法的大政大策由此而定。司马十二要争国是,就写信给天下人看;老夫要定国是,也是靠回信一一反驳。国是乃诸政之根,涉及大是大非的问题,必须堂堂正正。你这等邪路招数,从一开始就落了下乘,岂非让司马十二耻笑?”
王安石说到此处,已是怒意外露,双目炯炯地望向弥心:“老夫最厌恶以天变攻讦他人。哪怕政见相悖,也绝不能不择手段地将对手置之死地。此例一开,异论之争就成了没有底线的针锋相对,只分立场,不分错对。党争一起,便会无休无止——这样的朝局,岂是老夫想要的?”
弥心费尽心机,觉得自己算无遗策,才来相府“自投罗网”。本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要扬眉吐气了,可他万万没料到,王安石居然会是这样的态度。
他当即跪倒在地,不甘道:“相公!千载难逢的良机,怎能就此错过?对付这帮奸邪,用点非常手段……也无伤大雅!”
王雱也是心急如焚,满怀期待地看着王安石:“爹,儿子觉得……还是莫要坐失良机……”
王安石再次摇头:“老夫既已决定,不必再多说了!别人指责老夫脾气倔,唤老夫为‘拗相公’,你难道不知吗?”
身为王安石的儿子,王雱怎能不知父亲的脾气?王安石决定的事情,别说是他和弥心,就算是当今官家,也休想劝得动。
王雱心中万分不甘,他深知绝不能跟父亲硬顶着来,只能来一出缓兵之计,先将父亲稳住,再私下寻弥心另做打算。
“莫要动歪脑筋!”知子莫若父,王雱一不吱声,王安石就知他的心思,冷然瞪了儿子一眼。
王雱只觉被冷水浇头,在这一瞥眼的重压下,纵有满腹心思,竟也掀不起波澜。
王安石招呼左右道:“把弥心带下去,先好生招待一夜,算是敬他推崇新法,有改天换日之心。明日再将他送交有司审问。”
弥心知道大势已去,一时间涕泪交流:“相公,变法之路劫难重重,失此良机,新法必败啊!我……可怜我机关算尽,到头来竟功亏一篑吗?千门万户曈曈日,谁把新桃换旧符?谁把新桃换旧符啊!”
云济望着这位貌不惊人的宰相,心中一股敬意油然而生。他向王家父子告辞,和狄依依离开相府。两人漫步在京城的街巷里,万家灯火和漫天星光遥遥相对,每一道干渴已久的亮光,都在满怀期盼地等待着。
尾声一
翌日。
向来勤政的赵顼忽然罢朝一日。时近午时,王安石到垂拱殿探望,却见赵顼埋首于案前,不知是否睡着了。
侍茶奉墨的宫女噤若寒蝉,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出,殿内仿佛寒冷冰窟,和往常颇为不同。
石得一悄然走近,将缘由跟王安石说了一遍。
原来安上门门监郑侠苦心孤诣,画了一幅《流民图》,并写了篇《论新法进流民图疏》。他自知图和奏疏如果直送到閤门,肯定会被打回,竟然假称是边关军报,把图疏送入了通进银台司。
执掌通进银台司的是翰林学士承旨韩维,他见文书上特意留字:“奏为密急事。所有侠擅发马递之罪,仍乞奏勘,甘伏重罪不辞。”38也不知是着急还是有意,他不曾详加甄别,便直呈到御前。
赵顼看过图疏之后,顿时连朝会都不愿再开,反复观览,长吁短叹,震惊不已。王安石听得暗暗心惊,郑侠向来反对新法,为驳斥自己上奏疏给官家,并不奇怪。但他的图疏究竟画了什么,写了什么,竟让官家连朝都不上了?
他上前一步,见赵顼身下压着一幅图,只露了半截在外面。那画上是一片悲凉凄惨,屋舍塌坏,江河绝流,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满山遍野都是倒地的饿殍,触目可及皆是流离的灾民。有丈夫痛心典卖妻子,妻子一边哭号,一边叮咛丈夫照顾好幼子;有父亲鬻儿卖女,儿女抱着父亲大腿,母亲在旁抽泣不已。
王安石陡然看见此图,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自唐至宋,每逢大旱之年,易子相食的惨状屡见不鲜。但文字所记远不如图画让人震撼,当今官家长于深宫,哪里见过这图上的惨状?
赵顼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王卿来了?这图中所画,可是实情?”
王安石稍一迟疑:“官家,大旱连年,灾民流离失所,实不可免。政事堂早已发文给各地,允许灾民随丰就食……”
话说到一半,便被赵顼打断:“饿殍之民,是朕的子民;流离之民,也是朕的子民!每每论及旱情,总说是天灾,非人力可以阻挡。但天灾又是因何而来?难道卿与朕,当真没有半点过错吗?”
“官家!大宋幅员万里,天灾在所难免。当政者只能设法赈济灾民,全力应对灾荒。只要各州府上下齐心戮力,自能使灾祸的损害降到最低。”
面前的这位官家,向来都是一个需要鼓励和安慰的君主。这番话王安石已经数次陈述过,每次都能让摇摆的皇帝坚定信心。但这一次,效用显然微乎其微。
赵顼拣起一册奏疏,丢给石得一:“石伴伴,最后一段,念!”
旁边伺候的石得一慌忙接过奏疏,细细念了起来。讲的大体是灾情之严重、灾民之凄惨,并将这些统统归咎于新法,并要求皇帝废除新法,罢黜宰相,言辞甚是激烈。
王安石脸色越来越黑,到后来,只听石得一念道:“……如陛下观图,行臣之言,十日不雨,乞即斩臣宣德门外,以正欺君谩天之罪!如稍有所济,亦乞正臣越分言事之刑,甘俟诛戮,干冒冕旒!”
石得一声音甚是沉稳,但听在王安石耳中,却仿如晴空霹雳——十日不雨,乞即斩臣宣德门外,以正欺君谩天之罪!
“官家!苍天是否下雨,岂能拿军国重事作赌注?”
“那人头可以作注吗?”
王安石一滞。朝中对新法的攻击,他曾一一批驳,甚至和司马光你来我往,寄信论战,寸步不让。唯独赵顼这一句,锋芒并不凌厉,却让他辩驳不得。
他望着这二十多岁的天子,看着他脸上的犹疑和痛悔,心中一片冰凉。
翌日,皇帝终于拿定决心,下旨发递中书——命京畿路府、县向各行民众发放勒派的免行钱,三司纠察市易法执行情况,司农寺组织各地常平仓开仓放粮;命受灾诸路统计离乡流民数,河内诸路上报就食灾民数;诏令灾区青苗贷、免役钱暂不上缴;直接罢除方田法、保甲法。
民间顿时欢呼相贺。
又隔五日,皇帝下《责躬诏》,自陈数年来的施政之过。
再三日,邱远脚戴铁镣,身披长枷,在公人押解下,踏上被流放庆州之路。他误杀郭闻志,先后大闹宣德门和安济坊,竟侥幸未判死刑,也不知是不是赵顼亲自过问,才得了法外开恩。
行至开封府市南,眼见乌压压围了一片人。邱远身形极高,如鹤立鸡群,隔着人群看见,原来是刑场正在行刑。貔貅刑等案尘埃落定,包括弥心在内,共十八名罪犯于今日问斩。
粮商的哭号中,夹杂着一段铮铮誓词,穿透嘈杂的人群,传入邱远耳中:“苦难如海,浩瀚无涯。我愿不娶妻妾,不延子嗣,不求功名,不图富贵,奉以生命,纵死不休……”
只听得人群齐齐一声惊呼,誓词至此,戛然而止。
邱远长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跟着公人踉跄前行,恍然想起少时随弥心诵读福道誓词的场景。他闭上双目,吐气发声,接住了即将轰然落地的誓词:“我要走废百只脚,我要磨破万双鞋,我要踏平世间苦难,走穿通天福道。我要焚我血肉筋骨,烧尽众生苦痛。我要燃我精气魂魄,点亮无尽光明。”
当日下午,王雱来到王安石书房,见他正埋首伏案,挥毫奋笔,凑近一看,不由惊道:“爹,您要上表辞相?”
“老夫岂是贪念权位,恋栈不去之人?心已灰,意已冷,难道真等着龙王爷行云布雨不成?”
“那些人苦盼着您罢相去职,若就此辞相,岂不是让他们称心如意了?”
“我朝冗官冗兵,沉疴近百年,疖痈之深,积弊之重,已非温暾保守之补药可治。所以变法图强,势在必行!官家年事渐长,对此早已心知肚明,即便一时动摇犹疑,也终究会明白这条路非走不可。新法大势已成,承继变法之志的有识之士渐居高位,纵使老夫不在朝中,也不是一帮不自量力的蚍蜉能够撼动的!”
“可是方田法、保甲法已废,那帮贼子对青苗法、市易法虎视眈眈,若无父亲持国秉政,新法……”
“轰!”
王雱话未说完,只听得一声雷响,天地一阵轰鸣。来到窗前一看,阴郁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雪白电光。纠结了两年多的大雨,在东京城上空盘桓十日,终于轰然落下。
放下手中的笔,王安石推门而出,迎着从天而降的雨珠来到街头。东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已是一片欢腾。
他长叹一声,举目望去。沉云万里,怒雨横空。道道闪电斜掠碧虚,仿佛撕裂天堤。不知有多少天河水倾洒而下,化作人间的无尽苦恨,在长街短巷里涓滴成河,泥泞了脚下的漫漫长路。
尾声二
新雨过后,春暖大地。
疙瘩巷里,一间被火烧过的残屋吱吱呀呀开了门。一名窈窕少女背着半人高的箱笼从屋内走出,回头嘱咐道:“胡小胖,照顾好娘亲,不许再收云教授和九娘的钱!”屋里随即传来一声不情不愿的应和。
天色初亮,穿行在东京城的街巷里,处处指指点点的目光,胡惜雪用轻纱裹了脸,径直往城外行去。
几桩大案落下帷幕,胡家万贯家财一朝散尽,胡安国还是没能逃过一死。偌大一个胡家如今只剩下三人,胡夫人缠绵病榻,几乎难以起身。反倒是胡惜雪,原本娇弱温柔的大家闺秀,遭遇这等大厦倾颓的变故后,一肩扛起重担,为父亲处理后事、举家搬迁到疙瘩巷、为母亲治病休养、行医卖药维持生计。剥离了娇滴滴羞答答的外壳,骨子里隐藏着的坚韧和要强,便从满地狼藉的泥泞里,撑起这一片晴朗和美好。
胡惜雪跟弥心学过几年医术,本拟行医为生,但她生得又美,年纪又轻,难以取信于人,来看病者寥寥可数,登徒子倒是络绎不绝。没过两日,她被人认出奸商之女的身份,顿时人憎狗嫌,几度受到驱逐打骂。若非狄钟时不时前来护持,真不知会遭到什么欺辱。
狄家兄妹离家日久,狄依依留在东京照护云济,狄钟则受到父亲狄咏召唤,不日前已经离京。胡惜雪不愿麻烦狄依依和云济,在城内又寻不到活计,只能背着膏药针石,赶往城外行医。
辗转来到东水门外,昔日人来人往的安济坊,短短数月间已然败落。医者、福道徒纷纷散尽,病患也将这里当作魔窟狼穴,避之唯恐不及。坊中财物被尽数搬空,各殿各院被贴了封条,就连“安济坊”三字牌匾,也被拆卸下来,不知去向。
胡惜雪在破落的坊墙边摆开小摊,支起一杆写着“悬壶济世”的布幡,强忍着羞臊,放声叫卖起膏帖汤药来。
然而过路的行人只顾盯着她的身段瞅个不停,无人上前求医。到得午时,终于有人停在摊前发问:“小娘子,不是俺不信你,你年纪轻轻,何处学来的医术?”
胡惜雪迟疑许久,终于低声道:“奴家数年前曾在安济坊帮工,得弥心坊主亲自传授岐黄之术。”
“好家伙!果真是安济坊余孽!”那人扯着嗓子喊出声来,周边一片哗然。
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痛恨的、漠然的、鄙夷的、猥琐的……不怀好意者越来越多,甚至有人狞笑道:“安济坊的神胎女可是大名鼎鼎,那弥心老贼教出来的女弟子,啧啧!”
“安济坊出来的女娃,岂有干净的?”
“哼!又是狗皮膏药,又是醒神香囊,只怕都是赃物!”
……
污言秽语如潮而至,胡惜雪后背发冷,耳根发烫,急忙起身收拾,想要远远避开。却听有人道:“还想卷了赃物就跑!”紧接着一只手伸来,抓起两服膏药就往怀里揣。另有恶汉一拥而上,转眼将膏贴、香囊、药材一抢而光。胡惜雪被挤了个趔趄,将立在旁边的布幡也撞倒了。
几个惫懒汉子更是眼冒绿光,贼手就要往胡惜雪身上摸,忽听得一声暴喝:“住手!”
却见一名二十余岁的儒生疾步走来,他身着锦衣,器宇轩昂,眉宇间溢散一股勃勃英气,身后跟着一名随从,替他牵着马。
儒生目光如电,在人群中扫过,冷冰冰道出一个“滚”字。闲人无一不被他英气所慑,一个个噤若寒蝉,再见给他牵马坠镫的随从穿着驿卒的皂衣,知他必有官身,惫懒汉子们也不敢再放肆,立时一哄而散。
胡惜雪看着满地狼藉,强忍心中难受,两手合于襟前,向这年轻官员道了万福,谢他出手搭救。
年轻官员躬身还礼:“多年未见,小娘子别来无恙?”
胡惜雪愣了愣,细细看过他的面庞,惊喜道:“你……你是五年前……”
年轻官员哈哈一笑:“终于想起蔡某啦!当年承蒙小娘子搭救,蔡某才捡回一条小命。”
原来五年前,胡惜雪出门游玩,路遇一名赶考举子突然发病,倒在路旁。胡惜雪生性善良,命家丁将举子扶上车,送至安济坊就医,她也因此和安济坊结缘。她不知道的是,这位蔡姓举子次年高中,调任钱塘尉,当了几年地方官,如今得迁起居郎,回京时正好和她相逢。
两人畅叙别情,一时间无限感慨。眼见当年兴盛至极的安济坊已成明日黄花,蔡姓官员唏嘘不已。
胡惜雪望着这段陈旧的坊墙,回忆当年在安济坊帮工的情景,一时竟有些痴了:“虽说弥心师父做了不少恶,但安济坊终究救护过那么多人。当年的安济坊,再也见不到了……”
“能见到!”
“什么?”胡惜雪愕然不解。
抬头望去,却见年轻的官员正昂着头,微风跨过坊墙,轻轻吹拂他的短须:“能见到的!终有一日,安济坊会重现世间,每一州、每一县,都会建起这么一座庇护寒苦病患的所在,施医赠药,扶危济困,让世间再无看不起大夫的贫病之人!”
胡惜雪的目光穿过他坚毅的面庞,仿佛真的看到一座座安济坊如春笋般破土而出,如参天巨木般矗立在每一州、每一县,令每一个贫苦病患沐浴温暖药香,令希望在困苦径您的岁月中熠熠生辉。